天空劃破的云彩被拖拽成了一道淡薄狹蹙的白線，足可見劍圣李浮白飛遁的速度有多迅捷。

    站在院子里的江元抬頭看著天空久久不散的那道痕跡，隨后皺著眉頭不由自主的倒退三步。

    就像是被迎面而來的大風(fēng)倒推，轉(zhuǎn)首看著通往矮山長亭口的方向，體內(nèi)的氣血之力不受控制的洶涌翻騰。

    不過他的身心其實(shí)并沒有太多的不適，只是體內(nèi)氣機(jī)紊亂無法調(diào)動，且劍元凝滯，簡單點(diǎn)說，就是動彈不得。

    隨后山下便有一聲輕哼傳入江元耳中。

    一抹白影一閃即逝，空氣里緩緩蕩開一陣帶著莫明清香的輕柔漣漪，宛若蜻蜓點(diǎn)水，微不可查。

    不過江元的目光卻始終跟隨著那抹白影，不偏不倚。

    白影在他閃爍著淡金流光的眼中分外清晰。

    他甚至能夠看清那道絕美身影道袍上的鶴紋。

    天空掠過的身影略微一頓，隨即老劍圣拖出的狹蹙長痕上便被故意踏出的腳印震散，同時山上道場里的江元感受到了一道來自天空俯視下的打量。

    ……

    仿佛千鈞磐石碾過心頭的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后知后覺的江元這才發(fā)覺自己的背心不知何時早已大汗淋漓。

    雖然疑惑，不知那道能夠逼得師父李浮白倉皇逃竄的身影究竟是誰，不過始終沒有展露一絲一毫殺意的神秘人，在江元看來應(yīng)該又是師父他老人家的一筆糊涂賬。

    畢竟不管怎么看，那道風(fēng)姿絕麗身影的臉上，情緒都是幽怨，而非仇或恨。

    “江師弟，站在這兒能看到什么，隨師兄我來，咱們?nèi)ド巾??！?br/>
    陳乾算好時機(jī)，適時出現(xiàn)，然后拍了拍江元的肩膀，露出一副晦澀莫明的神情道。

    ……

    直接帶著江元穿過了那條通往負(fù)劍峰頂?shù)拿艿?，來到了這座山峰最高的地方，陳乾袖袍一招，兩只蒲團(tuán)落在二人身前。

    然后對著江元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師兄不是在閉關(guān)嗎？”

    依稀記得自處理完青坪山上的事以后，大師兄便開始閉關(guān)整理那一場道戰(zhàn)的所得。

    “也不算是，畢竟出了那檔子事，怎么也靜不下心來……”

    “……”

    想起當(dāng)日的所發(fā)生的事，陳乾的目光便有些游離。

    他的眼神之中有什么東西一閃即逝，雖然被掩飾得很好，不過江元還是看出了些不尋常的情緒。

    不過陳乾很快就恢復(fù)平靜，再次平和的看向山外的天空。

    頓了頓，仿佛猜到了突然緘默的江元的想法，他又說到：“是師弟的原因沒錯，不過你是劍閣的弟子……”

    陳乾轉(zhuǎn)過頭，十分認(rèn)真的看著江元的眼睛繼續(xù)說道：“所以你不必自責(zé)，因為我劍閣的威嚴(yán)不容踐踏，誰都不行?！?br/>
    陳乾的語氣清淡得像碗陽春面，但怎么也沖散不了他臉上的那抹陳述事實(shí)的篤定。

    ……

    山里突然傳出一聲轟鳴，同時兩道氣勢磅礴的氣息宛若烘爐熠熠生輝。

    一道氣息咄咄逼人，一道氣息略顯倉皇狼狽。

    “從前都是我和吳師弟與鐘師妹一起，像這樣近距離觀摩衍法之妙的機(jī)緣不可多得，雖說每隔三年大概就能見到一次，但不是每次都會大打出手，江師弟，把握時機(jī)看仔細(xì)了?！?br/>
    陳乾突然出聲提醒，表情鄭重?zé)o比。

    三年，再聯(lián)想起先前那股與膳食堂大同小異的獨(dú)特味道，聯(lián)想起從宋師兄那里打聽來的關(guān)于那位岐瑤師叔的過往……

    猜出那清麗女子身份的江元一臉恍然的看著天空那兩道對峙的身影。

    隨即，他看向老劍圣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原來那就是岐瑤師叔……

    ……

    “師妹，差不多就行了，不要讓小輩看了笑話?！?br/>
    劍圣李浮白神色有些難堪，望著面前那道絕麗身影的目光之中莫明復(fù)雜。

    惋惜，愧疚，無奈，不一而足。

    滿臉譏笑的清麗女子冷笑一聲，嘲諷道：“滾蛋，別人不知道，老娘還不知道？整個劍閣就你李浮白臉皮最厚，也最薄情寡義！

    怎么？現(xiàn)在知道在乎臉面了？早干嘛去了！”

    “……”

    李浮白沒有再辯解，也不再做解釋。

    他嘆了口氣，目光柔和的看著眼前的倩影，用一種遲暮的輕柔語調(diào)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diǎn)沒變，天下這么大，何處無芳草，師妹……不值得的?！?br/>
    之前還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這位堪稱補(bǔ)完了劍閣食譜的膳食堂傳奇，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看著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不曾有過任何的怨，恨，或者其他什么情緒。

    那雙自見到眼前這個故作老態(tài)模樣的身影時，便一刻也不曾從他身上離開過的明眸里，一直充斥著跳動的繁星。

    再次聽到他的推脫，就像這幾百年來，過去的數(shù)千上百次一樣。

    她逐漸收斂情緒，把眼中的繁星藏了起來，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劍閣閣主，道：“叨了幾百年也沒叨出個結(jié)果，直接出劍吧?！?br/>
    ……

    峰頂一字不漏全聽了去的江元滿臉都是被殺人滅口的擔(dān)心。

    他轉(zhuǎn)首看著正襟危坐的大師兄陳乾，心里做足激烈爭斗終于下定決心，剛想說話卻被大師兄抬起放在肩膀的手按下又吞回了肚子里。

    陳乾做出噤聲的手勢，一邊下意識的點(diǎn)頭一邊傳音道：“師弟不必?fù)?dān)心，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會計較那么多的。”

    如坐針氈的江元思忖片刻后，決定如果之后師父發(fā)難，就把什么都推到大師兄身上，……他絕對不是因為好奇師父與岐瑤師叔的愛恨糾葛才留下來的。

    天空生出的動靜著實(shí)大得驚人，山巔蒲團(tuán)上再次被吸引的二人眺望著那兩道皆著白衣的身影，目不轉(zhuǎn)睛。

    ……

    一抹白云被一道劍元包裹，隨即白云便化作了一只銀釵，融入了岐瑤頭頂那方以銀釵匯聚而成的劍陣之中。

    李浮白看著眼前的一幕，沒有絲毫動作，只是微瞇眼睛看著那方秀氣的劍幕，眼里滿是欣慰與一絲淡淡的嘲諷。

    欣慰她即使棄了劍，修為依然不曾落下，嘲諷的是這漫天繡花枕頭般無力的銀釵。

    周天布滿氣機(jī)的岐瑤自然感知到了他臉上的情緒。

    她清麗淡漠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淺淺的微笑，袖袍之中玉指捻花，周身銀釵化作倏爾銀光，朝著李浮白飛速射去。

    銀釵聚散離合，釵釵直指死門。

    點(diǎn)了點(diǎn)腳尖，蓮踏虛空，李浮白穿梭于銀釵劍幕之中，表情清淡，閑庭信步。

    “還不夠?！?br/>
    李浮白瞟了一眼十丈之外的師妹，搖頭調(diào)侃道。

    岐瑤柳眉一挑，掐訣捻花的玉指回拉狀若觀音撫柳，劍氣激射的銀釵便立馬如臂使指，速度飛漲。

    李浮白輕笑一聲，此刻才終于出手，二指微并做劍，橫敲縱擋，盡數(shù)接下。

    看著李浮白飄逸的道袍，沒來由生出一絲怒火。

    岐瑤鬢間青絲搖曳，于是一股微妙玄奧的道韻自她周身彌漫，天人合一的岐瑤便瞬間自原地消失。

    下一刻，在離著李浮白不足一尺的地方，手舉一口劍元所凝的黑鍋。

    突?，F(xiàn)身的岐瑤面無表情的詢問道：“那個氣息古怪的小家伙是你從哪兒拐來的？”

    同樣天人合一的李浮白袖袍一蕩，竅穴鼓動，劍指之上劍氣森森，當(dāng)頭砸下的黑鍋砰然碎裂。

    “他可是咱們山里的寶貝，百年不遇的先天道體，可惜出手晚了，如今只是暫時留在劍閣之中?！?br/>
    岐瑤再聚力一口黑鍋，同時另一只手掐訣作引，先前被打散重新化作云霧的銀釵再次凝聚，直刺李浮白背心。

    “是七界山？”

    感受到背后的芒刺，劍氣縈繞腳尖，李浮白以身為劍，躍起便是出鞘，翻轉(zhuǎn)避過氣勢洶洶呼嘯而來的銀釵劍幕，轉(zhuǎn)守為攻。

    “看來你猜出來了?！?br/>
    話音落下，他三指做鞘，收盡劍幕，隨即身體在虛空之中畫出一個滿月，銀釵細(xì)凝成針，每一根針上縈繞的劍氣都超過先前不知凡幾。

    銀針落雨，密扎大地。

    岐瑤棄了單手訣，雙手持黑鍋，纖細(xì)腰肢扭轉(zhuǎn)，黑鍋驟然變化，鍋口如蓮花綻放，包裹銀針密雨。

    “那身比十萬大山里靈山鎮(zhèn)壓的妖圣都要渾厚的氣血，除了七界山的那套煉體訣，恐怕沒有誰能夠讓他擁有如此體魄?！?br/>
    抖擻黑鍋，岐瑤做潑水狀，一傾而出。

    于是一鍋劍氣宛若出鞘飛劍，負(fù)劍峰拔劍式，一往無前，一式遞出。

    李浮白蹩腳的“倉皇”接劍，被巨大劍影從半空逼得墜入山中深澗。

    不給絲毫喘息之機(jī)的岐瑤一鼓作氣，舉著黑鍋倒掠而下，同時裹挾宛若無數(shù)青山的天地之勢朝著李浮白墜落的山澗鎮(zhèn)壓而去。

    云霧繚繞的山澗里，一方幽潭深湖之上，白衣飄飄的李浮白懸湖而立，湖面不起絲毫褶皺漣漪，所以他的倒影分外清晰，甚至能夠看清他鞋底的紋路。

    某一時刻，等待多時的李浮白驟然抬頭，搖擺不定的衣襟之下，他開始緩緩聳肩，抬臂，隨后劍指橫撩。

    湖面依舊古井無波，不過自李浮白劍指起，直至虛空一道仿佛看不見邊的巨大劍氣當(dāng)空而起，倏爾而至。

    劍氣生生不息，先是破了岐瑤所攜的雷霆萬鈞之勢。

    巨大且無聲的撞擊無法用肉眼看出絲毫的驚人之處，不過瞬息而至的氣浪很快便沖破了負(fù)劍峰目不轉(zhuǎn)睛的江元的眼球。

    青山里驟然刮起大風(fēng)，山間林海臣服于兩位衍法巔峰的威勢，不斷的“點(diǎn)頭哈腰”。

    氣浪一陣接一陣，仿佛永不停息，于是林海的搖擺便開始變成劇烈的篩栗。

    數(shù)不盡的樹葉起起伏伏，隨后在不堪重負(fù)之中脫落飄入半空……

    李浮白隨后凝實(shí)的劍刃抵在了岐瑤手中那口巨大的黑鍋鍋沿上，兩股迥異劍氣便開始僵持不下。

    半空無法借勢的岐瑤開始向著地面某處的山頭緩慢橫移。

    岐瑤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依靠劍法打敗面前這位當(dāng)世劍圣，于是果斷的棄了手中的黑鍋，一腳踢在鍋柄，斬來的劍影隨即輕微一緩。

    于是她當(dāng)空一聲輕嘯，同時周身虛空劇烈震顫，一股灼氣升騰，扭曲了空間，也扭曲了劍意連綿不絕的巨大劍影。

    一道焚過十萬大山無盡妖魔的紫金道火將她身軀彌漫包裹，斬開了無人控制的黑鍋的巨大劍氣極速逼近紫金道火，隨即卻轟然碎裂，被焚成虛無。

    山澗繚繞的云霧被蒸騰殆盡，揭開了薄紗的青山映滿了紫金火光。

    深湖湖面青煙裊裊，那是被高溫蒸發(fā)發(fā)散的水蒸氣。

    臉頰被映照得紫紅的李浮白，看著天空直直落下的紫金身影，終于收起了散漫的心思。

    他看著半空掠來的那道火映襯下清麗不減，更添嬌媚的倩影，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憶，于是臉上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一抹柔和笑意。

    李浮白抖了抖袖子，喃喃自語道：“涅槃大圣的九昧真火也不過如此了吧……”

    ……

    ……

    大道至簡，負(fù)劍峰頂?shù)慕鴮?shí)沒能看出什么衍法境大能獨(dú)特的手段和晦澀玄奧的招式。

    “師兄看出什么了嗎？”

    他想，早就見識過衍法威能的大師兄陳乾應(yīng)該能夠看出些什么門路才對。

    不過他很快便失望了。

    只見大師兄陳乾同樣鎖著眉頭。

    天人合一是支撐師父與師叔斗法的核心，這一點(diǎn)不用他說，他相信江元也能看得出來。

    所以他先是搖了搖頭，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對江元道：“江師弟，大道至簡不外如是，等哪天我們到了那個層次，就會明白其中玄妙了?！?br/>
    原來師兄也不是萬能的，雖然失望，但江元并未表露于外，而是乖巧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況且，也不是什么收獲都沒有，雖然只是關(guān)于老劍圣的八卦變多了，不過劍閣之中的修行本就是枯燥乏味且單調(diào)的，因此這些精神上的消遣就顯得格外重要。

    江元突然搖了搖頭，想起自己那路漫漫而修遠(yuǎn)的修行路，忍不住在心里嘆息：“這可能就是人生吧……”

    ……

    半空之中的岐瑤玉手一招，山中起伏的樹葉隨著流轉(zhuǎn)的氣流升騰挪移。

    隨后葉脈被劍元通直，紫金道火彌漫將其盡數(shù)包裹。

    于是岐瑤身體兩側(cè)盡是燃燒的半面青妝。

    李浮白虛瞇著眼，微縮的瞳孔里倒影著化作一只火鳳凰越來越近的岐瑤，袖口抖動得越發(fā)厲害。

    ……

    看著突然變成火鳳凰的岐瑤師叔，不受控制淚流滿面的江元遮住眼睛對著陳乾說到：“大師兄，我覺得師父快不行了，七師叔的真火我見過，不過我覺得岐瑤師叔的紫金真火更厲害?！?br/>
    陳乾自然知道他嘴里的七師叔是誰，劍目晦澀難耐的陳乾也移開了目光。

    猶豫了一下，隨后他對江元說到：“咱們?nèi)ド綕??！?br/>
    ……

    ……

    等他們來到那處山澗的中心，大戰(zhàn)早已結(jié)束。

    山澗只有兩道白色身影，相視而立。

    岐瑤落在一處山巔的青松上，她俯視著下方。

    李浮白依舊站在湖上，不過湖面不知何時早已生出了數(shù)不盡的漣漪，他仰視著山巔青松上的那道清麗倩影。

    兩人都默不作聲。

    與陳乾一同跑來，做了最壞打算的江元，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幕莫明的詩情畫意。

    而自己與師兄卻是兩滴多余的墨汁。

    所以他們就站在山澗外，既不說話，也不離開。

    直到青松上的清麗女子開口打破這副詩情畫卷，她狠狠的道：“老娘現(xiàn)在不是你對手，三年后再戰(zhàn)！”

    說著，也不給老劍圣絲毫的反應(yīng)機(jī)會便颯爽的飄然離去。

    從江元與陳乾頭頂掠過時，一只長頸細(xì)口的玉瓶突然從空中落下，飄入江元手中。

    江元何等精明，不由分說，便抱拳執(zhí)晚輩禮，不做謝禮，而是恭敬的道：“師娘慢走。”

    半空的身影一愣，隨即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你很不錯。”

    ……

    山澗里只剩下了三個男人，氣氛一時之間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江元與陳乾一同看了看負(fù)手而立站在湖面看不清表情的老劍圣。

    江元眼觀鼻鼻觀心，率先道：“觀師父神威，弟子偶有所得，先行告退。”

    看著從容不迫，淡定自若的師弟離開，陳乾露出一抹贊賞神色，隨即以相同理由告退離開。

    ……

    “唉，人心不古啊……”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后，又起水霧的湖面?zhèn)鞒鲆宦暰狡葻o奈的嘆息。

    ……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