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死了有幾年了。

    我接到她死訊是在一個熾熱的夏天，熾熱的驕陽狂曬碌碌無為的人，逼得那些人總要做些什么才行。

    那一天，正上著課，手機響了，提示短信發(fā)來，打開看，沉默五分鐘，老師提問不應(yīng)，同學(xué)提醒不應(yīng)，兩腿一提，逃學(xué)了。坐上回省的列車，沒有聯(lián)系任何人，也沒有經(jīng)過任何人的允許，自己一個人踏上了遙遠而漫長的路途。我不知道，我的終點站在哪，但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她足跡的地方，我都要踏上一遍。沒人強求我這么做，我也沒必要去這么做，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有那種念頭，或許是想滿足我的叛逆心，或許是閑得蛋疼，又或許像蹩腳的九流詩人說的那樣：逃避現(xiàn)實，迷戀舊人舊事，奢望回到從前……

    當(dāng)我醒來的時候，吊燈晃在眼前，窗戶沒扎上，直掛著，風(fēng)一吹簾腳就刷向我的頭發(fā)。整個房間充斥消毒水的氣味，我漸漸適應(yīng)了那刺鼻的感覺。我作為傷者理應(yīng)躺在病床，然而我卻蹲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這里也就這貨可供病人休息。

    這房間設(shè)施極其簡陋，一桶純凈水，一臺飲水機，兩只小板凳，一臺有線座機，一個藥柜子，角落還堆放不知名的草藥外加一個快要褪化成“怪蜀黍”的男人，現(xiàn)成的東西立馬造就了一間鄉(xiāng)村診所。

    村民稱呼這男人——阿勒（我認識他，但真名是什么我懶得去問）。

    阿勒年輕的時候很有名氣，他父親就是當(dāng)?shù)卮骞?，他從小就博覽群書，年少才俊，能寫一手好字。在那時候，他是十里八鄉(xiāng)的姑娘都想嫁的對象。

    但也僅僅局限“那時候”，99年他父親因為受賄，被撤職查辦——他的天從此就變了。后來有人就拿他父親說事，那些三姑六婆很樂意擺個龍門陣添油加醋把他家的瑣事曬出來，培養(yǎng)鄰里關(guān)系。

    他母親是大家閨秀，又體弱多病，當(dāng)然聽不得那些言語。丈夫出事沒過半個月，她就死了。阿勒的父親是獨子，出事后，就沒有人了，娘家人因為夫家的事故而受到牽連，官司接連不斷，他們根本無法分出心來關(guān)照阿勒。不過親戚們都勸阿勒離開，去哪都好，等風(fēng)波消停一陣后，再安頓。

    阿勒的選擇是留下來，那時候他25歲。

    家道中落以后，他迫于生活的種種無奈，第二年就跟著村民進山開荒。村里年輕有為的小伙子基本都到外地打工了，可他卻執(zhí)迷不悟任然留在村里，跟著開荒隊混飯吃。過了三五年，村子還是原來的村子，不同的是——有錢人多了。發(fā)橫財?shù)拇蚬ぷ谢卮屐乓?，而他卻依然一貧如洗。

    秋天，是一個令人歡喜的季節(jié)，他忙得滿頭大汗不顧日光的毒辣，埋頭奔走在貧瘠的田野上，為的只是趕在天黑前能打好谷。和他同輩的，甚至比他小許多的，都聚在一起大魚大肉，胡天海吃……

    我之所以知道他的過往，是一個人告訴我的。那個人對于阿勒來說很重要，那人與阿勒有過七年的戀情，他為什么會留下，我想大概是因為那個人在這兒吧。

    我之所以會來到這偏遠的山村，而接著與一個名為阿勒的男人相遇，我想也是因為那個人——那個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女人。

    他為什么開起診所，我就不再知道了。雖然我來的理由很簡單，但并非自愿。敘舊是必要的，但我卻真的受傷了。進村的班車中途出事，車身撞到山壁，玻璃破損，車上的有幾名乘客被甩出，直接翻進了山溝里，體型不算嬌小的我很不幸的也身在其中。

    聽阿勒說，我們是在村邊的河流被發(fā)現(xiàn)的，我的情況是除了胸口被劃出了一道大口子較為嚴重外，其他倒沒什么大礙。一同被甩出去的人，傷得最輕的就是我，而其余重傷乘客經(jīng)過簡單的包扎后就被運進縣里的醫(yī)院進行搶救。

    阿勒端上一碗藥湯，囑咐我喝完就退出去，跟進來的還有些穿著警服的人——他們是來調(diào)查失事的。我按老勒告訴我的，含糊說了一遍，他們安慰我?guī)拙浜缶妥吡?，最后還叮囑我接下來不要走動，靜候縣里醫(yī)院的醫(yī)用車，他們還擅自打開我的手機聯(lián)系了我的老爸，說明這里的情況。原來傷員較多，又因為發(fā)現(xiàn)遇難者的時間點并不集中，醫(yī)用車竟然不夠用！我是最后被留下的——傷員。

    出師不利是我當(dāng)時想到的詞，第一站尚未落腳就不得不打道回府實在不甘。可這又有什么辦法呢，逃學(xué)干嘛，旅游？根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我在意的并非車禍，而是我的初衷?；叵氘?dāng)時的我真是出奇的冷靜，思路極為清晰，換做平常那時不可能的。劫后余生的感慨竟然一點也不存在，似乎在我的腦海里，瞬間成型了一種念想，甚至我自己都沒有思考過這想法的是否具有合理性——從診所的破窗口跳出。

    當(dāng)我真正清醒過來時，我已經(jīng)來到了一所小學(xué)的校門口，一鼻子臭土味告訴了我這里就是我曾經(jīng)迷戀的地方。下午五點的太陽是最美好的，夕陽照射著我的面孔，暖洋洋的，盡管這里已廢棄了一段時間，但我卻覺得這里的生氣十足，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眼里看到的都是些孩子戲耍的身影。

    我逐一流蕩在各間教室前，腦海搜索有關(guān)她的點點滴滴，可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想，故地重游一次后就不再來了……

    明明先前追求得那么熱烈，但它就在身邊了卻冷卻得如此無情。心里暗嘆一番，我重新上路，踏上回家的路途。有些人就是這樣，得到了想得到的，就失去了激情，我從前不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真的就是。

    我不敢保證是不是記得會診所的路，只能憑借依稀的記憶去走，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走錯了，因為我的記憶里，這附近沒有一座涼亭。而天氣卻突然陰暗了下來，一場夏季暴雨說來就來，沒有給人一點準備的時間。

    進涼亭避雨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兩個外地人，聽口音，似乎是湖南來的。我心想，估計是一些有錢不知道去哪花，跑來山村尋找人生意義的人。因為他們的行囊里很多是旅游設(shè)備，登山鎬都帶上了。

    他們拿出兩瓶山城啤酒對飲，欣賞山雨的風(fēng)景，樹葉隨著風(fēng)一波又一波地涌來，像望不盡的海浪，高低起伏，傳來沙沙輕響，在大城市里可見不到這樣自然的風(fēng)景。相信每一個人吸慣汽車尾氣的人來到這里都會被大自然的美征服。

    我找個干凈點的地方坐下，拍去身上的雨滴，整理亂糟的頭發(fā)，等待山雨的停歇。一個廣東人大口喝下半瓶啤酒，打了個嗝說：“辣個當(dāng)?shù)厝苏f這女孩都死了有幾年了，什么都沒留下，我覺得還是一樣，玩?zhèn)€痛快再回去?！?br/>
    另一個人搖了搖頭，放下酒瓶說：“這人很特殊，不是被拐，是自己失蹤了。她家人不報警，卻獨找我們私家偵探，而且她都消失好幾年了，她家人才想到要找人，這本身就有問題……”

    “好了，你打住。我們只負責(zé)找人，找不到人就算了，雇主怎么想的干我們什么破事？”

    “我就覺得這任務(wù)有點——詭異。算了算了，既然人都死了，我不想再在這里多呆了，明天就走，這幾個月的跑路都跑累死了，哪有心情玩，如果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br/>
    “我這是享受生活，而且公司有缺錢的時候么？你這笨豬不會懂的?！?br/>
    “……”

    我暗想，原來這兩個有點來頭（但我就是不問）。這時，我看向外面，雨似乎小了許多，我正打算離開，那兩人的背包里突然掉出了一張有些發(fā)黃的相片，那相片飄到路面隨著雨水沖進暗洞里。其中一人見狀，急了，大喊：“相片！相片！你怎么不放好點？！我們就一張，還得拿回去還給雇主呢！”另一人也有些無措，面子有點放不下，反駁道：“我怎么知道它會掉出來？！我明明放好了！都是你拿啤酒的時候沒合上拉鏈?！?br/>
    我看得有些無奈，倆男人給這破事鬧得……

    我開口了，“如果你們愿意，我可以幫你們拿回來，不過得要報酬！”

    “愿意！愿意！非常感謝你則個小伙子，我們身體太大進不去那洞！如果你能拿回來，我們給你三百塊的報酬，你覺得行？”其中一個人激動的邊說邊掏錢。

    三百！我咽了口唾液，直勾勾看著那被撐得厚厚的錢包，不知覺就脫下衣服……

    我身體也不算嬌小，但在社會里也體現(xiàn)不出任何有利的方面。但在這地方，就完美的發(fā)揮出這優(yōu)勢。我慢慢鉆進暗洞，幸虧是脫了衣服，身體貼緊墻壁也不怕臟?？诤蛛?，雙手撐地，慢慢前行，暗洞有些長，我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見那張發(fā)黃的相片，而且越進去洞越小，直到我不能進入，才生了放棄的念頭。

    邊為我那即將到手的三百鈔票而嘆息，邊后退出洞，我的手還在水底撐著，可是摸到一陣，突然發(fā)現(xiàn)一張薄薄的東西劃到手指，我頓時激動不已，拿起一看果然是張發(fā)黃的相片，只不過沾上了泥巴，我又放進水清洗一陣，拿出來一看那張相片人物的模樣。

    不看還好，一看真的差點嚇出心臟病。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