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程家宅子里終于添了新人,人選是田妙華細細思量過的——她在初雪和初夏中毫無疑問地選了初夏,因為這孩子干活細心勤快,但性子卻懵懂單純還不大愛動腦子。這樣的人就放到明面上來,暗處還是得有初雪那般冷靜周到的人照看才好。
卻是云明和云巖兩人讓她糾結(jié)了一會兒,本來云明性子跳脫是適合在明處的,但考慮到云巖那奇怪的詭異的有強迫性和嚴格規(guī)律性嗜好(俗稱強迫癥),她覺得如果繼續(xù)把云巖留在暗處怕是他會過得很糟心。
思慮之下她還是決定照顧一下云巖那難以控制的怪癖,于是云巖和初夏兩人換了一身尋常衣裳,繞了一個大圈子裝模作樣地坐著馬車來到程家。
田妙華在程馳面前介紹道:“這兩人都是在我相熟的鋪子里做過事的,很利索能干。尤其云巖是替鋪子押運過貴重貨物,練過一些拳腳的,有他在也就不用擔(dān)心外出的安全了?!?br/>
田妙華笑盈盈地說著,言下之意便是沒程馳什么事兒,用不著他了。
程馳微微沉默,看向那個面如石雕的男人——云巖的長相是很不錯的,就是有點面癱。他的身量在正常人中也算挺拔,但水榭的功夫既然是以輕功見長自然不會讓你練一身膀大腰圓的肌肉,甚至連體重都有統(tǒng)一專門控制。
所以看起來他既沒有程馳精悍強勁也沒有大鵬渾實有力,這讓程馳不斷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他真的可以?安全不是小事,至少還是讓大鵬……”
他這迂回戰(zhàn)術(shù)迂的很不錯,“至少”先換大鵬,然后就換回他了。
然而田妙華不上道,她漫不經(jīng)心地笑笑說:“那讓云巖和大鵬比試一下吧?!?br/>
程馳略一遲疑就點了頭,大鵬雖然看起來憨厚老實,但以往在京城時家里只有他一個男家丁,看見護院全靠他一個人,程馳這個現(xiàn)成的領(lǐng)兵大將怎么可能不好好操練他一番。甚至因為程馳在家里的時間不多,還專門把大鵬拎到校場上跟士兵一起訓(xùn)練過一些時日,拳腳上還是有兩下的。
他半點沒覺得云巖這“單薄”的小身子板兒能扛過大鵬,就招呼了站在門口看新人的大鵬跟云巖比試。
大鵬點頭應(yīng)著,招呼云巖跟他去院子。
他以前在校場的時候也經(jīng)常跟其他兵將比試,沒事摔個角什么的更是休閑娛樂??上Щ貋碇缶突旧蠜]有跟人比試的機會了,都不知道學(xué)的拳腳荒廢了沒有,難得有機會跟人練練他還挺高興的。
尤其想到以后云巖也在家里當(dāng)差他就有伴了,倆人可以一起多鍛煉鍛煉,對云巖的笑容也格外真誠。
倒是玲瓏很擔(dān)憂地蹭到田妙華身邊,狐疑地問:“夫人,那個新來的云巖那么小白臉到底行不行啊,可別被大鵬給打壞了呀?”
田妙華看了一眼面癱的“小白臉”,發(fā)現(xiàn)玲瓏形容的還真沒錯,跟最近整日在田里曬著太陽忙農(nóng)活的程馳和大鵬比起來,當(dāng)了這么多日“幽靈”的云巖可真白啊。
她低聲地笑問:“打壞了你心疼啊?”
玲瓏已經(jīng)滿二十歲的事她還記著呢,雖說她不會催著她相看人家,但有機會還是稍稍提點一下,免得玲瓏一副不開竅的模樣。
“夫人你說什么吶,我跟他又不熟心疼他干嘛,我是心疼你的銀子,他被打壞了還不是花你的銀子看郎中?”說著想起旁邊還站著個安安靜靜的小初夏,怕冷落了人家新來的就沖她說了一句:“是吧初夏?”
初夏就回了一個字:“嗄?”
初夏這小姑娘是真的懵,滿臉的搞不清楚狀況,玲瓏心里都嘀咕這么不在狀態(tài)的小妹子真的能像夫人說的那樣干活細心勤勞嗎?
田妙華不想玲瓏的心思太放在初夏身上,就順著方才的話題問:“你不喜歡云巖這樣的長相嗎?”——小白臉可不是什么好形容。
玲瓏看了看想了想又搖搖頭,“沒有陽剛氣,看著靠不住。還沒有大鵬來得順眼呢。”
田妙華默默看了看在她看來長得實在很不錯的云巖,又看看長相平平黝黑壯實的大鵬,對玲瓏的審美開始有了一點了解。
“哎夫人別說了,他們要開打了!快看——呀?”
玲瓏剛催著田妙華去看他們比試,就愕然地發(fā)現(xiàn)大鵬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倒在了地上——這不才剛開打嗎?怎么就倒了??
程馳一臉詫異,就連大鵬自己都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摁倒了。
他暈乎乎地爬起來,不解地問已經(jīng)兩手側(cè)垂站得規(guī)規(guī)矩矩的云巖:“你剛才怎么做的?再來一把試試!”
云巖沒說話,連規(guī)矩的站姿都沒有改變,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準備好了。
大鵬活動了一下筋骨找了找感覺,這才力拔山河地向云巖沖過去,然而云巖稍稍一側(cè)身,一手抓住大鵬一側(cè)的手腕,一手去推他另一側(cè)的肩膀,腳下一勾,大鵬就失去了平衡,被他摁倒在地。
這一次云巖為了不讓大鵬搞不清楚狀況而一次次的再跟他比試,他不但放慢了速度還使了手勁兒,大鵬的身軀重重地撞在地上,全身的骨頭撞得跟要散了似的,一時間沒能爬的起來。
玲瓏在一旁張大了嘴巴看得都傻眼了,這個長得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的家伙,竟然這么輕易的就把人高馬大的大鵬摁倒了?
程馳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一時忘記了自己為什么要大鵬跟云巖比試,躍躍欲試地道:“換我來跟你試試!”
“夫君?!碧锩钊A叫住他,臉上掛著笑容道:“要比試日后有的是時間,云巖和初夏才剛到滄田縣,還是讓他們先安頓下來休息一下吧?!?br/>
程馳這才想起來他們兩個進門以后水都還沒喝上一口呢,忙道:“是我疏忽了,玲瓏快去給他們收拾兩間屋子出來?!?br/>
田妙華可不想程馳跟云巖比試,這沙場上拼命的功夫跟江湖中取巧的功夫完全是兩回事,單純的比試起來占不上半分便宜。尤其程馳那耿直的風(fēng)格單是一個云巖就夠他輸?shù)脩岩扇松?br/>
田妙華不想自己還得找理由去解釋一個普通的店鋪押鏢伙計怎么會有那么好的功夫。
安排好了住處,初夏自然是跟玲瓏和玉嬤嬤住在一個院子,云巖就安排在大鵬所在的前院。
本來這當(dāng)然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可是云明很寂寞。
他的小伙伴去當(dāng)家丁了,他沒人說話了(或者是他講話沒人聽了)就嗷嗷地跑去找初雪,卻被初雪無情地嫌棄了。
他只能又跑回來找云巖,白天不能跟云巖說話,晚上就非要跑去跟他擠在一間屋子里住。
這使得他夜里開始在前院里出入。
于是。
程馳終于開始覺得家里不對勁了。
他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他從來都沒有看到什么或者捕捉到什么,但是他征戰(zhàn)沙場十余年的野性直覺就是在不聽的提醒他,這里有什么東西在。
程馳狐疑地想要搜尋,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搜尋什么。幾次連犄角旮旯里都搜過未果之后,他的理智和野性開始交戰(zhàn)。
——自己和自己交戰(zhàn),無論哪一方贏都不會是什么好結(jié)果。沒多久程馳就開始神經(jīng)過敏,覺得哪兒哪兒都有東西。在這里,在那里,無處不在。
當(dāng)然有很多次是真的有“東西”。
遇上感覺這么敏銳的人,云明躲得也是很心累。
田妙華很快就發(fā)覺了程馳的異狀,畢竟整晚保持警惕還要時不時的出去查看,這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的休息,讓他白日里總是很沒有精神。
她這晚特地把程馳叫到房間里來詢問,事關(guān)家里的安全,不管是不是程馳神經(jīng)過敏他都實話告訴了田妙華。于是微微沉默過后,田妙華若掛上了甜膩的笑容道:“聽起來像是有些嚇人,不如你這兩日就留在這里睡吧?!?br/>
程馳怔了怔,雖然早也說好他每個月都來睡一晚,但沒想過就是今天了。現(xiàn)在的感覺就像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他機械地點了頭,就算心里知道兩個人將來不能在一起,但面對讓自己動心的人,哪怕只是多相處一會兒也是歡心的。而且她說的是“這兩日”——這~兩~日~(~ ̄▽ ̄)~(~ ̄▽ ̄)~(~ ̄▽ ̄)~
內(nèi)心里竟然好像有些感激那不知是什么東西也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
程馳應(yīng)該慶幸人心是無法被窺探的,否則此時在他面無表情之下那顆壓抑不住歡欣雀躍的心若是能被看到,他這輩子的形象也就沒了。
程馳點頭之后田妙華便轉(zhuǎn)身去鋪了床,“你在床上小憩一會兒,我還有些東西要看不急睡,晚些再叫你起來?!?br/>
知道田妙華是體貼他這幾天沒有睡好,程馳感激地對她笑一下,便和衣躺在床上。
本想就這么靜靜的看她一會兒,但一靠在床上那似曾相識的甜膩香氣就包裹而來,像無數(shù)只溫柔的手攀上他拉著他,不斷下墜,下墜……他終于撐不住越來越沉重的眼皮,不舍地閉上了眼。
聽到程馳的呼吸聲變得平穩(wěn)綿長,田妙華放下書冊,手指在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初雪和云明飛進屋里,俯身喚道:“姑娘?!?br/>
田妙華帶笑不笑地勾了下唇看向云明,“聽說你這兩天經(jīng)常出入前院,還被人看到好幾回?”
被抓包的云明一臉驚悚,快速地糾結(jié)著要不要解釋一下那不叫看到,最多只是被感覺到——可是那也改變不了他被發(fā)現(xiàn)的事實!
田妙華并不需要他回答什么,目光淡淡掃向初雪——作為四人暫時的領(lǐng)隊人初雪立刻明了地俯身領(lǐng)命,一把拽起云明帶他飛得遠遠的,遠到足夠別人不會聽到他的慘叫聲,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
玲瓏的手指劃過鍋臺,舉在眼前看了又看,卻沒看見半點油星。
她又在各個角落里摳搜一遍,終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不、染、纖、塵。
身后初夏還在拿著抹布上擦擦下擦擦左擦擦右擦擦——以前都得躲起來看到哪里臟了趁人不注意飛快地跑出來偷偷擦,現(xiàn)在可以光明正大了,一定要卯足了勁擦擦擦~~
玲瓏豎著那根干干凈凈的指頭沉默地扭頭看著她——年輕漂亮,干活仔細又勤快,讓她這個資深丫鬟顏面何在啊嚶嚶~~!
……
云巖在砍柴。
大鵬在看。
大鵬也很想去幫忙砍柴,可是他看得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上前。
他看著那砍得大小粗細長短幾乎完全一致的柴火,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無論是縱是橫都排列一致甚至中間的縫隙都填補上細小柴火的柴堆——
——為什么這么眼熟?為什么?為什么??
誰來告訴他這種讓他背上寒毛直豎的感覺為何如此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