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炎感覺到巫桓奇怪的眼神注視，不由得臉頰微微發(fā)燙。就算自己眉眼與母親有幾分相似，巫桓也用不著這樣盯著自己看吧？

    “咳咳！”

    祝炎假意咳嗽了兩聲，將巫桓的思緒打斷。

    巫桓臉色微窘，他連忙將眼神移開，看向那塊散發(fā)著白色光芒的玄冥玉石，低聲問道：

    “你可知道你父親是如何死的？”

    祝炎垂下眼瞼，有些無奈的回答：

    “不知道，我只知道爺爺帶著爹和族人去那處地裂尋找寶貝，結(jié)果爺爺重傷逃出，而爹卻再也沒有從那里活著出來。”祝炎說完鼻子一陣發(fā)酸，他努力克制了自己想要痛哭一場的沖動。

    “其實，那道地裂當(dāng)中的寶貝，就是我族苦苦尋找的紅色靈石。你母親素女當(dāng)年以鮮血獻(xiàn)祭玄冥玉石，也曾在鏡像中見到你父親死去的場景。那塊靈石的靈力足以毀天滅地，你父親還未挨近便已灰飛煙滅了。素女早就知道你父親會死，所以沒有阻攔他去地裂，而是在你父親死后也追隨他而去。天意使然，人力無措，也許唯有順從吧？素女向來性子柔順，此生卻有兩件事做得狠絕無比。一件是離開我，一件便是追隨你父親赴死。直到她死后，我才知道，自己這一世做了多么愚蠢的事，真是一敗涂地！”

    巫桓說完，仰天長嘆，心中無限郁結(jié)悵惋。祝炎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見他側(cè)影凄涼落寞，心中對他倒也同情起來。

    祝炎不忍打擾巫桓此刻的心境，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思忖巫桓口中所說的有關(guān)那塊紅色靈石的話。

    過了許久，巫桓才從難以自抑的悲傷情緒中緩過來。他看著祝炎，眼中突然顯出一絲欣喜，蒼白的臉也因為血脈涌動而有了幾分血色——巫桓發(fā)現(xiàn)了祝炎脖頸間掛著的那塊紅色的水滴樣石頭吊墜。他疾步上前，伸手想要觸碰祝炎的吊墜，祝炎雖然有些分神，卻下意識的閃身躲開了。

    祝炎緊張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吊墜，十分警覺的問巫桓：

    “你要干嘛？這是我爺爺傳給我的！”

    巫桓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態(tài)，他尷尬的笑了笑，解釋道：

    “見到此物，讓我想起了你們一族的寶物火神之淚，一時激動，差點(diǎn)讓你誤會了！你放心，火神之淚也只有你們祝融氏族的人才能使用，對使用水性靈力的巫族來說，與普通的石頭無異?！?br/>
    祝炎倒也聽說過只有自己一族才能使用火神之淚，這才放下心來。

    巫桓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笑了笑，試探性的問道：

    “你可知火神之淚的秘密？可否想完成你爺爺和你父親未盡之事？”

    這兩個問題正中祝炎的心思。他想了想，然后挺直了腰桿兒，大聲回答：

    “我爺爺說過，火神之淚可庇護(hù)我躲過這世間最厲害的火焰灼傷。我爺爺、我爹都是為了那塊紅色的靈石而死，我娘也因為我爹的死而服毒自盡。可以這么說，我好端端的一個家，就是被這該死的靈石而毀掉的。但我知道爺爺和爹也是為了我祝融氏族的榮耀而犧牲。所以，作為祝融氏族的族長，我——祝炎，必須拿到那塊紅色靈石。既是圓了我親人心愿，亦是為了榮耀我族?！?br/>
    巫桓面露喜色，一邊拍手一邊笑著贊嘆：

    “真不愧是少年英雄，膽色過人，毅力堅韌，實乃可造之材?！?br/>
    一番夸贊，令祝炎感到振奮，心里更加堅定了要拿到紅色靈石的信念。

    “不過……”

    巫桓話鋒一轉(zhuǎn)，盯著祝炎因為激動而通紅的臉，詭異的笑了笑繼續(xù)說道：

    “只憑著一腔孤勇和熱血，是難以成就大事的。你體內(nèi)雖有火性靈力和水性靈力，卻還未修得高深的靈力法術(shù)，即便靠著火神之淚，也難以拿到那塊紅色靈石。”

    祝炎嘆了一口氣，低聲回答：

    “我知道。”

    巫桓走近祝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的安慰他：

    “這世上并沒有所謂的絕路，只要你愿意去嘗試，說不定就會出現(xiàn)轉(zhuǎn)機(jī)。我這里便有一個法子，可助你拿到紅色靈石。”

    祝炎心中一驚，轉(zhuǎn)念一想又有些懷疑巫桓的動機(jī)。他看著巫桓那張英俊卻慘白病態(tài)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些說服自己的理由：

    “你為什么幫我？是因為我母親的緣故嗎？”

    巫桓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恢復(fù)了正常，他依然笑吟吟的回答祝炎：

    “當(dāng)然。我辜負(fù)了你母親一番情意，今生難以償還。既然她有你這么一個出色的兒子，還與我頗有緣分，我又豈能不顧舊情袖手旁觀呢？”

    “可是，你當(dāng)年不就是為了得到那三塊靈石，才讓我母親和姨母獻(xiàn)祭鮮血給玄冥玉石，為此還放棄了我母親嗎？難道你現(xiàn)在不想得到那三塊靈石了？”

    祝炎可不傻，眼前的巫桓雖說沒有害過自己，不過說他做好事不求回報恐怕也難以讓人信服吧？至少在修蛇王洞穴對待自己族人一事上，他就明顯心狠手辣。

    巫桓對于祝炎一再懷疑自己并不感到生氣，他正要解釋，突然感到體內(nèi)一陣血脈翻涌，經(jīng)脈逆亂。他痛苦的捂住胸口，憋得滿臉暗紫，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噗！”地板上頓時噴濺了一灘鮮血，觸目驚心。

    巫桓自嘲的笑了笑，有些狼狽的抬手以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面對祝炎疑惑而驚訝的目光，淡然說道：

    “這下你該知道了吧？我族以巫女之血窺探天意，預(yù)知未來之事，終惹天怒，遭受天罰。雖然我們得知了三塊靈石的下落，卻也落得族人壽命短暫，身染惡疾的下場。我身為巫族族長，靈力反噬最嚴(yán)重，早已累及臟腑經(jīng)脈。如今只是殘軀一副，靈力修為不及年輕時一半，早晚會經(jīng)脈盡爆血竭而亡?！?br/>
    祝炎驚恐的望著眼前的巫桓，心里已然放下了幾分對于他的戒備。巫桓又指著兩人身處的屋子，四處環(huán)顧了一番，幽幽的說道：

    “我跟你講過，巫族的玄冥玉石是安放在圣殿內(nèi)的。可是你看看我們現(xiàn)在所處的屋子，竟然是這么破舊的木屋……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是巫族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巫女，成就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我的母親水瑤巫女。以她的鮮血獻(xiàn)祭玄冥玉石，讓我族得知了三塊靈力的驚天秘密。玄冥玉石依靠神木的靈力和巫女的鮮血滋養(yǎng)，才能展示其巨大的靈力。自從素女離開，神木越發(fā)枯黃，族人生病和死亡的越來越多，人口逐漸凋零。圣殿也開始破敗，終致倒塌，我們只得搬到這里來。如今，你就是將那三塊靈石放到我的面前，又有什么用？巫族已經(jīng)快完了……”

    巫桓說完，徑自走到木屋門口，扶著屋門眺望遠(yuǎn)處，背影顯得落寞又憂傷。

    “好，我，我相信你！”

    祝炎心中不忍，連忙大聲朝著巫桓說道。

    巫桓的黑袍隨風(fēng)輕微飄動，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淺笑，然后背對著祝炎默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片日光透進(jìn)木屋，他轉(zhuǎn)過身來，強(qiáng)烈的光線將他的臉龐隱藏在一片陰影當(dāng)中。

    “那我就告訴你，若想拿到那塊紅色的靈石，你只能借助于另外兩塊靈石的靈力。要知道，三塊靈石當(dāng)中，紅色靈石毀天滅地，白色靈石滋養(yǎng)萬物，而藍(lán)色靈石融合兩者之力，能夠起死回生。三塊靈石中，紅色靈石與白色靈石相生相克，所以若要拿到紅色靈石，必須先找到白色靈石，以克制紅色靈石的毀滅之力。而藍(lán)色靈石，是融合紅、白兩塊靈石相克產(chǎn)生的巨大靈力，不至于釀成難以預(yù)料的重大后果?！?br/>
    祝炎好奇的問：

    “是什么難以預(yù)料的重大后果？”

    巫桓搖了搖頭：

    “不知道。世上還沒有人真正做到拿到兩塊靈石，又怎會得知有什么重大后果！”

    “可是，你們不是可以通過巫女獻(xiàn)祭鮮血給玄冥玉石而得知嗎？”祝炎不甘心的又問。

    巫桓緩緩走到祝炎身邊，冷笑著回答：

    “你以為巫女能夠通過玄冥玉石知道所有事情么？那得看玉石吸取了多少巫女的鮮血。若是你想知道，可以讓你姨母犧牲掉她的性命，助你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就在外面，要不我?guī)湍銓⑺羞M(jìn)來？”

    辨不清巫桓所言是真是假？是故意戲弄還是一本正經(jīng)？

    祝炎慌忙擺著手拒絕：

    “不不！不用！”

    巫桓嘴角露出一抹嘲笑，冷冷的說道：

    “小子，你既然舍不得讓你姨母送命，那就別想那么多無謂的問題了。拿到紅色靈石替你親人圓了心愿，光耀你們祝融氏族才是第一等大事?！?br/>
    “哦！”

    祝炎深吸一口氣，失望的同時又感到如釋重負(fù)。姨母雖然可以幫到他，可自己在這世上也只剩下這一個親人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以身犯險的。

    “你先住下，一會兒自然有人安排你的住處，明日我再告訴你有關(guān)另外兩塊靈石的消息。”

    巫桓說完，朝著門口走去。當(dāng)他走出木屋沒幾步，雪女就迎了上去。她盯著巫桓的臉，目光仔細(xì)的在那張臉上游移。

    “說清楚了？”

    她笑著問。

    巫桓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的將臉扭向一邊。眼前女子那張美麗的臉龐與素女很像，卻又不像。尤其是她看自己的眼光，有時似乎藏著刀鋒，恨不得將自己的皮肉一刀刀割開看看。素女就不似這般，她的眼神溫柔如水，足以融化男人心中的寒冰……當(dāng)然，當(dāng)她離開自己的時候，那眼神也足以冰封似水柔情，化為萬只冰箭，瞬間穿透人心。

    一個人可以因為心中有情而變得柔軟脆弱，卸下萬千偽裝毫不設(shè)防；亦可以因為心中情滅而變得堅硬冰冷，帶上虛偽面具而將真心層層包裹，唯恐受傷。

    原來一個情字，無堅不摧。

    原來一個情字，轉(zhuǎn)眼成殤。

    葉，才黃。

    心，微涼。

    一顆癡心，漂泊無依傍，看透人間滄桑，何處安放？

    巫桓漠然的神情并未讓雪女感到惱怒，她款款走到巫桓跟前，伸出蒼白纖細(xì)的手指，輕輕的擦去巫桓嘴角殘留的血跡。巫桓沒有料到她有這個動作，驚愕的將臉側(cè)了側(cè)，想要躲開。雪女卻干脆蠻橫的以手扳過他的臉看向自己，用幽怨的口吻問他：

    “又想起她了？你何時能放過自己？”

    巫桓用力拿下雪女的手，冷冷的回答：

    “不用你管！”

    “我就要管！她已經(jīng)死了知道嗎？你為何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即便她曾經(jīng)喜歡過你，可如今她已經(jīng)死了，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死的！你卻還陷在過去的回憶和失去的不甘里不愿意醒來！你就不能好好看看眼前的雪女嗎？我也喜歡你，比素女更喜歡，也許從見到你的那一刻就喜歡了。因為她是我的親妹妹，我才裝作不在乎。為什么這么多年以來，你的心里只有一個與你再無可能的她，卻一直看不到在你身邊苦苦等候的我？”

    晶瑩的淚珠從雪女的眼角落下，她昂著美麗的下巴，眼神里滿滿的哀怨。曾經(jīng)多么驕傲的她，以為自己是不屑于巫桓這樣極重權(quán)欲的男子的?？墒钱?dāng)她看到巫桓自素女離開后痛苦不堪的模樣，她開始理解了，理解這個外表狠辣內(nèi)心卻癡情的男子，理解他的兩難抉擇。她也明白了，明白了自己貌似驕傲的表象之下，隱藏著的一顆渴望被疼愛呵護(hù)的少女心。自從妹妹素女離開巫族，自己當(dāng)上了巫女，巫桓便成為了她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抹靚麗色彩，是牽引她目光的一顆星辰，璀璨耀眼；是她奮不顧身獻(xiàn)祭鮮血的唯一理由——只是希望看到他能夠開心的一展笑容，僅此而已。

    如果，巫桓的心被層層的寒冰包裹，那么她愿意做那簇小小的火焰，一點(diǎn)一點(diǎn)將寒冰融化。

    巫桓看著眼前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雪女，腦子里浮現(xiàn)出許多年前，那個勇敢的少女將自己傾情綻放在巫桓面前，卻被無情拒絕的情景。當(dāng)時的少女，也如這般模樣……

    巫桓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輕輕拭去雪女臉頰的淚痕……女子柔軟的身子撲到巫桓的懷里，她忍不住動情的喃喃自語：

    “巫桓，雪女愿意等你！”

    巫桓一陣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春心萌動的年紀(jì)。圣殿內(nèi)，他輕攬素女細(xì)腰，耳鬢廝磨，情意綿綿。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br/>
    “今日得見兮，慰我彷徨。”

    “素女何來彷徨？”

    “我總是覺得這段經(jīng)歷極不真實，害怕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原是美夢一場，倒寧愿永不醒來?！?br/>
    “若果真是夢，我便陪著你一起沉睡百年，千年，萬年……直到地老天荒?！?br/>
    誓言猶在耳畔，伊人已天人相隔。

    漫天黃葉飄零于天地，滿眼蒼涼。任光陰荏苒，世事變遷，有些事一旦經(jīng)歷過，便在心里凝固成了永遠(yuǎn)。從此以后，一切的一切，都與那個人有關(guān)。

    素女對巫桓而言是如此，巫桓對雪女而言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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