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二天早上。
尤利安特地早起了半個小時,在進入學校之前,拐進了小學附近的一家餐館。
他時常在這家餐館吃飯,多數(shù)是午餐。老板兼廚子呂西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長相俊朗,娶了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年輕姑娘,生了兩個孩子,是個幸福的人。
老板的廚藝也和他的生活一樣幸福。
尤利安到餐館時,呂西安老板剛剛開門,他正擦拭著柜臺,看見尤利安便笑出了聲:“尤利安,現(xiàn)在可不到午餐時間?!?br/>
尤利安:“我想訂一桌晚餐。”
呂西安擦桌子的手驀然一頓。
在a鎮(zhèn)生活,每天的日子過得都差不多。尤利安的一句話,叫老板敏銳地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他挑了挑眉毛:“哦,幾個人?”
尤利安勾起嘴角:“兩個人?!?br/>
呂西安放下抹布。
他摸了摸留著胡茬的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是嗎,讓我猜猜看是誰?!?br/>
尤利安:“別,求你了!”
然而呂西安可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他揶揄道:“尤利安,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還從沒見過你追哪個姑娘時這么鄭重呢!是學校的老師嗎?還是哪個單親媽媽,我其實一直覺得你會和安妮結婚,但現(xiàn)在安妮都懷孕了,你還在單身,我想想鎮(zhèn)上還有哪個姑娘未婚——”
“——新搬來的那位英小姐?!?br/>
“……”
呂西安后面的話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起來很是震驚,上上下下打量尤利安好幾遍,仿佛沒聽懂似的前傾身體:“你說住在雜貨鋪太太公寓里的那位英小姐,紅頭發(fā),漂亮到過分的那位?”
至于這么夸張嗎。
尤利安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表達一下感謝,那天在博物館,她幫我找到了走丟的查理。”
呂西安:“你知道鎮(zhèn)上的人都怎么說她的吧?”
尤利安一凜。
他當然知道。
a鎮(zhèn)不是什么歷史名城,也沒有什么錦繡風光,鮮少有人口流動,游客也不多。
因而搬進a鎮(zhèn)的英小姐,著實掀起了一陣議論——他知道有些人對她的印象不是太好,說英小姐太過張揚,穿著暴露、行蹤不定,不是什么好姑娘。
但尤利安好歹也是離開a鎮(zhèn)上過大學的人,他知道英小姐的作息習慣和穿著風格在城市里很常見。
“我想,”于是尤利安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道,“單從她主動幫助查理這點,英小姐不是這樣的人?!?br/>
“萬一這不過是她和你搭訕的借口呢?!?br/>
“怎么會,英小姐不……”
尤利安反應過來了,老板這是在逗他玩。
他的臉紅了紅,頗為惱火地說:“呂西安,我現(xiàn)在可是你的顧客!”
呂西安老板大笑出聲。
中年男人重重地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你覺得我是在意流言的人嗎,傻小子?!?br/>
也是,整個鎮(zhèn)子里,可能就數(shù)呂西安最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了。
據(jù)說呂西安年輕時是個風流倜儻的浪子,離開a鎮(zhèn)很久,惹了無數(shù)風流債。大家都以為他會永遠不再回來,可誰也沒想到,這位浪子最終會回到家鄉(xiāng),開個不起眼的小飯館安定下來。
而且他娶的還是鄰居的女兒,這件事在鎮(zhèn)上也引起了軒然大波,可現(xiàn)在呂西安的大女兒都上小學了。
“我會為你們準備好菜品的,”呂西安笑道,“快去學校吧,別因為這事耽誤了上課?!?br/>
“謝謝?!?br/>
“等你泡到英小姐后再來感謝也不遲?!?br/>
“我沒……”
尤利安重重嘆了口氣,看著呂西安擠眉弄眼的神情,索性放棄了解釋。
他與英小姐約定在了晚上七點半。
尤利安在下班后,還特地換上了稍微正式一點的衣服。這又換來了呂西安的一陣嘲笑,尤利安沒搭理他。
七點半,英小姐準時抵達。
今日的英小姐一身黑色連衣裙,簡潔干凈,火一樣的長發(fā)隨意地散落在肩頭,兔骨的紋身于發(fā)絲間若隱若現(xiàn)。
她進門后迅速地打量了一番餐館的環(huán)境,然后找到了尤利安,邁開步子。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英奇停在尤利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笑容:“你就這么坐著嗎,蒙德先生?”
尤利安猛然回神。
他倉皇地站起來,暗罵自己一句,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很久沒請人吃過飯了。”
說著尤利安伸手,為英奇拉開椅子。
“晚上好,英小姐?!?br/>
“晚上好?!?br/>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紅酒,然后開口:“可以把酒瓶收起來了,我不喝酒?!?br/>
尤利安愣了愣:“你不喝?!?br/>
英奇:“是不是覺得我不太像?”
“不不,”尤利安搖了搖頭,“沒關系,我讓呂西安撤下去,謝謝你提前告知,英小姐?!?br/>
“一夜過去,我又成了英小姐,”英奇道,“昨天還是莉莉安娜呢?!?br/>
她笑起來也像火。
從小在a鎮(zhèn)長大,尤利安只是在讀大學時離開過這里。在他眼中a鎮(zhèn)就像是懸掛在博物館的風景畫那樣,優(yōu)美平和,卻很寡淡,他也是這寡淡中的一份子。
而英小姐就如同點燃了畫卷的火焰,熱烈刺目,隔著一人的距離,尤利安也能感覺到鮮活的灼熱。
“可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待英奇落座后,尤利安才回到座位上。
英奇:“莉莉安娜比我的名字更容易念出來。”
尤利安格外的堅持:“但那不是你真正的名字?!?br/>
英奇有些訝異。
她不知道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她的名字不屬于西方,不屬于這個國度的語言。連她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都稱呼她為莉莉安娜,只要知道是在叫她不就好了嗎?
“那好吧,”不過既然他堅持,“我叫英奇?!?br/>
“英……奇?”
“奇?!?br/>
英奇的手肘搭在桌面上,指向自己的嘴唇:“看我的口型。”
女人輕啟殷紅的嘴唇,嘴角牽扯,仿佛在笑。她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英奇?!?br/>
尤利安的藍眼睛有片刻的失神。
但他很好的掩飾住了,青年胡亂地點了點頭。他是個小學教師,在學習發(fā)音方面,比其他人要更有經(jīng)驗一些。
尤利安思索片刻,再開口時,發(fā)音竟然意外的標準:“英奇?!?br/>
英奇:“……”
好吧……這算是個驚喜了。
盡管英奇根本不在意這件事,可誰會介意一位有著藍眼睛的青年對自己的名字這么上心呢。
“你很有語言天賦,”英奇夸贊道,“當小學教師可惜了?!?br/>
“但我很喜歡孩子們。”
尤利安笑吟吟地說。
英奇一點也不意外。
那日尤利安牽著查理的畫面,早已深深地印刻進她的腦海里。漂亮的男孩兒和漂亮的教師,走在博物館的大廳之內,比宗教畫更讓英奇感受到了寧靜與平和。
“查理的那件事到底如何?”她問道。
“不是托馬斯干的?!?br/>
尤利安很是愧疚。
他攥了攥手指,頗為為難地開口:“之前托馬斯欺負過查理,所以我先入為主了。這次確實是查理的錯,是他記亂了作業(yè)的順序,給小組添了麻——”
“——查理又調皮了?”
呂西安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話是對尤利安說的,老板卻看向了英奇。他的托盤里還放著一只嬌艷欲滴的玫瑰,呂西安把菜品端到盤子上,然后拿起玫瑰:“送給你的,英小姐?!?br/>
英奇:“這是晚餐的贈品?”
呂西安:“和我妻子一樣漂亮的女士才有的特殊待遇?!?br/>
“謝謝,”她落落大方地接過玫瑰,“代我向你的妻子問好,先生?!?br/>
“不勝榮幸。”
呂西安鞠了一躬,臨走前還不忘記送英奇一個瀟灑的笑容:“好好照顧我們的尤利安,他已經(jīng)快三年沒有談戀愛了。”
尤利安:“呂西安!”
英奇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
她來了a鎮(zhèn)一個多月,這還是第一次在晚上出門赴約。
一個月前的英奇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會過這種生活——巴黎的社交可要比a鎮(zhèn)復雜的多,連續(xù)三四天凌晨歸家是常有的事情。接下勒內先生的邀請時,英奇所有的朋友都以為她瘋了,畢竟巴黎的工作機會不比小鎮(zhèn)少,也不用過這種仿佛修行一般的生活。
可現(xiàn)在看來,她答應下來,也不算虧不是嗎。
在巴黎去哪里找尤利安·蒙德呢,藍眼睛的男人有很多,可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笑起來宛如宗教畫里的天使。
晚餐過后尤利安把她送回了家。
雖然從公寓到餐館不過十五分鐘的距離,但尤利安格外的堅持,就像是他一定要親口喊出英奇真正的名字那樣。
“其實不必那么認真?!?br/>
英奇站在公寓門口說。
“我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別人怎么稱呼她,也不在意尤利安是不是真的像位合格的紳士一樣,全程體貼得當。
尤利安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不在意?!?br/>
但他還是要這么做。
“謝謝你,英奇?!?br/>
她的名字經(jīng)由他的舌頭念出來,感覺真是微妙又有趣。
尤利安靜靜地注視著英奇,他的眼睛背著路燈的光芒,看起來比白日里深一些,卻依然清澈真誠。
英奇:“你已經(jīng)說了很多次謝謝了,不要再說了?!?br/>
尤利安:“……”
他好像才意識到這點,尷尬地抿了抿嘴:“是嗎?”
真是可愛。
英奇同樣也在看著他,突然開口:“尤利安?!?br/>
“嗯?”
“尤利安,”她又重復了一遍他的名字,“你有著和司湯達筆下的男主角一樣的名字。”
“是的。”
“容貌也像,”英奇向前跨了一步:“那靈魂呢?”
尤利安:“他比我更有上進心。”
英奇抬了抬頭:“他是個野心家,你的靈魂比他單純。”
“謝呃……”
說好了不再感謝,尤利安的感謝卡在了半截。
英奇失笑出聲。
她繼續(xù)向前,最終停留在尤利安的面前,他的面龐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踩著八公分的高跟鞋,讓英奇很輕易地便湊到了尤利安的臉側,迅速地落下一吻。
“輪到我說感謝了,”她轉身離開,“謝謝你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