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小胖醒來時身畔空落落的，枕畔衾里連半絲余溫也無，到底李璨是幾時離去的，全然沒有記憶。清溪來請醒幾次，殷勤問候，絕口不提昨日之事，然則林小胖心事重重，頭痛欲裂，壓根就不愿出去見人，只稱自己身體不適，實則躲在帳里胡亂盤算。

    好歹她腹中也裝過幾百本穿越來著，撇去那些夢囈般的小白主角不算，那些穿越人士個個活的風(fēng)生水起，未穿之前不是特工就是歷史學(xué)家，再不濟也是理工出身的專門人士，個個隨身都帶有兩把刷子，既穿之后，從肥皂玻璃水泥炸藥一路造到ak47，哪還有冷兵器時代敵人的活頭？

    可為什么，老希小西你們撿了我這么個不學(xué)無術(shù)不辯菽麥不合時宜的半吊子過來，來也不給配點專業(yè)書藉和器械？毀盡你家莎拉公主的聲譽，可萬萬怪不到區(qū)區(qū)在下身上啊。

    感慨歸感慨，眼前這狀態(tài)，不造個三年五年規(guī)劃是不成的。總不至于就此躲在李璨的蔭庇之下，雖說足夠愜意，可是這世界上最不缺“萬一”，靠山山跑，靠墻墻倒，求人不如求已才是正道。

    她自己躲在帳中胡思亂想，午飯都是要素練弄些點心來隨意解決了，連薛長史來探望，都被她以頭疼為由擋過去了。

    李璨直到申初刻才匆匆趕回來，撩起帳子時，只見她裹著被窩唯留一張素臉在外頭，眼珠兒骨碌碌的轉(zhuǎn)，便知道沒什么大妨礙，順勢坐在床畔，探手在她額上摸了一把，笑道：“傻子，這么大個人還要賴床，也不怕人笑話?！彼忌已劢锹詭追执阂?，口齒纏綿，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

    林小胖一見他便覺煩惱煙消云散，心情大好，笑道：“你在哪兒喝的酒回來？手這么涼?！币蛲狭怂氖衷诒焕镤?。

    提起這個，李璨要有滿腹的委屈需訴，因笑道：“我一身寒氣，看凍著你了……叫我換了衣服再陪你說話?！?br/>
    林小胖這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錦袍玉帶，竟是十二分的華貴端莊，還未問出口，李璨已經(jīng)抽回了手，含笑解釋道：“今兒小瑛凱旋歸來，皇帝賜宴，是以我只好作個長腿的擺設(shè)去——被那幾個灌了幾杯?！?br/>
    他折身出去沐浴更衣，再回來時林小胖仍舊是那樣，只是眼神茫然，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時光若能一復(fù)一日的如此適意，倒也不錯……醉后最多真言，他擁緊那人的時候，終于還是把這個念頭說了出來。

    林小胖點頭贊同道：“嗯，能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為生計奔波，又有你陪著，倒真是人間至樂啊。”她樣遣詞用句表達的中心意圖，皆是看多言情的結(jié)果，勉強評一詞曰“頹廢”還算是含蓄的。

    李璨自然更不跟她客氣，扭著她的耳朵道：“要說都這個點了，也該醒醒了。”

    “大夢誰先覺，平生……”林小胖只湊出一句來，下面一句便怎么也想不起了，只躲在李璨懷中嘿嘿傻笑著換個話題，“今兒外頭很冷么？”

    “嗯，外頭好大雪呢。”李璨笑道：“那個梁垣，裝模作樣說瑞雪兆豐年，提議到上林苑煮酒賞雪，偏皇帝也就信真了——你說他一兵部尚書學(xué)那起酸才附庸風(fēng)雅作甚？可苦了我，幾乎凍個半死——還要賦詩頌圣，只差沒哭出來，早該學(xué)你告病不去的?！?br/>
    他醉中多話，絮絮說起今日御宴上發(fā)生的件件趣事，惹得林小胖哈哈大笑，斯情斯景，當真是其樂也融融。然而李璨不提沈思，林小胖始終不敢造次，最后還是李璨在她頸窩里狠狠親了一記，嘆道：“果然略有寸進……我說了這么久，你怎么一句也不問沈思？”

    林小胖不敢看他，悶聲道：“我不敢?！?br/>
    “傻子，莫說他是你們林家的六爺，就是尋常朋友經(jīng)年不見，你也該問一聲才是，難道……還怕我不成？”李璨的聲音略有些異樣，不知是嗔是怨。

    “倒不至于，只是害怕問錯了，你會煩惱?！绷中∨趾鷣y應(yīng)道。

    李璨忽然笑道：“我竟不知鳳凰將軍如此善辯啊……沈思此刻都在京營呢……這會城門未關(guān)，三十里地也不算太遠，你又賴了一整天床，須得活動活動筋骨，不若你我這會就探望他去？”

    林小胖還在分辨他到底是醉后說笑還是當真，李璨已經(jīng)起身，喚廣花進來服侍更衣，又命人去準備車馬并一應(yīng)物事，侍衛(wèi)要也多帶幾個能干的，說要趁此大雪出城訪友去。

    他向來端凝穩(wěn)重，殊少作此出人意料之事，因此莫說林小胖直到坐上那輛朱輪華蓋車還覺得恍惚如夢，連自小帶他長大的薛長史都驚愕難言，除卻廣花、清溪、藤黃、南赭隨侍外，又調(diào)集了五十名陳王侍衛(wèi)，又親自撐傘追出來，就著車轅囑咐了好一陣子。

    大群侍衛(wèi)浩浩蕩蕩擁著李璨與林小胖的車駕出了城沒過兩里地，皇帝又遣石綠帶著二十名龍禁衛(wèi)追上來。李璨起先還笑的甚是得意，自稱半生皆在規(guī)矩里，今日率性而為，原來感覺倒也不錯。待石綠帶著那二十名龍禁衛(wèi)追來，他默然極久，方笑向林小胖道：“果然今天是醉了呢?！?br/>
    總算林小胖那十多年應(yīng)試教育沒白學(xué)，拉過他的手一起在自己的手籠里渥著，漫吟道：“醉里且貪歡笑，要醉哪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br/>
    這是數(shù)百年后大文豪蘇東坡的詞作，興許吟成之際便風(fēng)行當世，可擱到如今，縱是李璨也要怔得一刻，方笑道：“哪里聽來的曲子，倒也有點意思。”

    林小胖一本正經(jīng)的大大點頭，笑道：“其實還有更有意思的，只是……這會我想不起了?！?br/>
    其實這等大雪，又兼天色向晚，路上原行的甚是艱難。三十里地，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戌初才到京營。

    聞報陳王踏雪前來，值星官一早便帶著大群人迎了出來在路口等著，雪地里一片燈籠火把照的亮如白晝，李璨揭簾遙望，嘆道：“這般興師動眾的，可真要成了笑話了?！?br/>
    問及沈思，值星官笑道：“正巧齊王今兒也來了呢，說今日御宴太過拘束不能盡興，因此趕過來找補，酉時起便和我們秦老將軍、裴少將軍、沈都尉幾人一起喝酒呢。這會子不知為什么正爭得面紅耳赤，無人敢去通稟?！?br/>
    林小胖不知道秦老將軍是何人，李璨卻知這位秦老將軍單名一個綽字，少時神力驚人，性烈如火，當年“旭亂”之際匈奴趁機南侵，是他力排眾議，率部狙擊于葫蘆谷，血戰(zhàn)一天兩夜，這才等到援軍，而他自己身中十數(shù)箭仍殺敵不止。早些年在北疆一帶，秦綽二字帶給敵人的震撼要遠超前幾年的鳳凰將軍了。后因嫁與憲宗皇帝的姑姑福王被召回京，四十歲上下便授了個太保的尊銜，位列“三師”，虛領(lǐng)京營，實則從此閑置不用。算起親戚來，李璨李瑛算是他的孫輩，見了面要行大禮，恭敬稱他一聲姑爺爺?shù)摹?br/>
    至于那裴少將軍，定是圣父皇太后一系的，至于是現(xiàn)京營的實際官長裴縈還是新調(diào)來的裴煢不不知道了。李璨見林小胖一臉茫然的模樣，笑吟吟了的攜了她的手道：“好,你我且瞧瞧去?！?br/>
    所謂京營，號稱兩萬禁軍的駐防地，其實多屬虛額，實際人數(shù)不足一萬，再加上此次換防下來的兩萬北征軍——原本應(yīng)按籍回轉(zhuǎn)各道，哪知皇帝竟令其駐扎于此，更兼近年關(guān)，不免有些松懈。如此雪夜，營房間竟然燈火輝煌，吆五喝六，熱鬧非凡。

    所以莫說李璨搖頭，連林小胖看了都覺得不妥，向李璨笑道：“怎么熱鬧成這樣？”值星官忙要解釋，卻被李璨揮手止住，“罷了，這些將士們經(jīng)年苦戰(zhàn)，如今換防回來，總不能教人老繃著那根弦，尋些樂子也是應(yīng)當?shù)?，只別出太大岔子就好?！?br/>
    不多時行近后院，老遠就聽見豪邁的大笑聲中雜著李瑛撥高八度的聲音，“……少拿子書來嚇唬人，背兩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有屁用，真到臨敵，能邁得動步，張得開嘴就算你本事……”

    李璨輕笑道：“小瑛果然是出息了……”使個眼色命藤黃趕上去，止住守衛(wèi)的兵士不令通稟。

    又聽卻是另一個懶洋洋的年輕男子聲音道：“是極是極，齊王真真大有長進，屬下佩服之至——嘖嘖，果然不愧是皇室貴胄，名震北疆，連‘屁’字也說的如此倜儻不羈啊。”

    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悄聲笑道：“正說話的這個是車騎校尉裴縈，現(xiàn)是京營副統(tǒng)領(lǐng)，也是個淘氣沒正形的。”

    林小胖漫應(yīng)了一聲，她正近鄉(xiāng)情怯，他這句話聽是聽來著，說的什么可就不知道了。李璨瞧她這樣子，笑叱道：“沒出息的?！?br/>
    “什么？”林小胖沒聽清楚。

    李璨不理她，命守在門口的兵士打起簾子，朗笑道：“哎，我們來的不巧了?！?br/>
    甫一進屋便覺酒香醺人，原來那幾人正在屋東的地炕上圍坐，擺了一張團圓桌，胡亂堆著些酒肉，都喝得有九成醉意了，更兼越說越到軍國大事上去，因此地下只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服侍。

    聽見他這句話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倒是李瑛——原本是倚著板壁閑侃，如今騰地跳起來，見是他倆攜手而來，擠出一絲笑意道：“二哥這話怎么說？”

    大家這才醒過神來，除卻秦綽端坐之外，沈思、裴縈、裴煢三人都站起來，亂紛紛行禮既畢，便要重新整治過酒菜來，再輪流安席，李璨笑道：“且慢，本就打算來說說話就走，再一鬧騰，可不知道到什么時候了?！?br/>
    裴縈約三十歲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眸似朗星，也是大唐軍中有名的美男子。此間他算是東主，因笑道：“陳王您是熟客，不拘那些俗禮也還罷了，可屬下久聞鳳凰將軍大名，如今終得一見，這么湊和可不成個體統(tǒng)?！?br/>
    林小胖打一進來，眼神心思都落在沈思身上，還是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一把，這才醒過神來，胡亂應(yīng)了一句道：“咱們都是行伍之人，且去講究那些虛禮做什么，只要秦……老將軍不嫌棄晚輩無禮，裴少將軍不嫌我等冒失唐突就好?！迸峥M本職是車騎校尉，離將軍之職還差著兩級，只不過統(tǒng)領(lǐng)京營，是以值星官稱呼以將軍而已。她本不應(yīng)如此稱呼，只不過在場諸人各有各的心事，倒也無人理會。

    秦綽大笑道：“這話甚對老夫脾胃，來來，再坐一刻也就該散了，何必再鬧騰……適才正說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法，他們幾個爭的面紅耳赤，李璨向有振聾發(fā)聵之語，鳳凰將軍又是名震北疆，如今既趕上了，快教他們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br/>
    李璨忙謙虛幾句，他知道林小胖的心思不在這里，因此連她的份也一并說了，倒叫秦綽、裴煢等人暗自納罕。

    幾人重行歸座，李璨自去挨著秦綽下首坐了，卻笑推林小胖去那邊跟著沈思坐。林小胖剛才搜腸刮肚甩了幾句豪邁話，不好再顯小家兒女氣，只得依言過去，望著沈思半天才擠出一句來，“原來北征軍的伙食不好到這種程度了，看你瘦的?！?br/>
    她來之前的路上，原想著李瑛都能出落成那般爽朗俊秀的青年男子，沈思如果模樣大變，倒也在情理之中。哪知沈思的變化卻教人心中翳痛隱隱，容顏身形恍若舊識，卻只是瘦極，臉頰都深深陷下去——這樣子絕非伙食不好所能造成的，然而到底是遭逢何等變故才成這模樣，從來沒人跟她說，她亦不好于此時問起了。

    沈思自她進來，便一直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她，此刻終于唇角微微上勾，眼神尤其溫柔許多，“將軍可真會冤枉人……是我不好，不關(guān)伙頭軍的事。”

    李瑛坐在沈思右手邊，抬肘給了他胸膛一記，說道：“這個見色忘義的，我們幾個爭得天翻地覆，怎么也不見你說句話，如今倒笑得出來了?！?br/>
    “齊王說笑了?！鄙蛩蓟厥职粗粨糁帲鬼徽Z。連林小胖這樣遲鈍的人都知道要打岔道：“哎哎，你們幾個爭什么來著？只在外頭聽得熱鬧?！?br/>
    李瑛深悔自己醉里多言，忙笑嘻嘻的解說前因。其實說是幾個人爭辯，也就只他和裴煢兩個話多，裴煢也是才到京營中歷練，裝了滿腹的兵書戰(zhàn)策卻無一次實戰(zhàn)經(jīng)驗，與這些年在北疆浴血苦戰(zhàn)的李瑛自是不能比，可他那辯才無礙，舌綻蓮花的本事，卻是李瑛所不能及了。再上一個最喜架橋撥火兒的裴縈，越老越愛折騰，唯恐天下不亂的秦綽，這一頓酒吃的真?zhèn)€是熱鬧非凡。

    幾個人起頭兒原是說鬼牙峪一役的得失，漸漸便總結(jié)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律。裴煢搬出孫子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以及我朝太宗語錄等等來論證勝負之數(shù)皆由主將所決定，正所謂“運敵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云云。李瑛是經(jīng)歷過實戰(zhàn)的，稱戰(zhàn)場上瞬息萬變，是以基層兵士及其官長貫徹主將意圖的素質(zhì)才是決勝之根本。兩人各執(zhí)一詞，本來裴煢是少年心性，李瑛是為招惹著沈思說話，哪知較起真來再沒個完，秦綽見獵心喜，故意又說錢糧才是打仗的根本，若后勤供給不利則必敗無疑。

    裴縈笑道：“再爭不休了，陳王若不來，遲早秦老將軍要激他倆人老拳相向來著?！?br/>
    秦綽大笑道：“難道我輩值此好大雪，不去暢快一戰(zhàn)，要學(xué)那起酸才吟詩作對不成？這個裴縈嘴里向來吐不出象牙來，咱們不理他，李璨你來評評理，他倆到底哪一個離必勝之律更近些？”

    李璨目光閃動，漫應(yīng)道：“行軍打仗我可是外行，不過勝負之數(shù)，多半在未戰(zhàn)之先早已決定，無需打過才知道了。”

    裴煢才十七歲，生得極是秀美，往常時有人誤認作女子。他自李璨與林小胖進來便一直不說話，此刻方挑眉問道：“哦？”

    李璨的論點是從政治角度考慮的，既戰(zhàn)之際未必次次都占據(jù)天時地利人和，那唯有未戰(zhàn)之時創(chuàng)造條件了，說白了就是不打沒把握的仗——倒也不算錯，與裴煢之流的書呆派，李瑛那樣的實戰(zhàn)派相比，似乎要略高一籌，然也是泛泛之談，秦綽知道他不愿多說，因此但笑不語，也不多問。

    裴縈也點頭笑道：“果然是陳王，到底立意又自不同……鳳凰將軍名震北疆，于戰(zhàn)一道自然別有心得了，求將軍不吝賜教，縈洗耳恭聽?！?br/>
    若是擱在前些日子，林小胖必定裝傻混過去，可她今日才自己籌劃了那么久，將如何加強學(xué)習(xí)提高自身素質(zhì)，如何鞏固勢力以求自何兼復(fù)興鳳凰將軍威望等等都通盤計算過，哪知還未經(jīng)實踐檢驗，便遭人如此阻擊，因此不由得苦笑。她又不能象李璨一般自稱不懂，若是小西在，指定還能從外星人的資料庫里調(diào)幾篇專業(yè)論文給她發(fā)揮，如今要維持鳳凰將軍的威名只能靠自己瞎掰了。當下心念電轉(zhuǎn)，干笑道：“依我說，必勝之律是沒有的，聲稱必勝之役反倒必敗的例子是多不勝數(shù)，傳說極西之地有國名曰美利堅……?！?br/>
    原來她是想起現(xiàn)代戰(zhàn)爭中某強國的戰(zhàn)斗風(fēng)格來著，好在胡謅本就是她的強項，當年因關(guān)心臺海局勢，又是在天涯等諸多網(wǎng)站上泡過一陣的，腹中倒還略有存貨。因此也不管冷兵器時代與戰(zhàn)時代的差距有多大，只管將自己的記憶里的戰(zhàn)例結(jié)合眼前這些冷兵器時代專家的理解能力翻譯過來，實在掰不過那些新技術(shù)就盡量往高明武功甚至道法仙術(shù)湊。

    她舉的例子是海灣戰(zhàn)爭加強版——所謂加強版，便是記憶不清之處，皆自行發(fā)揮創(chuàng)造而已。

    既便擱到二十一世紀初之前的戰(zhàn)爭史上，所謂的“沙漠風(fēng)暴”也算是戰(zhàn)例中的經(jīng)典。多國協(xié)同作戰(zhàn)，幾百新技術(shù)的集體登臺展覽，空地一體作戰(zhàn)、精確打擊等等皆由是役始創(chuàng)。但是跟眼前這些“古人”說這個，還是有些超前了，除卻李璨含笑靜聽，沈思沉默不語外，先是裴煢要求她解釋精確打擊，再是李瑛裴縈生疑，后來連秦綽也忍不住打斷她說話發(fā)問。其實她是打著說個故事混過去就算完的，被他們四個問來問去，足說了多半個時辰才算告一段落。

    信息時代的資訊獲得方式與封建社會迥異，百度加谷歌幾乎將能夠讓普通民眾知道的知識與常識一網(wǎng)打盡，因此她一本正經(jīng)的瞎掰，倒也沒讓眾人問出什么不妥來。

    最后她總結(jié)道：“若說此役，美軍實實是占足天時地利人和，打得也真?zhèn)€叫漂亮。然則打完結(jié)帳，其實還是輸來著——其實若想要打仗不輸，倒也真有個法子?！?br/>
    別人不知怎樣，裴煢先被鳳凰將軍所講的戰(zhàn)例繞糊涂了，其中的單兵作戰(zhàn)能力、戰(zhàn)損率、恐怖襲擊、信息戰(zhàn)等詞句經(jīng)解釋之后，還在他所能理解的范圍之內(nèi)，然而她又說是役之中的勝方其實是輸，他才要反駁，卻聽見她后面又跟了一句話，不由得閉嘴屏息靜聽她那不輸之法，眼見她笑容燦若春花，道：“那法子便是‘不戰(zhàn)’?！?br/>
    不戰(zhàn)自然不會輸，這道理三歲娃兒也知道。裴煢不由得長嘆，那廂李瑛正飲完杯中酒，聞言就將手里的酒鐘砸過來，喝道：“廢話！”

    眼見勁風(fēng)襲來，林小胖才反應(yīng)過來側(cè)首要躲，旁邊沈思抬手便捉了下來，因此便顯她閃避的距離過大了，額角結(jié)結(jié)實實磕在沈思肩上。

    那幾人雖拿別話岔開，然而那或驚異或輕蔑的眼神都被林小胖記下了，眼前這狼狽之態(tài)不描補又不成，只得輕聲向沈思道：“久不與齊王同席，真?zhèn)€忘記他這個習(xí)慣了。”

    兩人挨得近，沈思將酒鐘擱下，悄悄握緊她的手——與記憶中溫暖干燥迥然不同，眼前這男子的手掌溫度，竟是要冷到人心坎里。

    這么一折騰，倒把林小胖最終想要表達的避免實力均等的國家戰(zhàn)爭，努力創(chuàng)造和平時期局部戰(zhàn)爭的壓倒性勝利才算軍人的第一目標給混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過她前面掰的這個戰(zhàn)例，經(jīng)由眼前幾人各自理解發(fā)揮并應(yīng)用于冷兵器時代軍隊建設(shè)，最終成就不少赫赫功績——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至于是誰跟誰知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幾個人直喝到三更天才散，旁人自然各有去處，唯有李璨笑吟吟的說要與李瑛聯(lián)榻夜話，命林小胖跟沈思回去。

    沈思還沒說什么，李瑛大笑著拍著李璨肩膀道：“我今日可終于知道，原來鳳凰將軍竟是受你轄治的。”他醉中失態(tài)，手上不免重了幾分力道，拍到第二下李璨便皺眉側(cè)身避開，喚人進來攙他，道：“你明兒醒了立個軍令狀給我，以后再不許醉酒?！比堑美铉鴩W然大笑。

    李璨也不理他，含笑看了沈思與林小胖幾眼，欲言又止，隨即被藤黃廣花幾人簇擁著離去。

    沈思默不作聲的攜她回到自己居處——跟鳳凰將軍府自是不能比了，室內(nèi)空曠寂冷，陳設(shè)簡單。他話少，林小胖也只好乖乖的不吭聲，兩人間疏離隔閡，哪里似久別重逢的夫妻？

    沈思這屋里連鏡子也沒有，偏她近來被李璨那些封建社會貴族氣派慣壞了，自己動手卸發(fā)上的飾物時笨手笨腳，那只金鑲玉鳳步搖的流蘇不知怎地與她的頭發(fā)絞在一起，再解不下來。她一著惱連著幾絲頭發(fā)揪下來，當?shù)囊宦晹S在桌上——使的力道又大了，在桌上彈得一下，又自那邊跌落——撿起來時，已經(jīng)磕掉兩顆玉石。

    她雖然自來這個時代都沒過過缺錢的日子，但究竟還是根正苗紅勤勞善良的尋常老百姓出身，手握步搖苦笑，半晌作不得聲。

    好在這蠢事能惹沈思一陣輕笑，移步過來幫她，說道：“我手笨，你可別嫌棄。”

    自她頭上步搖、花鈿、釵、簪累累桌上擺了十數(shù)件，還虧清溪替她梳頭時嘮叨說既是去京營訪友，不好太累贅，揀些尋常飾物點綴也就罷了。林小胖滿腦子正在盤算以后如何整治這等奢靡風(fēng)氣時，不防沈思靜靜在旁說了一句，“睡罷?！彼判堰^神來，不知怎就臉上火燒火燎的，直到耳根——雖是燈下亦看的分明，沈思不由得輕嘆，揮滅了案頭點著那三支蠟燭。

    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林小胖躺上炕上苦思冥想，再尋不出來破綻。此時室內(nèi)昏暗不明，唯有窗欞上透出些雪地的反光，縱兩人并頭而臥也看不清沈思的表情，只聽他鼻息沉沉，竟是已經(jīng)睡熟了么？兩人之間隔著被子，隔著半尺來寬的距離，隔著莫明其妙的阻礙，一切竟似與記憶中的全然不同。

    她今日算是賴了一天的床，這會又錯過了困頭，因此輾轉(zhuǎn)反側(cè)再不能寐。沈思終于還是忍不住，隔著被子按住她，嘆道：“可是太冷？”

    林小胖半晌才干笑道：“沒有沒有，不過……”到底想說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得將他的手臂搬回他的衾中，岔道：“……我就是奇怪，你的手怎么這樣冷?！?br/>
    沈思捉住她的手半晌才放開，慢慢道：“也沒什么。”

    久別重逢，又是這么親近獨處的時刻，竟然“也沒什么”？林小胖幾欲以頭搶地，自牙縫中擠出一個“好”字。

    沈思輕笑，終究還是挪過來與她一處，說道：“要冷著你了，可不許打我。”

    年輕男子的身體，再涼也是有限的，可是當真挨近了，林小胖才覺察出來，果然不同，因問道：“你這兒是受傷了么？”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鄙蛩荚谒虾斓?。

    然而到底混不下去，林小胖急急去解他衣帶，沈思雙臂發(fā)力，將她擁的極緊，嘆道：“睡覺睡覺，別鬧了?！?br/>
    “到底是怎么回事？”隔著中衣也感覺得出來他身上的傷痕，林小胖不敢亂想，只道：“我果然是傻子么？你能瞞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沈思想也沒敢想過，停了極久才道：“就是受了傷，也沒什么大妨礙。”

    “那就讓我看看又何妨？”林小胖摸索到他背上，一樣是縱橫交錯凸凹不平的傷痕，數(shù)目之多令人不敢細數(shù)。

    “看了傷眼，不如不看。”沈思低聲笑道：“我是怕將軍看了以后嫌棄我，立即將我逐出門去……所以瞞得一時是一時?！?br/>
    林小胖默不作聲，以指代目探察那些傷痕的形狀，由背至臀、腿。沈思將她擁的更緊，咬牙道：“將軍饒了我吧?！?br/>
    “這樣的傷痕……怎么會是打仗留下的？你是被誰用了大刑……”林小胖既被影視劇荼毒多年，更兼此身曾受重刑，算是理論與實踐經(jīng)驗都有，她摸索半晌才作此結(jié)論，只因心口的怒意一點點在凝聚，直至渾身顫栗，再也無法忍耐。

    她話還未完便被沈思的唇堵上，良久作不得聲。

    折騰半晌，沈思才放過她，使這顧左右而言其它之法或能遮掩一時，可肌膚相親的觸感卻隱瞞不了事實，眼前這男子，必是受了極嚴苛的刑訊——難怪他消瘦如斯。

    “剛才不許我看，現(xiàn)在可以了么？”她說是看，只是室內(nèi)依舊昏暗，仍是以手摸索，為免沈思胡思亂想，故意用輕快的語調(diào)說道：“好好好……你不告訴我原因，我問別人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總有一天教對方還回來，只盼老天爺留著那些人的性命等我親手去取?！?br/>
    “還是我說吧，那些人以訛傳訛，眾口鑠金，一分的事也要說成十二分的艱難，更何況這樣的麻煩事?！鄙蛩驾p聲道。

    由沈思口中講來，自然將十二分的艱難一句帶過，他只說是與匈奴某戰(zhàn)不慎落入敵手，匈奴皇帝拓跋篁親自主持刑訊，只不過問的事情他不知道，自然也就無從投敵，后來還是調(diào)用冥翼相救，這才逃脫生天。

    末了沈思總結(jié)道：“所以我細數(shù)歷朝忠烈，淪于敵手而能成百世清名，必是因為‘不知道’，而已——否則誰肯受那些求死不能的苦楚？”

    林小胖深呼吸，反復(fù)再三，嘆道：“拓跋篁……嗯，我記下了，日后討債要拿雙份的回來?！?br/>
    眼前這人，輕易便把“冥翼”二字放過了啊……沈思喟然長嘆，說道：“好好，來日方長，不必急于一時。”

    其實沈思眼下的處境遠較淪于敵手受重刑危險得多，李瑛已經(jīng)得到消息，皇帝自匈奴處輾轉(zhuǎn)得回的密報是沈思已然投敵，能得出生天，蓋因匈奴皇帝拓跋篁故意縱之使去。否則單憑重傷瀕死的他，如何能孤身一人逃過重重鐵衛(wèi)并匈奴皇帝的追殺？

    通敵叛國當然是寧信其有的大事，沈思雖然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李瑛也只能謹遵帝命，更何況他的身體狀況，確然不能如常征戰(zhàn)。所以從沈思回營至隨北征軍換防回京，不知皇帝還伏下多少耳目眼線監(jiān)視他。但是到長安后直接將沈思遣往京營，那就是意外之事了，龍威難測，如何處置還真的只能靜待天命。

    這一夜對于李瑛來說簡直漫長難熬，臨寢前他還恃醉戲說李璨如此大方，必會懊惱的夜不能寐。哪知李璨沾枕不久便鼻息綿長，他自己倒翻來覆去不能入睡。

    酒后本易生困倦，然而心底清明，胸膛深處似被利刃掠過，翳痛隱隱卻又說不出傷在何處。挨到五更時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也不叫人來伺候，自己穿衣著靴。李璨迷迷糊糊的問道：“蠢才！哪里來的這股邪火？折騰一宿不睡也罷了，這又是做什么？”

    “悶得緊，我出去走走?！崩铉鴴佅戮湓捙龅赝崎T去了。

    李璨合著眼深深呼吸，漸漸綻開一朵無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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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李瑛是皇子之尊，在北疆這些年也照樣有隨軍伏擊，徹夜不眠，劍甲不解，守著馬鞍靜等雪落的時候，那樣的冰天雪也也未似今天這般度日如年。

    其時天色昏蒙，昨夜大雪足下了半尺來厚，觸目皆是琉璃世界，寒意侵膚，教人不由得精神一振。值夜的守衛(wèi)見是他，忙抖落身上的雪過來行禮，請問何往，然而他又有何處可去？半晌方笑道：“宿醉頭痛，我隨意走走?！?br/>
    他不要人相伴，自己信步行去。路上見不知哪里來的腳印遙遙行往小校場，他正百無聊賴之際，因此觸動了心思，自語笑道：“誰這么勤勉？倒要見識見識。”

    他一路循蹤而去，卻見一人的紅裳于風(fēng)中獵獵翻卷，正背向自己在箭道這頭引弓，另一個男子在旁指點，那身形好生熟悉——他一念未了，恰巧那男子側(cè)過半面來，果然是沈思。

    他一時僵在那里，不知是要上前說話還是就此轉(zhuǎn)身離去，還未決斷便被沈思看見了，遙遙揚手笑道；“齊王好早?！?br/>
    “老沈你也忒奇怪了，這又是大雪，又是皇帝給的假，又……竟也不忘記用功么？”李瑛強自按捺心中的波濤洶涌慢慢走近，臉上照舊笑嘻嘻一如尋常。

    “不是我，是我家將軍忽然要用功，因此只得舍命相陪?！鄙蛩己@道。

    李瑛的視線早已經(jīng)飄到那人身上，烏發(fā)隨意挽個男子式樣的發(fā)髻，散亂不整，多半是沈思的手筆，衣裳也是熟悉的男子式樣，褶痕尤在，脫口而出道：“這衣裳還是秦國長公主手制的吧？那時你嫌顏色不好，任我們威逼利誘到底還是沒穿……哎，錯了?！?br/>
    沈思哪想他會提起這事，還未解釋，他未一句卻是說鳳凰將軍，卻見她的手肘較方才下垂，左手指位置也不對，不由得轉(zhuǎn)到她身后，握著她的手一一教她，笑斥道：“怎么就改不過來？”

    林小胖這時候正手指僵硬，足趾發(fā)麻，好逸惡勞乃是人之天性，更何況她哉？沈思眼錯不見，便松懈不少，哪知沒兩秒鐘的功夫，就被李瑛點出來，更兼這位齊王大人還故意提些她不想聽的事，不由得心生怨氣，沉聲道：“能將箭射中目標不就成了？哪里來這么多講究？”

    沈思奇道：“這些規(guī)矩可都是將軍定下的，當時振振有詞說什么標準姿勢有利有戰(zhàn)力持久，且不易傷筋骨，怎么如今都忘完了？”

    他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擠兌林小胖，倒惹得她索性就著引弓的姿勢后仰靠在他身上，良久才長長嘆息道：“也端了這半晌的姿勢，就算我已經(jīng)想起來了成么？讓我試一枝箭，就一枝……”

    沈思輕笑，自她身上帶的箭袋里取了三枝箭，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自己取箭的手法，說道：“哪，您定的取箭之法，可想起來了？”

    冒牌鳳凰將軍大大點頭，接過他手中的三枝箭，學(xué)他的模樣分挾于右手四指間，卻拿自己肩膀推了他一下，笑道：“你站遠點，莫被要我誤傷——可就鬧大笑話了。”

    沈思一笑后退了兩步，回望李瑛也是一臉要看好戲的表情，他還想要說，只別傷著將軍自己就好，哪知她嗖嗖嗖三箭射去盡攢在靶心，勁力十足，連百步之外的標靶上的冰雪都震落不少。

    沈思詫愕之后便大笑著推她去另一邊射那一百五十步的箭靶，道：“就這還敢行軍打仗的本事都忘完了？……你就會騙我。”

    他不知道林小胖也正驚異于這具身體的能力，力量是不消說了，來時外星人測過給她看，標準狀態(tài)攻擊好幾百公斤?？擅髅魉谏浼坏赖募记扇珶o，然而箭搭上弦，無需她全神貫注瞄準便可直中目標——外星公主的福利特權(quán)還真不少啊。她不知這具身體的一切能力皆由苦練而得，自然而然的全推到莎拉公主的身份上，一時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妒還是羨。

    她又試射了幾箭皆中靶心，滿腔莫名驚喜，沈思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兩人早把齊王殿下忘到九霄云外去，連他幾時離去都不知道。

    忽然齊王的侍衛(wèi)長寒江雪帶著兩名親兵送過一張弓過來，道：“齊王說鳳凰將軍在此試射，命我請這張弓來?！?br/>
    林小胖還不知道厲害，漫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的弓送在沈思手里，抬手去拿那一張。入手便覺份量較方才重上許多。弓背重重雕滿折枝牡丹，把子摩挲的油紅發(fā)亮，不知是傳了多少代的，她隨手一張，竟只能拉開兩分，這才看見沈思的表情，不由得挑眉相詢：“莫非有什么古怪你沒告訴我？”

    沈思笑道：“這可是京營的鎮(zhèn)營之寶，本朝圣祖的兵器，號稱百石的凌云弓啊，將軍可莫輕視了?！?br/>
    那廂的親兵忙奉上箭囊——也是單為此弓特制的長箭，林小胖見獵心喜，取過一枝搭上弓弦，且不忙試，先向沈思笑道：“要不要打賭？”

    沈思笑嘆道：“我沒昊元、何窮那么多花花腸子，不賭?！?br/>
    林小胖輕笑著點頭道：“早該知道的?！彼成蛩歼m才教她的控弦訣，輕喝一聲“殺”，凌云弓竟被她開至八成。

    沈思贊嘆道：“好，這還象樣?！?br/>
    林小胖被他這一句打擊到痛處，長箭破空而去，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箭靶右下，距紅心倒還偏得三五寸。

    旁人尤可，她自己先長長嘆息，然而一聲未了，遠處的箭靶忽然裂作三塊，其中兩塊簇簇落進雪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