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們快走到集鎮(zhèn)的時候，密集的槍聲蜂擁而至。緊接著就是濃濃黑煙和無盡的哀嚎聲。我們停住了腳步，在青磚城墻外靜靜的坐著。槍聲愈演愈烈，哀嚎聲也是越喊越濃。

    “無休無止的軍閥混戰(zhàn)，今天你打來了，明天別人又把你打跑了，來來回回的折騰，受苦的永遠是平頭百姓。這亂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當(dāng)年我哥哥要是能對百姓有一點憐憫之心，最后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草花嘆著氣，憂心忡忡的說著。

    這時周旭生低著頭，悶悶不樂地抽著自卷煙。聽了草花的話表情更加凝重，或許此刻他又心生對于草花的虧欠，他抬頭凝視著西邊的丘陵，全然不理會院內(nèi)的槍炮聲以及哀嚎聲?；蛟S是經(jīng)歷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他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情感也已經(jīng)麻木了，心已經(jīng)猶如鐵石，已經(jīng)不能軟軟的為之動情了。

    “我們進去看看吧！”

    “草花，里面可都是荷槍實彈的在打仗，不是鬧著玩的?！?br/>
    “雪遙，昨晚喝酒我都說過了，哀莫大于心死，我心已經(jīng)死了，更不怕身死?！?br/>
    草花說完，起身沿著城墻就往北門走。北門并無兵卒，但是在北門可以看見城中心兩撥南北對峙的軍閥在火拼。

    我們沿著東邊的商鋪往南走，進入一家糧油店，店主雙手樓著一雙兒女蹲在桌子底下瑟瑟發(fā)抖?？吹轿覀冞M來他先是往后縮了一下，然后扣頭求饒，當(dāng)?shù)弥覀円彩沁M來避難的時候，他不再說話，不住的用手擦拭額頭的汗珠。

    我們悠然的走上二樓，并沒有感覺特別的害怕，我們靠在走廊里的柱子后面，看南北軍閥火拼的畫面。

    “我跟隨我哥哥南征北戰(zhàn)那么多年，跟著他也打了許多次仗，卻從沒有見過這槍林彈雨的場面。真的是一將成萬古枯?。⊥蝗豢吹竭@場面我并不害怕，就是想不通這些士兵為什么而戰(zhàn)，僅僅是為一口吃的嗎？拿命去換一場勝利，可勝利結(jié)束后呢？他們還只是士兵，依然過著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br/>
    “我也打了很多年的仗，我去打仗就是為了吃飯。打勝了呢，勝利屬于那些官老爺們的，跟我們沒關(guān)系，頂多是伙食會好上一些，軍餉能多兩個?！敝苄裆恐?，不時的吸著他的煙卷，然后從干枯的嘴唇中在吐出來幾句話。

    街道兩邊的店鋪都有人從窗口探出頭來，然后又被激烈的槍聲嚇得縮了回去。這時，南部軍閥開始敗退，北部軍閥順勢壓了過去。在南部軍閥狼狽撤退的過程中，有一個受傷的士兵沒有跟上，只能狼狽的逃進一家商鋪。

    我們走下來，沿著那個受傷士兵逃跑的路線也進入了那家商鋪。沿著路面滴落的血跡找到了那個受傷的士兵，他顫顫抖抖的躲在商鋪下面的柜子里，草花打開了柜子，那個受傷的士兵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草花找來布條為那個受傷的士兵包扎傷口，周旭生則為他擦拭額頭的汗珠。我站到門口看著兩邊軍閥的動向。也許是聽到外面的槍炮聲變得稀疏了，店主穿著破舊的長衫，顫顫巍巍的從樓上走了下來，看到我們又趕忙掉頭往樓上跑。

    “快點，快點。不好了他們回來了，估計是看到他受傷然后跑進這家店了，他們過來搜了。先把他藏起來?！蔽矣行┚o張。

    草花趕緊把他關(guān)進柜子，我們也趕緊清理掉地面的血跡。然后齊刷刷的躲進桌子下面等待即將到來的搜捕士兵。

    “你們幾個出來?？吹接袆⒎诉M了嗎？”一個拿著短槍的士官問。

    我們都搖搖頭，聽他解釋方知，他們是政府軍，在與持長槍占山的土匪交戰(zhàn)，土匪的頭子姓劉，所以大伙都稱他們?yōu)閯⒎?。所謂的政府軍也就是名義上得到了國民政府的授權(quán)，占據(jù)了這里的軍閥。

    “看到了必須告訴我，隱藏不報的就地槍決?！蹦莻€士官說后，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嘴臉，搖搖晃晃的走了。

    我們將這個受傷的士兵帶回了山洞，又請來了剛剛喪妻的老郎中為其療傷。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修養(yǎng)，他能夠下床了，幾乎康健。可依舊是一副恐懼不堪的樣子，整張幼稚的臉龐除了驚恐別無表情，不管我們怎么跟他說話，他都是只字不起，儼然一副驚恐未定心有余悸的樣子。

    早上，旭日東升，白霜遍地，時至年關(guān)。周旭生說要去集鎮(zhèn)買些年貨。以慶祝自己又熬過了一年。這話像山蜜上的刺一般，每一根都直插肉體。草花擔(dān)心周旭生又去賭博，就讓我與周旭生一塊去，當(dāng)我們正要出門的時候，那個小伙子弱弱的說了句給他帶些桂花糕回來，并告訴我們在電影院門口就有賣的。我便讓他同我們一塊去。他搖搖頭，說怕街上還有官兵，他一旦被抓住一定會被槍斃的。我便告訴他沒人知道他曾經(jīng)落草為寇，大大方方的跟我們?nèi)?，沒事的。

    年關(guān)將近的集鎮(zhèn)熱鬧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樣的賣貨郎，每個商鋪門口都掛上了紅燈籠。我們買來了所需之物，又給那個士兵買了桂花糕。在集鎮(zhèn)的公示欄旁邊，有一群賣藝的人，他們先是來了一段雜耍，然后又說了一段快板，最后表演了一段兩人相聲。逗得周圍人哈哈大笑。

    “你叫什么名字?。吭趺磿?dāng)了劉匪？”

    “我叫張福慶。鎮(zhèn)子南邊劉家村人，劉匪幾乎都是劉家村人。我們村子就剩下老人與婦女兒童了，要么被抓了壯丁，要么上山當(dāng)了劉匪。如果能生活得下去，誰愿意進山為寇啊。說起來你們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估計我這輩子都無法報答了，我家徒四壁，世代為民。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報答你們，但如果我將來能有出息一定報你們的再生之恩?！?br/>
    周旭生像聽?wèi)蛞粯?，木刻的臉擠出的笑容別扭極了。他拿出一個青蘿卜，咔嚓咔嚓的吃起來，白色的沫子與蘿卜的碎屑一起從嘴角流出來。

    “我本就沒圖你報答什么？我知道你們進山為寇也是被這個世道逼的，也是為了活下去。我救你就是因為看到你有強烈的求生欲，你有著與我同樣年輕的年齡?！?br/>
    我們?nèi)齻€拖著一大堆東西往家走，一路上陽光燦爛，北風(fēng)凜冽。繞過空蕩蕩的梯田，穿過幾片針葉林。草花在家正在殺雞洗菜。泥灶上正在煮著米飯，熱騰騰的蒸汽帶著米香，饞的我肚子咕咕作響。她看到了我們，停下手中的活，過來接下我們手中的東西。

    張福慶這次沒有像以前一樣，躲到雞圈后面的竹棚里，而是出來幫襯著干活，臉上的表情也比以前輕松許多。我知道他也在慢慢的融入我們這個大家庭。

    中午我們四個圍在一起吃飯，周旭生滔滔不絕的講述著自己的那些陳年舊事。草花則是興致無限的問詢集鎮(zhèn)上的熱鬧景象。張福慶凝神的聽著，時而會心的一笑，時而驚訝至極，仿佛對我們所談?wù)摰氖虑榕d趣至極。

    除夕之夜，熱鬧的集鎮(zhèn)即使是在深夜都能聽見鼎沸的人群聲，草花與周旭生在門前院子里燒起了松枝，說是守歲，也是對來年更加美好生活得期許。偶爾的鞭炮聲刺破無比漆黑的冬夜聲聲入耳。雪還在繼續(xù)下著，路面厚雪沒膝。

    早上起來，草花跟周旭生再爭搶著掃雪，問過才知道這是一個習(xí)俗，大年初一的雪誰掃的，誰在這一年必定會好運連連。

    草花與周旭生爭搶不下，草花突然把掃把遞給了我。還對周旭生說這個好運他倆就都別搶了就給我了。周旭生聽后放下掃把，進屋燒水去了。我揮手拒絕。草花邊滿臉喜悅的掃起來。仿佛無限的好運即將澤福于她。

    張福慶睡眼惺忪，焦黃的牙齒與這皚皚白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邊喝著熱水邊整理他滿是補丁的厚軍棉襖。看著掃把邊緣飛濺的水雪泥的混合物，他臉上也揚起了對新的一年的期待與喜悅。

    祥和的院落炊煙裊裊，周遭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可以感覺到即便是在這生靈涂炭的慌亂年代，人們對于新年也是無比的期待。

    村子里有人給草花送來了花生，有人送來了薯干，有人送來一些紅糖，草花都是無一例外的回贈一些韭菜雞蛋。大家同都相互道賀，相互祝愿新年。草花還叮囑周旭生趕快做飯，吃過了還要去村子給每家去拜個年，給每個老人問個安。

    這里雖然落后，雖然平困至極，雖然都是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但是人情味特別的濃。我所生活的年代不論科技還是經(jīng)濟都是這里無法比擬甚至是他們無法想象的，但是對于新年這個我們傳承了幾千年的節(jié)日，卻沒有如此濃厚的節(jié)日感。

    我們的年代跟這里不同，這里夜晚漆黑一片，每家只有點點油燈聊以照亮，人們所考慮的就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好好的活下去，而我所在的年代，夜晚光怪陸離的街道，紙醉金迷的生活，人們思索的都是如何獲取更多的財物，以資更加奢靡的生活，因此較這里少了許多人情味，節(jié)日也變得不再像是節(jié)日。

    村子?xùn)|頭的老郎中送來幾包草藥和一些生姜，讓我們煮開了喝上一些，既有御寒的功效又能預(yù)防疾病。草花同樣是拿出幾個雞蛋和一把韭菜遞給他，說晚上大家都吃頓餃子。老郎中點頭致謝，臉上鋪滿了喜悅，這是從他媳婦過世以后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他媳婦過世以后我見過他幾次，都是一臉的沮喪，仿佛對生活失去了徹底的信心。這次他低下頭，爽朗的笑起來，像極了一個害羞的孩子。

    “草花。你只給他們韭菜和雞蛋，沒有面粉也做不了餃子啊?！?br/>
    “大家都藏有一些麥子和米。為防止軍閥突然過來征糧，都是藏在地窖里的。一部分用作來年耕種的種子，一部分用于一些節(jié)日，平時都不會拿出來吃的，也不夠平時吃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讓老百姓每頓都能吃上白面膜喝上白米粥?！?br/>
    我想告訴她還有十幾年，但是我沒有說出口。雖然我知道這里的歷史發(fā)展趨勢。但是我一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不是不愿意，只是我莫名的覺得有點不妥。因為我知道，一個人一旦明白了自己一輩子生活的樣子，那么他就會活得索然無味。就像看電視劇最不愿意看到別人劇透一樣。如果讓我從小時候重新沿著原來的軌跡活，剛開始或許我會覺得很有新鮮感，但是我相信一段時間以后我一定會忍受不了劇透似的生活。

    飯后，草花拿出許多冰糖塊，讓我們揣在口袋，用于到村里拜年時發(fā)給小孩子的。周旭生與張福慶接過糖果，不約而同的先塞進自己嘴里一塊，再把剩下的放進口袋。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仿佛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排練演習(x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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