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我喜歡的,衣服也是我喜歡的,就連每天一個硬饅頭都是我喜歡的食品,老天爺另外要送一對俊男美女給我養(yǎng)眼睛,看,一個女孩子的人生還能有什么別的追求嗎?
我低了頭松土,看到自己的手腕,細到像火棒,好丑,真的好丑,但在這丑丑的衣服里并不顯眼,如果我現(xiàn)在穿著華麗衣服,才會更難看吧。
松土……就是要把樹根處的土刨開,砸碎凍冰,翻搗一遍!很需要一把子力氣的工作。鋤子高高的舉起,然后對著冰冷過的硬土猛地一砍,只露了一個白痕,我的力氣太小,還沒有恢復過來。
繼續(xù)……
好,
再來一次,
我一直對準同一個地方,連鋤七八下,那土終于歡快地被我暴開,啃了個碗大的疤!
有了缺口就好力,我集中注意力,和練劍一樣,不斷的對著這土發(fā)力……舉起砍下,舉起砍下……管他什么人生黑白,這不是靠智慧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堅持下去的毅力問題。
一鋤一鋤,
我咬著牙,下決心不被這硬土和鋤頭打敗。
我必須忍耐。而我也習慣了忍耐。有時,我會被自己能如此忍耐而感動,也就是說,我自己被自己感動了。
有人能忍受精神的痛苦,卻耐不住物質(zhì)的貧困;有人能忍受物資的貧困,卻耐不住精神的痛苦。
我發(fā)現(xiàn),我在精神和物質(zhì)兩方面的耐力都有相當大的潛力,只有死亡才是一個界限。
每一下,我震得雙手發(fā)麻,但我自己覺得我的精神,更強大了一點。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一個白面無用書生都能經(jīng)過九九八十一難得到最后的勝利,中間是哭也哭過,饒也求過,胡話也說過,錯事也做過,可是最后,誰還認為唐長老是個沒有毅力不夠勇敢的大男人呢?!
我想我的磨難還差得很多。但不管我倒下多少次,不管我淪落到什么樣,只要我,再一次站起來,我就會更堅強一點。
我聽到了百靈的笑聲,那樣婉轉(zhuǎn)歡喜……熟悉的一如往昔。
抬眸,藍天下,那一抹極亮麗的紅……小小的,可愛之極的……
我感動的說不出話來,花匠這個工作最大的好處終于顯現(xiàn)出來,我不會漏看一次……
我的小月牙兒!上天保佑!你還是那樣快樂!
癡癡地柱在那里,呆呆地看著,靈魂里長出歡喜的翅膀……
她的笑聲,清脆,卻不大,眼睛只盯著天上,遠遠的,比我見過最美麗的東西還要美麗!
那一種不沾染俗世的美,謫仙一般的透亮,超越性別的美……
突然的,她手一松,整個人在半空中劃了個圈子,我驚叫一聲:“小心!”
她穩(wěn)住了,落下去,我自覺不好,趕緊縮身于樹下……
燕悍離的眸光對我掃過來,唇角含著冷酷的笑,那是什么都知道有把握的笑,我心里一陣陣發(fā)苦!
過了不知多久,只見路盡頭閃過來一紅一白二個人影,我直覺的縮身于那彎翠竹后。
真的是小月牙兒,她一定是聽到我的聲音了。
心里,一陣一陣地后悔,不管東方家的人知不知道小月牙兒的真實身份,至少他們沒有挑明了。這時候,若幾個當面挑明,小月牙說不定……
好久沒有細細看過小月牙兒了,她似乎又長的高了一點。身材本就不錯的她,現(xiàn)在更像個大姑娘多過一個孩子了。不過眉眼依舊生澀!那大紅色并沒有讓她變得艷麗,反而更有精靈的孩子氣。偎在東方暗夜的身邊,眼睛東轉(zhuǎn)西轉(zhuǎn),我的心一拎。
什么時候起,小月牙兒這么相信那個冷酷無情的男人。那樣自然的半靠在他身邊,一臉無邪的張望,根本不怕被那雙緊緊盯著她的那雙黑眸看穿……那么坦然,我努力把眼睛從小月牙身上移開,看向那個男人。我看不穿他的表情,更看不到他內(nèi)心,他松松的挽著我的小月牙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睛里也沒有寵溺,也沒有恨意,只是天高云淡的冷清!
東方暗夜走過去和燕悍離寒暄。
然后我聽到燕悍離提高聲音道:“既然月妹妹喜歡,好,小離兒,出來。”
那一瞬間,比鞭打,更可怕!
我站在那里,冷汗流了一背,四肢都酸軟,無力到了極處。怎么了?怎么辦?
我只能低了頭,走過去跪下,不敢出聲,只怕給小月牙兒……
眼睛里有酸楚的痛,我知道不多時將會化成淚流下……
至少,我現(xiàn)在學會了一樣事……學會了流淚!流淚并不會使人軟弱,排解了內(nèi)心的痛苦后,人會更強大。
不敢流淚的人,并不真正強大!
燕悍離冷笑:“難道這么久,你還沒有學會規(guī)矩,見到主子,還一個勁裝啞巴??!”
我用沉默表達我的堅持。
燕悍離突生無限怒氣,上得前來,一腳踢飛,他的勁使得極巧,雖然我整個人飛起,卻并沒有受到很痛的傷害,我努力以袖掩面,飛起……再撲倒……
燕悍離冷笑:“爬起來,抬起臉來,你,是逃不掉的?。 ?br/>
翡翠在一邊冷笑:“妹妹,怎么你就學不會規(guī)矩,你再這樣下去,命都沒有,還驕傲個什么勁!”
不知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她喊我妹妹?!
不過她提醒的對,應(yīng)該面對的,我逃不掉的。燕悍離要我做的事,從來,沒有退路!
“謹謝指教,奴婢拜見王爺!”我爬起來,抬了頭,看著燕悍離。
我不看小月牙兒……這,就代表了我的態(tài)度。我不想和她相認。
燕悍離突然回眸問小月牙兒:“你為什么要哭?”我的心一擰,難道,他要當我的面,去折磨我的小月牙兒嗎?
不能,不能讓他這樣。我的手輕輕在袖子里滑動,握住了那釵……
必要時,縱不顧性命,也要保全她。
尖利的釵頭第一次涂了毒,只要刺中燕悍離,就算不致命,也有個條件能保全我的小月牙兒。
冰冷的感覺……我知道我這一出手,燕悍離對我,大概只有恨了!
雖然,這也沒差什么?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有陣風吹過來,燕悍離金色的衣擺撫于我面,我想這距離,應(yīng)該夠了。
小月牙兒清甜的聲音含著一種我從沒有聽過的莊嚴:“你為什么要折磨一個女孩子?”
燕悍離怒道:“她是榮親王府的女兒,她的父親是雙手鮮血的惡棍,人人得而誅之!”他的眼神凌厲,那氣魄就連他懷里的翡翠也嚇得顫抖了一下。我想,他不愧為大將軍,發(fā)起火來真夠嚇人的。
小月牙兒卻一步未退,我從沒有見過她這一面,和燕悍離這樣強悍的男人針鋒相對,一句不讓,她清純大眼里閃著嘲弄:“說得真好,那燕悍離怎么不去誅其父,令其為奴為仆,偏生要來折磨一個什么壞事也沒有做過的女孩子呢?!”
這一瞬間,我真想為她拍掌!小月牙兒突然長大了,這么聰明有主見!
而且,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我沒有錯,原來,我什么也沒有做錯。這就是我不甘心的原由。
如果我錯了,燕悍離再折磨我,我也認了??墒沁@錯,是血緣是命運是燕悍離強加給我的,那滿滿的不甘,才讓我這么矛盾痛苦。
我要死死的用手捏緊我的腿肉,才能讓我感激的眼淚不流下來,才能讓我不至于張開雙手,抱著小月牙兒,狠狠地,努力的抱著。
我一直糾結(jié)著我罪惡的血緣是,原在我的小月牙兒的心中,琉璃姐姐是什么壞事也沒有做過的!
感激,卻要忍著淚,在這種絕望的境界里,卻有一種荒唐的近乎于幸福的感覺!這是翡翠這輩子都難以享受的真摯感情吧。
燕悍離撲向小月牙兒,我的手突然微微抬起……東方暗夜略退了半步,擋開。
燕悍離怒吼道:“榮祿死罪加身,已被誅砍!”一聲怒喝似驚雷滾滾!翡翠已臉白如雪。
小月牙兒仍是不緊不慢的微笑:“那尸體總在吧,你覺得怒氣未消,可以鞭尸啊,剝皮啊,反正他殺了你家人,你殺回來就好,欺負一個弱女子,我怎么看也顯不出你正義的形象!”
我默了……
剛才感動過頭了,小月牙兒就是個孩子!這話也能說出來。
燕悍離道:“你不是榮親王府的女兒?!”聲音里充滿了不信任。真的,誰家的女兒會好好的睜一對天真大眼笑說你們把我仙逝的父親拉出來鞭尸剝皮!
我看到東方暗夜和燕悍離交換了一個不可置信的眼神。就算他們之前在這怎么相信小月牙的身份,現(xiàn)在也是懷疑多多了吧。
琉璃姐姐輕輕地板上釘釘說:“她是越家的小妹,以前,曾見過?!边@種話插得恰到好處!
燕悍離罵道:“要你多嘴?!?br/>
小月牙兒根本不知見好收好,罵道:“懦夫!”
翡翠目光一動,似乎都融了。
三個女孩子,卻是最小的未成年的一個人,站在那里張牙舞爪的護著我們。就連翡翠也一定有一種家人一體的感覺吧。
燕悍離暴走了:“你這丫頭,莫不成有東方暗夜撐腰,就這么不怕死嗎?!”
小月牙兒笑得更甜,根本沒在怕:“我又沒有說你,為什么你會急急忙忙來頂這個名兒?”
翡翠和我一起微笑了。能氣死這個男人也是好的。
突然沒那么怕了。生死又怎么樣,這樣痛快的罵這只自大豬一次,死了也痛快!
東方暗夜說話了:“月兒,道歉!”他聲線溫潤如玉,卻自有一種強大的魄力,剛才在燕悍離的強勢下面不改色的小月牙兒,突然彎了唇。
“我為我的身份道歉!”她說完,突然委屈至極,趴在東方暗夜的懷里,哭了起來。
我從未這樣恨過燕悍離!
我們很近,我可刺中他。如果不是怕小月牙兒會裝不下去有危險的話,我想我神經(jīng)里最冰冷的那一時刻,真的能毫不猶豫地刺下去,管他死活。
“月兒,不要任性!”東方暗夜輕輕拍拍小月,眸子里一水的冷清。連一絲溫柔也沒有,可是那聲音,光聽著,柔和如月色,滿滿漲著深情!
好可怕的男人!
他,在玩弄小月牙兒的感情!用那么漫不經(jīng)意的高潔,直鉤垂釣,只等愿者上鉤!
小月牙兒流著眼淚:“哥哥,那個姐姐,她很可憐!”
翡翠冷笑:“心地這么善良哦,月郡主真是心好命也好。只不過好人不長命啊,你也要小心點?!蔽覐膩頉]有看過翡翠這樣護著一個人。她是在告訴小月牙兒要當心吧!
燕悍離似極怒,一巴掌打在翡翠的臉上,翡翠飛起……
野獸!我低了頭,心里好恨好恨!當我們家姐妹是什么,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翡翠說的對極,如果我們還是榮親王府的女兒們,他們有這個膽子放肆嗎?!我氣得渾身發(fā)顫,抖得如風中敗葉……似再也沒有力氣跪定!
燕悍離怒罵:“你還跪在這里做什么?好,你喜歡跪,就給你跪個足,三天三夜,都不許你起來。”
我看了看他,突然,就放開了,心定下來了,第一次,真正的看開了,這男人,對小月牙兒這般可惡,我怎么可能還喜歡他呢?放下了,就心定了,我淡淡道:“謝主子!”
小月牙兒擔心道:“人跪這么久,腿會廢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