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平的星際運輸機,滿載著李玉錚的敢死小隊,傾斜著竄出了哈倫星的大氣層,沒入了一望無際的太空。
舷窗外,巨大的火球燃燒著紅色的烈焰,不斷地向著深空拋射著強大的能量。間或還有巨大的火舌騰空而起。
那是日珥。
這是在恒星的色球層上產生的一種非常強烈的活動,仿佛從恒星表面噴出的火龍,有的日珥非常巨大并呈環(huán)狀,甚至達到幾十萬公里。
而舷窗的另一側,深幽如幕的太空中那密密麻麻的光點,就是幽影人的圍困艦隊。
“吶,我說?!瘪{駛位上的李佑錚緊張地盯著眼前的儀表盤,“把飛機停在距離恒星這么近的地方,真的沒關系嗎?”
“別擔心,我給你的距離和飛行軌跡,都是經過嚴格計算的,不會被恒星引力捕捉,也不會被它烤焦?!笔褂弥钊税残牡牧Φ溃钣皴P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因為這里的輻射強烈,我們才不會還沒靠近就被對方的雷達發(fā)現(xiàn)。畢竟現(xiàn)在距離耀斑爆發(fā)還有一段時間。”
然后,他低頭看了看手表。
根據推算,還有3分鐘,比鄰星就會爆發(fā)一次恒星耀斑。而他們將趁機打開圖像折射器,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幽影人龐大的艦群之中。
3分鐘后……
無盡的光瞬間淹沒了整架飛機,充斥著整個機艙。那吞噬一切的厲芒把一切都隱在了光線的背后,入眼處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虛無。
比鄰星的耀斑……爆發(fā)了。
正如李玉錚計算的那樣,起初是星體表面大量的黑子群聚集,而黑子中儲存的磁能也開始迅速增多,緊接著位于比鄰星赤道附近的一塊區(qū)域驟然增亮,其亮度迅速增加,遠遠超過星球的背景,瞬間釋放的能量相當于100萬次強火山爆發(fā)的總能量,或相當于上百億枚百噸級氫彈同時爆炸。
與此同時,亮斑上空騰起了沖天的火柱,火柱帶出了至少100微泰斯拉的輻射,向著遠處的深空拋射而去!
在這一秒鐘內,即使擁有著先進的能量護盾的保護,即使已經精密計算了安的距離,呆在比鄰星黃道面2.5°3.4’33.2”的角度,運輸機內的所有儀器還是……
“傳感系統(tǒng)過載!”
“等離子引擎過熱,請立即熄火!”
“輻射隔離層飽和度達到峰值!”
……
種種銳耳的警報,還是向著機艙里的人們傳遞著種種危險的信號!而所有的顯示屏霎時亂碼,影像屏則呈現(xiàn)出一片的雪花白!整艘運輸機都失去了控制!
但這僅僅只是一瞬間的事……
很快,光芒迅速褪去,宇宙也又一次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我……”李佑錚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還以為死定了?!?br/>
“的確?!崩钣皴P也不禁有點兒心悸。
這次的耀斑爆發(f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起碼是X級的,如果不是自己為了安起見事先把運輸機安排在絕對安的距離和角度,恐怕還沒來得及被那些幽影人飛船屠殺,自己就要先成為宇宙的塵埃了。
不過這么嚴重的耀斑爆發(fā),對于連護盾都沒有的幽影人艦隊影響顯然更為巨大。環(huán)繞著“橢圓體”的那些小型飛船許多被直接點爆,炸成了一團團的火球,甚至不少“橢圓體”都受到了損傷,整個艦隊霎時亂成一團。
“好機會!趁現(xiàn)在沖進去!”李玉錚大聲喊道。
圖像折射器被打開,整架運輸機還是變得扭曲、模糊……就像是被施了什么變身的魔法,再次清晰起來的時候已經徹底地改換了模樣。
當然,這只是在外表“看”上去如此,實際上是光學的作用欺騙了眼睛而已,只要通過雷達系統(tǒng)的分辯,這種小把戲就會立刻無所遁形。
只可惜幽影人的艦隊,雷達系統(tǒng)已經在耀斑帶起的粒子流攻擊下徹底癱瘓了。
于是,這艘滿載著哈倫星敢死小隊的運輸機,就這么大搖大擺地鉆進了龐大而密集的敵方艦隊群中。
各式各樣形態(tài)各異的飛船不時地掠過舷窗,每一艘的艦體上都涂著一種類似虎頭的圖騰,猙獰而可怖。
“那,那是什么?”李玉錚扭過頭好奇地問道。
“那是雷豹。”芙麗雅瞪著像要把人吸進去一般,碧藍色而有光澤的眼睛望著窗外,“幽影人的一種信仰,是它們星球上最兇猛的動物,能夠在瞬間撕碎一頭5英尺高的猛犸象?!?br/>
李玉錚輕輕地點了點頭,僅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這些幽影人有多么嗜殺與殘暴。
“所以我有一句話提醒大家?!辈恢遣皇歉袘搅怂男氖?,一個始終垂著頭閉目養(yǎng)神的神殿騎士忽然開口,“萬一我們的任務失敗,落在他們手上的話……世界樹在上,請務必記得……”
他說著,一邊拉起了自己的兜帽:“死得快是福。”
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么。無形的恐怖開始越來越重地壓在了機艙里,一半是由于他的話說得很冷,另一半也是由于兜帽下露出的那張扭曲而丑陋的臉。
那簡直已經不能被稱之為“臉”了。
哈倫人原本精美的五官在那張臉上已經看不到絲毫的蹤跡,所有的五官都扭曲地卷在了一起,而且與僵尸一樣沒有眼皮和嘴唇,顏面肌肉都直接暴露在臉上,不論是橫的、直的、斜的、歪的……顯得說不出的猙獰,恐怖。
“他叫克里斯·辛迪·阿莫爾斯特雷,是我們中唯一一個被幽影人俘虜后還能逃回來的人。”芙麗雅輕聲地向著李玉錚解釋道,“他的臉就是被幽影人活活地剝了皮?!?br/>
李玉錚暗暗地嘆了口氣。
運輸機在密集的艦群中不斷地穿梭著,可以看出此刻的幽影人艦隊正在忙碌地進行著耀斑爆發(fā)后的挽救工作,到處都是運輸機、戰(zhàn)斗機和穿梭機,從這個視距上,他們甚至能看到那些“橢圓體”——幽影人“死神級”的星際巡洋艦的艦橋,看到里面半人半馬的控制員沿著一排排的操縱器跑來跑去,滅火,而有些則大聲吆喝地指揮著。
而這些人只要一扭頭,也就能輕易地看到他們。
盡管明知隔著隔離膜和圖像折射器,那些人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然而每當有人把目光凝聚在他們身上的時候,運輸機里都會爆發(fā)出一輪新的緊張氣氛。
“死得快是福?!?br/>
那個幸存下來的,名叫克里斯的神殿騎士用沙啞的嗓音編織出的字句,也會再一次在機艙里回蕩、盤旋,然后重重地撞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到了?!崩钣渝P抬手指了指前面。
他們真的到了。
那是一艘比那些“橢圓體”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巨型飛船,運輸機和它相比簡直連蚊子都算不上。從外型上它看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莊嚴、神秘。中間部分有土星環(huán)似的圓環(huán)不斷地旋轉著。
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幽影人科技水平的落后,他們依然在依靠模擬行星的自轉產生飛船的重力。
“我們該從哪兒登陸?”李佑錚問道。
“那兒?!崩钣皴P指著飛船上的一塊凹陷的洞口,“那里應該是一個散熱口,我們就從這里摸進去?!?br/>
“世界樹在上,你能確定嗎?”芙麗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應該不會錯?!崩钣皴P說,“這么大型的飛船散熱口一定不止一個,但無論從哪個地方進入,都可以直達旗艦的核心動力系統(tǒng)。那里最適合我們安放炸彈?!?br/>
“可你怎么知道這是散熱口?萬一這是人家的炮口呢?”李佑錚反問,“我可不想把自己變成人間大炮?!?br/>
“說的也是。”芙麗雅也忍不住點頭贊同,“這艘飛船的構造我們根本不了解,是不是應該找個穩(wěn)妥點的……”
“道理很簡單,一艘飛船最需要散熱的系統(tǒng)就是核心發(fā)動機吧?”李玉錚信心滿滿地力排眾議,“別忘了幽影人再怎么難纏,科技的落后是不爭的事實,他們的宇航技術還停留在早期的水平。”
李玉錚說到這里就頓住了。
因為有些話已經不方便再說下去。
這些幽影人……無論怎樣都是當初哈倫星的殖民艦隊成員變異的。
因此他們所依照的,也是哈倫星人當初的科技與飛船設計。
而依據就是——自己在亞特蘭蒂斯的大圖書館查閱耀斑資料時,無意中曾經見過這種飛船,見到過這種造型的散熱口。
當時他還忍不住吐槽過“飛船造的這么像金字塔,cos埃及法老也該有個限度”、“散熱口直通核心,這是再邀請導彈嗎”之類的……
不過這種想法畢竟不太禮貌,當然不能和哈倫星人提起“你的祖先是智障”這種問題。
而且這種設計已經很古老了,這一點從圖書館里的那本幾乎都褪了字的資料就能看的出來,也難怪芙麗雅會不記得。
事實上,當初在亞特蘭蒂斯,芙麗雅帶著自己“閱兵”的時候,李玉錚就發(fā)現(xiàn)哈倫星人的飛船,和幽影人在某些地方真的非常相似——只是這種地方太細微、太末節(jié)了,如果不是自己做了“命運”號的艦長,所以整天研究飛船也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
而到了后來,在哈倫星的皇宮里,聽到皇帝亞當斯提及幽影人的來歷后,這種感覺就因為有了依據而更明顯了。
但這畢竟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揣測,直到如今見到了這艘?guī)缀鹾唾Y料上建造得一模一樣的旗艦,他才敢肯定這些幽影人也是散熱口直通核心的那一種腦殘設計。
運輸機開始漸漸地朝著飛船的散熱口接近,那個黑黝黝的大洞開始越來越像一個怪獸的血盆大口,漸漸占據了整個前窗。
“佑錚?!鄙倌昱為L目光幽幽地盯著眼前深邃的黑暗,“你聽著,待會兒把我們放下去,如果時間到了我們還沒出來……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但如果真的發(fā)生了,你就直接飛回亞特蘭蒂斯,千萬不能猶豫?!?br/>
“什……”
“這是命令!”
“你不是吧,哥?!崩钣渝P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走了你們怎么離開?”
“我自有辦法?!崩钣皴P有些含糊其辭。
剛剛他自己已經和識海中的星曜姬最后確認過一次。
“可以接收到我們的訊號嗎?”
當時的他,就是這樣鄭重其事地向著戰(zhàn)艦少女發(fā)出了詢問。
“可以。非常清晰,閣下?!?br/>
而聽到了星曜姬淡定平板,卻是不容置疑地回答后,李玉錚才終于稍稍地松了口氣。
既然訊號已經穩(wěn)定,那么看來遠距離傳送是完沒有問題了。
當然,一次性傳送二十個敢死隊員,原先自己并沒有實際嘗試過,所以盡管理論上可以成功,但未知的因素依然存在。
而且最關鍵的,那樣的話勢必將把星曜姬的事——把自己這個最大的秘密徹底暴露給大家。
所以這條最后的退路,只能做為備選的方案,并不能成為首選。
只不過……
“耀斑的影響只有幾個小時,我會盡量趕在這中間返回,但這里畢竟是幽影人的旗艦,到了里面會發(fā)生什么誰也不敢保證?!?br/>
“哥~”
“所以如果我們到了時間沒出來,那么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我們已經出不來了”李玉錚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那樣的話你留下來也沒意義?!?br/>
“可是……”
“二是我們被什么耽擱了。”揮手打斷了弟弟的爭辯,李玉錚又繼續(xù)說了下去,“但你要知道,一旦幽影人的雷達恢復,留在外頭的運輸機首先就成為整個艦隊的靶子!”
“我……”
“那樣的話,非但你救不了我們,自己也有危險,甚至還會影響我們整個行動都將徹底暴露。”
說到這里,李玉錚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也只能冒險啟用星曜姬的傳送,把戰(zhàn)艦少女的存在徹底暴露了。
“可,可是……”李佑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論些什么,但是……
“我再說一次這是命令!”
兄長的決心依然那么不容置疑。
“……明白了?!?br/>
一片沉默,孕育著凝重的沉默之后,年輕的空軍軍官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