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戰(zhàn)解開披風(fēng),一路上走得疾，她已經(jīng)出了一頭汗，站在霧凇下看過去，一群男傭在鏟雪搭臺，言戰(zhàn)皺皺眉，這難道是要從后門出殯？舉凡本城的富貴人家，還真沒開過這種有辱亡靈的先例，尤其是這些年西化的勢頭減弱，更多的名門望族都選擇遵從古時的下葬儀制，這風(fēng)水、陰陽、時辰都十分講究。外媒這次也對云老爺子的葬禮做了一個系統(tǒng)的報道，稱從未見過如此莊重的中國式葬禮。

    聽了片刻，言戰(zhàn)就舉步走到剛搭起來的矮臺上，顧雙城緊隨其后，她看向驚訝的羅可欣，言戰(zhàn)已開口道：“我是平生第一次走后門，沒想到這么多人來歡迎我？趕巧，又被姐姐你抓住了?！?br/>
    羅可欣是在喪期，不能笑，只能放松神情，說：“噓。妹妹，你還是走正門吧。免得沖撞了。”

    “正門過不去，一路堵著呢。實在是焦心宅內(nèi)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這才和雙城走小路趕來瞧瞧的?！?br/>
    羅可欣狐疑的看了一眼言戰(zhàn)，難道她知道那兩尊獅子倒地不起了？這是來看云家的笑話?她是御宅的大夫人，自然不能外人瞧見家里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沒什么事，是傭人躲懶，沒有清理好路面，大雪壓倒了樹枝，很快就能恢復(fù)交通?！?br/>
    “姐姐今天倒是和我生分了。這是老爺子出殯的大日子，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模恍そ憬阋痪湓捑统??！崩镱^的老媽子還在干嚎，老傭人都這么慌了神，羅可欣這么鎮(zhèn)定就奇了怪了，她眼睛睨著羅可欣，閃身就一步跨過后門的大門檻，打趣而玩味的說：“我這輩子可算是走了一回后門了！”

    “哎？妹妹！”羅可欣恨得牙癢癢，她攔不住言戰(zhàn)，她……始終攔不住言戰(zhàn)，即便是在她自己個兒的家里。

    顧雙城欠了欠身，也一步跨進去，羅可欣知道攔不住，就差人跟著這姑侄倆，又差人走小路去靈堂知會麗莎一聲。

    ……言戰(zhàn)走得越來越快，邊走邊問道：“雙城，靈堂在哪兒？”

    “雙城，靈堂在哪兒？”言戰(zhàn)知道她們走這條回廊應(yīng)該是沒有走錯路的，但具體在哪個方位……她回過頭去，顧雙城立刻把手從靴子里抽出來，那條血鉆項鏈還在她的靴子里磨蹭了，這剛想拿出來，言戰(zhàn)就回過頭來了！

    “那邊——”顧雙城指了指，看來，只有讓血鉆項鏈躺在靴子里才最安全，這里是到處都是耳目的云宅，被有心人看到這血鉆項鏈恐怕不妙。

    “你的靴子進石子了嗎？”言戰(zhàn)問。

    “是的，已經(jīng)掏出來了?！鳖欕p城回答。

    兩人一陣疾走，終于到了靈堂。

    顧雙城瞧著一片寂靜的靈堂，只見祭師在翻卦，言戰(zhàn)一露面，老夫人就摔掉拐杖說：“真是說什么來什么！晦氣！晦氣！中天，是你把她叫來的吧？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

    老夫人的怒吼打破了一潭靜水。

    云中天緩慢的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不請自來的言戰(zhàn)，又緩慢的移開視線，他看向祭師，說：“務(wù)必請各位再占卜一卦。我已經(jīng)失去了父親，不能再失去母親。如有其它資格相當(dāng)?shù)?，還請各位明示。”

    “就是啊，論資排輩，也不可能是言戰(zhàn)啊，何況她是言家人！怎么能讓她扶呢？”

    “言戰(zhàn)是小輩，何況現(xiàn)在的名聲已經(jīng)成那樣了，這不是給老爺子的靈位上抹黑嗎？這祭師的話也不能全信?！?br/>
    “應(yīng)該在叔伯輩分里選德高望重的人，年輕人扶的話，這也是折了那兩尊獅子的靈氣，也是不好的?！?br/>
    云氏的家族的老股東們紛紛發(fā)言，言戰(zhàn)能感覺到，在她還沒來到靈堂之前，他們的爭論更為激烈，連幾個極少露面的老頭子都開口了，無論是什么話題引到了她身上，言戰(zhàn)都下意識的開口道：“各位好，我是言戰(zhàn)，由于大雪封路，我哀思心切，未曾差人通傳就擅自來到云家靈堂，還請諸位諒解?！?br/>
    言戰(zhàn)沉著嗓子這么一開口，有幾個老頭子就把一些話咽下去了，顧雙城從這些老頭子渾濁的眼泡里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她迅速的問清楚了狀況，立刻附耳對言戰(zhàn)道清原委，言戰(zhàn)微微側(cè)目，這里不是她可以一言九鼎的言宅，她掂量了片刻，還是毅然走進了靈堂內(nèi)，恭敬的跪在了一旁的蒲團上。云嘯塵見狀，立刻又在她耳邊說：“你終于來了。大哥和母親爭執(zhí)不下，眼看時辰就到了，你要……”

    身為長子的云中天連忙走過去攙扶住老夫人，他看向言戰(zhàn)，言戰(zhàn)也看向云中天，這是多么讓兩人從心底都不禁喟嘆的四目相對，即便是在一場只應(yīng)該心懷對逝者滿懷敬意的葬禮上，他們也還是處在無法松懈的對峙狀態(tài)。

    他們各執(zhí)一片江山，各背著兩個不同姓氏的家族命運，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生活在一個生物鏈上，即便如此，也要防備著被對方頃刻間吞噬。

    顧雙城向前了一步，剛邁入靈堂，老夫人就警覺的看著她，想到在醫(yī)院時顧雙城所說的話，老夫人不得不懷疑，這個高高瘦瘦的顧家人，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呵，就算是顧沉淵知道了什么，他這位剛上任不久的市長也只會順?biāo)浦郏l叫言家背著顧家那么多條人命呢。思及此，老夫人沒來由的漠然冷笑。

    顧雙城低頭站在言戰(zhàn)身后，她沒有跪，只像是一個無聲無息的守護者，在氣氛劍拔弩張的靈堂里，悄然傲立于言戰(zhàn)身后。

    過了一分鐘，顧雙城拍了一下言戰(zhàn)的肩膀，鼓勵她可以說話了。

    “這是我的榮耀，讓我可以在云老爺子將息之際，與兩位云總陪伴在他身邊?！毖詰?zhàn)緩緩的站起來，剛說完一句，云中天就說：“言總，這是我的家事，請你立即離開靈堂?！?br/>
    云中天這么說，老夫人立刻彎起嘴角，這才是她的長子該說的話。遲春水，你真該看看你女兒現(xiàn)在的樣子！

    “如果云總到現(xiàn)在，仍然覺得云老爺子的葬禮只是整個云氏家族的一件家務(wù)事的話，那么云總您正在抹殺云磐云老爺子在整個商界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這是非常危險的措辭，我無法認(rèn)同您對老爺子的如此漠視。”

    “整個葬禮是屬于云家的葬禮，言總，您姓言，這種時候，您站在云宅的靈堂里指手畫腳，我也同樣無法認(rèn)同您對我們整個云氏家族的漠視。”云中天刻意的提醒道。

    “如果心懷對老爺子這么多年的敬意，希望在出殯之際好好送他老人家一程，也是一種粗鄙的指手畫腳？那么云總，請您看看外面排隊要來為云老爺子踐行的人們，有多少手腳要來指畫？堂堂云氏家族，竟要延誤云老爺子的出殯時辰？不懂中式喪制的外媒或許不會詬病，但多少雙國媒的眼睛正在盯著云家的紕漏，他日詬病百年的不是在座活著的各位，而是黃泉路上走都走不安穩(wěn)的云老爺子！”

    當(dāng)祭師說，能扶起來那尊石獅子的商界翹楚是言戰(zhàn)時，云中天的心立刻就空了，他可以接受其他人，唯獨不能接受言戰(zhàn)。

    云中天遲疑的時候，他的秘書陳勉上前附耳道：“已經(jīng)開始收購了，有兩個股東已經(jīng)松動。”陳勉指得是言氏兩位老股東，現(xiàn)在言氏的股價確實回溫，但言戰(zhàn)這頭的焦頭爛額，和言齊那邊的妄圖大口吃進，已經(jīng)攪得整個言氏東游西晃，云中天近日必須要卸下言戰(zhàn)的一只左膀，因為這是近十年來唯一可以乘亂撕開言氏的機會。

    在這種時候，云中天一方面遵從母意，一方面也深知，一旦讓言戰(zhàn)扶了石獅子，他的吞并行為就是不仁不義，難圓其說，尤其是云氏這樣大家族，如此行之，只會招人詬病。

    “言總，你我是多年至交，商場上我們是對手，商場下，我敬您是整個言氏最有話語權(quán)的領(lǐng)袖人物，但從亞洲小天王楊誼對您所謂的‘誣告’，她‘誣告’您是戀、童、癖，到您和已故的言董之間的那些活靈活現(xiàn)的照片，您的公信力已經(jīng)所剩無幾，而我對您的信任也在這一次又一次觸目驚心的謊言與真相里被消耗殆盡，您從未解釋這一切，作為商場上互相尊重的對手，我給予您尊重，所以，希望您能離開靈堂，作為一名真正心懷敬意的吊唁者，您著實不該參與和擾亂云家葬禮的嚴(yán)密安排。”說這些話的時候，云嘯塵幾次要打斷云中天的話，傻子也能看出來，言戰(zhàn)這是要幫忙，只要說服自己的老母親，就能讓言戰(zhàn)和另外四位扶起兩尊獅子了??！麗莎趕緊拉開不明狀況的云嘯塵，她小聲在云嘯塵耳邊說：“你這個呆子！我聽大嫂說，云氏就要吞并言氏了，讓言戰(zhàn)扶起來的話，這算什么？”

    云嘯塵如遭電擊，父親的葬禮是他和大嫂羅可欣全程一起張羅的，云中天這些天未露面，原來是要趁著流言飛火的時候，深深的刺入言戰(zhàn)的腹地。

    羅可欣聽聞靈堂里云中天和言戰(zhàn)已經(jīng)爭執(zhí)起來了，就連忙從后門趕過來，她還從來沒見過云中天和言戰(zhàn)當(dāng)面嗆聲。望著言辭相激的兩人，羅可欣心里別提多高興了，多少年了，終于盼來了這一天，誰說言戰(zhàn)在云中天心里地位特殊來著，全都斬首示眾去吧！到了真正云言兩家相爭之時，一千個言戰(zhàn)也抵不過云中天商場上的一次勝利。

    ——中央都已經(jīng)授意皇陵禁區(qū)做了云老爺子的墓地，這就說明，下一個該崛起的豪門是云家。言家在新的政府領(lǐng)導(dǎo)人眼里已經(jīng)掉了一席，云中天確信，抓住這次換屆的機會，他一定能打敗言戰(zhàn)，推倒言氏家族這些年來無可披靡的榮耀之墻，正如母親所言，云氏打垮言氏，就在眼前。

    ——果然是這場世紀(jì)葬禮讓云中天直了腰桿，他的說話語氣已經(jīng)確鑿的說明了他信心百倍的騰騰野心。縱使取消了所有年底的重大宴會行程，足不出戶的言戰(zhàn)也知道，所有人都無限看好云氏未來的發(fā)展前景。而言氏……云中天暗中和言齊已經(jīng)開始接觸，言齊也趁著她毀譽參半的時候使勁兒的跳梁，她穩(wěn)住了這邊，又歪了那邊，向來隱忍不發(fā)的言戰(zhàn)在這時候安靜了下來，隨著她的安靜，靈堂也再次安靜下來。

    顧雙城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要說云老爺子是本城的商界之父，我想，這并不過分，甚至眾所周知。本城的商界開始初具規(guī)模，開始在全國范圍內(nèi)產(chǎn)生影響力，是從云老爺子開始的?！睕]有人說話了，言戰(zhàn)此時并沒有用剛才商量或者爭論的語氣，她在陳述事實，“既然是商界之父，那么所有秉承他的經(jīng)營理念的晚輩都應(yīng)該榮幸的稱之為他的‘子女’。言某自幼時就一直熟讀他老人家的傳記，雖然在商場沒幾個年頭，不如幾位長輩嘴里說得叔叔伯伯那樣的德高望重，但是已經(jīng)有超過三家大型金融雜志說，我偷師云老爺子才有今天的我，對此，我一貫是臉皮厚的表示認(rèn)同。試問，‘子女’想為教父送行？這一不違背倫理綱常，二能彰顯云老爺子桃李遍天下，三能化言云兩家干戈為玉帛的一樁美事，何以就讓諸位束手難從了呢？”

    “言戰(zhàn)。云言兩家無干戈，何來玉帛？”云中天問。

    “既真無干戈，那何來這么多顧忌與猜測？”言戰(zhàn)定定的看著云中天，反問道。

    “言戰(zhàn)，難道你要做我父親的女兒，做我云中天的妹妹不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云中天哽了一聲，已經(jīng)駁無可駁了！

    云老夫人的瞳孔驟然縮進，她憤恨的盯著言戰(zhàn)，“你也配做我丈夫的女兒？能和自己的長兄廝混，還鬧得滿城皆知！好啊，真是好女兒？你們言家能收這樣的女兒，那是你們言家見慣了，可對不住，我們云家斷是容不得這樣的女兒?。。　?br/>
    言戰(zhàn)不明所以的笑了，“老夫人，我無意冒犯老爺子，更無意占口頭便宜，讓您認(rèn)我做女兒，我只不過是以父親和女兒來比喻我對于云老爺子的這份敬重，言語方面，我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云總，我也無意讓您認(rèn)我為親妹妹?！?br/>
    在其他人耳朵里，這番對話確實只是言戰(zhàn)在?？陬^威風(fēng)，可云老夫人的態(tài)度，確實像是話外有話，就如同言戰(zhàn)的一番無心言辭正好無意說中了什么……顧雙城皺皺眉頭，她看了一眼險些情緒失控的云老夫人。

    云老夫人也立刻自知是失了身份，她等得這一天，可不是自己氣得半死，而讓遲春水的女兒好過！她恢復(fù)平日里無比尊榮的模樣，緩緩落座，擺手道：“我是悲傷過度，越來越老糊涂了，云言兩家沒什么干戈玉帛，今日我老頭子先我一步離開，徒留我一個人了……”

    母親默然不語，云中天這頭焰火也就緩緩熄滅，他有些頭疼的撫住額頭，言戰(zhàn)略等了一會兒，無人說話，直到卦象里的另外四個人到齊了，祭師才說：“人已經(jīng)到齊了，大少爺，時辰將近，口角無異，還是早點扶起靈獅，送老爺子去皇陵吧。已經(jīng)耽誤了一刻鐘了?！?br/>
    云中天點點頭，他看向言戰(zhàn)，站在靈堂外的羅可欣看著云中天，這時候言戰(zhàn)已經(jīng)是自己貼上來給云家扶靈獅了，不是云家求言戰(zhàn)，面子上還能過得去，若是再推辭不允，未免顯得云家小氣，她走上前圓場道：“祭師說得對，我去照顧媽，就勞煩妹妹，和其他四位，快些扶起靈獅吧?！?br/>
    顧雙城冷然一笑，瞧瞧這一家子得了便宜還要裝作是迫不得已得了便宜的凄楚模樣，好話好名聲都落了他們，真正憂心云老爺子葬禮的言戰(zhàn)反而是費勁口舌還要出力氣扶獅子??？呵，端看云老夫人和羅可欣的面色，顧雙城就覺得，今兒這出葬禮的好戲才剛剛開頭。

    +++++++++++++++++++++++++半步猜作品+++++++++++++++++++++++++++++++++

    五位政、商、軍、文藝、風(fēng)水界的翹楚已經(jīng)到齊，這就要扶靈獅了。

    政界的商君豪算是卦象里年紀(jì)最大的，四十多歲的人了，被叫來扶獅子還有些勉強的抿著嘴。天這么冷，雪剛停，坐慣了辦公室吹慣了空調(diào)的他還真不愿意攬上這個差事，無奈他是靠云家一步步登天的，不敢逆天。

    軍界的王思輝，這個人顧雙城是認(rèn)得的，是王思朝將軍的得意門生，軍人不畏這種小嚴(yán)寒，一身軍大衣的他朝顧雙城點了個頭，顧雙城也報以一頷首。王思朝的門生，那肯定是顧沉淵也認(rèn)識的，顧雙城不意外他認(rèn)識自己，倒是言戰(zhàn)微微皺起眉頭，不曉得他們是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文藝界的鐘情是一線實力女演員，深居簡出的她鮮少露面，她見到言戰(zhàn)卻熟絡(luò)的打招呼，小聲說：“許久不見了，您消瘦了很多。改日要多出來飲茶，小心被流言給憋壞了?！毖詰?zhàn)虛笑，沒有答話。

    風(fēng)水界請得就是岑東流了，他老人家向來是面癱，讓他說一個字也是要刷卡付費的。不過見到言戰(zhàn)，他的兩條白胡須倒是動了一二下，破了先例的開口道：“我先前卜出來，這皇陵禁區(qū)可是言總您百年之后的陵寢，沒成想，最終倒是成了云老爺子的?！?br/>
    “……”顧雙城登時怒火一躍的走上前，說：“我姑姑長命百歲，你還是替別人算算該埋在哪兒吧！”

    岑東流笑而不語。

    言戰(zhàn)也被顧雙城那一張惱火的嚴(yán)峻包子臉給逗樂了，她踮起腳尖來，摸摸她的頭，頗為“老懷安慰”的說：“好，姑姑答應(yīng)你，一定長命百歲?！?br/>
    不知為何，顧雙城頓時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