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

    “大小姐?！鄙n老而又疲憊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

    “王伯？”

    我也說不清這幾日到底是無意，還是刻意，我一直都在逃避叔父已死的這件事情，甚至于幾乎遺忘了汪家的存在，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里接到管家的電話，難免有些驚訝。

    “明天就是老爺出殯的日子了。”管家的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傷感，“大小姐還是不打算回家送老爺最后一程嗎？”

    “是我太心急找到殺害叔父的兇手了。”我輕嘆了一聲，說道：“等我請了假，立刻就回去?！?br/>
    雖說人死如燈滅，但無論汪芙蕖生前如何，我如今都是他唯一在世的親人了，明樓能代替我去操持葬禮的事宜，卻無法代替我為汪芙蕖守靈，扶靈。

    汪公館的門前扎著白色的挽聯(lián)和黑紗，院中冷冷清清的，連花圈都沒有幾個。汪芙蕖的靈堂就搭在客廳里，遺像掛在正中，一進門就可以看到。除了一臉凄然，皺紋又深了幾許的管家，諾大的汪家再沒有了別的幫忙的人。在這個空蕩蕩的靈堂里，氣氛格外壓抑，彷佛令人有些喘不外氣來。只有汪芙蕖還在笑著，好像是在笑這個人走茶涼的世道。

    我定定的注視著汪芙蕖的遺像。眼淚不受控制的就流了出來。

    血緣就是這么奇妙，即便我十分厭惡汪芙蕖這個人，厭惡他的行徑，可是我卻無法切斷血脈間的聯(lián)系。

    親情，永遠(yuǎn)都是這個世上最無法割舍的東西。

    我輕嘆了口氣，拭去面上的淚痕，幾步走到遺像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而后起身，跪在一旁，看著火盆里幾欲熄滅的火花，我拿起一邊的冥錢，一張一張的放進火盆里?？粗鹧鏉u漸變得旺盛，陰冷的靈堂似乎也有了些許的暖意。

    管家也跪在我身邊，在火光的照耀下，神色有些朦朧：“老爺曾經(jīng)問過我，他當(dāng)初收了明樓做學(xué)生是否錯了，為了明樓，讓從小寶貝大的侄女和自己離心離德?！?br/>
    我垂眸道：“我從未想過要與叔父作對，這些年來，無論叔父讓我做什么，我可曾有過片刻的猶豫？”

    “可是自從明大少爺回來，大小姐就變了?！?br/>
    管家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碰到傷口，疼得我到抽了一口氣，管家卻好似沒有察覺一般，死死地盯著我，“大小姐，殺害老爺?shù)膬词质钦l，我相信大小姐心知肚明?！?br/>
    我?guī)状斡昧Χ紵o法掙脫開他的手，面色一沉，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大小姐可是坂上長官最得意的學(xué)生，怎么會看不出來明樓的破綻?！惫芗夷樕下冻鲆粋€怪異的笑容，“老爺很早之前就說過，明家大少爺非你良配。大小姐應(yīng)該明白，明樓抗日，老爺和小姐親日賣國，這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命中注定是死敵?！?br/>
    “王伯莫不是糊涂了，世人狹隘，才會誤會我叔父賣國求榮，王伯在我叔父身邊這么多年，竟也這么想嗎？”

    我在心中暗自猜測管家的行為是他自發(fā)的，抑或是受人指使，但說話時卻一派義正言辭之色，“汪主席主張的是“和平、反共、救國”，而不是“妥協(xié)，殺戮，亡國”。所謂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不過是重慶政府用以□□的借口而已。你想想，若不是新政府的各位官員嘔心瀝血的工作，上海哪來如今的歌舞升平。雖然我無法讓所有人都能理解汪主席的偉大決策，但我希望我們的身邊不要再出現(xiàn)這種無知之言?！?br/>
    （這段話是女主為了迷惑管家所說，不代表作者以及本書兩位主人公的觀點。）

    “你既然懷疑明樓，那我就好好地和你聊一聊這位明家的大少爺。”既然掙脫不開，我索性也不掙扎了，放松身子，跪坐在小腿上，接著說道：“你說明樓有破綻，那么，證據(jù)呢？”

    管家終于松開了手，說道：“大小姐抓人幾時是看證據(jù)的？”

    “不看證據(jù)，那我應(yīng)該看什么？”我嗤笑了一聲，“我說過了，新政府追求的是和平建國，而不是血腥執(zhí)政。更何況，明樓是什么人？他是跟著汪主席和周佛海先生一起從重慶政府過來的，是我叔父引薦進經(jīng)濟司工作的，是周佛海先生推薦他做特務(wù)委員會副主任的。沒有證據(jù)在手里，我憑什么去推翻汪主席和周佛海先生的決定？再說，這其中還少不了有我叔父的助力?！?br/>
    管家的神情已經(jīng)有些魔怔了，隱隱流露出危險的訊息，“大小姐說得再多，說得再有道理，不過都是因為舍不得明樓少爺而已?！?br/>
    “為何要舍不得？”我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望著管家，“我比任何都清楚，我遲早也會和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一樣，被別人殺死。愛情高于生命這話也就能哄哄那些無知少女。于我而言，比起活下去，所謂的愛情，一文不值?！?br/>
    管家倏地站起來，“既然如此，大小姐為什么不殺了他替老爺報仇？”

    “我說了，要證據(jù)。”

    “都是借口。”

    我深呼吸了幾次，壓下那股被管家的無理取鬧逼得要發(fā)火的怒意，輕聲問道：“那你覺得我該怎么做。”

    管家掏出一把槍塞進我的手里，“殺了他?！?br/>
    “我告訴過你，明樓的身份特殊，不能貿(mào)然行動，打草驚蛇。”看著有些神情有些不對勁的管家，我呵斥道：“王伯怕是傷心過度，糊涂了。這幾日你且去休息吧，叔父這里有我陪著就好。”

    管家聞言，愣了一會兒，而后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我明白了，大小姐這是和明樓走到一條路上去了，老爺之死，怕是也有小姐的設(shè)計吧？”

    “我看你簡直是瘋了?！蔽业芍劬ν蚬芗遥驗榫o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那是我叔叔，我唯一的親人。我就算會殺了全天下的人，也斷然不會傷害他?！?br/>
    “我看大小姐分明就會為了明樓而殺了全天下的人，包括你的親叔叔?！惫芗野胃吡艘粽{(diào)，突然抓起我握著槍的那只手，聲音里滿是惶恐：“大……大小姐……你這是要做什么……殺……殺人滅口嗎？”

    管家雖然年老，但始終是個男人，力氣不是我一個受傷還未痊愈的女人能比的。我眼看著他已經(jīng)打開了□□的保險，有些著急道：“你放手！”

    管家的臉上迸發(fā)出一種詭異的光芒，壓低了聲音說道：“大小姐不是不想讓明樓少爺看到你殺人嗎？百聞不如一見，我真的很好奇，明樓少爺親眼看見大小姐殺人時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祝你好運，大小姐。再見。”

    “砰！”

    “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