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曉燕這時說道：“如陳隊所言，你們這樣的父母是特別不幸，我再次深表惋惜。你說的這些也解釋了你們的心態(tài)，但你畢竟獨辟蹊徑的做出了一個與大多數(shù)人不同的選擇，問題在于你為什么做出這種小概率的選擇？如此行事本質(zhì)的原因是什么？

    你所說的并不能回答陳隊的問題?！?br/>
    陳鳴聲用眼角瞟了瞟姜曉燕，有些不太理解姜曉燕這繼續(xù)咄咄逼人的提問。之前吳能的供詞里說過，他報復(fù)的主體是那些學(xué)生們的父母，姜曉燕是能看到這些供詞的。現(xiàn)在吳能也說了這是他個人的選擇。那么姜曉燕還要吳能回答什么呢？

    難道這是一種辯論技巧？

    吳能瞇著眼睛看了姜曉燕一會，然后說道：“因為，這世界是我的。”

    陳鳴聲和姜曉燕聞言啞然。過了好一會，姜曉燕才冷笑著說道：“你還真不是一般的自負。”

    吳能笑著說道：“大概有點自負吧，但估計沒有你說的那個高度?！?br/>
    “是嗎？”姜曉燕依舊冷笑，“不是自負到極點的人怎么可能說出‘這世界是我的’這樣的話？”

    “因為我注意到姜警官喜歡玩一些故弄玄虛的小把戲，姜警官明明知道，任何一個問題，都可以問無數(shù)個為什么，當(dāng)問到第三個以上為什么的時候，很多問題都已經(jīng)沒辦法回答了?！眳悄苷f道，“所以，干脆，我就直接告訴你結(jié)果了?！?br/>
    陳鳴聲一怔，好像確實是這樣，比如最簡單的“1+1=2”，據(jù)說都能被問出無數(shù)個為什么，都能被證明是錯誤的。只見姜曉燕臉上微微一紅，不服氣的反問：“還結(jié)果？‘這世界是我的’就是結(jié)果？”

    吳能笑著說道：“在繼續(xù)跟你胡扯之前，我得說明一下，這是我跟你胡扯的最后一個話題了。

    哲學(xué)有三大終極問題：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

    這是三個你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環(huán)境，不同的人，能問出無數(shù)個答案的問題。為什么？因為這里面就有十萬個為什么！

    這也是你喜歡咄咄逼問我的實質(zhì)?！?br/>
    吳能說著，看向姜曉燕，只見姜曉燕淡淡一笑，并未反駁。吳能繼續(xù)說道：“其實所有人都把這些問題想復(fù)雜了，想得太深層次了，我之前就說過，深層次的東西往往都很簡單。

    不如我們先把這三個哲學(xué)終極之問簡化成兩個問題：是誰賦予了我生命？它的目的是什么？

    有了這兩個問題，就可以把問題再簡化一下了，成了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是什么？

    這個世界是什么？

    從微觀來看，你都不能證明你看到的東西就是真實的，甚至可以說，你看到的，只是賦予你生命的那個誰想讓你看到的。

    閉上眼睛仔細想一想，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接受的所有信息都是別人告訴你的，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一探究竟，甚至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些是不是真實的。

    劉邦和項羽，他們真的存在過嗎？是誰告訴你的？他們是如何證明的？都是一些古跡，一些記載，但這些都有可能是假的。隨便捏捏，換個說法，它照樣能成立。

    我們?yōu)楹紊嬖诂F(xiàn)在，而不是古代？

    一戰(zhàn)和二戰(zhàn)為什么發(fā)生在過去，它的目的是不是僅僅只是為了告訴我們，要老實點？

    人，為什么要吃飯睡覺，要知道，吃飯在古代世界，幾乎是所有戰(zhàn)爭的根源！這個世界為何要如此殘忍？而睡覺，白白浪費了人三分之一的生命，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吃飯睡覺這兩種最常規(guī)的存在，它們的本身，于人類而言，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更簡單的能量獲取方式完全可以取代吃飯，睡覺更不用提了。那它們?yōu)槭裁匆嬖?？人類進化了這么多年，為什么如此簡單的障礙都沒有突破？

    最可笑的是人類常常叫囂著能毀滅世界，其實人類不管怎么作，最終能毀滅的只是人類自己而已。就說我們生存的地球，有四十五億年的歷史，直徑是近一萬三千千米，人類自詡的高科技目前最多也就能挖到不到千分之一的深度，就相當(dāng)于乒乓球上的一個看都看不清的小凹，你知道地球里面有什么？就算是地球表面，人類能到的地方都不到三成。

    但這個世界要想干掉人類，跟玩似的。

    從大的方面看，一顆隕石到達地球表面的時候只要有幾公里的直徑，整個人類就得玩完。

    從小的方面看，就是病毒。目前殺人最多的病毒是什么？是天花病毒。如果它將來再次冒出來的時候，只要往前進化變異一點點，在這個交通便利的時代，殺掉一成的人跟玩似的，如果它往前進化變異一大步，比如說，潛伏期拉長、消毒劑無效、對溫度和環(huán)境更加適應(yīng)、完全突破人類免疫系統(tǒng)等，消滅整個人類，花不了多久。

    再就是中間的海嘯、冰川融化、地震等等這些，威力相對差了些，就不說了。

    可是這一切為什么沒有發(fā)生？

    從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到，小型的就不說了，每次大型瘟疫來臨的時候都是氣勢洶洶，人類幾無反抗之力，但就在一個關(guān)鍵的節(jié)點，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說天外來客——隕石，這玩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地球玩一趟，我說的還是能到達地球表面的那種，那既然能來，為什么就沒有大一點？

    這一切只要閉上眼睛再想一想，就會發(fā)現(xiàn)，很多地方很難解釋得通。

    那會不會有這么一種可能？地球，只是一個或多個更高級的存在的一個實驗基地？

    如果再把多維度空間插入進來，那我們所處的這個空間還只是其中一個實驗基地！再推進一點說，在多維度空間里，我們的狀態(tài)只有兩個——活著或者死亡。我們之所以還存在，只是因為我們偶然且必然的‘活’了下來，而我們接下來要經(jīng)歷的只是無數(shù)可能中的一種可能。

    這樣的話，你怎么確定死亡和明天哪個會先來？

    是不是很絕望？

    我告訴你，完全不必！這時候，思維的重要性就體現(xiàn)出來了。

    既然這個世界存在著這么多無法解釋的事情，這么復(fù)雜的事和物，而所有事和物又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間，那就我個體而言，我干脆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為我設(shè)計的。

    那我就是神！

    你沒去過的地方，你能證明它真的存在嗎？就算你去了，你能證明它不是因為你去了才存在的嗎？你能證明你看到的一切不是因為你才存在的嗎？

    這是一個沒有辦法否定的悖論，因為要否定這個悖論需要突破的第一道障礙就是要解釋所有存在的事，也就是萬物之間的聯(lián)系，世界運行的規(guī)律。真做到了，那我還是神！

    還有一個問題，為什么人與生俱來就有一個底蘊，那就是怕死！但人最后卻一定會死！為什么會這樣？這不是有點矛盾嗎？人生這個過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力量在促成這個過程？是誰需要這個過程？反過來想一想，是不是生只是一個囚籠，而死反而才是一種永生呢？

    不過這都不重要，畢竟是之后再之后的事，我們直接說結(jié)果——如果我死了，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于我而言，它便不存在了。

    那是不是可以說：這個世界因我而起，這個世界因我而滅，我就是我，我就是神！

    既然不管怎么樣，我都是神了，那這個世界是什么？不就是我的嗎？既然世界都是我的，我做什么，還需要解釋什么本質(zhì)的原因嗎？”

    陳鳴聲這時說道：“你這樣很難不讓人腦海里浮現(xiàn)一些電影里面的畫面，一些里面的角色，一些……很變態(tài)的角色?！?br/>
    吳能笑了笑，說道：“你可以一概而論，因為這個并不容易區(qū)分?！?br/>
    姜曉燕接口說道：“區(qū)分什么呀？你根本就是一個變態(tài)！就算學(xué)識精深，也只是個學(xué)識精深的變態(tài)！”

    吳能聞言看了姜曉燕一會，依舊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為什么會這樣，惱羞成怒嘛，我還知道，你今天來，是帶有一定的私人目的的?！?br/>
    姜曉燕冷笑著說道：“哦？那你說說看?！?br/>
    吳能說道：“你姐姐姜曉玲想必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事，畢竟這個案子很容易被口口相傳，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在這之前，關(guān)于我的事，你們有過溝通?！?br/>
    姜曉燕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吳能繼續(xù)說道：“既然你在幾個月之前就知道我和你姐姐的事，那你肯定很疑惑，你姐姐怎么看得上我這樣的人。畢竟我的硬件條件擺在這里，沒錢沒樣，還大她十幾歲，縱然救了她，也不至于以身相許。這還只是其一，另一個更加疑惑的地方在于我居然放棄了她。

    這兩點不管哪一點，你都很難接受。女人嘛，天生就是一個糾結(jié)的生命體。

    所以你需要了解我，你需要證明，你姐姐以身相許只是在被我救下后一種情感的擴展，并非是我這個人值得她這么做。

    可惜你失敗了。

    不僅如此，于心高氣傲的你而言，被反噬出了極強的挫敗感。

    多維度空間、量子力學(xué)這些你本就似懂非懂的東西，之所以你喜歡拿出來和人對辯，一來是它們沒有結(jié)果的屬性讓你很容易糊弄到人，從而獲得心理上的滿足，二來便是你自身的不知所畏。

    不過也正是因此，如同一匹烈馬被馴服之初，說不定你現(xiàn)在也對我暗生情愫。”

    姜曉燕一愣，回過神來后，微紅著臉啐說道：“你還真是不要臉?！?br/>
    吳能依舊微笑：“可能只是你沒覺察到而已?！?br/>
    姜曉燕說道：“吳能，這正印證了我之前的話，你就是一個變態(tài)！還是一個自戀至極的變態(tài)！”

    陳鳴聲聽著話覺得有些不對了，正要攔阻，吳能又說道：“你知道我為什么寧可去嫖妓都不愿意碰你姐姐嗎？

    麻煩！

    本來只是一哆嗦的事，怎么解決不是解決，何必被纏上？”

    姜曉燕騰地站了起來：“吳能，你混賬！”

    吳能皎潔地一笑，又微微一皺眉：“不過現(xiàn)在我還真有點后悔了，反正我一個要死的人，何必在意那么多？說不定你也早就被我勾搭上了。

    孿生姐妹花同侍與我，也不枉為人生一大樂事！”

    姜曉燕氣急，順手把手里的中性筆朝吳能砸了過去。

    吳能伸手把筆接住了。

    空氣凝固了。

    這是一只彈簧中性筆。不要小看了它，它的殺傷力也不是開玩笑的，這也是為什么重刑犯不能接觸硬物的原因。

    要知道，吳能的手銬之前還已經(jīng)被解開了。

    吳能按出了筆的筆芯。

    陳鳴聲的心臟狂跳不已，距離吳能有一米多的距離，中間還隔了個桌子，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之前給煙吳能抽，那都是極危險的事，因為直接把香煙吞下去會導(dǎo)致中毒，但好歹能救。吳能現(xiàn)在要是把筆往脖子上一插，那可就全完了。

    要是吳能現(xiàn)在這樣死了，批評通告都算小事，外面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能把整個刑警隊生吞活剝。

    這時，吳能看了看筆尖，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陳鳴聲和姜曉燕，笑了笑，然后把筆芯按了回去，把筆放在了審訊椅上靠向?qū)徲嵶肋@邊的手臺一角。

    姜曉燕謹慎地走過去把筆拿了回來。

    陳鳴聲這才松了一口氣，瞪了姜曉燕一眼——女人，還是太情緒化了，然后說道：“姜曉燕同志，請你出去?！?br/>
    姜曉燕想要堅持：“陳隊……”

    “不用多說了?！?br/>
    姜曉燕話還沒說完，陳鳴聲就打斷了她。

    姜曉燕氣急敗壞地瞪了吳能一眼，然后氣呼呼地出去了。

    陳鳴聲跟了出去，喊住了姜曉燕，然后對門口其中一個武警吩咐道：“你和姜警官一起，去把王曉娟帶過來?！?br/>
    回到審訊室，陳鳴聲給吳能點了根煙，依舊得到了一句“謝謝”，然后坐回到審訊桌前，他自己也點了一根煙，然后看著吳能。

    兩人相視，也沒說話。

    陳鳴聲也回過味來了，吳能反常且輕浮的話語應(yīng)該就是為了趕走姜曉燕，即使姜曉燕不丟筆，吳能說的那些也足以讓一個女人抓狂，到時候陳鳴聲也不得不主持秩序。

    陳鳴聲想了很多，腦子很亂，一根煙很快也到頭了。這時，敲門聲響起了——姜曉燕帶著王曉娟進來了。

    看到吳能，王曉娟如被雷擊一般，待在門口。吳能這邊也是瞠目結(jié)舌，一掃之前從容不迫的神情，眼神里少了一些不恭，有了一絲柔情。

    如果陳鳴聲沒猜錯，這應(yīng)該是他們兩個離婚后第一次見面。

    良久，吳能對著王曉娟笑了笑，王曉娟見此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姜曉燕也跟了出去。

    “要不要安排你們再見個面，單獨的?！标慀Q聲對吳能說道。

    吳能罕見的低下了頭，輕語：“不必了，徒生傷感?！?br/>
    陳鳴聲見此，便說道：“那今天就到這里吧?！?br/>
    “陳隊長?！眳悄芙凶×岁慀Q聲，“你人不錯，今天我們相處得也還行，為了報答你這幾根煙，我打算回贈你個禮物。”

    陳鳴聲笑了笑：“值錢嗎？”

    吳能回答道：“幾萬塊錢還是值的吧?！?br/>
    陳鳴聲故作驚訝：“那可是行賄了！”

    “你放心。”吳能伸了個懶腰，“我給你行的賄，不管誰知道，都會勸你收下?！?br/>
    “那我真的很期待了。”陳鳴聲看了看攝像頭，“禮物什么時候到？”

    吳能微微笑道：“緣分到了，禮物就到了?！?br/>
    陳鳴聲不禁失笑，邊走邊用手指了指吳能，出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