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夏天，雖然上書房下學(xué)時天色仍亮，但是胤祉隨梁九功來到乾清宮時，見到里面已經(jīng)點燃了燭火。

    蠟燭燃燒的時候總帶著一些奇怪的味道，火光又不是很明亮，偌大的宮殿中，光影隱隱綽綽，讓人不覺心中壓抑。

    胤祉走進(jìn)殿中的時候，康熙正在低頭批閱奏章，燭光從桌案角處照過來，映得康熙面上半明半暗，本就無悲無喜的表情又多了幾分難測。

    胤祉走到御案之前，悄無聲息地跪了，輕聲道，“胤祉給汗阿瑪請安?！倍?，叩首。

    意料之中的，他沒有得到康熙的任何一點兒回應(yīng)。

    當(dāng)初借著算學(xué)課上的事兒拐彎抹角地提示康熙的時候，他就想過，這事情一共會有三種結(jié)果——第一種，便是康熙壓根兒只把那天的事兒當(dāng)成了一個鬧劇，那自然就沒他什么事兒了。盡人事，聽天命，他能做的已經(jīng)做了，自然也不會遺憾。第二種，便是康熙在議事時想到了自己的話，卻沒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乃是故意。這樣誠然最好，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兒，又沒什么大的風(fēng)險。而第三種，便是眼下這般——康熙的確想到了，也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乃是故意為之。針對這種情況，他雖然也想了許多應(yīng)對之策，可說到底，生死禍福，都只能看康熙的心情。

    可即使是這樣，這十余天的等待之中，這壓抑沉悶的大殿之上，他都沒有產(chǎn)生過一絲名為“后悔”的情緒。

    膝蓋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泛起針扎似的疼痛，可胤祉的思緒卻在緩緩飄遠(yuǎn)：穿越之前，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社會個體，最大的夢想不過是能自食其力，平安終老；剛穿越的時候，他也曾信誓旦旦地跟孝莊說過，他這輩子的念想，只是護(hù)所親所愛一生順?biāo)?。在宮里這些年，他做的最多的就是看書和與胤禛搞好關(guān)系，為的都是后半生可以無災(zāi)無禍。

    可當(dāng)一段鮮活的歷史就這樣突然間被擺在了他的眼前，他第一瞬間想到的，不是如何保護(hù)自己平安，而是如何去改變這段歷史，哪怕是為此要付出至今為止的平靜生活，也在所不惜。

    若不是場合不對，胤祉幾乎就要笑出來——他從不知道，原來他竟是一個有著英雄情結(jié)的人。

    康熙雖是在批閱奏折，不過暗中也已經(jīng)觀察了胤祉許久，見他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周身一派清凈平和，心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但同時又有一種幾不可查的滿意悄然而生。在又看完一本奏折之后，康熙似是不經(jīng)意般地開口道，“胤祉，朕看，你的兵法學(xué)得不錯啊。”

    “不敢當(dāng)汗阿瑪如此夸獎。”——若真學(xué)的不錯，又怎么會被你察覺到呢？

    瞬間理解了胤祉話中的含義，康熙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筆，執(zhí)了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輕飄飄地將茶盞放回了案子上，而后，盯住胤祉，半晌，才道，“羅剎國的事兒，你怎么看的?！?br/>
    胤祉聞言，抬頭看了康熙一眼，卻沒聽從康熙的話，而是低聲答道，“兒子尚未成年，怎敢妄議國政?！?br/>
    康熙摩挲茶盞的手指頓了一下。而后，他鼻中輕哼一聲，嗤笑道，“你要是不想說，那就跪安吧?！?br/>
    抬頭看了康熙一眼，卻實在是難以分辨他此時神色中所含意味。胤祉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開口緩緩道，“兒子認(rèn)為，羅剎國，實乃我大清東北心腹大患。”

    “羅剎國地處荒蠻，未通教化，比我大清多有不及，你此言未免危言聳聽了。”

    聽康熙輕飄飄地來了這么一句，胤祉頓了下，問道，“汗阿瑪可知羅剎國地處何處？方圓幾何？人口多少？何人執(zhí)政？以何治國？”

    康熙微微皺了一下眉，道，“朕曾聽南師傅等人提過，羅剎國本土位處泰西，后來吞并西伯利亞汗國千里冰原，如今在東北與我大清毗鄰。雖然地廣，但人口稀少，不過我大清十一之?dāng)?shù)。羅剎來使稱自己統(tǒng)治者為沙皇……至于以何治國，朕實不知?！笨滴踔甭实卣f明了他對羅剎國的了解，連不明之處，也絲毫沒有隱瞞。

    胤祉心里委實沒想到康熙竟然知道這么多，畢竟他的后代道光被英國人打到門前了還不知道英國到底在哪里的事跡還明晃晃地寫在歷史課本上?？煽滴踔肋@么多，卻仍然認(rèn)為沙俄不足為慮，就實在是讓胤祉不能不感慨歷史局限性的存在了。向康熙鄭重地磕了個頭，胤祉揚聲道，“請恕兒子不孝，但想我大清，百年前不過只是白山黑水中小小部族，人口比之前明千而不足一，又未通教化，比之前明多有不及，可如今，又如何？萬里漢家江山，盡是我大清疆土。”胤祉頂著康熙猛然間變得似乎能把他吞下去的目光，依舊不急不躁，一字一句道，“如今羅剎比我大清興起之時不知強了多少，而且其東侵我領(lǐng)土之野心，人人皆知，因此兒子說，羅剎實是我大清心腹大患，不得不防?！?br/>
    胤祉說完，又伏身于地，默不作聲，寂靜的大殿之內(nèi)只能聽見燭火嗶啵的聲響和康熙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然北方噶爾丹來勢洶洶，危及漠南乃至京師重地，稍有不慎，便會動搖我大清國本。此事，又將如何？”過了半晌，康熙才復(fù)言道，可卻是把剛才那一段話都揭了過去。

    “噶爾丹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誅之，汗阿瑪?shù)奶幹梅铰允钟⒚?，兒子并無異議。”

    “兵非善事，此前三藩之亂、蕩平臺灣皆是連年征戰(zhàn)，于民力多有消耗，東北與羅剎國紛爭亦非一日兩日之事，東北新滿洲諸部早生疲憊，若兩線用兵，于民生息不利?！?br/>
    “汗阿瑪說的是，所以這與羅剎國的事情，還是要在談判桌上解決的。只不過，”胤祉抬頭看向康熙道，“兒子認(rèn)為，與羅剎國的談判，我大清萬不可輕易退讓，否則羅剎人一旦得了便宜，必然賊心不死，從此東北遺患無窮。”

    “羅剎人生性狡詐，如今更是千般萬般拖延談判，若不退讓，恐拖延日久。”

    “他們現(xiàn)在有余力拖，不過是仗著汗阿瑪對他們寬宏大量，若我們想不讓他們拖，他們自然就拖不得?！必缝眍D了一下，對康熙叩首道，“兒子斗膽，請汗阿瑪向東北增兵?！?br/>
    “增兵？”康熙眉頭剛是一抖，突然瞥見剛直起身來的胤祉臉上帶著的狡黠笑意，心里頓時明白了過來，于是挑眉道，“羅剎畢竟是外邦，如此行事，有失大國氣度?！?br/>
    胤祉微不可見地一撇嘴，又道，“依兒子看，臣服于我大清或是于我大清交好的，才叫外邦；羅剎這樣的，叫做外敵。既然他們侵?jǐn)_我領(lǐng)土、殘害我邊民，又是敗軍之師、喪家之犬，汗阿瑪何須給他們臉面？而且就算給了，他們怕也不知，只當(dāng)我們傻呢。兒子聽說康熙九年羅剎使節(jié)進(jìn)京，汗阿瑪對他們百般禮遇，可之后結(jié)果，這二十來年下來，汗阿瑪還不清楚？”

    話音落地，殿內(nèi)又是一陣寂靜無聲?？滴醢氪怪^，用手指點著案幾，沉思不語。胤祉這會兒腿早跪得沒了知覺，他也沒心思去管，就直挺挺地豎著身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康熙——他能想出來的他都講了，最后怎么決斷，還得看眼前這個男人。胤祉心里只能祈禱，他能比書上寫的再英明那么一點兒，千萬別在這個時候犯了什么“仁德圣君”的毛病，白白送了土地給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半晌，康熙才抬了眼，凝視著胤祉問道，“你這些，都是什么時候想的?！?br/>
    “回汗阿瑪?shù)脑挘瑢嵤莾鹤又奥犃颂佣鐚Π才帕_剎使臣一事的通秉，才突然想到了這些?！?br/>
    康熙心中暗道一句果然，臉上卻愈發(fā)不見神色，“聽到也就罷了……胤祉，你不守規(guī)矩，巧言心機，妄議國政，你真就沒想過朕會懲治于你？”

    “自然想過。可兒子身上流著天家血脈，吃用皆是民脂民膏，所讀都圣賢教誨，兒子沒有任何理由對家國難事無動于衷?！必缝碚f著，突覺不知何處而來的感傷竟讓他眼眶中略有濕潤，他連忙低頭，狠狠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頭，一錯不錯地盯著康熙，鏗鏘道，“‘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康熙反復(fù)念了兩遍，忽然又道，“你幼時曾與老祖宗說‘此生念想，不過護(hù)所親所愛一生順?biāo)臁?，而今卻變了么？”

    “自是沒變。只是兒子自六歲起進(jìn)上書房就讀，蒙汗阿瑪親自教導(dǎo)寫字，又得特敕每旬入文淵閣借書十冊，經(jīng)年苦讀，已非當(dāng)日懵懂孩童。兒子如今懂了，骨肉小家固然該愛，但兒子身為大清子民，這萬里河山的大家，兒子也應(yīng)時時記掛心中。如今有強人侵我田地，殺我同胞，兒子若是無動于衷，還有何臉面談什么‘此生念想’！”胤祉說到這里，鄭重地對康熙叩首道，“兒子自知行事不當(dāng)，甘愿領(lǐng)罰。只懇請汗阿瑪對羅剎之事多加思量！”

    “放肆！”康熙放下手中茶盞，輕喝一聲，“國之大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哪兒有你憑借幾分書生意氣便妄加議論的余地?！币娯缝黼m然低伏在地，脊背卻挺得筆直，康熙嘴角突然閃過一絲笑意，口中卻嚴(yán)厲道，“何況你那點兒計謀，淺薄可笑，真不知道你這些年讀史都讀哪里去了。去把《三國志》給朕抄上一百二十遍，好好治治你那顆榆木腦袋！”

    ——《三國志》？

    胤祉只覺得腦中飛快地閃過了些什么，可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康熙又道，“怎么，嫌朕罰得太輕？”

    “不是……兒子謝汗阿瑪?！必缝硐乱庾R地答了一句，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談判的事兒康熙還沒給他一個明確的答復(fù)，不由得大急，連忙抬頭道，“可汗阿瑪……”

    “朕自有決斷，下去吧。”康熙陰沉了臉色，擺手道。見胤祉臉上還有遲疑，康熙立刻虎目一豎，厲聲道，“還不走？”

    “兒子……告退。”看康熙這幅樣子，胤祉也不敢再問——誰知道老爺子會不會有逆反心理——應(yīng)聲起身，胤祉有些灰頭土臉的退出了殿外去。

    康熙看著胤祉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后重新提起筆來，繼續(xù)批閱奏折。沒過一會兒，就聽見殿門口傳來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他頭也沒抬，只淡淡問道，“人走了？”

    “回皇上，走了?！背霈F(xiàn)在殿門口的正是大太監(jiān)梁九功，他圓滾滾的臉上正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奴才看著，三阿哥出乾清門的時候，似乎趔趄了一下?！?br/>
    ——走這么遠(yuǎn)才回過味兒來？

    康熙不由得哼笑一聲，搖頭道，“這孩子怎么總是這樣……”

    梁九功并沒接話，只是默默上前，給康熙換上一盞熱茶。康熙拿起來用了，又對梁九功道，“去把朕床頭右邊第一個匣子里存的折子給朕取來……另外明日早朝后，宣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索額圖、都統(tǒng)佟國綱、理藩院尚書阿喇尼、左都御史馬齊、護(hù)軍統(tǒng)領(lǐng)馬喇到書房來。”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