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雷隱隱初驚蟄,鵓鳩鳴怒,綠楊風急。
鹿吳山腳下,立著一個身穿茶色齊胸襦裙的女郎。她雙手叉腰,仰著頭,黑溜溜的眸子望向山崖畔,那棵險些跌出的海棠樹。
她是唐棠,擁有三百年修為的刺猬精,在這一年冬眠的過程中化得了人形。而今春回地暖,唐棠得了她老爹的準許,爬出了刺猬老巢,踏入人世去游玩,美其名曰為歷練。爾后她踏水驚波,翻山越嶺,攜著一身風餐的疲憊尋至了鹿吳山腳下。
說起她為何要來此處,無非是因著她那張貪吃的嘴。
她娘親在懷她的時候極為喜歡吃海棠果,一日之內便可吞下兩大籮筐,食量驚得她老爹舌撟不下。故唐棠一出生便取了個疊名,唐棠。用她老爹的話說,圖個撇脫兒。
唐棠許是隨了她娘親的習性,打小愛吃海棠果。早年間,她聽巢里的同庚刺猬說,鹿吳山生著一棵奇怪的海棠樹,每逢二月結果,海棠果上覆了一層冰,朱瑩欲滴,久久不融。唐棠思量著,這果子與眾不同,想來口味也定是不凡,便打著歷練的幌子來到了此處。
唐棠知道此地有位守山的仙人,先是去那方茶肆求了仙人。仙人反復捏著自個兒的山羊胡,說什么也不肯允她上山。
宇棟之內,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唐棠在自家巢里被她老爹寵慣了,偏不信這個邪,硬闖鹿吳山,不出意料的,結界將她撞得吃痛。
最后,她繞著鹿吳山的山腳行了一圈兒,選了塊正對海棠樹的好地兒,一屁股坐于山腳下。念著上天慈悲,落兩顆果子下來讓她飽個口福。
凄凄山風拂面而過,唐棠攏緊了衣裳,不斷搓著胳膊,心里嘟囔道:這冬勁兒都過了,鹿吳山咋還這般冷?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等,便從驚蟄等到了谷雨。
時至今日,那海棠果仍是沒有要落下來的架勢。不過,作為一個對海棠果癡迷至極的刺猬精,她才不會輕易放棄,橫豎也是閑著,不如再等等?
這日午時,山腳下的唐棠抄著手瞇覺,結果被一道腳步聲給驚醒了。
投眸望去,腳步聲的主人,長身雅然,玄衫的衣袂被風撩起,束發(fā)有些許的凌亂,面容嘛……唔,有一絲狼狽。因為他恰巧經過此地,被上頭滾落的海棠果砸了個正著。
這一砸,砸出了一段奇葩姻緣!
后來的游龍談起當年初遇的情景,唐棠則板著個臉,說:“要不是看在你模樣尚可,我才不會死皮賴臉地黏著你。”
那人便是游龍,彼時,尚處凡人之軀的游龍。
游龍現(xiàn)下正捂住腦袋,望著山頂那棵風度翩翩的海棠樹,愁眉不展。
他以前總聽村子里賣蔥的王大娘說,人倒霉了,喝水也免不了塞牙。他如今許是,人倒霉了,走路也得被果子砸的景況吧!
游龍鎖著眉頭,用手撣開海棠果殘留在他青絲間的冰渣,怪冷的!僅是這般簡單的動作,生生讓唐棠看出了一股風流爾雅的意味。
唐棠斂了心神,摸索到那顆令她望眼欲穿的海棠果跟前,撿起那果子在自個兒的衣裳上隨意搓了兩把便送入嘴中。
她老爹說了,不干不凈,吃了沒病。她老爹的話,她一向當真理以對,畢竟老人言,中用!
入舌之味,甘滋絲涼,那叫一個沁爽肺腑!也不枉她候了這些日子。唐棠正嚼得起勁,不經意的抬眸間,看到游龍用一種在看怪物的目光打量著她,他嘴唇微張,似乎還想說點什么。
唐棠等了半晌,總算等到那人憋出倆字:“姑娘……”只見游龍吞了吞口水,仿佛將已到嘴邊的話順帶給咽下了。
唐棠雖不體胖,但也心寬,并沒疑心他想說的是什么,而是將目光落在了他臉上。唐棠只覺這人生得好模樣,劍眉星目,棱角分明,只是眉宇緊鎖,透著一股憂愁的意味。
那時的她尚且不知,這一落的目光,竟落了一生那么長。
唐棠素來心直口快,言語不拘,于是湊近他,笑吟吟地問:“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幾口老小?可曾婚配?”
游龍見她一靠近,當下便退后了不止三步,再次彰顯了那種看怪物的眼神。
她的話,也讓他無語相對,他知道自個兒樣貌不差,卻也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害臊的女子。不過是初次見面,說話竟這般直白。
唐棠以為他是嫌棄自己,這下可不樂意了,挑了眉,微怒道:“公子離我這么遠作甚?我很可怖么?”
游龍低垂著眼臉,訥訥道:“不是?!毖猿?,他轉腳速步離去。
唐棠蹙眉,朝自個兒身上東瞅西查一番,未露出刺猬原形,也并無任何不妥,難道是方才撿果子吃的舉止嚇到了他?
唐棠這番想著,又追了上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正欲開口,游龍卻又離了她老遠。唐棠納悶不已,再三地湊上去,游龍卻向前一連跑了好幾步,回過頭來用手隔空擋著,對她急道:“姑娘莫要糾纏,更別靠我太近。”
唐棠甚為不解:“為什么?”言罷,唐棠只覺自己的肚子迅速膨大起來,不消片刻,儼然一副十月懷胎的模樣。
“這這這……”唐棠指著自個兒的肚子,瞠目結舌,向游龍拋去求救的目光。
游龍束手無策,卻表現(xiàn)得不甚驚奇,說:“適才忘了告訴姑娘,那果子吃不得?!?br/>
“為什么?”
游龍滿心愧疚,說:“那果子碰到了我,所以吃不得。”
“為什么?”唐棠一連問了三個為什么。
游龍咬了咬牙,如實相告:“我是一個生帶孕氣之人,只要接觸過我的女子皆會莫名懷胎。那果子甚有靈氣,適才砸到了我,爾后入了姑娘的肚子,所以才……”
游龍出生在一個小村莊,他天生帶有孕氣,總是一個人躲在很遠的地方,不敢靠近他人。
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與眾不同之前,曾害得兩個姑娘挺了大肚子,而他僅僅是觸碰了那兩位姑娘,并未行茍且之事。
那個小村莊民風淳樸,容不得這樣的事發(fā)生,那兩位姑娘的臉皮子也薄得緊,皆落了個自盡的下場。游龍的父母因著這個原因,氣到骨子里,沒幾年便先后去了。
“孕氣?娘?。∵€有這等事兒?”唐棠的反應和之前那兩位姑娘大不相同,唐棠雖驚奇,也無絲毫害怕,反倒溢出絲絲笑意。
“實在是對不住。”游龍垂著頭,未曾注意到她不同的反應。
唐棠壓下心頭的驚奇,眼珠子轱轆幾轉,爾后弱弱地對著手指,正兒八經地說:“喏,我老爹說呢,這男人和女人有了孩子,便是一輩子的事?!蹦┝耍龔娙绦σ?。
聽她這般說,游龍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之前的兩位姑娘出了這等事,皆是躲得遠遠的,而他再也沒見過她們。眼前這位姑娘倒是奇特得很,奇特得不像俗世中人。
游龍?zhí)痤^來,嚴色道:“我是一個不祥之人。”
唐棠搖搖頭,說:“我不嫌棄你的?!?br/>
“可是我……”游龍面露難色。
他之前并非沒有想過,會有人不介意他的孕氣,不顧所謂的世俗,將他箍得牢牢的,與他共度一生。但后來的這些年,并無這樣的人出現(xiàn)。而如今,他已然不抱這般妄想,且他此番是要往魔界里趕的。
因為有高僧告訴他,他生來異骨,自帶孕氣,若是用魔界的求子燈照個七七四十九日,定能掩蓋住他身上的孕氣,常年不再發(fā)作。若是不成,大不了一死或是成魔。高僧說,求子燈,無孕之人照之可有孕,像他這種情況,若照之,反其而行。
他本不想去魔界,終究是歪門邪道,他打心眼兒里是看不起的,且高僧說,還有成魔的可能。
但既然高僧說他生來異骨,必然免不了日后的劫數(shù),日后的事,誰又說得準呢?他不想再繼續(xù)當一個害人精,不如便姑且一試。若能活著且擺脫掉孕氣,就算成魔又如何?若是無法,便是命數(shù)使然,他也認了。
唐棠見他發(fā)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爾后指著自己的肚子,嘟囔道:“喏,你可不能丟下我跑了!”
游龍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她彎彎柳眉下無辜的眼神,令他心頭沒來由地一顫。
他看到她的身后,有數(shù)十顆海棠果子滾落下來,似裹著雪的落紅。唐棠聽到動靜,回身去撿,朱悠映雪的果子被她捧在手心,襯得她桃容楚楚,叫人無端生出好感來。
游龍站在她身后,他未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因著這位姑娘而悄然勾起。海棠果落地的聲響里,夾著他服軟的語調:“罷了,是在下輸了?!?br/>
那個時候的游龍尚且不知,當時的唐棠只需稍稍捏個小決,便能夠消除掉她肚里那個還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