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徐崢就收拾妥當(dāng)，出門前給江鸞月打電話。電話鈴響了半天才被接通。

    “江鸞月，起了嗎？”

    “沒?！彼搪暷虤?，慵懶得像沒睡醒的貓兒。

    “小姑娘，逃院要有點自覺好嗎？”

    “這么早！我還要睡?！苯[月瞇著眼看了下時間，心里吐槽他腦子短路。

    “早什么早？醫(yī)生八點半查房，就要給你輸液?！毙鞃橆D了下，笑她，“江鸞月，你是打算自己拔針管還是扛著點滴瓶逃院？我倒是沒什么意見?！?br/>
    “吵吵什么吵吵！”江鸞月起床氣上來了，她一個激靈坐起來，突然清醒了，壓著氣軟著嗓子喊他，“哥哥，我不是故意兇你的，我剛剛還沒睡醒。我現(xiàn)在馬上就起來?！?br/>
    “嗯，哥哥八點來接你。”徐崢挑了下眉，詫異她突然來的服軟。他當(dāng)然想不到，這是江鸞月在奶奶念叨她脾氣不好一晚上后痛定思痛做出的讓步。

    掛電話后，江鸞月坐著愣了足足有五分鐘。她通常醒后都會發(fā)會呆，按她的話來說，大腦是在進行重啟。

    江鸞月剛醒，奶奶就走了，說是回去給她做早飯。其實她這病，只是犯的時候疼得厲害，她今兒感覺自己已經(jīng)能能蹦能跳，能再干一頓火鍋。

    江鸞月就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痛，每次她都覺得曾經(jīng)那個疼得滿地打滾、痛不欲生、求死不能，被一百個挖掘機在她的胃里搗鼓的人不是她自己，怎么可能，那個人絕對不是她。

    所以，當(dāng)她套上連衣裙，貓著腰出門跑進電梯時，她都在心里唾棄自己。江鸞月覺得她應(yīng)該勇敢一點，讓徐崢直接往醫(yī)生辦公桌上一拍，說“給她辦出院。”

    當(dāng)江鸞月坐在徐崢摩托車后座，趴在他耳邊講了她這個勇敢的想法后，徐崢問她，“為什么是我去？”

    “當(dāng)然因為你有這個氣質(zhì)。”江鸞月解釋的一本正經(jīng)。

    “什么氣質(zhì)？”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胡扯，徐崢心里還是有隱隱作祟的期待。

    “當(dāng)然是打得過醫(yī)生大叔的氣質(zhì)啊，”江鸞月說的理所當(dāng)然，“哥哥曾經(jīng)的輝煌我都聽許樂寒講過，我相信你一定身手不凡、不減當(dāng)年……”

    徐崢嘆了口氣，沒接話。他心里剛?cè)计鸬男』鹈缇捅粺o情的摧殘滅了，不僅如此，她還要連番踐踏，死灰都復(fù)燃不了。然而，她說的話他一時竟也無力反駁，這許樂寒給他編的人設(shè)有真有假，他現(xiàn)在倒是有心想打死他。

    到了古城東門，徐崢靠邊剎了車，側(cè)頭看著她，“你哥哥我，”他頓了下，像是在組織語言，“迷途知返了。”

    江鸞月看向他，彼時，旬陽剛好灑在他身上，給少年的側(cè)顏鍍上金邊，背景是東門巍峨的大牌坊和望眼無邊的青瓦古居。萬物襯她的少年，這一眼可萬年。

    她舔了下嘴唇，回了神，悠悠走過他身側(cè)，說，“沒有浪子回頭金不換，只有海王上岸緩一緩。”

    徐崢覺得他沒法跟江鸞月正常交流。后來有一回，徐崢偷偷去許樂寒給他介紹的算命先生那合八字，先生說他們是天作之合，他卻非常懷疑地再三問他，“你確定沒算錯？我怎么覺得她克我?！?br/>
    ……

    他們這座小城，三面環(huán)水一面環(huán)山，風(fēng)水寶地，達官顯貴的養(yǎng)生后花園，無工化污染，無商圈，鮮為外人所知，稱得上人間天堂。城西是古城，千年古城；城東是別墅區(qū)，寸土寸金。

    古城內(nèi)東街，吃過早點，徐崢陪她逛各種他從未涉足過的潮玩店、飾品店，一排排各種手辦、飾品、樂高、玩具、毛茸茸的玩偶……徐崢感覺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他竭力克制著，怕表現(xiàn)得太過明顯會被江鸞月識破，然后一臉鄙夷地嘲笑他沒見過世面。

    “你看這個杯子好可愛，這個小恐龍?zhí)攘?！這個杯子有四個顏色，白的，baby粉的，baby藍的，湖綠的，都好好看，”江鸞月把它們擺成一排給徐崢看，“我都想要怎么辦？”

    江鸞月歪著頭看他，“哥哥覺得哪個最好看？”

    “白色，”徐崢拿了個比劃了下，杯子只有他半個巴掌大，“這么小的杯子有什么用？”

    “喝藥，喝紅糖水，特別合適。兩口干掉，” 江鸞月眨巴著眼，一臉認真，“我才不會買華而不實的東西?！?br/>
    徐崢啞口無言。

    最終，江鸞月還是買了五個，有兩個白色的。徐崢問她為什么，江鸞月說給室友一人一個，還有一個白的要給未來男朋友。

    ……

    烈日灼灼，內(nèi)東街的長青古樹擋去了半數(shù)熱浪，細碎的光灑了滿地，灑在江鸞月的鵝黃色裙子上，灑在她明媚的眼角眉梢。她轉(zhuǎn)頭沖他笑，徐崢還是第一次見她笑得如此燦爛，嘴角揚起的括弧，淺淺的梨渦，晃了他的心神。

    他聽見她沖他撒嬌，“哥哥，我走累了，要背背。”

    徐崢不動聲色地頂了頂上鄂，“小姑娘，好好走路，三歲小孩才要人背?！?br/>
    “欸欸，”江鸞月捂著肚子，齜牙咧嘴裝作一臉痛苦地彎下腰，“哥哥，好疼好疼，走不了了?！?br/>
    她悄悄拿眼睛瞟他，他站在那嘴角噙著笑看著她，也不知道信沒信。江鸞月硬著頭皮可憐兮兮地喊他，“哥哥?！?br/>
    “小姑娘，你穿的是裙子，注意點形象昂，”徐崢無奈地拍了拍她腦袋。

    聞言，江鸞月一下子站直了，狡黠地笑著，掀起裙邊就要給他看。

    徐崢沒攔住，腦子里轟地炸了，然而他看見的卻是一條印花安全短褲，上面印滿了可愛的圓體大字，“ 看個屁，給爺爬!”

    “草，”徐崢低罵了句，沒忍住笑出聲，伸手去戳她的梨渦。天，女孩子怎么可以這么可愛，他感覺自己的認知自從認識江鸞月后就被無限刷新，他的喜歡快要克制不住?？伤F(xiàn)在只知道她冰袖遮蓋著手臂的傷痕，他不知道她受過多少傷才看起來這般脆弱又堅韌，流過多少淚才有這雙流離又淡漠的眸子。他心里止不住得疼。

    “行，”徐崢在她跟前蹲下，“哥哥背。”

    江鸞月麻溜地爬上他的背，勾著他的脖子，小聲湊在他耳邊講，“我還有一條，上邊是：‘我是你得不到的爸爸！’我下次穿給你看昂?！?br/>
    “嗯?！毙鞃樚蛄讼伦齑?，隨意應(yīng)了聲，他只是覺得小姑娘說得有興致，他不好拂了面子。

    “我餓了?！苯[月感覺她肚子在唱空城計。

    “行，去吃飯。”

    “行，”江鸞月咯咯笑起來，問他，“你一直喜歡說‘行’”。

    “這樣顯得我脾氣好?！?br/>
    其實，他每次說“行”的時候，聲音懶散，尾音拖著微微上揚，蠱惑人卻又總有些欠揍的意味，江鸞月忍他很久了。

    吃飯的時候，徐崢問她打算多久回去，江鸞月說她走了不久就跟奶奶發(fā)消息說過了，免得他們擔(dān)心。這么難得的機會，她要玩到很晚才回去，他得陪著她。

    吃完飯是下午一點多，江鸞月也沒什么想去的地方。這個城市，雖然她在這生活了十八年，然而她鮮少出門玩，只認得從家到學(xué)校這幾條路，說來可笑。

    這回是八月十幾號，八中的高二高三都已經(jīng)開學(xué)。八中在文廟街，順著內(nèi)東街往下就是，江鸞月看見路上三五成群的學(xué)生，朝氣蓬勃的面孔，她有些懷念那段日子。

    “我們混進學(xué)校去玩吧。”江鸞月開始慫恿徐崢。

    “不要?！彼芙^得很干脆。

    “為什么？”

    “壞學(xué)生都不想碰見以前的老師，知道么？”徐崢剛痞里痞氣地說完，就看見小姑娘失望的垂下眸子，也不笑了，他心一下子就軟的一塌糊涂。打算開口答應(yīng)，就聽見她說，

    “我們學(xué)校有舞蹈室，我以前很喜歡在那練舞，我想去看看，我很久不跳了。”江鸞月看著腳尖，這曾是她最引以為傲的。準(zhǔn)確來講，她已經(jīng)闊別舞蹈整整一年了，自她休學(xué)以來。

    “嗯，江同學(xué)，走吧?！毙鞃槾蛉さ暮八?，他想起高一的元旦，小姑娘的《天鵝之死》一舞封神。他很懷念，懷念了很久，可自那之后，小姑娘就不愿意參與文藝表演了，沒人知道原因。

    “好啊，徐同學(xué)。” 江鸞月沖他笑了下。

    “為什么不跳了？”徐崢斟酌再三，還是想問問。

    “高中的時候是因為媽媽覺得浪費時間耽誤學(xué)習(xí)，所以我只能偷偷在學(xué)校的舞蹈室練，上大學(xué)之后，”江鸞月牽強地扯了個笑，“本來應(yīng)該挺好的，可是讀了一年我就休學(xué)了。”

    “鸞月，不想說就算了?！毙鞃槻惶衣犓酉乱獊碚f的話，他猜得到會有多令他心痛。

    “哥哥，我現(xiàn)在好好的，”江鸞月倒是釋懷的朝他笑道，“還能再給你跳一曲《天鵝之死》。”

    徐崢如江鸞月所料，在她計劃里，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后，這一刻，他對她的心疼和保護欲確實飆升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