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在這種壓抑隱忍的氣氛中悄然流過,陳媽媽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雖然之前已經(jīng)生過三個孩子了,但是陳媽媽今年已經(jīng)年屆四十了,所以八個月的時候她就請了假在家養(yǎng)胎。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陳媽媽在院子里靠著躺椅曬太陽，陳彥和陳雅在折他外公冥祭時要用的金元寶，陳彥的手一向很巧，一個小時不到他就折了一大袋，連陳雅都比不過他。
蘇安安手笨，前世活到近三十歲都疊不好金元寶，因此她也沒湊上去幫倒忙，而是拿著一本書讀給肚子里的小陳明聽，就當(dāng)是做胎教了。
陽光照在身上是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不想動。
“陳阿姨，你肚子動了！”蘇安安驚喜地叫道。
“呵呵，小家伙在里面跳舞呢！”陳媽媽摸摸剛剛凸起的地方，表情很溫柔，“彥彥和俊俊在肚子里的時候也這樣，就沒個安靜的時候。小雅就文文靜靜的，不折騰她媽，到底是個女孩子?！?br/>
蘇安安盯著陳媽媽肚子起伏的曲線，渴望地盯著陳媽媽，問：“我可以摸摸弟弟嗎？”
陳媽媽笑瞇瞇地吧蘇安安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問：“安安怎么知道是弟弟??？”
“因為我夢見是個弟弟哦！嘻嘻嘻！”蘇安安撒嬌地仰起臉。
“真的嗎？彥彥，你也來看看?！标悑寢屨泻絷悘┻^來。當(dāng)?shù)氐恼f法是小孩子純真的眼睛可以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大人們都喜歡讓小孩子看孕婦肚子里寶寶的性別，邪門的是真的十個有九個是準(zhǔn)的。
“怎么樣？是弟弟還是妹妹？”陳媽媽好奇地看著陳彥。
“是弟弟，”陳彥望著陳媽媽的眼睛，“很可愛的弟弟?！?br/>
陳媽媽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了，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這時，蘇安安放在陳媽媽肚皮上的手感覺被什么頂了一下：“我摸到弟弟了！我摸到弟弟了！”她把手拿開，陳媽媽的肚皮上果然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像是一個緊握的小拳頭。
“彥彥，你也摸摸看！”她拉著陳彥的手輕輕地放在陳媽媽肚皮上，靜靜地等待著兄弟間的第一個招呼。小寶寶好像知道親愛的哥哥正等著他呢，沒一會兒他就又給面子的伸出了不知道是小腳還是小拳頭。陳彥一顫，感受著最動人的生命的悸動，心里也像被什么踢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媽媽，你不要把弟弟送給別人，好嗎？”陳彥低聲說，“我以后會吃得很少，東西都留給弟弟吃?！?br/>
陳媽媽眼眶有點發(fā)紅，她看著陳彥的后腦勺和另一邊陳雅期盼的目光，沙啞著聲音說：“好彥彥，媽媽的好彥彥。你給媽媽一點時間，讓媽媽好好想想，好不好？”
陳彥輕輕地點點頭，蘇安安卻分明看見有水滴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塊小小的濕潤的陰影。
陳媽媽幾天以來都很憂郁，不復(fù)往日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模樣?？粗悑寢尵o皺的眉頭，蘇安安想也許他們幾個月來所有的糾結(jié)痛苦還不到她的一個零頭，她既想讓別人給孩子她不能給的優(yōu)越生活，又怕別人不能像她一樣的好好愛孩子。她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她的心頭肉是最好的選擇。做母親的都是貪心的，都想把最好的給自己的孩子。
在我們的成長道路上，也許并不是每一個母親都能溫柔陪伴，也不是每一個母親都知書達(dá)禮循循善誘。就像陳媽媽，她的愛也許簡單粗暴，甚至她做了多年母親還不知道怎樣去愛她的孩子，但她的愛并不比別人少上一分。
這個年代的父母大多是這樣的，沒有什么科學(xué)的教育方法，也不會在教育孩子的事上謹(jǐn)慎思考，更加不會和別人的父母做什么溝通。孩子做得不合心意就打罵，做得好卻不會夸獎，他們怕孩子驕傲。他們想的很多，做得很多，卻說的很少，他們的愛含蓄又雋永，深深藏在心底。
幸而陳媽媽最終相通了這個魚與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別人家的條件再好終究不是親媽。沒有十月懷胎的親密，沒有疼過奶過怎么知道怎樣疼孩子呢？于是，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對蘇媽媽說：“眉子，托你個事兒？”
“哎，我聽著呢?！?br/>
“你和阿卉、敏強(qiáng)說聲，孩子還是我自己帶，讓他們?nèi)ス聝涸侯I(lǐng)吧。就說表姐對不起他們了，這孩子是我身上的肉啊，別說給人養(yǎng)，離了一天都是剜我的心啊！”
蘇媽媽有點失望，但還是安慰道：“人之常情嘛，沒事的，讓他們?nèi)ヮI(lǐng)個，還給國家作貢獻(xiàn)呢！”
蘇安安和陳彥對視一眼，看見對方眼睛里的喜意，自己也笑了，胸里的一顆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無波的過了，因著陳媽媽身子重，過年兩家人也沒有大辦，陳家更是都沒怎么串門，畢竟陳媽媽是高齡產(chǎn)婦，歲月不饒人??！
一個電話打破了這冬日的寧靜。
蘇安安想自己永遠(yuǎn)也不會忘了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色陰沉沉的。吃過午飯后陳彥出去踢球了，她，陳雅和陳媽媽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呢，陳媽媽一邊看還一邊給小寶寶打一件白色的毛衣。
先是陳雅接的電話：“喂……是姨婆啊！……在家的……嗯，我喊媽接電話?！?br/>
然后陳媽媽扶著腰走到沙發(fā)邊的矮幾上接電話，臉上還帶著笑容。離預(yù)產(chǎn)期還有一個禮拜，陳媽媽幾乎已經(jīng)蹲不下來了，她只能微躬著腰去接電話，電話線被拉得長長的。
一開始的對話似乎還是溫和的，陳媽媽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
好像就是突然間，陳媽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您讓他們?nèi)ヮI(lǐng)一個吧，我舍不得?。 ?br/>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么，陳媽媽拔高了聲音：“我感激您，我當(dāng)然感激您！我一輩子欠您！但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去還債啊！”
突然，蘇安安只聽見有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陳媽媽跌倒在地上，然后就是滿目的鮮血，染紅了深藍(lán)的地毯，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凈。
“血，媽媽你流血了！”陳雅驚慌地大叫。
蘇安安死命掐著自己的手心，不停地在心里對自己說，蘇安安，你要冷靜，你是個大人！
她一邊喊陳雅叫救護(hù)車，一邊向陳媽媽跑去，扶著陳媽媽平躺在地上。她握著陳媽媽的手，感覺自己的褲子都被血染濕了，腦海里一片空白。
幸好現(xiàn)在車子少，沒有什么堵車的情況。救護(hù)車很快就來了。拿了陳媽媽準(zhǔn)備好的東西，她和陳雅跟著一起上了救護(hù)車。
下邊發(fā)生了什么蘇安安已經(jīng)不知道了，她只感覺自己麻木的跟著下了救護(hù)車，麻木地看著陳媽媽被推進(jìn)了手術(shù)室。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陳爸爸已經(jīng)帶著陳彥趕來了醫(yī)院。
看到陳彥的那一刻，蘇安安忍不住抱著他嚎啕大哭，所有的驚慌失措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宣泄出來了。重生以來不能訴說的情緒，對前世今生變數(shù)的不確定，對茫然未來的恐懼全部化作眼淚流淌出來。
陳彥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寶寶一樣溫柔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哭了好一會兒，蘇安安才抽泣著抬起頭來，看著陳彥關(guān)心的臉，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陳彥現(xiàn)在畢竟還是個七歲的孩子，自己對著他哭成這樣。
陳彥用袖子擦擦她的眼淚，拉著她坐下來，一起看著產(chǎn)房的門。
那邊陳爸爸已經(jīng)聽陳雅說完了事情的經(jīng)過，氣得臉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再怎么關(guān)心到底也是姨侄女兒，肚子那么大了還和她說這些糟心事，不能等生下來再說嗎？現(xiàn)在更好，連個人影都瞧不見！電話斷了難道不知道出事了嗎？
時間漫長的可怕，天空慢慢翻起了魚肚白。
蘇爸爸帶著早餐急匆匆地趕來，蘇媽媽在外地出差，估計要明天才能回來。他拍拍陳爸爸的肩，安慰道：“沒事的，嫂子都生過好幾個了，一定會很順利的！”
話音未落，就聽見產(chǎn)房里傳來嬰兒的哭聲。很洪亮，向世界宣告他的到來。
蘇安安滿臉淚水地笑了，小陳明，歡迎你來，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個不如意十之的世界，但是人們啊，為著剩余的一二分的快樂就可以承受分的痛苦。你的到來，對愛你的人來說，就是這一二分的快樂之事。
護(hù)士已經(jīng)抱著嬰兒出來了，她微笑著把孩子放在爸爸的手上：“恭喜，九斤的胖小子，母子均安。”
雖然已經(jīng)做了好幾次爸爸，但沒有一次這么驚險的，陳爸爸還是抱著孩子激動得連聲道謝。
蘇爸爸做了一回福將，也笑呵呵地說：“老哥，起了名了嗎？”
陳爸爸咧著嘴說：“這孩子不肯再夜晚出生呢，直到天亮了才肯下來，那就叫他陳明吧?！?br/>
“陳明，阿明，這名字好?！?br/>
蘇安安拉著陳彥走過去，兩個人摸了摸陳明潮濕柔軟的胎發(fā)。坦白說，陳明現(xiàn)在并不好看，全身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皮膚也皺巴巴的，像只小老鼠。但是只要想到這個人是陳明，是她的弟弟，她的心里就一片柔軟，現(xiàn)在啊，雖然他這么小，但是長大了，他就會變得可靠又體貼，英俊又有才華，是全世界最好的弟弟！
晚上，蘇爸爸背著蘇安安回家。
蘇安安奶聲奶氣地問：“爸爸，我出生的時候你也像陳伯伯一樣哭了嗎？”
“沒，爸爸一直笑呢！”
“媽媽說你哭了呢？”
“你媽媽瞎說，是她自己哭了?！?br/>
蘇安安心里偷笑，這種話果然還是要頂著張?zhí)}莉皮才好問啊，長大就說不出口了。于是她再接再厲：“那我出生時也像阿明一樣紅紅的嗎？”
“不，你出生時就很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嬰兒?！就ㄖ赫埢ハ噢D(zhuǎn)告唯一新地址為。]“她爸爸d氣自得又驕傲。胡說！她看過自己出生時的照片，明明也是一只紅色小老鼠嘛！但她還是甜蜜地笑了，把臉貼在她爸爸厚實的背上，像待在媽媽肚子里一樣，安全又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