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時代,還能有幸親手燒死異端,真是再榮幸不過的事?!笨挛髂X得審判官最后凝視他的那狂熱而興奮的眼神仿佛正在說著這樣的話,進入共和國時代之后,異端審判官們的地位一落千丈,野蠻殘酷的異端審判發(fā)生的機會越來越少,能夠得到這個機會將自己燒死,對于這位審判官大概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吧。
自東方吹來的風在一瞬間助長了火勢,刺骨的灼痛逼得柯西莫不由地揚起了頭,死死地看著天空,他根本無法相信如此恐怖的慘叫是他喊出來的,他最后的意識,看到頭頂?shù)奶炜战z絲縷縷的云匯聚又消散,時而形狀像長槍、忽而又變成怒目的獅子、虔誠的信徒、盛開的百合花、虬曲的黑蛇……眼前的世界在因高溫產生的幻覺中扭曲,隨后一寸寸墜入黑暗,柯西莫覺得他身體正越來越輕盈,要脫離這具早就被他憎惡鄙夷摒棄過無數(shù)次的腐朽肉身,他緩緩地漂浮,那焦灼之感不再刺痛,竟然變得有點溫暖、有些舒適。
恍若重新回歸母親的胎盤。
無盡的黑暗,安靜、漫長又甜蜜到像是永恒,原來這就是死嗎?如果一直這樣持續(xù)下去,或許也不錯。
滴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突兀地聽到有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一滴水聲,逐漸延綿成數(shù)之不盡的水聲,像是某處突然飄起一陣小雨淅淅瀝瀝,雨滴落在地上,蕩起一波又一波廣大的回聲,柯西莫猶如置身極空曠的某座洞穴,還在向更深沉的深淵墜落。
已經失去身體概念的柯西莫,現(xiàn)在所能觀測到的,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猩紅色世界。
世界的中央,有一輪血紅色的滿月心臟一般在跳動與震蕩,戰(zhàn)栗出不可思議的偉大權威,凝聚猶如實質的力量攢聚成為遮天蔽日的紅云,紅云再匯聚成雨滴,血雨朝荒蕪已久的人世墜落,而柯西莫現(xiàn)在只是從天而降的無數(shù)雨滴中微不足道的一點,任憑命運的狂風驟雨吹拂不定,只能漫無目的地朝那個沒有任何人可以預知的目的地隕落。
柯西莫將要墜入血月照耀下的深紅海洋卻還沒有融入海洋前的那微妙的一個剎那,他感應到最高處的血月里,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突兀地浮現(xiàn),似乎是個女孩,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疲憊、譏諷又哀傷,她的聲音清楚地回蕩在他的耳畔:
“原來我就是你?!?br/>
滴答,最后一滴水聲,然后萬籟俱寂,柯西莫融入那片血色的海洋。
他的意識在海洋中繼續(xù)朝下沉淪,他覺得這片海洋溫柔、平靜但又包容一切,這一次他又擁有了“身體”的感覺,他覺得整個血之海洋的暗流全部正在朝他的身體匯聚而來,然后有一個“人”的雛形正在緩緩形成,在這種近乎全知的奇特“視野”里,他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這具屬于他的新身體是如何汲取著一整片猩紅的海洋,凝聚成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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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嬰兒,抱著膝蓋靜靜的沉睡,隨著呼吸的起伏,汲取著整片海洋的養(yǎng)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一歲、三歲、六歲、十歲……
一直長到接近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的時候,終于停止了生長,因為一整個深紅海洋的力量,已經全部被她吸干,曾經在他眼中廣袤無邊的海洋,現(xiàn)在竟然匯聚成為一塊暗紅色的肉卵,少女正在肉卵中以嬰兒般的姿勢抱著膝蓋沉睡。
這是何等美麗的少女啊,簡直就是神明最得意的造物,匯聚著造化所能帶到人間的一切美好特質,她微瞇的雙眼是玫瑰抽芽般綻出誘人的鮮紅、她的肌膚猶如象牙般明凈、她銀白的秀發(fā)恍如新雪般燦爛,她的全身都正被血色的月光所纏繞和包裹,每一分都吻合最苛刻的美學理論,天使的清純、魔鬼的魅惑、圣人的純粹和異端的癲狂竟然矛盾又統(tǒng)一地在這一具不可思議的肉身中閃現(xiàn)。
柯西莫當然認得她的臉,這是過去自己曾無數(shù)次在教堂、書本、油畫和祭祀中看到的臉,現(xiàn)代的神學家、美學家、藝術家、政治家、神秘學家、煉金家等無數(shù)人都會在每天成千上萬次地瞻仰、膜拜、談論、褻瀆和畏懼這張臉。
這是蓓爾嘉·雅赫維·奧古斯塔的臉,雖然和印象中的她要年輕和幾歲,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