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彬和李孝允找到芳芳的時候，是在一間廢棄的倉庫里。
夏秋面色僵硬地站在門口，守著大門不讓人進(jìn)去，看到他的那一刻，才敢挪動腳步。
他走上前，看著燈光黝黑昏黃的工廠內(nèi)，嚴(yán)肅地問道：“人呢？”
夏秋看著他，紅著眼說道：“鄭總……別進(jìn)去了?！?br/>
“怎么？”鄭彬看著眼眶濕潤的夏秋，不悅地問道。
夏秋哽咽著說道：“請您，等警察來了，再進(jìn)去吧?！?br/>
“什么意思？”鄭彬不解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表現(xiàn)異常的夏秋，仿佛陌生人。
夏秋握緊雙手，吞吞吐吐不愿意說，“張……張……”
他看著吞吞吐吐的男子，不耐煩地推開夏秋單薄的身子，氣惱不已地說道：“張什么？滾開！”
他剛踏進(jìn)布滿灰塵的空間，即使離得很遠(yuǎn)，他也看到了破碎的女人，衣衫破爛不堪，小臉骯臟不堪，凌亂的頭發(fā)，一副受盡了折磨的樣子，她的身旁有著血肉模糊的不明物體，原本膚色有些黑的小女孩，此刻已經(jīng)全身變得慘白，聲息若游絲，那雙曾經(jīng)眼神清澈的眼睛，變得渾濁迷離。
鄭彬的手握成了拳頭，不愿意去想她遭遇了什么。
李孝允看見這一幕，轉(zhuǎn)身離開了，同為女人，她無法接受這真實(shí)的慘相。
他捂住額頭，不知道該怎么告訴秦曦，告訴張葵。
他只能回頭，無奈地問著夏秋，“還活著嗎？”
“嗯，還有一口氣?！毕那锎鬼?，眼底滿是悲傷的瑩瑩淚花。
男人又問道：“叫張葵沒？”
“快來了。”夏秋情緒低落地說道。
哪怕他不認(rèn)識張芳芳，見到此情此景，也很是難受，更不要說是張葵了。
話音剛落，一輛白色的奔馳Sclass徑直朝他們沖了過來，在距離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車一停穩(wěn)，小麥色皮膚的張葵從副駕駛座上跑了下來，陳扶因則是坐在駕駛座上，等著一直追她們的交警。
“鄭總.......夏主任，我妹妹呢......妹妹......”她擔(dān)憂地拉著夏秋的手，面容緊張，情緒激動，仿佛下一秒就會暈倒。
夏秋拉著她的手，帶著她的眼神往張芳芳躺的地方看去。
那雙跟黑豆一樣黑的眼睛，看見芳芳的那一刻，瞳孔收縮，甩開夏秋的手，連滾帶爬地朝芳芳跑去。
她在極度的恐懼中，雙腿無力，跑一路摔一路，導(dǎo)致她在到芳芳面前的時候，雙膝、手肘已滿是擦破皮的傷口。
她瞪大眼睛看著芳芳腿邊的腸子，手腳冰冷，連碰也不敢碰芳芳。
空氣凝結(jié)成冰，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鄭彬和夏秋看著傻掉的張葵，不知如何是好。
芳芳半閉著的眼睛，在聽見巨大的響動之后，緩緩抬了1厘米。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姐姐，覺得好丑哦，自己姐姐怎么會這么丑呢。比起曦姐姐、扶因姐姐，自己姐姐要人，人沒有，要錢，錢沒有，可此刻，她卻很高興，高興她是自己的姐姐。
他們家庭條件并不是很差，可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讓芳芳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她恨過，埋怨過，可后來漸漸地接受了現(xiàn)實(shí)，因?yàn)樗龔男≈?，如果自己反抗，姐姐就會替她受罪，她為了姐姐，學(xué)會了說乖巧話，在父母面前當(dāng)起了“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哪怕張葵在工作賺錢之后，把工資交了一大部分回家，也沒能改變父母心中對女孩兒的輕視，他們始終認(rèn)為，只有張俊生才算是他們的孩子。
張葵看著芳芳要閉上了的眼睛，激動地抱著她的肩膀哭喊著：“啊——芳芳……你醒醒！醒過來??！姐姐不能沒有你，你給我醒過來！不許睡！”
芳芳好想伸手摸摸姐姐的臉啊，可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越想說，嘴里溢出的鮮血越多。
“姐姐……”
張葵的淚水就像是源源不絕的黃河水奔涌而出，悲哀地哭喊著：“不許閉眼睛，不許！聽到?jīng)]有！張芳芳！你給我睜開眼睛！”
“姐……”芳芳艱難地吐出了一個音節(jié)。
張葵看著她嘴里不斷涌出的鮮血，俯身害怕地?fù)е纳碜樱骸安灰f話了，不要說話了……”
門外，是姍姍來遲的救護(hù)車，他們盡了全力趕到這里，卻因?yàn)檫@里實(shí)在是太偏僻，到達(dá)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小時后，錯過了最佳搶救的機(jī)會。
張芳芳聽見了救護(hù)車的警鳴聲，嘴角上揚(yáng)，鮮血從嘴角汩汩流出，終于撐到最后一刻，等到了姐姐，再也沒有遺憾了，終于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了。
她想著想著，覺得好累啊，眼前姐姐的容貌變得越來越模糊，然后一片漆黑。
意意混沌里，她一點(diǎn)兒不恨自己生在這種家庭，只恨沒有聽姐姐的話，把希望寄托在混混身上。
張葵看見閉上雙眼的妹妹，驚恐地大喊道：“芳芳——！”
芳芳聽見了姐姐悲痛欲絕的聲音，卻無法睜開眼看她一眼了。
漸漸地，山村里單純美好的小姑娘永遠(yuǎn)地離開了她的姐姐，聲息全無。
雜亂不堪的倉庫上方傳來一陣悲痛的哀嚎，久久不絕。
“啊——”
醫(yī)護(hù)人員看著這一幕，紛紛懊悔不已，都想著：如果如果我能再快一點(diǎn)，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就可以活下來？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老天爺就是愛跟苦命的人開玩笑。
突然，張葵情緒太多激動，跪著暈倒在地。
幾個穿白大褂的護(hù)士連忙上前扶起她，把她往救護(hù)車上送。
這時，警察也到了，張芳芳的身邊圍滿了人，堵了個水泄不通，就像那天她用手也扒不開的肉墻似的。
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法伸手掙扎了。
“你去醫(yī)院陪張葵?！编嵄騻?cè)目跟夏秋說道。
正捂著嘴傷心的夏秋聽見他的話，連忙嘆了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著救護(hù)車走了。
負(fù)責(zé)案子的隊(duì)長走上前，跟鄭彬匯報道：“鄭先生，我們已經(jīng)取證完畢，小姐的身體，您......您要交給我們帶回刑警大隊(duì)還是您帶回去?！?br/>
鄭彬揮手，知道上面打過招呼了，淡漠地說道：“我們自己處理，這件事，就這樣吧?！?br/>
“不用抓......”隊(duì)長還想問點(diǎn)什么。
鄭彬卻極為冷淡地說道：“不用你們，休息吧?！?br/>
說著，鄭一和買一從他身后走了進(jìn)來，和醫(yī)生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張芳芳抱上了救護(hù)車，準(zhǔn)備送去醫(yī)院的太平間冷凍保存。
鄭彬負(fù)手站在倉庫大門口，看見了靠在車門上捂嘴哭泣的陳扶因，她拿著絹帕擦拭著自己臉上的淚水。
陳扶因看見鄭彬，止住了哭泣，小跑著上前，問道：“鄭總......芳芳她......”
“死了?！编嵄蛴行埲痰卣f道。
陳扶因拿著絹帕捂著心臟，不敢置信地連連后退了幾步。
她不敢相信，前兩天還在自己面前要化妝鏡的小女孩兒，今天就陰陽兩隔了。
“怎么會呢？怎么會呢？”陳扶因緩緩搖頭否定著現(xiàn)實(shí)。
鄭彬看著她，也只能說一句，“陳小姐，節(jié)哀?！?br/>
“曦妹妹......先暫時不要告訴曦妹妹?！标惙鲆蛲蝗幌氲搅耸軅那仃兀屶嵄虿m著她。
他思考了一會兒，敷衍地點(diǎn)頭回答道：“好，陳小姐?！?br/>
鄭彬并不打算瞞著秦曦，可以找合適的機(jī)會告訴秦曦這件事，但不能再對她有所隱瞞了。
他背著手站在月光下，看見陳扶因病懨懨的小臉慘淡一笑，然后開車離開的樣子，長嘆了一口氣，自己也轉(zhuǎn)身回了家。
當(dāng)天夜里，A市交通管控，凡是可疑人等，都被抓回了警察局問話，包括從A市起飛的航班，不管有沒有嫌疑，都會盤查一番。
鄭彬不知道該怎么給秦曦說，一回到家，秦曦就撲進(jìn)了他的懷里，追問著他張芳芳的情況。
女人踮著腳尖，抱著他的脖子問道：“怎么樣啦？芳芳找到了嗎？”
她亮晶晶的眼神讓他不忍心騙她，只能試探性地問道：“你現(xiàn)在心情好嗎？”
“挺好的呀，跟媽吃了晚飯，聊了會兒天。我們還談到了你小時候，說你調(diào)皮搗蛋的?！彼滩蛔“粗齑?，眉眼彎彎，開心地笑了起來。
絲毫沒有想到他接下來的一句話，會讓自己的心情，就像是系了一塊大石頭，沉重到不行。
“阿曦，我要說一件事?！彼笾南掳?，嚴(yán)肅地看著她。
秦曦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沒找到芳芳嗎？”
她潛意識里就認(rèn)為芳芳是貪玩兒錯過了葵姐的電話，而不是出了事，無法接電話。
“怎么了呀？你說呀?！鼻仃乩氖?，嬌俏地問道。
他拉著她的手，把她拉進(jìn)了自己的懷里。
秦曦伸出手抱住了他，很是開心。
她只聽見他在自己肩頭說道：“阿曦，芳芳沒了?！?br/>
不好的回憶涌入腦海，就像是孩子和蘭姨死去的那天，腦袋“嗡”的一下，就斷了線。
他抱著她僵直的身體，一句又一句地在她耳邊呢喃道：“你要振作起來，張葵需要你?！?br/>
“阿曦，我知道你難受?！?br/>
回應(yīng)他的，是肩頭滾燙的熱淚。
她顧不上臉上的疼痛，埋進(jìn)他的懷里哭泣，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誰是誰。
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秦曦的背，給予她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安慰。
窗外的月色正好，并不會因?yàn)橛腥怂廊ザ陌敕帧?br/>
陰晴圓缺，不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