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騰騰的白霧悠悠的沁入?yún)羌艺?，開始了綿綿密密的包裹，似乎是一種略帶嘲弄的憐憫。

    忽然，母親扔下披著的棉被就站了起來，吃力地從灶臺下縱深處拖出了三只大蒸籠。

    掃灶，生火，上蒸籠。

    騰騰的熱氣很快就聚成濃濃的白霧，比哪家都濃郁，比哪家都顯眼，直沖云霄。

    驚愕萬分的吳用怔在當場，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母親，您這是干什么？”

    “蒸一口氣！”母親驀地回頭，眼神凌厲，一向端雅的語氣中竟也冒出了尖音，“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吳用默然。

    爭一炷香的從來都是活佛，不是佛祖，所以，爭香的爭氣的從來都是人，不是佛。

    佛，無欲無求，在虛無中俯視；人，饑寒交迫，在生死間掙扎。

    母親，人為何而生，為何而死，為何而在？母親，你生下我，是為了一脈香火，一聲爭氣，一個狀元？然后呢？登峰造極，惠澤子孫，黃土青冢，人死燈滅，榮光耀祖，三代衰敗，從頭再來……何苦來哉？母親，人為何而生，為何而死，為何而在？

    夫子真的回答了嗎？沒有。

    夫子說了國，說了家，唯獨，沒說人。

    家為國在，人……為家為國在？

    萬分正確。

    真沒意思。

    母親，你一生艱辛刻苦，牌坊巍峨，也許，您真的活得很充實，因為您信仰堅定。

    可我，母親，我沒有您幸運，我懷疑一切。我不知道我?guī)讱q才能狀元及第，幾歲才能位極人臣，幾歲才能中興家業(yè)。我這一生，真的做得到嗎；我這一生，真的等得及嗎？

    母親，我唯一的至親，我最重要的人，我愿意滿足您所有的期望，可是，我的一生，必須仰望著閃閃發(fā)光高不可攀的輝煌金頂苦苦的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荊棘里掙扎前行嗎？

    您說，這是成就。

    是的，如果成功的話。

    可是，為了這渺茫如云煙的，如那一口騰騰熱氣的可能，我真的，必須賭上我的一生嗎？

    吳用擁緊了棉被，冷冷的閉上了眼皮，放松了身體享受這難得的熱暖，突然疲憊得酸澀，一口氣，一腔血，翻滾得煎熬，心頭一狠，幾乎手起刀落，萬念俱灰。

    沒有得到回應(yīng)的母親，也愣住了，半晌沒動。從來都是乖巧孝順的兒子，闔著眼在笑，笑得無聲無息，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淌下淚來。熱熱的淚，比熱熱的氣還熱。

    母親，真的成功了，就算是有意義的人生了嗎？

    恐怕不是的，百年的家業(yè)是興衰難料的，永恒的價值是不拘方圓的，而現(xiàn)世的成功是有時間限制的。

    真諷刺，恐怕是一頭也不搭界呢。

    少年狀元，跨馬游街，才能得配公主。

    若是一個糟老頭子，大概只能得到皇帝的一個嫌惡的微微皺眉，或者，一個半諷的憐憫微笑。

    母親，其實我比你更渴望狀元，因為，她是不會等我的。

    時間緊迫，歲月逼人，而我，還只是個秀才。

    而她，是不會等我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