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接著一遍地在心里告誡自己,她明知道這樣的理智才是正確的,可她的眼底里卻泛起了不易察覺的水光。
鐘玉珩頭一次覺得,原來一個(gè)嬌弱的姑娘,就能叫他手足無措,心口又酸又疼。
棘手極了。
他不愿意放手,又不愿意逼迫她,所以……他只能逼迫他自己。
鐘玉珩握緊了拳頭,溫聲輕笑了一聲,道:“是,是臣逾越了。既然娘娘不喜歡,臣以后不再說便是了。”
袍袖下的手掌卻青筋暴起,心中悵然若失又酸澀難言,升起了鈍疼。
寧詩婧背過身去,用力的閉了閉眼睛。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
求仁得仁,她不該再有別的想法。
她一遍遍催眠自己,仿佛真的相信這就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片刻才后才一字一頓地應(yīng)聲道:“多謝鐘大人體諒?!?br/>
鐘玉珩退了一步,覺得心頭的鈍痛又深了幾分,牽扯的整個(gè)胸口都鈍刀子磨肉似的叫人痛不欲生。
她說,謝謝他的體諒。
他的一腔真心,他的示好和接近,對她來說大約是種負(fù)累和困擾吧?
他想笑一笑,勾了勾嘴角卻掛不住那弧度,最后也只能竭力保持平靜地道:“臣……臣該做的?!?br/>
他頭一次覺得,跟她相處的時(shí)間竟然這樣漫長。
漫長到叫他恨不能就這樣狼狽地轉(zhuǎn)身離開,免得在她面前連最后一分體面也不剩下。
他勉強(qiáng)整了整面容,好一會兒才又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道:“臣過來找娘娘,是想告訴娘娘……藺侍衛(wèi)抓到有人在京郊的地里鬼鬼祟祟,像是要對秧苗下手……臣,通知娘娘一聲,三日后去京郊的田地里看一看?!?br/>
寧詩婧的心頭微微一提,皺起了眉頭。
越是貧苦的百姓們,越是知道地里的東西是人活命的根本,再大的矛盾也不至于去動別人的田地。
想要對秧苗下手,不會是百姓之間的私人恩怨,更像是,沖著她跟鐘玉珩來的。
不顧百姓死活,只顧著爭權(quán)奪利,簡直是,罪無可??!
她的神色冷了下來,提到正事自然不會再跟鐘玉珩置氣,沉聲道:“好,哀家記住了?!?br/>
她看出了鐘玉珩的意思。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敵暗我明,就算他們兩個(gè)有時(shí)間和耐心跟暗中的人繼續(xù)斗下去,百姓們卻不該作為其中犧牲品。
既然暗中的人這樣想要除掉他們,不如他們主動引蛇出洞。
雖然危險(xiǎn),寧詩婧卻也相信,鐘玉珩必然不會將他們的生死不放在眼里。
見她答應(yīng),鐘玉珩也不再多言,拱手沖她簡單行禮之后,道:“臣還要去審問捉到的賊人,就不再繼續(xù)逗留。臣……告退?!?br/>
寧詩婧微微頷首。
鐘玉珩邁步離開,走到殿門口的時(shí)候卻忍不住頓住腳步,回首看她一眼。
她仍舊背對著他站著,柔美的身影嬌俏玲瓏,他心中清楚她的觸感多么嬌嫩,仿佛他稍稍用力就能將她弄壞。
可是她的脊背卻總是挺得筆直,倔強(qiáng)而又高傲,有著叫人覺得可笑卻又羨慕的堅(jiān)持。
叫他無論如何都撒不開手。
鐘玉珩抬起手,覆蓋在自己左邊的胸腔上,清晰地察覺到那顆心臟以怎樣鮮活的姿態(tài)跳動著。
她,讓他察覺到了什么叫活著的滋味。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喊了一聲:“娘娘?!?br/>
寧詩婧微微側(cè)過頭,腦中還在想著京郊的事情,臉上淺淺帶出幾分疑惑。
大殿里燈火通明,他一襲紅衫站在朱紅的門邊,身后是大片濃黑的夜色,緩緩地拉扯出一個(gè)淺淡的笑意。
那雙眼睛越發(fā)深邃,叫她琢磨不透里面蘊(yùn)藏著怎樣深厚又復(fù)雜的情緒,他慢慢的問道:“您,是不是從來沒有相信過臣?”
寧詩婧心中一突,眼角眉梢的那幾分柔和一點(diǎn)點(diǎn)收斂了起來,黑睫垂下來遮掩了情緒。
他緩緩攥緊了手,嘴角的笑意像是畫上去的,繼續(xù)問道:“您是不是不相信臣跟你說的話,也不相信臣?”
他素來是高深莫測的,睿智聰敏的不像是個(gè)青年人。
如今他的臉上卻難得露出了幾分屬于少年人的倔強(qiáng),仿佛不等到她的答案,他就不準(zhǔn)備離開。
寧詩婧抬起眼,看著他,面無表情地道:“鐘大人,為什么一定要明知故問?將這一切都撕扯開,擺在明面上,難道不叫人尷尬嗎?”
鐘玉珩臉上虛假的笑意也收了起來。
寧詩婧有點(diǎn)嘲諷地掀了掀唇角,近乎殘忍地道:“鐘大人,你叫哀家怎么相信你不會某天突然翻臉,舉刀揮向陛下,揮向哀家,揮向哀家身邊的每個(gè)人?”
“哀家也不是鐵石鑄造的心腸,哀家也會心軟會心動會憧憬??墒恰Ъ矣心莻€(gè)資格嗎?也許對于鐘大人來說不過是一時(shí)興起,膩了隨時(shí)可以抽手。可是哀家呢?哀家有反悔的機(jī)會嗎?”
“鐘大人的一時(shí)興起,對于哀家來說可能是萬丈懸崖。哀家手中籌碼少得很,哀家賭不起。”
那雙黢黑猶如永夜的眼睛里泛上了難過,甚至似乎有著猩紅。
他眨了眨長長的睫羽,遮住了眼眸中的波瀾,沉默了片刻,沒再多說一個(gè)字。
他拱手道:“臣,告退?!?br/>
高大的身影轉(zhuǎn)過去,夜風(fēng)鼓動他的闊袖,他步履緩慢卻又堅(jiān)定地朝著跟她相反的方向,一步一個(gè)腳印地走了出去。
一次也沒有回頭。
寧詩婧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重重宮墻將他的的身影徹底地遮擋,她才察覺到眼眶酸澀,眨了眨眼睛,掉下淚來。
人生在世,能有幾個(gè)人真的有勇氣放手一搏呢?
小皇帝誕辰之后,幾位王爺還沒離開,京中平靜的表象下總叫人覺得隱藏著幾分風(fēng)起云涌。
鐘玉珩不知道打了什么算盤,非但沒有催幾位王爺起身,反倒還以小皇帝的名義賜了東西下去。
倒像是不想讓幾位王爺這就離開。
不管他現(xiàn)下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擺在寧詩婧面前首要的事情是,她要去京郊了。
瑞珠扶著她出了宮,想上太后鑾駕的時(shí)候卻見有小太監(jiān)一路小跑過來,恭敬地行了個(gè)禮,道:“太后娘娘,九千歲邀請您共乘?!?br/>
寧詩婧的神色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