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仿佛有道羽毛不經(jīng)意般地輕刷而過,轉(zhuǎn)瞬即逝,那仿佛天鵝絨般的細(xì)致觸感卻真實得完全不容置疑。被她觸及的皮膚,寸寸間汗毛豎立。
那只手臂還圈繞著高司理的脖頸,壓皺他襯衣的后領(lǐng),他身形微滯之時,對門忽然開了條縫,鉆出來一個女人的頭。
黃太太是幾年前搬來這里的。因為高司理通常早出晚歸,或者就留宿在實驗室里,所以平時也不大碰得到。剛才在屋里時,她聽到門外似乎傳來什么動靜,便出來察看。
“高教授……”
在她的印象里,對門的高先生是個看起來十分嚴(yán)肅的大學(xué)物理教授,從來沒見他家里有女人來拜訪,更別說見到這樣曖昧的一幕。
大約是太過驚詫了,黃太太愣在原地,定定望著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張。
盛愛回過了神,忙將還繞在高司理頸上的手臂抽了回來,正尷尬時,高司理已經(jīng)將她從地上扶起,彎腰拎起她掉出來的那只高跟鞋,朝黃太太略微點頭后,攙著盛愛一撅一拐進去。
黃太太那兩道如同探照燈的洞洞目光被關(guān)在了身后。
她還沒在沙發(fā)上坐定,他便已經(jīng)松開了手,“咚”一聲,她那只高跟鞋也跟著被丟到了干凈得猶如纖塵不染的地板上。
盛愛心里也有些后悔。
知道完全假裝的話,一定瞞不過他的那雙眼睛,所以剛才她豁出去故意扭了腳?,F(xiàn)在腳腕上的疼,實打?qū)?,提醒她演戲過頭了。
明天還有個活動。真要是扭到了筋骨,可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我腳脖子真的不小心扭到了,”盛愛仰臉,委屈地望著神情淡然的他,“你看,都腫了,我沒騙你?!?br/>
高司理的目光從她略微腫脹的腳腕處掃過?!笆謾C!”他簡短地道了一句。
盛愛不解地將手機從包里摸出來,遲疑了下,略微不解地遞了過去。
他沒接?!拔沂墙心愦螂娫?,讓你的人來接你回去。我不是醫(yī)生?!?br/>
盛愛貝齒咬了下唇,望著他輕聲道:“這點疼我還能忍,沒事的。謝謝你剛才沒把我那樣關(guān)在門外。高司理,幫幫我的忙好嗎……你知道的,要不是別無他法,我是絕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厚著臉皮來打擾你的……”
高司理在她說話的時候,將手機從她手上拿走。
“你好像沒聽懂我的話。那就由我來替你打吧,”他點開通訊錄,飛快往下查看,“顧岑,還是你的助理……”
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一個名字被設(shè)為“不要的男人”的號碼上。
正是他研究室的那個座機號碼。
他的眉峰挑了下,目光掠了她一眼。
盛愛留意到了他的神色變化,一個激靈,忽然明白了過來,連腳踝痛也忘了,像被針刺了下,整個人彈簧似地躍了起來,朝他撲了過來,想要奪回手機,手機被甩到地上。她看了眼屏幕,來不及揀,頓時氣急敗壞地沖他嚷道:“為什么隨便翻人的手機?不知道這樣很沒教養(yǎng)嗎?”
高司理微微瞇眼,目光愈發(fā)陰沉。半晌,忽然說道:“你剛才是在勾引我?就像你從前曾對我做過的那樣?”
盛愛一窘,停了下來。
當(dāng)初確實是她先追他的。為了得到這個男人,她費了不少苦心。當(dāng)然,后來也是她先拋棄了他。
開始源于她,結(jié)束也是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是她在主導(dǎo)。
高司理哼了聲,面上掠過今晚以來第一次出現(xiàn)的一絲陰沉。
“不要的男人?”
他重復(fù)了一遍后,唇邊掠過一絲嘲笑,“那么誰是你要的男人?顧氏集團的顧宸?還是別的和他差不多的人?”
盛愛停了下來,皺眉看著他?!案咚纠砟闶裁匆馑??”
“盛愛,為了達到目的,即便對我這樣一個曾被你棄如敝帚的人,只要現(xiàn)在有用,你也就不惜費盡心思地重新勾引,就像剛才那樣,對嗎?吃一顆葡萄就能知道整串的味道,以歸納法來看,我完全有理由認(rèn)為外界對你的質(zhì)疑并非全無道理。既然是事實,我為什么要幫你撒謊?”
他的話毫不留情,一字字地撞擊著盛愛的耳膜。
她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心臟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掐住,呼吸也因為那種尖銳的羞恥,變得開始困難起來。
“你一直就是這么看待我的?”
盛愛忽然失控了。
她的理智已經(jīng)及時提醒她: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才是與敵手較量的前提。所以,千萬不要和眼前的這個男人置氣。置氣的后果,很有可能是自己走出這扇房門后就后悔。
遺憾的是,理智在這個時刻,竟然弱得完全找不到氣場。
不把想說的說出來,她一定會悶脹得吐血。
“高司理,你真不愧是智商200的天才,我竟然全被你看透了。你的歸納法真是太正確了,我,盛愛,就是靠著和一個個男人睡覺,這才有了今天的一切。你是對我當(dāng)年拋棄了你還耿耿于懷是吧?我告訴你我沒后悔!沒半點后悔!當(dāng)初我不過是圖新鮮這才去追你的。追到手后,才發(fā)現(xiàn)你這種科學(xué)機器一樣的男人,但枯燥乏味,而且對我的前途沒半點幫助,我厭煩你了,所以立刻毫不猶豫地踢了你!現(xiàn)在要用到你了,我就重新來勾引你。只是沒想到,這些年來,你情商也跟著智商有點提高了,居然不上鉤,好吧,恭喜你了,我認(rèn)輸。算我來錯了,我這就滾!您該干嘛干嘛吧!”
“我去你媽的!高司理!”
她的眸光里迸濺出點點閃耀火星,惡狠狠咒罵了一句后,一把抓過自己的包,轉(zhuǎn)身大步離去。高低不平地顛走了幾步,回來俯身下去揀起自己的那只高跟鞋,再次扭頭而去。
門帶著她的情緒重重在身后甩上,她光著一只腳,朝著電梯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去。進入電梯后,腳底傳來的冰涼和腳腕的疼痛終于讓她的情緒開始漸漸平復(fù)下來。
她閉目,抬手擦了下略有些濕潤的眼角,然后彎腰下去,穿好鞋。站直的時候,一陣沮喪感果然如期而至。
剛才為什么要那樣用胳膊纏著他的脖子,嘴唇甚至要挨擦過他的臉頰?
她發(fā)誓在她的劇本里,原本是沒有這樣一幕的。只是在當(dāng)時情境下,鬼使神差般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就靠向了他,甚至做出那種曾經(jīng)熟悉無比的動作。
有了剛才的沖突,她臉皮再厚,也無法再回去找他了。
解決當(dāng)前危機的這條路,算是徹底被堵死,不但失敗,而且失敗得很難看。
盛愛長長呼吸口氣,勉強壓下心里的煩亂。
電梯到了一層,盛愛忍住腳腕的疼,往門口走了幾步后,放棄了,低頭去翻找包里的手機,想叫孔俐過來接自己。
剛才不該真的玩苦肉計,以致于扭傷了右腳踝?,F(xiàn)在開車怕是有點問題。
她摸了一會兒,沒找到手機,這才想了起來,手機剛才被甩在地上,出來的時候,自己忘了拿。
怎么辦?再回去?
正此時,大廈門口的玻璃大門忽然被推開,涌進來了一撥人,扛著攝影機和話筒。
那群人立刻看到了她,紛紛叫著“盛小姐”,朝她飛快跑了過來。
是記者!
盛愛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轉(zhuǎn)身想要回到電梯里,忽然意識到,這樣更不妥。就在一個遲疑間,一個小個子的記者已經(jīng)用飛毛腿般的速度奔到了近前,朝她啪地照了張相。很快,剩余的人跟著擁到了跟前,把她包圍了起來。
“盛小姐,這里是上京大學(xué)高教授的住處,這么晚了,您還出現(xiàn)在這里,是否和他有關(guān)?”
“盛小姐,顧氏集團少東顧先生和這位高先生到底和您什么關(guān)系?”
……
閃光燈從各個方向不停地閃爍,記者也不停逼問。盛愛被困在狹小的人圈里,進退無路,一瞬間,竟前所未有地感到茫然。
“……這關(guān)系到廣大選民對您的信任,請正面回答……”
?!?br/>
身后忽然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
盛愛倏然回頭,看見高司理正站在電梯口,手上握著她的手機。
顯然,他是下來想要還自己手機的,并且,應(yīng)該對這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的一幕有點意外。他審視般地立著不動,目光掃了眼對面的人。
盛愛驟然清醒。幾乎是在電光火石間,便立刻做了決定。
她推開圍住自己的記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忍住腳踝的痛,面帶微笑,踩著優(yōu)雅的步伐,朝著那男人走了過去。
她望著他的眼睛,手臂輕輕穿過他的臂膀,將他挽住,靠在了他的身邊。
“先前之所以沒有正面回應(yīng)諸位,是需要與我的男友高先生達成一致。事實上,這些年來,我與高先生一直都是交往的關(guān)系。只不過,如大家所知的那樣,他是個科學(xué)家,出于他的職業(yè)習(xí)慣和低調(diào)性格,不愿過多受外界關(guān)注,所以一直沒有公開?,F(xiàn)在,考慮到外界對我的各種惡意猜測和無端攻擊,他覺得無法保持沉默了?!?br/>
她環(huán)顧了眼對面的記者,笑道:“雖然對他而言,這會帶來一些壓力。但我們會彼此扶助,共同克服一切困難的。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她說完,見他喉結(jié)微微一動,仿佛就要說話了。
在他張嘴之前,她已經(jīng)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嘴。
記者們反應(yīng)了過來。電梯門在閃光燈的噼啪作響聲中終于徐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