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笑了一下，招手讓彼得過來。他還沒來得及想該把這個家伙放到什么位置上去，但是既然會讀寫，總是能給他找到合適工作的。

    現(xiàn)在的問題不是人太多，而是遠遠不夠用。諾亞以前不覺得，但是在混合了陸俊成的記憶以后，愈發(fā)認識到受過教育人口的重要。工業(yè)革命需要一批識字的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哪怕他們不太聰明、行為僵化、管理粗暴，但是只要他們能識字能領會意圖，能把文件上傳下達，能做出一點改進，就已經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

    畢竟經驗、知識、科技積累都需要在紙面上進行，才能快速擴散出去。一個工廠的管理和技術人員不識字，是沒法想象的事情。工廠面對的是成千上百的工人，要讓他們彼此協(xié)調一起去完成一項工作，還要帶出合格的工人來，這種復雜性在歷史上的人類組織中也是很少見的。傳統(tǒng)那種師傅帶徒弟的行會制度不僅效率太低，而且培養(yǎng)出的人數(shù)始終有限。一個學徒要四五年才能出師，而這還是在師傅全無保留盡力教授的前提下。正常情況下，一位師傅往往只能帶兩三名學徒，而且要讓這些孩子工作八到十年才肯放他們走……這種效率，真讓人牙疼。

    所以溫妮才能在那些梳羊絨的孩子中脫穎而出……要不是她弟弟羅伊年紀太小，諾亞會讓羅伊也參與到其他工作中來。雖然雇傭溫妮已經讓他覺得有點內疚了——小女孩可能只有十一二歲——但是時間不等人，沒法等他們成年了以后再去工作。

    至于這個送上門來的彼得嘛……肯定也不能浪費。要不就先去給肖恩做個助手，替肖恩上夜班好了。反正水泥窯二十四小時都要開工，肖恩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彼得畏畏縮縮地走過來，低著頭，不時往兩邊瞄兩眼。諾亞看著他，覺得驚弓之鳥可能是個最合適的形容。也不知道這家伙到底經歷了什么，感覺像是總在被人追殺的樣子。

    “大……大人。”彼得鞠了一躬，恨不得把腦袋都縮到胸腔里去。

    “雖然你會讀寫，但是我也不想要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敝Z亞笑咪咪地看著彼得，才發(fā)現(xiàn)他年紀應該也不算大，可能還不到三十歲?！澳銓ξ艺\實，我也對你誠實，怎么樣？”

    “是……是的，大人?！?br/>
    “那我們從頭開始。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轉了轉眼睛，猶豫著沒有說話。諾亞剛想再催促他一下，就聽見一個聲音。“貝克·鮑恩！你怎么會在這里？”

    循聲望去，見市場主管托尼·沃德正在走進來，身后跟著馬廄小弟。托尼一邊走過來，一邊繼續(xù)說著話：“你不是離開利蒙郡了嗎？”

    果然是假名字啊……諾亞想。從托尼的反應看來，的確應該是個商人沒錯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托……托尼大人……”剛才還叫彼得的貝克·鮑恩為難地看了一眼諾亞，又低下頭。

    “既然是認識的，就好辦多了?！敝Z亞點點頭，看出這個家伙可能有些故事?！白甙?，去書房說?！?br/>
    花了一些事情，托尼才把事情說清楚。在諾亞的不斷鼓勵下，貝克·鮑恩也補充了幾句。結果，又是個欺行霸市奪人家產的故事。

    貝克·鮑恩本來在南方的沙灣王國學榨油，打算以后建一個自己的小榨油坊。但是去年他父親病重，去信讓他回來利蒙郡，接下家里的油料生意。雖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是貝克·鮑恩還是回來了，一邊照顧父母，一邊經營起家里的生意來。后來他父親病逝，他也就在多斯鎮(zhèn)住了下來，照顧著老邁的母親。

    事情出在大概一個星期前，就在下雨前的那天早上。來了一批油料，貝克·鮑恩卸貨時不小心撒了一些油脂在店鋪門前的路上，把路過這里的菲利克斯·福勒子爵滑了一跤。要是放在別人身上，這應該也不算什么大事，道歉最多加上賠禮也就罷了。可是壞就壞在那是菲利克斯·福勒子爵。

    諾亞監(jiān)管多斯鎮(zhèn)市場的時候，菲利克斯·福勒還只是個稍微有點實力的商人。但是現(xiàn)在，他是四大商會在多斯鎮(zhèn)的貿易代表，隱隱成了多斯鎮(zhèn)市場最有實力的商人，也有些跋扈起來。貝克·鮑曼再三道歉，又花了不少錢買禮物上門賠罪，以為這件事告一段落，卻不知才剛剛開始。

    從第二天開始，就有騎士不斷上門，說福勒子爵病情加重，要貝克·鮑曼支付醫(yī)療費用。實在是受激不過，貝克和一名騎士發(fā)生了沖突，理所當然地被打傷了，商鋪和所有貨物也都被福勒子爵的人順勢扣押。貝克的母親急怒攻心，很快就去世了。

    接下來就有消息傳出，說福勒子爵打算斬草除根。貝克·鮑曼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設法離開利蒙郡，路費還是托尼·沃德幫他籌措的；就連貝克的母親，也是托尼出面幫助收殮下葬。本來以為貝克能平安地離開利蒙郡，結果卻不想在這里又遇到他。

    諾亞聽完這些講述，手指敲著桌子，久久沉默不語。貝克·鮑恩左右為難了半天：“大人……”

    “福勒子爵……他怎么敢這么囂張？”

    托尼嘆了口氣?！半m然他的爵位是買來的，但畢竟也是個貴族……貝克·鮑恩雖然有姓，但也只是個平民……”

    “多斯鎮(zhèn)……多斯鎮(zhèn)是我特納家的領地啊……”

    “這件事，背后的人還不是福勒子爵，而是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是加爾斯伯爵的女兒……”

    諾亞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就想了起來。加爾斯伯爵是東境的兩位伯爵之一，和特納家族一樣，不是加里公爵的封臣，而是直接向卡琳王國國王福格斯陛下效忠的?！凹訝査共舻呐畠海皇羌薜侥暇橙チ藛?？”

    托尼有些吞吞吐吐?！安皇恰莿e人為他生的。”

    也就是私生女……怪不得會嫁給福勒子爵一個商人。諾亞點點頭。“原來如此。”

    “正是如此……成為四大商會的貿易代表，加爾斯伯爵也出了不少力……”托尼似乎有些頭大。“福勒子爵的夫人和岳母現(xiàn)在都在多斯鎮(zhèn)，市場上的商人有不少都吃過她們的虧。她們還帶來了幾名騎士，都是加爾斯伯爵的侍衛(wèi)……”

    還真是很偏愛這個私生女啊，諾亞嘆了口氣?！鞍l(fā)生了這種事，為什么不早說？”

    托尼猶豫了半天。“子爵大人……這陣子一直臥病……您又太忙，一直沒敢打擾……”

    諾亞臉色微微沉了下來，在心里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對我不信任啊，諾亞想。也難怪，之前的諾亞·特納的確是處理不了這些事的……

    諾亞想了一下，轉向貝克·鮑恩?！拔抑溃銚奈乙彩莻€貴族，會偏向福勒子爵，所以連實話也不敢跟我說。這我理解?！?br/>
    貝克·鮑恩低下頭，沒敢看諾亞。

    “但是多斯鎮(zhèn)是我特納家一點點建起來的，不會讓其他人破壞它。福勒子爵不行，加爾斯伯爵也不行。你就安心待在這里，先為我工作，保證沒有人敢碰你?！?br/>
    貝克·鮑恩吃驚地抬起頭。

    “要是連商人都保護不了，特納家也就沒有什么榮譽可言了。你的仇，我會幫你報。吃了你的，他會吐出來給你。你的母親因他而死，他也會用一條命來賠。這是我的承諾。”

    貝克·鮑恩全身發(fā)抖。他猛地單膝跪地：“貝克·鮑恩聽憑大人吩咐！”

    “起來吧。對了，你不是離開利蒙郡了嗎？怎么會又回來？”

    貝克·鮑恩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連船都沒敢坐，連夜翻山離開利蒙郡，進入了東境。結果不想碰上了土匪，連衣服鞋子都被他們搶走了……不敢再停留，只能又回到利蒙郡，打算再攢一點路費……”

    “我知道了，你這運氣也是夠糟的。先休息兩天吧，我讓人收拾一間客房給你住。然后有個工坊，你幫我打理一下，具體該做什么我會告訴你，碰到什么問題隨時來問我就好?！?br/>
    “是，是，大人。”

    諾亞轉向托尼·沃德。“幫我收集一下福勒子爵的消息，無論什么都要。他出生在哪里、經歷過什么、認識哪些人，誰是他的朋友誰是他的敵人，他每天做過什么說過什么，去過哪里和誰見過面，這些我都要，越詳細越好?！?br/>
    “是，大人?！?br/>
    “貝克·鮑恩回到利蒙郡這件事要保密。現(xiàn)在他還是用彼得這個名字，知道事情告一段落再恢復本名。雖然福勒子爵未必敢來城堡挑釁，但是在城堡外就不好說了。小心為上?！?br/>
    “大人說的是。”

    “以后再出現(xiàn)這種事情，你處理不了，就來找我。我父親現(xiàn)在臥病在床是沒有錯，但是特納家還有人。這種事情這樣壓著，對多斯鎮(zhèn)市場不利，對特納家族也不利，你要記住了?！?br/>
    托尼不停點頭：“是，我記住了，大人?！?br/>
    “還有，上次讓你去做的對海商的調查，有結果了嗎？”

    “有了，大人。我問過了所有海商，他們對便宜的肥皂都有興趣，但是擔心因為四大商會的阻撓，我們沒辦法做這個生意?！?br/>
    “是嗎……”諾亞撓了撓下巴，想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斑@樣啊……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