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息之間,老大便追上梁琪遠,提刀便朝梁琪遠脖子劈去。
梁琪遠似乎腦袋背后長有眼睛般,猛然轉身右手緊握先前那柄匕首擋著那落下的刀。
“砰!”
一道鋼鐵相擊的聲音響起。
老大那握著刀桿的雙手微微發(fā)抖著,顯然是被剛剛的對擊所產(chǎn)生的震蕩給震的。
老大極為震驚,因為他知道自己全力一斬的威力。不過,老大倒也并非是鉆牛角尖的人,很快便平復了震驚之情。因為他明白,人,往往在陷入絕境之時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潛力。明顯,梁琪遠這些天走的都是絕路。
梁琪遠自然也不會好受,身體被震得連退七八步,右手腕骨震裂,手中匕首也被擊飛出去老遠。
老大收回心神朝梁琪遠望去,梁琪遠也抬頭朝老大凝視著,相視無話。
“哇~~哇~~~~~~~”
風中夾雜著嬰兒的哭聲傳入他倆耳中,聲音的源頭自然是梁琪遠懷中的嬰兒。
嬰兒一直在哭,自始至終不曾停過,只是梁琪遠命都顧不上了哪還能停下哄他?
“哈哈!天下第一堡凌楓堡堡主果然名不虛傳,受教,受教?。 崩洗蠛佬陕暢虹鬟h道。
“漠北第一刀閻一刀閻老大名聲在下也是聞名已久,只是不曾料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這種身份這種地點會面?!绷虹鬟h似有些惋惜地朝閻老大道。
“呵呵!”閻老大黯然冷笑一聲道:“日后,閻一刀這個名號在江湖中將不復存在了。”
“為何?”梁琪遠不由得詫異道。
閻老大顯得有些頹然,道:“我本姓駱名延,因出師以來,未曾有敵手在我手下挨過第二刀,一刀見閻羅,人稱閻一刀。今日,憑你傷殘之軀,硬是扛下了我全力一斬,你說我還有何臉面再叫閻一刀?”
梁琪遠嘴角浮現(xiàn)一抹苦笑,未曾答話,只是面色平靜地看著閻老大。話多無益,他此刻已是手無寸鐵的將死之人。閻老大若要殺他他即便說破了嘴也是枉然,若是不殺,即使他罵盡他祖宗十八代閻老大也不會動他絲毫。江湖傳聞,閻一刀閻老大就是這么一個奇人。
“你可知為何我漠北十六騎今次會替陳子揚出頭?”閻老大對梁琪遠頗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只覺梁琪遠是一名性情中人。若不是今日這種情形,他定會請梁琪遠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閻老大請人喝酒?這若傳到中原定是一大奇聞,眾多在江湖中聲名顯赫的英雄豪杰想請閻老大喝酒都難如登天,閻老大卻想請人喝酒?雖然,他倆只對轟一次,閻老大心中卻是深深地被眼前這個硬漢給折服。
“為何?莫不是陳家那小子給你天大的好處?”梁琪遠有些不耐道,大有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的氣勢朝閻老大不耐道。因為他深知無論如何都見不到明日的黎明。
“哈哈!梁堡主真會說笑,雖然陳子揚那小子在黑崖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請我出手,怕他還沒那資格。”閻老大一臉不屑地道。
“哦?他竟是中原魔教新起之秀黑崖宗的護法?若是這樣都請不動你的話,那是何人有這等本事能讓閻老大出手呢?”梁琪遠倒也被他勾起些許興趣,朝閻老大問道。
“黑崖宗宗主段凌崖。因為,我欠他十六條命。”閻老大淡淡地道“不過,若是我不想,他也不會勉強。我出手,只因久聞梁堡有三絕:飛刀凌楓燕飛檐。想討教討教??上В袢罩坏靡娔隳堑稛o虛發(fā)的飛刀技及力撥千斤的凌楓匕?!?br/>
梁琪遠聞言一陣冷笑,問道:“莫非當日你們漠北十六騎留下一手讓我茍活十數(shù)日是因為想與我單獨交手?”
“哈哈!梁堡主眼力過人,在下實在佩服。居然著都被你察覺了!”閻老大大笑兩聲道。江湖傳言閻老大冷面寒刀不茍言笑,卻對梁琪遠豪笑連連,不為別的,只因他覺得眼前人配讓他流露出真摯的情感。
“哼!眼力過人?若真的眼力過人我怎會淪落至此?若真是好眼力我梁家怎會滅門?!”梁琪遠話中盡顯頹然。是啊,他若真是好眼力當年就不會留那孩子一命了。今日他被滅門的緣由說到底就是他當年的心軟,當年那可伶巴巴的孩子不過十年便成為魔教翹楚黑崖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護法了。此刻的他,可不再認為當年那孩子膽小懦弱,他深刻地明白,陳子揚的蛻變絕非偶然。小小年紀就懂得把自己偽裝成楚楚可憐懦弱無能的樣子來窺取敵人的同情心,若給其足夠的時間,他將會是你一生中最可怕的敵手。可惜,梁琪遠明白得太晚領悟得太遲,一切都來不及了。
閻老大并未答話,因為他不知道現(xiàn)在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所以他干脆就一言不發(fā)地默默地等待著梁琪遠的下文。
果不其然,不出半晌。
梁琪遠續(xù)道:“閻兄,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但你為人我也略有耳聞。我自知今日是在劫難逃了,只求你留犬子一命,把他帶回殘城找戶普通人家照看即可。切不可尋江湖世家,我只愿我兒能幸福安康地過完此生?!?br/>
說完,即便是鐵血男兒梁琪遠,也不由得鼻子一酸,老淚縱橫。他江湖生涯二十余載,鬼門關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自然對生死也極為看淡。可是,自從半年前天賜英兒,他的心性在漸漸改變著,因為他有家了,不再是一個人了。他心痛,事實上他身上哪里都痛。只是他覺得他現(xiàn)在痛的不是身體,是心。并非是因深知自己這次回天無力插翅難飛而心痛,而是他很清楚的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雙親的孩子所受的苦所受的難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但他卻明白得很清楚,因為他是這么過來的。他是在為自己的兒子心痛。
“好,我答應你?!遍惱洗蟮挂菜?,想也不想變應了下來。雖然,他答應了陳子揚此次定當帶回梁琪遠及其幼子的頭顱。但,面對這條硬漢,閻老大實在不忍拒絕他所提的這個請求。
梁琪遠見閻老大爽快地答應了,當即朝他跪下朝他拜了三拜。
這一拜,顯得頗為別扭。左手抱著嬰兒右手因傷無力地下垂著,這種姿勢跪拜豈能好看?
這一拜,倒也驚著閻一刀。男兒膝下有黃金,要令梁琪遠這等好漢跪拜簡直比登天還難,可他卻生生受了天下第一堡凌楓堡堡主梁琪遠三拜。雖然,看上去極為別扭,可是,這將會是漠北第一刀閻一刀閻老大此生所受的最高榮耀。
閻一刀反應倒快,一個快步便跨到梁琪遠身邊。伸出右手正欲將他扶起,梁琪遠卻極為艱難地抬起他那條已經(jīng)廢掉的右手,僵硬地擺了兩下示意閻老大不必扶他。
梁琪遠抬起頭,朝半弓著身子的閻老大惋惜道:“可惜無酒,若有酒倒真想與閻兄痛飲一番吶!”
閻老大哈哈一笑,不顧梁琪遠反對,強行將他扶起,道:“梁兄怎知無酒?”說完右手呈哨狀放入口中。
一道尖尖銳嘹亮的哨聲從閻老大的那口方形大嘴中傳出,響徹這瑟瑟風沙的大地中。
“噠...噠...噠...噠...”閻老大方才坐下的那匹馬正緩步朝閻老大走來。
閻老大從馬鞍下取出一個鼓鼓的水袋,蓋子一擰,頓時,一陣濃郁的酒香便從袋子中飄出。
“嗯~~~閻兄,這酒可是‘百里飄香賽桂枝’?”梁琪遠倒也是個品酒行家,一臉陶醉地深深吸上一口飄蕩著濃濃酒香的空氣贊哼道。
“喲,沒想到這塞外劣酒梁兄對它倒也頗有研究呀?!遍惱洗蟠蛑t虛道。
“哈哈,閻兄真會說笑,劣酒?此酒若敢說劣怕是只有天宮瑤池的玉液瓊漿方能稱酒了吧?”梁琪遠笑道。
“來,兄弟,咱就帶了這一壺,別嫌棄,咱一起喝?!遍惱洗笳f完便閉眼仰頭酒袋高舉便把就往嘴里灌著。若要此時有一愛酒文人在此的話定會大呼可惜,因為如此濃香之酒現(xiàn)被閻老大這種喝法有近一半都溢出口中灑落地上,一時間,濃郁的酒香彌漫在這荒涼的大地中?!倮镲h香賽桂枝’此酒雖不算名貴,但酒香濃郁,未喝倒已醉上三分。且這酒產(chǎn)自漠北,中原難覓其跡,倒顯頗為珍貴。閻老大倒也豪氣,硬是一口氣把滿滿一袋酒喝得不足半袋。雖然...有近一半溢出灑落地上,但也不少了,見那閻老大臉不紅眼不花的,酒量那是相當了得。
“給!好兄弟,喝完這酒喝完就上路吧,令郎為兄定會幫你安置妥當!”
閻老大一把把半袋子酒塞到梁琪遠那傷廢的右手中,一陣鉆心的疼頓時從右手上傳來。不過,此刻梁琪遠硬是憑意念戰(zhàn)勝了疼痛,硬是將那酒袋了過來,仰頭便灌。
風,依舊呼嘯在這荒涼的大地上;人,依舊沉醉在那可人的美酒中。
梁琪遠喝法和閻老大大相徑庭。雖然也是仰頭便灌,但梁琪遠卻不曾灑落絲毫不過半晌,酒盡袋空。
梁琪遠猶豫未盡拋下空置的酒袋,定了定神,醉眼朦朧地低頭看著懷中這個或許因為哭累了而睡著了的幼子。忍著劇痛拖起那腕骨斷裂臂骨傷殘的右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臉,卻無半點觸感。因為他那手中的傷痛那是陣陣鉆心吶,撫摸嬰兒細膩臉頰的觸感怎能蓋過那陣陣鉆心的疼?
梁琪遠深知此時自己的身體狀況,雖不曾受有致命傷,但本身外傷累累舟車勞頓傷口不曾有過完善處理,另加那只血流未止的左眼。即使是閻老大就此離去,梁琪遠也活不了了。若不是他異于常人,此刻的他早就是荒涼的戈壁中眾狼分食的尸體了。即便如此,梁琪遠也撐不了多久了。
梁琪遠眨著獨留的右眼,一臉慈愛地望著懷中的孩子。嘴唇輕輕蠕動,明明有很多話跟小梁隱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凝視片刻,便將幼子安放在地。
轉過身子,直視存亡。
“唉......”梁琪遠長嘆一聲,道“臨死前認你這一兄弟,倒也無憾了。今生無緣咱來世再做兄弟,動手吧!”
憑閻老大的眼力自然是知道即便他不出手梁琪遠也活不了多久,兩人心里明白卻誰都沒說?;蛟S都給彼此留著那點尊嚴。
“嗯。”
淡淡的一聲嗯,冷冷的一揮刀。
“叮~~~~”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閻老大那一刀又被彈開了。
彈開閻老大手中的刀的兵器卻是方才被閻老大擊出老遠的凌楓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