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人不多。
車很舊,很破。窗戶是活的。沒有空調(diào)??諝庵幸还勺渔}味霉味,像好幾年沒曬過的被褥,像漚在盆里的臟襪子,置身其中,人都能長出苔蘚來。短途火車好象都這德性,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窮酸相。
我使勁抬窗戶,半天紋絲不動。他在對座安然穩(wěn)坐,好一會,站起來,幫我把窗戶抬上去。
我說謝謝。
他說不客氣。身子陷在座位里,神情木然。
風(fēng)吹進(jìn)來。窗外竹叢翠綠,花木扶疏,棟棟小樓掩映,每一座都精美別致,看得我這個沒家沒業(yè)的人幾乎要流出口水。浙江真是富呵。城鄉(xiāng)差別幾近于零。什么時候我能住進(jìn)一幢呀?我一邊暗暗感嘆,一邊為他突然的生分疏淡感到沮喪。這孩子,又怎么了???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閉著眼睛,一望而知是在假寐。因?yàn)橛L(fēng),長發(fā)向后飄舞,臉型凸顯出來,鼻高眉長,愈發(fā)顯得標(biāo)致俊逸。我有點(diǎn)忘乎所以,貪婪地把他看了又看。對座這個清秀帥氣的小男生,是我從第一眼見到便衷心喜愛的,拋開理性,即使僅僅為了他這張養(yǎng)眼的臉,我也愿意跟他地久天長。那有毒的笑靨,沉默里失去的芳華,說不出口的委屈,百轉(zhuǎn)千回,在我心里蜿蜒生出一朵曼陀羅花。
難道你竟不知道么?
縱使我不說。
我轉(zhuǎn)開眼睛,鐵道邊風(fēng)景如畫,一掠而過,留在心底的,全部是惆悵。
車過海寧,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jìn)車廂,一眼看見我,大步流星走過來大大咧咧坐在我身邊,而我身前身后過道那側(cè),空座多不勝數(shù)。我瞥他一眼。他咧開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直直沖著我笑,臭氣暄天。我疾轉(zhuǎn)頭,那邊卻竹筒倒豆子似的打開話閘跟我攀談起來,什么小姐貴庚貴姓芳名在哪高就欲去何處。上??谝魳O重的普通話嘶嘶啦啦如綿里抽絲。出門最怕遇到這種人,長得鬼斧神工還自以為倜儻風(fēng)流,見到女的就搭訕,你不理他他也毫不氣餒,你打110人家又沒有明確騷擾行為,在馬路上可以打車急逃,在火車上除了干熬,恐怕就只有去乘警室躲避了。
我入定般坐對窗外,那男的繼續(xù)啰嗦不休,口里呼出的臭氣繞過我耳際,擦過我臉頰,彌漫鼻端,侵略我整個嗅覺器官。真想掄圓胳膊搧他一個金光燦爛的大嘴巴啊。那男的越挨越近。安諳突然睜開眼睛,不緊不慢用上海話說,“先生,有啥事體跟我說好伐?我太太是北方人,聽不懂上海話?!?br/>
那男的一下子卡住,連說打擾打擾,火燒屁股似的跑別的車廂去了。我撲嗤一聲笑出來。安諳也笑了,拍拍身邊,佯嗔道,“還不快點(diǎn)坐老公身邊來,待會給人販子拐跑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庇謫枺霸趺茨懵牭枚虾T挵??”
“以前本科時我們寢室有仨上海人,阿拉白相的聽了四年,總能聽明白一點(diǎn),不過說快了就聽不懂了?!蔽易剿磉?,橫他一眼,“要說你們上海人也真怪煩人的,一堆人在一起,五湖四海的都有,別人都說普通話,包括廣東貴州那些同學(xué),偏你們上海人說上海話,自以為獨(dú)樹一幟自成一派,其實(shí)最小家子氣了?!?br/>
“就你們東北人好,一開口全跟趙本山似的?!?br/>
“你怎么不說我們東北人都是活雷鋒呢,哪像上海人,自私又小氣?!?br/>
他摟住我肩膀,“我就很雷鋒啊,剛剛要不是我挺身而出,那男的能走?”
“早你干嘛去了?讓他啰嗦這半天!”
“我本來想看看他丑態(tài)畢露到什么程度,但又一想,我老婆怎么著也不能吃虧啊,所以沒忍住,提前出手了?!?br/>
“干嘛說我是你太太?”我瞪他,“盡占我便宜?!?br/>
“要裝就裝到位嘛?!彼麌K嘖有聲,“嗐,你還嫌吃虧,你不知道有多少美眉想嫁我呢。”
“少臭屁了!”
他摟緊我些,“真的,要是我跟你求婚你能嫁我嗎?”
我嘻嘻哈哈笑道,“等你到了法定結(jié)婚年齡再說吧?!?br/>
“那你能等我嗎?”
“等,當(dāng)然等。”我順口說,“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等。不過那時你恐怕就嫌我老了。”
“不會啊,我愛你的心遠(yuǎn)勝過愛你的容貌。”他像念臺詞似的很有感情地表白。
“啊,我也是?!蔽野胝姘爰俚卣f,“我對你的感情足以讓我忽略掉你的年齡。”
“真的?”他做驚喜幸福狀。
“真的!”我點(diǎn)頭。只有自己知道這話是百分之百的真實(shí)。
“那,一吻定終身吧?!彼麥愖爝^來。
我一閃而避,“哎哎哎,來真格的呀?”
“難道不是真的?”他做沉痛狀,雙手扶住我肩膀,前后搖晃,“告訴我,難道你不是真的愛我?!”
我垂頭,聲音壓低,順著他玩下去,“對不起,只恨我們有情無緣……”
“不,我不相信!我們這么相愛,怎會無緣?”他大聲說,“不管怎樣,我要你,我要定了你,今生今世,無論你跑到何處,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追到?!彼鹞蚁掳汀N覀兿瘛犊ㄋ_布蘭卡》里亨弗萊·鮑嘉和英格莉·褒曼那樣深情凝睇。“沒有你,生活不過是一潭死水。沒有你,生命對我還有什么意義?!旖旖,相信我,我會讓你幸福的。旖旖,答應(yīng)我,跟我一起,別再猶豫?!?br/>
我感動。我蠱惑。我恍惚。我茫然。我不是演員。我做不了演員。我愛上了男主角。我假戲真做。如果這個時候他吻我,我不會拒絕。我看著他,瞬也不瞬。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瞳仁里是兩個清清楚楚的我,在清清楚楚地看著他。我真想一直看到他的心坎里,看看有幾分真幾分假,還是全部是真,又抑或全部是假。
他不再說話,不再聲情并茂地胡說八道,有一瞬,我確信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團(tuán)恍惚。他也弄假成真了么?他的頭越俯越低越湊越近。他是想吻我吧。吻吻女主角吧。
然后呢?
戲終人散。
我像聽到一個十分好笑的笑話過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似的,毫無前兆幾近夸張的猛然笑出聲音,“停!我忘詞兒了。下句該說什么來著?”就勢把他推開一些。
他也一下子笑出來,轉(zhuǎn)身坐好,“沒有下句給你背了。你老忘詞。我要求換女主角。就換林嘉欣吧。”
我們相對大笑。前后左右視線紛至。
笑聲中,我聽見嘆息像水泡一樣咕嘟咕嘟自心底浮起。
只是一個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