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七踩著長靴趴在窗前，望著光影交錯的東方，她的視線穿過庭院，落在云后不知道多遠(yuǎn)的地方，落在菩提樹下，落在菩提樹枝上灼灼燃燒的油燈里。

    她看著樹下的小和尚突兀的站起身，半個身子顫抖著四處張望，便收回了視線。

    ……

    此時，從菩提樹的位置向東看，可以見到一幅壯麗的景色。

    佛國漫天，寶塔林立，玉樹瓊花。

    樹下，小和尚感覺到那股子熟悉的視線隨風(fēng)消散，盯著自己手上的一本《菩提》看了好一會兒。

    他其實(shí)又壞了一次規(guī)矩，借著禪子的手……去瞧過姑娘一眼，做了她的引路人。

    興許是他壞了規(guī)矩才會引來視線。

    他不想壞了規(guī)矩，可是……

    罷了。

    心魔當(dāng)真是天上天下最狠毒的物件。

    說起來。

    他選中的禪子似是轉(zhuǎn)換了心態(tài)，想著，他便又解去了佛印的一層封篆。

    小和尚重新靠著菩提樹坐下，繼續(xù)看著樹下一道筆直的溝壑發(fā)呆。

    “……”

    姑娘的故人里有好說話的，也有不好說話的。

    似是老牛鼻子是好說話的，像是如今還在佛國外頭縱橫的劍仙就是不好說話的……可是要說最麻煩的，還是要數(shù)避開了規(guī)矩，還貪戀人間的人。

    那不在棺槨里的金龍?jiān)撌遣煊X到姑娘入世了。

    曾憶淮水沁意。十萬里皆是帝王家。

    那人興許還敢給姑娘帶去麻煩。

    想著，和尚竟然是有些心動和羨慕，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心道這也是有趣。

    他重新閉上眼，只有風(fēng)掠過菩提樹上搖曳的火苗。

    從他閉上眼開始，萬千繁華國度化作一粒塵埃，旋即隨著萬千塵埃被風(fēng)吹散。

    ……

    杜七回到桌前坐下，心道小和尚是長了幾分道行，難怪膽子大了許多。

    她打開手中的一本佛經(jīng)，瞧著里面的話。

    書上說佛國只存在于心地，可大可小。

    大可以大到?jīng)]有外在的邊際，叫大而無外。

    小可以小到?jīng)]有內(nèi)在的邊界，叫小而無內(nèi)。

    所以，就用塵土來形容佛國可以小到只有塵土那么大，而一粒塵土里就有一個佛陀……用來昭示古佛的全知全能和無上威能。

    聽起來很厲害，集合在一起會是很強(qiáng)大的力量，可是杜七覺得這并不是小和尚失禮的依憑。

    因?yàn)橹皇强雌饋韰柡Γ瑝m埃只是塵埃，似是萬千星辰，在姑娘眼里也只是塵埃，在她的眼里還抵不上十娘的一只手打她更痛。

    所以若是那和尚以后敢出現(xiàn)在她面前說什么女子是惡，她該是會讓明燈狠狠打他一頓。

    至于明燈打不打得過……

    怎么想都不是對手，不過她有小姐做后盾，所以可以安心。

    杜七淺淺一笑。

    顯然，姑娘并不是看上去的生氣了，相反……見到了故人的樣貌，她十分的高興。

    望著一道偈語緩緩落下，籠罩了整個院子，旋即映進(jìn)了安寧的眼睛，她歪著頭眨眨眼，心想這是一件好事。

    因?yàn)榘矊幍昧撕锰?，而安寧又是她喜歡的姑娘，所以她暫時放下了女子是惡的嗔念。

    向來也是，能選擇安寧這個姑娘家做學(xué)生，其中該是有什么誤會的。

    就好像秋水姐……也是她故人的學(xué)生，當(dāng)然現(xiàn)在不是了，秋水是青姨的弟子。

    因?yàn)槎际沁^去的事兒，所以杜七沒有強(qiáng)行找旁人的麻煩意思。

    至于女子是惡的源頭……杜七想了想，覺得如果這兒的女子代指的不是一般的姑娘家而是她……便不是沒有道理的。

    按照修煉界的規(guī)矩來說，她是許多人的心魔……她是心魔又是姑娘所以是惡，會是這個原因嗎。

    杜七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只能呆在太陽之下活動，這也是最重要的規(guī)矩。

    ……

    ……

    浴室中，正給翠兒清洗頭發(fā)的安寧身子忽然一怔，她身子不自然的向西方傾斜，呆滯間，眼里的佛印散發(fā)出肉眼不可見的光彩，一道道偈語化作完全符篆從安寧的身子擴(kuò)散開來，將周圍數(shù)十米的空間全數(shù)充滿。

    整個空間中似是有無數(shù)佛陀盤坐誦經(jīng)，一個個莊嚴(yán)的佛音出現(xiàn)在浴室中，振聾發(fā)聵。

    七丈佛國在此間顯現(xiàn)，整個屋子的時間出現(xiàn)了停滯，翠兒保持著疑惑的眼神，白玉盤也保持著清洗腳趾的動作，連水滴都凝固在萬千佛光中。

    安寧呆滯的瞧著那不受控制的佛音，緊張加速的心跳也隨著醇厚的誦經(jīng)聲而安靜下來。

    閉上眼，安寧感受著修為和境界的飛速提升，安寧面色出現(xiàn)一抹祥瑞之色。

    原來是這樣。

    她的佛印又解開了一層封印……這是從她覺醒佛印之后……第二次解除封印。

    安寧翹起嘴角。

    是因?yàn)樗淖兞诵膽B(tài)，接受了禪子的心態(tài)吧。

    此時，在佛印的加持下，安寧本來被無根水清洗干凈的彌陀金身不僅恢復(fù)了巔峰期的修為，甚至迎風(fēng)漲了數(shù)十丈。

    安寧看著窗外金剛寺的方向的金光爍爍，心道大和尚見了這一幕，一定會很高興。

    七丈佛國被觸動，往生和尚忽的出現(xiàn)在窗外，如一根枯枝扎根于空中。

    安寧披上浴巾，推開窗子望著那不敢直視她的老和尚，說道：“你倒是來的快，退后些，若是讓你瞧見翠兒姐的身子，我就要不客氣了?！?br/>
    安寧的語氣中充滿了女兒家的嬌叱，可往生和尚不似以往的不自在，他一連后退了十布，躬身，枯樹般面容的臉上是天大的驚喜和尊敬。

    往生和尚行了一聲佛號，激動的說道：“往生和尚恭迎無量光彌陀佛圣誕，祈愿佛法常住世間?！?br/>
    “你還是我的師父呢，再說了……我還不是彌陀佛呢，你恭喜個什么勁?！卑矊幘o了緊浴巾的扣子，抬頭說道：“你都感覺到了？”

    往生和尚面上是止不住的激動，百年坐禪的涵養(yǎng)完全排不上用場，他顫聲道：“禪子金身重塑、佛印偈語第二重印篆的解放是禪宗的頭等大事?！?br/>
    禪子不止安寧一個，歷代禪子只解除了第一層的佛印就已經(jīng)可以登西方佛光，第二層佛印是只在佛經(jīng)中出現(xiàn)過傳說，整個佛門的歷史上只有兩位真佛有此待遇，那無不是將佛門發(fā)揚(yáng)光大的通天達(dá)能。

    這不止表明安寧要萬倍優(yōu)異與以往的禪子，更表明了她是真正受到佛祖重視的人，是佛祖人間的代行著。

    從這一刻起，安寧就是佛門的主人。

    雖然她以前也是，但是分量相比于之前……便是云泥之別，別的不說，有了二次解放的佛印……佛門密藏就可以再開啟三千座，距離世人聆聽大乘佛教的日子又接近了許多。

    如果上一任禪子能夠二次解放佛印，佛門也不至于被一個道天君壓的抬不起頭來。

    安寧對于往生和尚的不能自已不能感同身受，所以她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這印記怎么忽然就出了毛病，現(xiàn)在……東玄的大和尚，該是一個個都拼了命都往東玄趕了吧……你告訴他們，從哪里來，回哪里去，不要過來煩我，時間到了，我會回東玄?！?br/>
    “是。”往生和尚躬身，聆聽安寧的偈命。

    不只是他，那些曾經(jīng)不可一世、以各種姿態(tài)威逼利誘安寧的禪師們……此時也會無條件聽從安寧的話。

    雖然安寧還是個姑娘的模樣，但是再老和尚的心里，她和大殿中的佛像沒有什么分別，所以……對于安寧說可以回歸東玄的事情也沒有任何的驚詫，仿佛這就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

    若不是想通了，她又怎么可能解除佛印的第二重封印。

    安寧手指著東方，問道：“蓮宗的人不是想要我的彌陀赤金？就送予他們了?！?br/>
    她是禪子。

    她的金身就是彌陀赤金。

    因?yàn)樗莻€姑娘家，所以被許多和尚不待見，懷疑她禪子的身份，甚至有一些怒目金剛盯上了她的金身，想要借助金身修行，當(dāng)初往生和尚跟著她，一是監(jiān)視，二……也有保護(hù)的意思。

    “禪子?！崩虾蜕新犞矊幤届o的語氣，雖然想要聽從安寧的意思，可還是說道：“他們可不敢、不能收了。”

    “也是。”安寧點(diǎn)點(diǎn)頭：“那我就留著了。”

    安寧眸中金紋閃光，白皙雙腿之上的浴巾微微搖晃，顯現(xiàn)出女兒家的嬌憨。

    “女子身惡，不可成佛是佛祖所言，故雖有龍女八歲成佛，卻還是男身。”安寧順著自己濕漉漉的一頭長發(fā)，瞧著水花落在地上濺射在腳趾旁，瞇著眼睛道：“可我接下來要以女兒家的身子在春風(fēng)城生活幾年……這幾年，叫他們不許打擾，對了……讓幾個人帶一些東玄的裙褂來，我想穿穿看?！?br/>
    “是?！崩虾蜕邢胍膊幌刖忘c(diǎn)頭。

    安寧心道這可真有意思，她還以為老和尚會不愿意，卻不想……真就自己說什么便是什么了。

    這佛印再一次解放之后，居然有這么大的意義，安寧當(dāng)真是沒有想到。

    “法華經(jīng)中，女子是惡的一卷，也刪了?！卑矊幷f道。

    老和尚抬起頭：“我佛慈悲?！?br/>
    “慈悲，那也得刪?！卑矊幣吭诖芭_上，純白色的浴巾露出一角，肩頭映著牛奶浴一樣的顏色。

    “我印在我。”安寧說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嗎？”

    老和尚看著眼前少女伸出一只手，掌心金印緩緩旋轉(zhuǎn)，金色印記似是一座掌中佛光，如一座開啟天門的鑰匙。

    “佛印在您?！崩虾蜕泄Ь葱艘宦暦鹛?。

    因?yàn)榘矊幗獬速视?，所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哪怕她在春風(fēng)城做一個清倌人，那也是佛祖的選擇，從這一刻起，若是安寧和禪宗教義起了沖突……錯的便是禪宗。

    甚至……如果安寧非要以女兒身成為未來的領(lǐng)袖，在付出一定代價的情況下……也不是可能的。

    安寧不清楚這一點(diǎn)，她也不在意了，真的去東玄做禪宗之主，又不在春風(fēng)城……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別。

    即使安寧此時一舉一動、慢生細(xì)語中完全是小女兒姿態(tài)，老和尚也能全部接受。

    “禪子，九華山的人盯上了春風(fēng)城?！崩虾蜕姓f道。

    “你的意思是還是要來幾個人看著點(diǎn)？”安寧眨眨眼，雖然她不想被人打擾，可……為了安定，可能還真的需要幾個人來。

    “來吧，別超過三個就好?！卑矊幷f道。

    往生和尚點(diǎn)點(diǎn)頭，他想著這個消息傳到東玄之后會引發(fā)什么樣的后果……那些禪師、主持甚至隱佛都會爭搶這三個名額吧。

    希望……來的人見到禪子這個模樣，能夠穩(wěn)住佛心。

    “你走吧，我要繼續(xù)洗澡了?！卑矊帞[擺手。

    “是。”

    “等等。”

    老和尚正要離去，卻聽見安寧又喚了他一聲：“對了，我現(xiàn)在……可以教七姑娘和翠兒姐修煉了吧，我是說……像是大自在經(jīng)、一生補(bǔ)處法的?！?br/>
    老和尚神色一僵，旋即行了一禮，算是肯定了安寧的念頭。

    安寧認(rèn)可的人就是佛祖認(rèn)可的人，自然可以修行。

    老和尚走了。

    安寧俯身窗臺，纖細(xì)手指扒拉著窗臺，一朵朵睡蓮在她身邊開放，她的修為已經(jīng)接連漲了三個大境界，卻一點(diǎn)轟動都沒有引起，神態(tài)內(nèi)斂，這便是佛印給她帶來的好處？

    “這佛印……居然有這么大的威能。”安寧眨眨眼，她竟然有一種禪宗屬于她一個人私有的錯覺，古板、對于經(jīng)文無比看重的老古董居然同意她將核心經(jīng)文傳出去……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么她不能做的。

    別看她一幅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實(shí)際上……安寧根本沒想到會如此的管用，她從未在往生和尚眼里見到那樣的情緒。

    “佛祖……佛祖……世上信佛祖著十億萬，怎么就選上了我這個任性的丫頭。”安寧托舉著佛印對著天空之上的驕陽，她在享受佛印帶來權(quán)利時，也感覺到身上的擔(dān)子越來越重了。

    往生和尚和她有著師徒之名，是她的長輩，也是疼愛她的爺爺。

    瞧著激動的昏暗眸子，安寧心里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滋味……就像她說的一樣，她會回到禪宗，不過在此之前，可得好好教自己在意的姑娘們怎么防身才行。

    自己會的不會的全教了。

    就這樣辦。

    “佛印在我，驕陽如我。”安寧笑著收起佛印，隨著七寸佛國逐漸消失，一朵朵屬于佛門的蓮花逐漸退回花苞，化作塵埃消散。

    可有一朵蓮花沒有消散，還在緩緩旋轉(zhuǎn)著，和蓮花重疊的是一個一臉驚詫和迷糊的小姑娘。

    這朵蓮花鑲在明燈的鎖骨處。

    明燈就在她的身后不遠(yuǎn)處看著她。

    “安寧姐姐，翠兒姐怎么不動了，還有……你怎么又發(fā)光了？”明燈抓著頭發(fā)，踮著腳怯生生的說道。

    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