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薛猛挖好了坑，扔下鐵鍬，跟老媽站在了一起。

    留著齊耳短發(fā)的婦人看了看懷中的紫色骨灰盒，又抬眼望向山頂?shù)年幊撂炜?，戚戚然笑道：“成貴，雖然我跟你這輩子很窮很苦，但你對我的好我是知道的。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小猛，不會再嫁別人。”

    輕柔如風(fēng)的嗓音，帶著追憶往昔的幸福和悲傷，在這初春的清寒天地間飄蕩，久久環(huán)繞。

    “你常說，等什么時候有錢了，要好好歇一歇，要帶著我和小猛好好玩一玩兒。你常說，你虧欠我們娘兒倆太多了?！?br/>
    “每次你這樣說的時候，我都好心疼。我知道，你這些年太累了，每次見你一句話沒說完就呼呼大睡的樣子，我好想替你多承擔(dān)一些。讓你能有時間好好歇一歇。”

    “你總是怕對不起別人，怕對不起我，怕對不起小猛，怕對不起親戚，怕對不起朋友。可你從來不怕對不起你自己。我讓你吃點好的，你說吃不慣，讓你穿點好的。你說大男人穿那么花哨沒意思，可別人讓你幫忙的時候，你從來眉頭都不皺，再難也要盡力?！?br/>
    “別人欠你的，你從來記不住，你欠別人的，卻時時刻刻想著。時時刻刻著急……我問你，我們到底為什么而活著？你就讓我為高興活著，讓兒子也為高興活著，你自己卻要為我們活著，你說看到我們高興，你就高興?！?br/>
    寒風(fēng)中，婦人落淚，短發(fā)被風(fēng)聲撩撥，仿佛這天地也想安慰她。

    收回目光，婦人看向骨灰盒上的照片，望著照片里那老實憨厚的男人，笑的溫柔而深情，那悠悠悲傷的嗓音再度響起。

    “成貴，一直想跟你說些心里話，可又怕你笑話我矯情?，F(xiàn)在可以說了，你也能安安靜靜聽我說了。”

    “雖然你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很普通，也很渺小，雖然你總說沒讓我過上好日子，說對不起我?？赡阒绬幔吭谖倚睦?，你一直是最好的，是所有人都無法取代的，你是我男人，更是我的靠山……”

    “現(xiàn)在好了，你終于有時間可以歇歇了，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我們能和約定的那樣，你繼續(xù)當(dāng)我的男人，我繼續(xù)當(dāng)你的女人。只是，希望那時候的你，能自私一點，能對自己好一點……”

    婦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淚水越來越多，可一直是笑著的。

    薛猛握了握老媽的手，也看了看骨灰盒上老爸的照片，小臉一片嚴(yán)肅堅定，沉聲道：“爸，你放心，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能賺錢養(yǎng)活我和我媽，賺大錢，過上你曾希望的那種好日子。”

    話畢，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天空，堅毅目光似乎要讓這天空為他證明。

    然后，婦人起步，準(zhǔn)備將骨灰盒放進挖好的坑里。

    “等等！”

    就在這時，那留著油膩大辮的二嬸忽然快步走來，擋住了薛猛老媽的動作。

    她一臉不忿地望著薛猛老媽道：“嫂子，什么時候還錢？”

    “就是，這都等了一天了！”邊兒上的三嬸道，她抱著雙臂，同樣油膩的頭發(fā)胡亂束在腦后，頻頻翻白眼的樣子，毫無對死者的敬畏。

    那二伯和三伯還在看天嗑瓜子，好像不管他們的事。

    薛猛老媽低著頭，輕聲道：“我現(xiàn)在沒錢。但肯定會還你們的。”

    “呵呵，”二嬸子冷笑，“沒錢？你騙誰呢？大哥是車禍死的，能沒有賠償款？而且他年前說過過年能領(lǐng)到工資，把錢還給我們，怎么可能沒錢？”

    “就是，我看你是不想還，想帶著我大哥的錢逃跑吧？”三嬸陰陽怪氣道。

    薛猛老媽終于抬頭，憔悴的神情多了些怒意，沉聲道：“我說了，我沒錢，但我肯定會還你們，你們非要在這時候打擾死人嗎？”

    頓了一下，她又回頭看向薛猛的二伯和三伯道：“還有你們兩個，死的是你們的親大哥，你們非要這樣做嗎？”

    那二伯和三伯淡淡翻了個白眼，假裝沒聽見。

    “哎喲喲，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那二嬸忽然揮舞著雙手，對所有人大喊：“大家快看看，這我大哥剛死就敢跟我們頂嘴了，肯定沒安好心！”

    “肯定的，”那三嬸繼續(xù)煽風(fēng)點火，“我看她就是想拿錢跑路，大哥是車禍死的，聽說能賠幾十萬呢，加上大哥賺的錢，哎喲。發(fā)大財了，而且她也還年輕，帶著這么多錢找個人一嫁，哎喲，這就過上有錢人的日子里，想的可真美?！?br/>
    聽著這話，那二嬸眼睛都紅了。幾十萬，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不光是她，連那二伯三伯，以及圍觀群眾眼睛都亮了，那種目光，貪婪到讓人毛骨悚然。

    “不行！”突然，那二嬸好像想起了什么。越發(fā)兇狠地瞪著薛猛老媽道：“你今天不光要還欠我們的錢，還要把大哥的錢全都拿出來！哦對了，既然我大哥死了，那他村里的房子就歸我們了，你反正要嫁別人，那就是外人了?！?br/>
    接著，吃瓜群眾也按捺不住了。

    “小萍。薛成貴到底賠了多少錢？你不能都裝自己兜里，這么做太不要臉了，按理說，這錢是薛成貴的，那就屬于人家薛家，人家老二和老三還在呢，得分人家一部分?！?br/>
    “小萍呀。你還是把錢拿出來吧，人活臉面樹活皮，你還年輕能嫁人，把錢都給老二和老三，畢竟這是人家薛成貴的錢，你帶著小猛找個人嫁了，也能活?！?br/>
    “沒錯。大家可都看著呢，你想卷錢跑路，不可能的。”

    ……

    十幾個吃瓜群眾討伐一樣對薛猛老媽講道理，那一個個激動興奮的樣子，好像要到錢能分他們一些似的。

    薛猛老媽的臉上已經(jīng)一片寒霜，她看著眾人的嘴臉，真為死去的老公不值。

    薛成貴活著的時候。是在薛猛要上一年級時才搬到城里，在這之前，他一直在鄉(xiāng)下種地，而他的兩個兄弟和兩個弟媳，卻都在城里打工。

    每年，薛成貴一個人種三家的地，可到秋收的時候。兩個弟弟兩個弟媳就會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貙⑺麄兗业募Z食拿走，仿佛那莊稼是他們種的，而非薛成貴，而他們打工賺的錢，卻從來沒給過薛成貴一毛，甚至連點小禮物都沒有買過。

    而村里的村民們，但凡有需要借錢的、借糧食的、地里活兒忙不過來的。薛成貴二話不說，都會幫忙，可從未有誰記得還過，好像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活著的時候，人人叫他薛大善人，現(xiàn)在死了，竟然還要在這墳頭上剝削。

    尤其薛猛的二嬸和三嬸，此刻一口一個大哥叫著，跟親大哥一樣，可薛成貴活著的時候，她們不光不領(lǐng)他幫忙的情，還處處提防，生怕薛成貴這個老大占了哪怕一點點便宜。

    在薛成貴決定放棄種地到城里的時候，他們因為自己的地沒人再給免費種。甚至上門大門，各種難聽的話罵了一整天。

    而薛猛的二伯三伯，看似跟薛成貴是親兄弟，可幾乎是薛成貴一路照顧著長大的，已經(jīng)成為習(xí)慣了，結(jié)婚之后，更是只聽他們老婆的話。雖然沒有把薛成貴這個親大哥當(dāng)仇人，但也沒什么血脈親情了。

    薛猛也緊緊握著拳頭，黑眸中的黑暗正在跳動，身上隱約浮現(xiàn)的黑氣，令的周圍虛空變得陰暗。

    雖然所有人都無視了他這個八歲的孩子，可在人群里，他依然很顯眼。像是站在一片灰暗的陰影里。

    他正在隱忍。

    老爸活著的時候，不讓他跟二伯三伯和二嬸三嬸鬧矛盾，可看著這幫人對老媽肆無忌憚的欺壓，沒有半分情面，他不知道該聽老爸的，還是聽自己那顆已經(jīng)全黑的魔心。

    “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拿不拿錢？”

    這時。那二嬸已經(jīng)兇相畢露，抬手指著薛猛老媽的鼻子怒吼：“我告訴你，大哥活著的時候我們是給他面子，現(xiàn)在他死了，你就是個外人！你要不把錢拿出來，可別逼我們用強！”

    “呵呵呵，”那三嬸又在陰笑，“她就算拿出來我也不信，誰知道她會不會全拿出來。他奶奶活著的時候可說過，她大媳婦最聰明呢。”

    “要不搜身吧！老二老三，我雖然是個外人，但你們要同意，我就給你們做主搜搜小萍！”圍觀群眾里跳出個老光棍大叫，望著薛猛老媽的眼里滿是惡心的邪惡。

    “我覺得靠譜，搜身吧！這樣公平。”

    “小萍，你也別覺得委屈，做人就得光明磊落，搜一下大家都放心?！?br/>
    又是兩個吃瓜群眾吶喊著附和。

    所有人都很激動，或幸災(zāi)樂禍煽風(fēng)點火，或貪婪想得到些什么。

    薛猛老媽閉上了眼睛，一顆心涼透了。老公走了，面對這群狼心狗肺的人，她孤兒寡母，該怎么辦？

    而薛猛，身周虛空更加黑暗，眼底的黑暗也正在擴散。

    “把骨灰拿過來！老流氓，幫我們搜身！”突然。那二嬸竟要搶奪薛成貴的骨灰，并指揮那老光棍對薛猛老媽搜身。

    老光棍一臉興奮，摩拳擦掌走了過來，那二嬸則跟薛猛老媽你推我搡地爭奪骨灰，薛猛老媽再度落淚，眼神中滿是憤慨與無助。

    其余人興致勃勃，望著薛猛老媽的眼神，如群狼盯著柔弱羔羊。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嗡……”

    薛猛身周蕩開一圈兒細微漣漪，一雙眼睛突然變成了全黑。

    “薛猛！”

    一聲沉喝凌空炸開，令的薛猛黑眸一顫，又恢復(fù)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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