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約定教學(xué)（一）

    何其歡睜開眼睛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被人提著在空中飛行，耳邊是呼呼的風(fēng)聲。見他醒來，旁邊一個黑衣老僧，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對他說：“放心，你的同學(xué)都沒有事。”

    何其歡聽了點(diǎn)點(diǎn)頭。這幾年學(xué)院的煉心功課，他學(xué)得不錯，已經(jīng)逐漸讓他心靜如水，眼下雖然身處巨變，但他并沒有什么大的慌張。

    提著他的白袍老道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小子，定性不錯嗎，看樣子，我不說，你也不會問我們?yōu)槭裁醋ツ阊剑　?br/>
    何其歡淡淡一笑：“大師難道會不說嗎？”

    白袍老道又是輕笑一聲，卻沒有說什么，只是加快速度，朝遠(yuǎn)處黑壓壓的山嶺掠去。

    崇山峻嶺深處，一間破舊荒蕪的山神廟里，三人團(tuán)團(tuán)而坐。

    “雖然我們已經(jīng)見過面了，但還是自我介紹下！老夫上官仁，人稱黑道魔尊，只是喜歡殺殺人罷了?！鄙瞎偃蚀认榭捎H地對何其歡道。

    “老衲無塵，這百年來就是勸上官施主放下屠刀！”無塵接著合十淡淡對何其歡道。

    何其歡見兩老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知道該輪到自己自我介紹了，便道：“一介書生，何其歡！”

    上官仁撇了眼無塵道：“接下去還是你！”

    無塵自知口語表達(dá)能力比較差，淡淡道：“你出的主意，還是你說比較清楚。”

    “好。”上官仁捋捋頜下三尺白須，眼中突然冒出一股狂熱，看了下何其歡道，“小子，老夫把你請來，只是想讓你做個裁判，做一個大大賭局的裁判。”

    何其歡知道兩老人要揭曉把自己揪來的謎底了，就凝視著上官仁，靜靜等待著。

    上官仁道捋捋白須淡淡道：“老夫平身見不到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事。見了此等事情，唯有一個字——?dú)?。而這個老和尚，平身最見不得的就是殺生！于是，我們就耗上了。這幾百年，他就像影子一樣跟著老夫，我閉關(guān)，他也閉關(guān)，我出山，他也出山；任憑老夫怎樣給他做思想工作，他就是迂腐地抱著自己的觀點(diǎn)不放。”

    無塵冷冷插話道：“施主難道不也始終堅持自己迂腐的觀點(diǎn)?！?br/>
    上官仁沒有睬無塵，接著道：“僵持了幾百年，現(xiàn)在我們要了斷下，了斷的方法就是我們找一個與武林各門派都沒關(guān)系、入世不深的人作為傳人。把我們各自的觀點(diǎn)都傳給那人，看他以后進(jìn)了江湖后如何行事，是按誰的觀念行事。以此來判斷我和老和尚的觀點(diǎn)誰對誰錯，現(xiàn)在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凑夷懔耍　?br/>
    “小施主，你可愿意？”無塵盯著何其歡道。

    何其歡暗想，我本就是要外出游歷，長見識、練心性的，這兩前輩所說之事聽起來甚是有趣，為什么不參與呢。于是他恭恭敬敬道：“我明白了兩位前期的意思，也深為兩位前輩對自己信念的持著而折服，我將盡自己最大努力的辨別?！?br/>
    “好！”上官仁狂笑道，“那下面我們就各自敘述自己的觀點(diǎn)啦，小子，你可要聽仔細(xì)了?！?br/>
    無塵道：“我先……”

    誰不知道第一印象對人很重要，上官仁忙道：“老夫先說……”

    “你剛才已經(jīng)說這么多了，還是老衲先說……”

    “老夫先說……”上官仁瞪起眼睛。

    “老衲先說……”無塵絲毫不讓。

    “老夫先說……”

    “老衲先說……”

    兩老頭不由斗起嘴來，吐沫橫飛間，不覺體內(nèi)的斗氣也漸漸帶了出來，頓時灰塵沙石也橫飛了。

    何其歡也算乖巧，沒有殺過豬，但總也看見到過豬走路。古人言：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他一見灰塵揚(yáng)起，就知道不妙，趕緊滾到一邊，悶聲大發(fā)財去了。

    兩老頭吵著吵著，無塵想到了什么，大叫道：“裁判呢？”

    上官仁聞言也清醒了，兩人環(huán)顧四周，那瀟灑英俊的白衣少年不見了，只見墻角一個灰發(fā)灰臉的灰衣人正瞪著眼睛看著他們。

    上官仁一驚：此人是誰？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此角落，白衣少年何其歡呢?難道被此人掠走？！

    砰——兩老的斗氣都揮發(fā)開來，做好了迎戰(zhàn)準(zhǔn)備。上官仁冷冷道：“來者通名報姓？”

    那灰衣人呆呆地還在東張西望——

    無塵與上官仁對視一眼，覺得眼前情況有些怪異？雖然剛才他倆吵得昏天暗地、天混地暗，但他倆的靈魂識力始終籠罩著周圍數(shù)十里地，根本沒有覺察有人靠近，根本沒有覺察何不樂的離開，難道他倆閉關(guān)的百年里，竟然出現(xiàn)了此等高手？

    兩人步履沉重、殺氣騰騰向那灰衣人逼去。

    見兩人如此，灰衣人略微有些驚慌地道：“兩位前輩，有何吩咐？”

    聽到他的聲音，兩老愣了，再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他，兩人哈哈大笑。無塵笑道：“小施主，你難道祖居四川，變臉變身變得不錯嗎？我們還以為是誰混進(jìn)來啦！”

    上官仁則有些氣惱道：“小孩子，上課不專心聽講，還在玩變魔術(shù)？”

    何其歡一愣，再打量自己的樣子，不由樂了，他笑著說：“兩位前輩，還責(zé)怪我，這全是你們剛才爭吵的結(jié)果。唉，城門失火殃及我這池魚呀?！?br/>
    “哈哈——哈哈——”

    大家取笑完畢。上官仁道：“我們要好好總結(jié)一下教學(xué)方法了，不能像剛才那樣大呼小叫、動手動腳了?！?br/>
    無塵道：“言之有理！”

    “這樣，每人講三句話，一人講完后，另一人才可以再講話?！?br/>
    “好，你已經(jīng)講了三句，該我講了?！睙o塵趕緊搶著發(fā)言。

    他面容雖然猙獰，但是眼中此刻流露出一片慈念，卻也叫人見了覺得溫暖。他輕拍何不樂的肩頭道：“孩子，人生在世，最主要的是一個‘善’字，我以誠善待人，人以誠善待我，這世界將如何美好！老衲深望孩子你為這世上多懷‘善’念，多行‘善’事……”

    上官仁嘿嘿冷笑，斜視無塵，一把扯過何其歡道：“人若以惡待你，你還能以善待人嗎？小老弟，舉目看世界，有幾人善？有幾人心中無邪惡之念？對種種無恥邪惡小人不斬盡殺絕，世界怎么會善？小子，這世界本來就是弱食強(qiáng)食，若對豺狼一味求善……”

    “善哉，善哉，孩子你想想，若這樣一味殺下去，你殺我，我殺你，過不了多久，這世界能不毀滅嗎？既使你一人能幸存，但這世界只有你一人又有何樂趣，若大家都如兄弟姐妹般和好，這世界……”無塵把何其歡拉過來耐心道。

    “一派胡言！”上官仁又一把扯過何其歡，叫道：“嘿嘿，小兄弟，有些事如肥皂泡，好看卻不中用！做人，最主要的一點(diǎn)是現(xiàn)實(shí)。有些事只能聽聽講講罷了，你若真照這樣做，非撞得頭破血流不可……”

    “阿彌陀佛，世人正是因這種觀點(diǎn)才會墜落。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在世一天，便要奮斗一天，教育眾人一天。終有一天，眾人總會……”

    兩人開頭都耐著性子盡量向何其歡解釋清楚自己的觀點(diǎn)，又要盡力說服他不要聽對方的話，但說到后面，兩老不由說上了火，又忍不住大爭起來。

    何其歡脖子像撥浪鼓似的來回轉(zhuǎn)動，凝神聽著，覺得兩位老人講得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似乎又都有些缺陷，有說不過去的地方。

    倆老肝火已上，從唾液四飛忍不住又發(fā)展到手腳齊飛。這也難怪，這兩老爭斗已經(jīng)幾百年了，以往幾十年都是話不投機(jī)半句多，說了幾個字就可以動手了。今天純粹為了教學(xué)，又為了開始何其歡變成灰衣人的事，一直壓制著自己的火氣在慢慢、耐心說話。但說到后面，聽對方胡說八道還頑固不化，實(shí)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又像回到了以前，開始砰砰砰砰了。

    這兩個絕世高手的斗氣何其雄勁，再加上含怒而發(fā)，威力何其多大呀！

    這回何其歡因為只顧沉思兩老的話，沒有意識到危機(jī)的到來，結(jié)果被兩老爭斗的內(nèi)勁波及，頓時慘叫一聲，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似的被震得飛了出去，鮮血吐得漫天都是。

    倆老一見，頓時大驚：怎么只顧自己爭吵，又忘了這個仲裁了呢？倆人忙不迭收手，飛身掠去，接住了何其歡。兩老一人閃電一樣在何其歡身上點(diǎn)穴，幫他止血，一人已經(jīng)催動內(nèi)力幫助何其歡整理、疏通脈絡(luò)，然后又忙不迭地將懷中的療傷圣藥、丹藥一股腦地往何其歡的嘴里塞。這些藥物，尋常武林中人如果能有幸得到一粒半顆，準(zhǔn)會視為珍寶，三呼萬歲。此刻倆老卻把它當(dāng)狗皮膏藥一樣往何其歡身上亂塞亂抹，渾然忘記了當(dāng)初這藥是自己歷盡辛苦幾十年才煉成功的。因為他們已經(jīng)隱隱將何其歡當(dāng)成一個神圣——一個評判自己追求一生信念對錯的神圣。

    兩老的第一次教學(xué)研討，以學(xué)生倒下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