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許阿姨的骨癌已經(jīng)到了晚期，各種穿刺化療讓她本就衰老的身體不堪重負(fù)。最后，許阿姨選擇放棄治療，直接出院。

    白梓岑特地抽了周六的空檔，陪許阿姨整理出院要用的東西。由于工廠污染得到了賠款，許阿姨不必再回到舊工廠宿舍樓，巨額的賠償款已經(jīng)足夠她在養(yǎng)老院安度晚年。

    這些天，得了曾兆的照顧，白梓岑也搬離了原來的污染工廠，就近在工作的地方找了個小公寓。

    中午太陽正烈，盛夏的氣氛異常濃郁。連帶醫(yī)院里狂躁的中央空調(diào)，都在不遺余力地發(fā)揮著制冷的功力。白梓岑站在窗臺邊替許阿姨收拾衣服，許阿姨則是半躺在病床上，扭動著收音機(jī)，不停地轉(zhuǎn)換著電臺。

    大約是電臺內(nèi)容有些乏味，許阿姨忍不住和白梓岑攀談起來：“小白，今天怎么沒見著曾兆跟你一起來??？”

    白梓岑原本利落的收拾動作，不由地稍稍停頓了。她回過臉，朝許阿姨笑笑：“他今天公司里有點事，所以沒時間過來。他叫了司機(jī)，待會司機(jī)接我們一起去養(yǎng)老院辦理手續(xù)?！?br/>
    自從前幾天知道了曾兆和白梓岑的關(guān)系，許阿姨對他們的事情就格外上心。一門心思地關(guān)注著曾兆和白梓岑的動向，恨不得立刻就讓他們當(dāng)著她的面領(lǐng)證結(jié)婚算了。

    “挺好的?！痹S阿姨會心一笑，一雙早已失明的眼睛里，卻有光華閃爍著：“以后有人照顧你，我也總好走的放心點。你哥那樣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過來。有個男人幫襯著你，也總比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好。我雖然沒能看著你哥和你長大，但總歸是一脈相承的親戚，你們過得開心，我也替你們高興?！?br/>
    白梓岑微揚嘴角，笑著走到許阿姨的床邊坐下：“阿姨，你以后別說走不走的了。我只有你跟我哥兩個親人，要是你走了，我們倆就孤苦伶仃的了。”

    “好好好?！痹S阿姨眉開眼笑，只是笑著笑著，無神的雙眼卻染上了擔(dān)憂的色澤：“小白，阿姨問你個事。”

    “您說。”

    許阿姨語氣艱澀，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曾兆他……知道你坐過牢嗎？”

    相比于許阿姨的擔(dān)憂，白梓岑顯得稀松平常。她點點頭，說：“知道。”

    “那你生過孩子的事……”

    “他也知道?！?br/>
    聽完這些，許阿姨長嘆了一口氣，連聲調(diào)寬慰了起來：“那曾兆這孩子，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了。我雖然看不見，但平時聽他跟人打電話、說話，就知道他為人不錯，應(yīng)該還是個大老板?！?br/>
    “嗯，他是我工作的地方的董事長?！?br/>
    許阿姨皺了皺眉，臉上細(xì)密的紋路，都在微小的動作里顯現(xiàn)開來，像是老了十歲：“這樣說起來倒是我們高攀了人家了，以后你嫁了他，我倒是要怕你吃虧了。不過也沒事，我手頭還有些成峰建設(shè)的賠償款，雖然不多，但也能勉強撐撐門面。到時候我給你置辦些嫁妝，也總能體面點，不讓人家說閑話?！?br/>
    許阿姨說要把將那些賠償款拿出來的時候，白梓岑險些落淚。那是一筆許阿姨用生命換回來的錢，她竟然輕而易舉地說要給她。白梓岑說不感動，是假的。

    她將身子微微向前傾，攬出雙手，不緊不慢地抱住了許阿姨瘦弱的身軀。她像是個小女兒一樣，貼在許阿姨的懷里，連手都不愿意松。

    許阿姨笑得寵溺：“都幾歲了，還來跟阿姨抱抱。”

    “沒什么，就是感動?！?br/>
    “傻孩子?！痹S阿姨拍拍她的背。

    白梓岑靠在許阿姨的懷里，小心翼翼地囑咐著：“阿姨，你不用擔(dān)心，兆哥他對我很好。我們十幾歲的時候就認(rèn)識了，感情沒那么淺，也沒那么物質(zhì)。最近他在看房子，打算買一套離我哥的醫(yī)院近的房子，好讓我天天看見我哥。我們指不定……過些日子就要結(jié)婚了?！?br/>
    “已經(jīng)要準(zhǔn)備結(jié)婚了？”許阿姨怔了怔，問道：“那……以前那個孩子的父親，你放下了嗎？”

    白梓岑笑了，只是笑得愈發(fā)沒有底氣：“我想……我應(yīng)該是放下了吧?！?br/>
    “即使放不下，也得逼自己放下了?！?br/>
    白梓岑話音剛落，從病房門口就驀地傳來一陣清冽的男音，低沉沉地，像是從回憶里傳來的聲響。那么幽怨，那么惶然……

    “許阿姨，我來了?！彼宦浜圹E地轉(zhuǎn)過頭，看向同一個病床上的白梓岑：“怎么白小姐也在，好久不見了?！?br/>
    許阿姨輕輕將白梓岑推開，盲目地朝著病房門口，溫和地笑著，“梁檢，你終于來了。我老人家正想借著出院的機(jī)會，謝謝你替我們打贏的官司呢?！?br/>
    白梓岑僵在原地，她忽然很害怕。

    因為她不確定剛才梁延川在門口站了多久，又聽了多久。

    多年的相知，讓她能讀懂他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而此時，他微皺著眉，卻顯露無疑地陳述著他此刻的情緒……是帶著慍怒的。

    **

    白梓岑這才知道，許阿姨特地邀請了梁延川過來，就是為了親口感謝他的幫助之恩。

    想起那天在法院大廳里發(fā)生的事，白梓岑有些無所遁形。她借口要去給許阿姨繳醫(yī)藥費，匆匆地從病房里逃了出來。

    醫(yī)院的回廊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尖銳。白梓岑走到回廊的盡頭處，攀著欄桿，仔細(xì)地打量著醫(yī)院樓下的風(fēng)景。視線正對著醫(yī)院的操場，好幾個身穿病號服的少年正在打籃球，汗水揮舞之間，酣暢淋漓。

    隔著幾米的空間，她聽到身后有熟稔的腳步聲響起。多年前，他就曾以這樣輕緩的腳步聲走入她窘迫的生活。她想，多年后，他依然會以這樣無聲的腳步走出她的世界。

    畢竟……差別天壤。

    “你怎么也來了？”她回過頭去，將耳邊凌亂的發(fā)絲撥回去，低垂著腦袋不敢看他。

    他的腳步聲毫無停頓，徑直走到她面前。之后，任由高檔皮鞋走進(jìn)她低垂的視野。他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指節(jié)收緊，抓得白梓岑有些生疼。

    雖然動作已經(jīng)如此粗橫，但他的語氣仍舊是平靜無波的。大概是檢察官做的久了，他連自己的情緒都能控制地如斯平靜。

    “你要結(jié)婚了？跟曾兆？”語氣里帶著微薄的諷刺。

    白梓岑一驚，雖然她知道他一定是聽見了什么。但她更怕，他聽見了他本不該聽的。她不懂得向別人套話，連帶試探都是不加思考的?！澳恪悸牭搅耸菃?？”

    他冷哼一聲：“你是指聽到你要跟曾兆結(jié)婚，還是聽到你已經(jīng)能無比暢快地忘記那個曾經(jīng)被你利用過的梁延川和曉曉了？”

    聽梁延川這么說，白梓岑倏地松了一口氣。他沒聽見，沒聽見就好。

    白梓岑太了解他了，要是他知道了這件事，保不齊又會節(jié)外生了枝。她一直知道，當(dāng)年她坐牢的事情，梁延川是毫不知情的。梁振升用了最強悍的手段讓她進(jìn)了牢里，自然也會用最穩(wěn)固的手段，讓梁延川無法知道這件事。對于坐牢這件事，白梓岑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但她一點都不想讓梁延川知道，因為她還記得，當(dāng)年梁延川倒在血泊里的那時候，他還硬生生地握著梁振升的手，告訴他不準(zhǔn)動白梓岑一根汗毛。

    可是，梁振升依舊是動了。甚至，白梓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坐牢這件事。

    白梓岑是病態(tài)的，尤其是對于梁延川這個名字的時候，她是病態(tài)至極的。她愿意將全世界的罪惡扛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讓他恨她惱她，至少這樣，總能讓梁延川的心里好受些。她不注重自己的感受，只是有關(guān)于梁延川的，她在乎至極。

    他驀地攥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他的目光：“白梓岑，你怎么好意思？”

    “你怎么好意思對我做出了那么狠毒的事情，還想著一個人堂而皇之的幸福。白梓岑，你比我想象的還狠心?！?br/>
    他眼底有著曾經(jīng)的星光，像是多年前，他揚著溫柔的笑靨對她說“小岑，你要做我一個人的寶貝”一樣。只可惜，過去終究是過去了。

    她認(rèn)真地望著他，吐了一句：“延川，對不起?！?br/>
    他笑：“對不起有用嗎？一句對不起就能讓以前的利用仇恨一筆勾銷，那未免也太廉價了。如果一句對不起就能夠獲得任何人的原諒的話，我可以說一千遍?！?br/>
    白梓岑的眼眸像是無波無瀾的海面，你看不見情緒，也看不見感情。她聲線遐遠(yuǎn)，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延川，自從那天在法院大廳知道曉曉可能已經(jīng)死了的時候，你眼前的白梓岑就已經(jīng)死了，連帶以前的白梓岑也一起死了。我今年二十六歲，別人二十六歲的時候，可能正奮斗在高檔的寫字樓里，像是個冠冕堂皇的白領(lǐng)一族。而我二十六歲的時候，還在為缺一兩塊錢交我哥的醫(yī)藥費，而愁得整日整夜睡不著?！?br/>
    她朝他笑，笑得淚流滿面：“我老了，老到已經(jīng)沒有心思，為以前對你的錯誤來買單，更無暇顧及以前的仇恨。我想找一個好人，他能對我好，在我很累的時候，他能借我肩膀靠。在我交不出醫(yī)藥費的時候，可以幫我一把手。而這個時候，曾兆恰好出現(xiàn)了?！?br/>
    “有時候，我甚至?xí)癫恢獝u地想，未來我要是還能有個孩子就好了。我一定會沒日沒夜地把她摟在身邊，她就不會丟，不會跑，不會再像曉曉一樣?！彼犞劬ν庠谘鄣谉o盡地泛濫：“延川，在曉曉這件事情上，我真的已經(jīng)快瘋了?！?br/>
    她伸出手，一根根的撥開他的手指?；剞D(zhuǎn)過身，任由他的背影消失在落寞的日光里。

    她說：“延川，放過我吧。這么多年的感情太累了，我們……都互相放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