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曾經(jīng)有個盛傳一時的傳言，說城東烏衣巷里有座鬼宅，每到夜晚，就可以聽到從里面?zhèn)鱽砼撕托『⒖奁穆曇?，那段時間，烏衣巷周圍的房價一度跌了又跌，凡是有點錢的都急急忙忙搬了家，留下的那些窮苦人家，只好天一黑就早早關(guān)了家里的大門閉門不出。

    如今數(shù)年過去，傳言已經(jīng)鮮少有人再去議論，然而那座被稱為鬼宅的廢宅卻仍舊被空置著，始終沒有迎來過新主人，因為在大多人看來，甭管傳言是真是假，都沒有必要拿自己去犯忌諱觸霉頭。

    久而久之，這座傳說中的鬼宅連乞丐都避而遠(yuǎn)之。

    自從經(jīng)歷了穿越之后，莫離開始相信這世間有很多事確實是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但是，這并不代表她就相信世上真的有鬼。

    雪暖也不信神鬼，所以此刻，她們兩個才會站在這座鬼宅門口。

    昨夜那場大火過后，那五個僥幸逃過一劫的丫鬟據(jù)說由于沒有下腳之地所以去了城西的城隍廟借住，只是，那里早已被流民和乞丐占據(jù)，那五個丫鬟怕惹事端，所以很快就又離開了。

    有人看到，說她們來了城東這邊。

    從剛剛開始，莫離和雪暖已經(jīng)將這城東大小街道都找了一遍，跟無數(shù)人打聽過，卻都沒有人見過這五個丫鬟。

    眼看，已日落西沉。

    莫離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

    也只剩這里了。這是她唯一想到的身上沒多少錢財?shù)乃齻兛梢杂脕頃簳r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

    莫離和雪暖對視一眼，抬腳將門踢開。

    宅院已經(jīng)破敗不堪，但依稀仍可看出它往日的精致。撲面而來的灰塵并沒她預(yù)想中的多，看來這鬼宅，還真不是無人問津。

    兩人一路往里找，果然在西面的一間屋子里找到了四個圍坐在一起，正在就著水吃饅頭的小丫頭。

    四個？

    莫離皺眉，怎么少了一個？

    看到她和雪暖，那四個小丫頭先是一愣，然后便聽其中一個看起來要老成些的開口問道，“你們也是來借住的？”

    她和雪暖手里都拿著劍，這小丫頭明明全身已經(jīng)繃緊，眼里全是戒備，卻這么問她……莫離笑了笑，和顏悅色道，“不是，我們是來找人的?！?br/>
    四個小丫頭面面相覷，還是那老成的丫頭問道，“找誰？”

    莫離上下打量了一下四人各自的身形，繼續(xù)莞爾道，“我們是受我家公子之命來找一個姑娘，我家公子曾因為生意上的事去過一次得意樓，他素來不勝酒力，那次被灌酒醉的不輕，差點就留在樓里姑娘的房里過了夜。我家門風(fēng)嚴(yán)謹(jǐn)，若被老爺知道公子在得意樓里留宿一夜，公子鐵定得在祠堂里跪上三天三夜。據(jù)公子所說，當(dāng)時幸好得一樓里的丫鬟無意相助，雖是陰差陽錯，但好歹幫了他一個大忙，眼下得意樓遭此一難，聽說有幾個丫鬟僥幸逃過，公子就讓我們來打聽打聽，”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錢袋，“公子說，若那姑娘僥幸逃過此劫，就將這袋銀子給她，權(quán)當(dāng)報她當(dāng)日的恩情?！?br/>
    看到她手里的錢袋，包括那個略顯老成的丫頭在內(nèi)，四個小丫頭眼睛都一下子跟發(fā)了光一般，這次換做了一個圓臉丫頭問她，“那你家公子要找的那個丫鬟是誰？可知道名字？”

    “公子當(dāng)日都醉成了那樣，怎可能還記得住名字?！蹦x嘆口氣說道。見四人又同時露出失望之色，笑了笑，于是又道，“不過……”

    “不過什么？”四人同時著急問道。

    “不過我家公子記得那個丫鬟身量要比我們兩個都還高些?！蹦x邊說著邊指指自己和雪暖，頓了頓，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四人的身形，嘆息道，“但你們幾個看著就應(yīng)該和我們差不多高，想來不是公子要找的那個姑娘?！?br/>
    圓臉丫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另外三個，突然站了起來，“坐著看不準(zhǔn)的?！彼栽偵砹坎坏停沁@四人中最高的一個，若她能僥幸比那兩丫頭高出些，那袋銀子就是她的了。至于當(dāng)初到底是誰幫的那個公子，反正那公子也不記得了，就算真是銀月，也只怪她運氣不佳。

    莫離自知自己身高，轉(zhuǎn)頭朝雪暖努努頭，示意她過去和那圓臉丫頭站一起看看誰比較高。

    比較下來，那圓臉丫頭和雪暖差不多高，就算真高出了些，不放在一起比，肉眼也看不出來。

    “看來姑娘不是公子要找的人?！?br/>
    莫離朝圓臉丫頭抱歉笑笑，將手里的錢袋塞回腰間，當(dāng)做沒看到她和其他三人臉上的遲疑之色，惋惜道，“那姑娘看來是真的沒能逃過那一劫，唉～終究是個福薄的。打擾了各位那么久，實在抱歉，我們告辭了。”說著，朝雪暖使了個眼色，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一步，兩步……

    她第三步剛跨出，就聽到背后響起一聲急急的，“等等?！?br/>
    莫離收起嘴角的笑意，轉(zhuǎn)過身去，奇怪看著喊她的那位，是那個略顯老成的，“姑娘還有事？”

    “還有個?！?br/>
    “還有個？”

    “對，還有個逃過了那場火，她叫銀月，身量要比這位……”說著指了指雪暖，“要比這位姑娘還高出不少?！?br/>
    花宸還真說準(zhǔn)了，看來那銀月就是她們要找的人。

    “那銀月姑娘人呢？她沒跟你們在一起？”

    “銀月她有事，再過會應(yīng)該就回來了?！?br/>
    莫離想了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不知姑娘方不方便告知我們銀月姑娘去哪了，若離這不遠(yuǎn)，我們直接去給她把銀子送去，也好早些回去交差?！?br/>
    “她去林家了，在城南，從這走過去有好一段路的，兩位還是在這等吧?！?br/>
    莫離一愣，“你說，城南林家？林正瑜他家？”

    “姑娘認(rèn)識林家公子？”問話的是那圓臉丫頭。

    自己說話被別人突然插嘴，略顯老成的丫頭皺眉不滿看一眼那圓臉丫頭，對方朝她吐吐舌，眉眼間毫無愧意。

    莫離只當(dāng)沒看到兩人的小動作，“哦，跟著我家公子見過幾面?！?br/>
    “就是那林公子?！边@次，那老成丫頭說的飛快，生怕又被搶了說話權(quán)，“銀月是水滟姑娘的貼身丫鬟，說昨天她離開得意樓前，水滟姑娘還交代過要銀月把她繡的一塊帕子送去給林公子。她昨天和我們一塊出去買東西，一時貪玩忘了，現(xiàn)在水滟姑娘人不在了，銀月就想把那帕子給林公子送去，好給他以后留個念想，畢竟，他和水滟姑娘曾經(jīng)兩情相悅，還差點給水滟姑娘贖了身，誰曾想……”話說到最后，變成了一聲唏噓。

    莫離可沒心思陪著這幾個小丫頭感嘆林正瑜和水滟之間的凄美愛情故事，和雪暖對視一眼，連忙往外走。

    完了，上次那種不好的預(yù)感又來了。

    ．

    從烏衣巷去城南的路不長不短，若腳程快些，其實也不需要太長時間。

    然而，她們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大火肆意叫囂，奪去了月光的清冷，將天空以及整條街道都照得通紅明亮。

    林家，終究還是步上了得意樓的后塵。

    林府外圍了很多人，有忙著救火的，有在哭喊的，還有想過沖進(jìn)去救人，最后卻在這仿佛能燒盡一切的火勢前怯步的。

    “怎么辦？”莫離問雪暖。

    雪暖看著這沖天火光，搖搖頭，只道，“若人在里面，現(xiàn)在救已經(jīng)晚了?！?br/>
    莫離有些想不明白，“林正瑜對水滟的真實身份知道的并不多，他們?yōu)槭裁匆獙α旨胰绱粟s盡殺絕？”

    雪暖看一眼她，“得意樓里知道水滟真實身份的人也不多，得意樓還是照樣被燒了?！?br/>
    “但我還是覺得這場火為的不止是林正瑜?！蹦x低頭沉思，沒多久，又突然抬頭環(huán)顧四周。

    “怎么了？”雪暖奇怪看她。

    “我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們看?！?br/>
    雪暖皺著眉和她一起打量四周，然而，人群里并沒有人在看她們這邊，大家注意力都在大火上。

    “大概是我產(chǎn)生了幻覺?！?br/>
    “你昨天一夜沒睡，還是早些回客棧休息吧?！毖┡呎f著看一眼燒得正旺的林府，“這火燒成這樣，若林正瑜還在里面，必定已經(jīng)死了。若他還活著，明天再找也不遲?！?br/>
    “不止林正瑜?！蹦x想起之前花宸堅持在林府看到了獨孤凜，“花宸說他肯定在林家看到了獨孤前輩，若他當(dāng)時的感覺是真的，水滟給獨孤前輩易了容藏在林家，那這場火，會不會和昨天得意樓的火一樣，為的是讓獨孤前輩離開林家后不留下任何線索？”

    可是，這么做也太狠毒了……

    雪暖正要說話，卻聽到一個聲音在背后響起，“你們要找林公子？”

    兩人皆愣了愣，回頭看去。

    白衣長衫，陌上公子如玉。

    雪暖先轉(zhuǎn)過身子，看著跟前的人，有些遲疑，“慕容……連城？”

    慕容連城朝她抱拳作揖，“連城不知道姑娘真名，只好稱呼姑娘一聲，執(zhí)素姑娘。”說完，看向她身邊的那個。

    莫離只好也轉(zhuǎn)過身子，“慕容公子。”時隔半個月，誰曾想，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到慕容連城。

    慕容連城頷首，隨即問道，“你們剛剛說，要找林公子？”

    “嗯?！蹦x點點頭，若有所思看他，“慕容公子也識得林公子？”

    “我與林公子有過一面之緣，這次本來有些事想要找他求證，所以打算去林府拜訪他，沒想，會在路過林府后門巷口的時候碰到他暈倒在路邊，我以為他得了病，就想先把他送回林家再說，沒料想，我們繞了一圈走到林府正門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整個府邸已經(jīng)都被大火包圍?！?br/>
    莫離看看他周圍，“你說你救了林正瑜，他現(xiàn)在人呢？”

    “我讓琴劍送他先回客棧了，你們?nèi)粢娝?，跟我走吧?！?br/>
    “等等?！蹦x叫住轉(zhuǎn)身要走的人，“你不怕我們會對林正瑜不利？不怕這火說不定就是我們放的？”

    慕容連城止步看著她，半晌，嘆道，“你忘了，我最拿手的就是查案。”

    莫離愣了下，便聽他又道，“我知道火不是你們放的，況且，你們剛剛的對話我也有聽到些。”

    莫離吃驚，“剛剛看著我們的就是你？”

    慕容連城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只是剛好發(fā)覺你們也在。我本也沒想打擾你們，是聽你們提到林正瑜，所以才來告知你們一聲?！?br/>
    “你剛剛是在哪看著我們的？”莫離環(huán)視四周，她剛剛和雪暖有認(rèn)真看過周圍，怎么沒看到慕容連城？

    “那?！蹦饺葸B城指指離他們五步外的那棵樹，“我當(dāng)時在樹另一邊?！?br/>
    莫離朝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火光將整條街都照亮，唯有那棵樹所在位置成了個死角，偏偏沒借到半分光，從她這里看過去，樹下一片漆黑，也難怪她剛剛會完全忽略了那里是否有人。

    疑問雖然得到了解答，她卻還是站在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慕容連城終于想明白她在顧慮什么，冷下臉來，“你放心，我于淥瀾谷雖然有恨，但不至于干這種小人之事。”

    莫離看著此刻冷著臉看她的慕容連城，突然覺得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也是，他以前從沒對她說過一次重話，更別提這么給她臉色。

    而剛剛那個心懷猜忌的自己……

    莫離在心里苦笑一聲，她和慕容連城，如今終于還是成了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