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樓韻，應(yīng)該是一個可值得托付的人。雖然他沒有多少經(jīng)商的才能，但至少他忠于莊家，也能將超市經(jīng)營得很好。

    渾渾噩噩間，我每天數(shù)著天亮的次數(shù)。在第五次天亮的時候，帥哥像往常一樣，給我送來了早飯。

    “綺君，吃飯吧?！彼尓z卒打開了房門，躬著身，鉆進牢內(nèi)，動作有些僵滯的，將放著早飯的漆木托盤放在我腳邊。

    我皺著眉，低頭看著腳邊的那一碗白米飯，上面，竟還放著幾片羊肉和一些蔬菜。雖很粗糙，但已是我入獄以來，最為豐富的一頓了。要知道，大米，在遙國是極為難得的。古代的人，因為交通與地域的不發(fā)達，所以一般只能吃到本土種植的食物，也就是古人常說的“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而大遙是一個游牧的民族，常見的除了牛羊以外，最多了就是一些面粉類的食品，這里的人們，除了逢年過節(jié)，一般吃的就是泡饃或大餅，就連耶律逐原的主食，也只是牛羊和一些饅頭或大餅，吃大米的時間，一直不多。以前他寵我，可以為了我而專囑廚子為我制作米飯，但現(xiàn)在，我已是他的階下囚，今天的飯菜，我想必有深意。

    我于是抬起頭，看著一旁半蹲著看著我的帥哥，懶懶地伸出手來，想要去拿那個碗。

    帥哥卻一把按住了我已經(jīng)擱到碗邊的手，皺眉，欲言又止。

    我于是扯了扯唇，沖他懶懶地笑了一笑，“帥哥，有什么事，你不防直言，好不好？人生在世，也就生一次死一次，如果耶律逐原想讓我死，而這一頓是我的斷頭飯，你總要讓我吃飽一點才可上路，對不對？”說完，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撥開他按著我的手，去端那碗飯……

    奈何帥哥一使勁，依舊按著我，眼底閃過了一絲猶豫。

    許久許久，他終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莊綺君，你跟我來，可汗……想要見你。”

    跟著帥哥出了牢房，走出一個長長的回廊，我們終于走出了宮內(nèi)牢房的范圍。當行至遙宮正殿的地帶，人卻突然多了起來。我們身旁，來回穿梭著許多的女官與宮人，每一個臉上都喜氣洋洋，手里或端或拿著許多包裹著大紅緞子的東西，井然有序，卻又行色匆匆。見到我們，也僅是微微的福了福身，向帥哥行了見安禮后，又匆匆忙忙地離去，似乎有著許多的事情要忙。

    我極目眺望了一下大遙宮中，幾乎所有的宮殿的屋檐下，都掛起了長長的紅緞，糊上了“喜”字的燈籠在大遙稍稍放晴的天空下迎風飄搖，遠處，隱隱傳來著或低或淺的歡樂的琴鼓之聲，將這一切渲染得沾滿了喜氣。

    見此情景，我心下有些了然，也停了停腳步，“帥哥……”我輕輕地喚他。

    帥哥停下腳步，轉(zhuǎn)回頭看我，眼底有著詢問的神色。

    我略略的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是不是……耶律逐原要成婚了？”

    “……”

    聽我這么問，帥哥呼吸一窒，低下頭不說話。想了想，知道此事現(xiàn)在也瞞我不住，這才略略地別過了臉去，點了點頭。

    “可汗……已經(jīng)親自冊封了厄爾金家族的魯爾郡主為大遙的大閼氏，明日……他們就會完婚……”帥哥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待大婚之后，可汗以前欽定的另外十二名側(cè)妃，也會相繼進宮……陪王伴駕……”

    雖然心理早已有所準備，但親口聽到帥哥的話，我仍是呆了呆。

    耶律逐原……他終于下定決心要娶妃了，要和我一刀兩斷了，是不是？那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他終于放下了對莊綺君的執(zhí)念，愿意……放了我？

    大遙內(nèi)宮不大，規(guī)模，也沒有楚國的宮殿如此宏偉，卻仍然讓我與帥哥走上了很久，七彎八拐，終于，帥哥將我?guī)У搅死淝宓慕锹?，那里，竟然像是獨立于皇宮之外的小天地，有著一處簡陋的小居所，很小的一所小木房，清清寂寂，遺世而獨立。

    帥哥待我站定，又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停在緊閉的房門前，伸出手，輕輕地叩響了房門：“可汗，她來了。”

    “……”

    然而，里面卻一片寂靜。

    帥哥嘆了一口氣，又退了回來，行至我面前，眼斂垂了垂，“你……進去吧……”

    我唇間勾起一抹冷笑，與帥哥擦肩而過，徑直走到木屋之前，推門……

    隨著兩扇門板的開啟，門內(nèi)，耶律逐原那昂揚的身姿，逐漸的佇立在我的面前。

    他不言不語，半垂著鷹眸，就這樣，緊緊地看著我。

    我亦不發(fā)一語，冷漠地看著他。

    就這樣，許久許久。

    帥哥，早已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同樣面無表情的臉，久到過了一個世紀，他才緩緩地別過臉去，閃過了半邊身子，“進來吧……”將我讓進屋去。

    我仔細地打量著這樣一間獨立的，小小的房間。這間房，真的很小。就算在楚國普通的老百姓住的民屋一般的簡陋，屋子里除了一張床，一張方桌，一條板凳和一面堆滿了書的書壁之外，什么也沒有了，卻打理得非常的干凈整潔。

    想不到，在大遙的宮內(nèi)，竟然會有這樣的一處地方。

    如此安靜，不染一絲塵污。

    耶律逐原關(guān)上了門，踱到我的身邊，與我并肩而立，同時打量著這里的一切，許久，沉默。

    “這里……是我娘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

    許久，他低沉的開口，仿佛在為我解釋，又像是在直陳一件事實。

    “……”別過頭去，我不想理他。只是靜靜地走到桌旁，伸出手，摸了摸桌面，卻是一塵不染。想來，他必定命人經(jīng)常過來打掃。

    耳邊，似乎聽到了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明天……我就要成婚了……”他繼續(xù)的喑啞地開口，卻說著兩個毫無相關(guān)的話題。

    “……”我依舊無語，唇邊，卻漾開了一絲冷笑：耶律逐原，你成婚干我什么事？就像你所說過的那樣，我與你之間，只是恩斷義絕的兩個人。

    也許，我曾經(jīng)真的做錯了許多的事，但捫心自問，你又曾經(jīng)對過嗎？我有自己的愛人，我有自己的生活……可是你卻不管不顧，將我擄來，傷害我，囚禁我……不錯，你是曾經(jīng)寵過我愛過我，可是那樣的寵愛，與寵愛一只貓狗，又有何不同？你怎么可能冀望著你對我好一點，我就可能原諒你以前對我的傷害……甚至愛上你？

    不可能，這本來就不是件可能的事情！

    更何況……

    當我苦苦哀求你別殺綠萼，當我真心的向你臣服之時，你卻別過了頭，仍然選擇殘酷的將綠萼處死……

    從我見到綠萼那慘烈的死狀的那一刻開始，我與你，真的再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

    現(xiàn)在，你又來告訴我你要成婚了，你希望我做什么？挽留你嗎？祝福你嗎？

    呵，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見我的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耶律逐原神情一滯，呼吸也驟然間一緊。

    “莊綺君，你聽到這個消息，難道不能給我一點反應(yīng)嗎？”

    他在我的身后開口問道，語氣中壓抑著深切的憤怒與隱隱的……我不明白的情緒。

    不過，我不打算弄明白。

    我于是轉(zhuǎn)回身，看著他一臉憤然的表情和流露出太多復(fù)雜情緒的眸子，垂下臉，隱去了臉上毫不在意的笑痕，沖他恭身一福，“恭喜可汗大婚。愿可汗與閼氏百年好合，百子千孫，白頭到老?！蔽依淅涞胤笱苤?，然后站起身，別過眼去，“綺君明白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若可汗沒有其他的事，請容綺君先回牢房了……待可汗大婚后，如何處置我，只需吩咐一聲，綺君絕無半點怨言?！?br/>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與你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的交集，想要如何處置我，要生要死，要殺要剮，我任由你決定！

    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要去拉開那扇木門向外走去。

    然而身體卻驟然地被一具寬大的膛壓住，死死地，抵在門板上。

    他突然間扳過我的肩，一陣死命的搖晃著，咬牙切齒地罵。直到他紅了眼，直到我?guī)缀醣凰麚u晃到昏厥，才驟然間，又狠狠地抱住了我……

    “好！莊綺君，我會如你所愿……”他抬頭望天，拼命地壓抑著，從唇邊溢出破碎的句子。

    “莊綺君，一天，我只要一天……”他看著我的眼睛里充滿著絕望，充滿了祈求，就如同我當天跪在地上，絕望的乞求他放掉綠萼時一樣，“你溫柔地待我……就像對陸奇軒一樣的……溫柔地待我……讓我……至少可以感覺到，你愛過我……明天……明天之后……我愿意放開你，真正的放開你……”

    然而，正是他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卻讓我聯(lián)想到那天在西殿的事，讓我又想到了綠萼的死……

    我恨他！我真正的——恨他。我從來不知道，我一個現(xiàn)代的人，自以為從小就習慣了現(xiàn)代人的“利益論”，也習慣了速食的友情與愛情，我以為我可以很冷靜地面對這一切，卻不知道，原來恨意，竟然也能如此的強烈！

    所以，我不愿意，哪怕，只有一天的時間，也不愿意！

    于是，我冷冷地笑，眼含著譏諷……

    耶律逐原終于完成了大婚，冊立了魯爾郡主為大閼氏，隨后兩天之內(nèi)，之前被耶律逐原逐一退婚的十二位側(cè)妃人選也一一進了宮，帶來了大遙宮中一片和樂升平的景象。

    而我，卻在耶律逐原大婚的當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卻被帥哥告知，耶律逐原將我放出了牢房，卻被他禁足于小木屋，并派遣了帥哥把守在此，分明地將我禁了起來。

    對于他這樣的安排，我毫無異議?，F(xiàn)在在大遙，沒有我說話的位置和余地。那曾被耶律逐原退過婚，又進入到宮中的各位貴妃無時無刻不在對我充滿著敵意，虎視眈眈，想著要置我于死地。這一點，從耶律逐原大婚后各位后宮都到小木屋來“拜訪”，卻被帥哥給擋了回去，沒有讓她們來影響我的生活的事可以看出一二。我知道，一旦我一離開小木屋，或者說，離開帥哥的身邊，我的命就會堪憂。

    二來，現(xiàn)在住在小木屋里，雖也是變相的囚禁，卻好歹有著床和被褥，相較于我被關(guān)在牢中的那幾天，實在好了太多。

    可汗的大婚，為被戰(zhàn)火的陰云籠罩的大遙帶來了喜樂的氣氛。然而，戰(zhàn)爭的步伐卻仍在逼近。終于，在耶律逐原大婚后的第十天，他宣布近日內(nèi)將御駕親征，討伐來犯的楚軍。消息一傳出，頓時引來遙國上下一片歡騰。

    而這個消息對于我來說，卻絕對不會是一個好消息。

    耶律逐原，終于對楚宣戰(zhàn)了。

    從此，天下不再有和平可言。兩國的百姓，都將遭受炮火與鐵蹄的蹂躪！

    但是，就算奇軒得到的是假的行軍布陣計劃，耶律逐原對楚宣戰(zhàn)，就勢必會遭受到楚國最嚴厲的炮火攻勢。在此種情景下出兵，實屬不智之舉。

    耶律逐原……

    怎么可能會做這種沒有把握的事？

    想到這一層，我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似乎……有什么事情，就快要發(fā)生了。

    在我的身上。

    果然，就在耶律逐原宣布御駕親征的當天晚上，已經(jīng)十數(shù)天未曾在我的面前露過面的耶律逐原——來了。

    我平靜地從桌上攤開的書頁中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站在門邊的耶律逐原，看著被他喝令退下的帥哥的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絲擔憂，心里卻一片清明。

    他，終于來了。

    我與他，終歸成為了敵人。

    從板凳上站起身來，我直面著他，不卑不亢，“可汗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聽到我冷冷的問話，耶律逐原原來緊繃得臉微微的一抽，眸光閃動了一下，唇角輕輕翕動著，最終，化為一聲冷的反問：“莊綺君，你如此聰明，早應(yīng)該知道，本王今日來此，所為何事不是嗎？”

    他的話印證了我心中的猜測，于是，我也不再與他贅言。

    “可汗既已宣布克日將御駕親征，想必今日前來，必是有事想問我，不是嗎？”

    “哦？”耶律逐原眉一挑，斜睨了我一眼，唇一勾，踱到桌前，看著一豆的燭光，伸出長滿著厚繭的大手，端起了我放在桌上的茶杯，似在品鑒一只上好的古董一般：“你……怎么不猜，本王今日前來，是因為想你了？”

    我微微一笑，行至他的身畔，站定，別過頭去，“自古江山不可兼得之時，成大事者大都舍保江山，可汗，你可別告訴我你會是一個例外?！?br/>
    這幾天，我將我與他之間的所有事情，已經(jīng)想得很清楚和透徹了。他說他是為了愛我，而擄劫了我；是為了愛我，而不惜與楚國開戰(zhàn)……可是，他耶律逐原這么做的原因，難道就真的僅僅是因為愛嗎？難道他就從來不曾有過自己的私心和目的？就像他所說的，逐鹿中原，才是他畢生的夢想與要實現(xiàn)的霸業(yè)。所以，我只是一根導(dǎo)火線，如此而已。

    否則，他就不會誘我偷聽軍事圖，借此讓奇軒得到假的軍事情報；也不會借此將我囚禁，將綠珠殺害了。他的愛，說到底，也只能是在不威脅他的君主地位下的可憐的施舍而已。當我觸到了他的底限，我的結(jié)局，自是可以預(yù)料的。

    果然，耶律逐原在聽到這句似是而非的話之后，輕輕地笑了開來。

    “莊綺君，你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彼D(zhuǎn)過身來，看向我，笑容在瞬間隱了下去，“既然美人執(zhí)意要當我的敵人，我自然也只能舍而保江山了，你說是不是？”他這句話，說得有幾分咬牙切齒。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