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親舅媽無情設(shè)陷阱，舅姨娘挺身助墨源

    京都方府。

    年輕后生左搖右晃，醉眼惺忪地瞥著墨源：“臺州表少爺？……什么時候來的？”

    既然是大少爺，那就確定是方本良無疑了?？此沧驳臉幼樱钅瓷滤_下踏空跌倒在地，連忙一把攙?。骸霸瓉硎潜淼鼙玖及　Ｎ沂桥_州來的李墨源，你表哥?！?br/>
    說是表哥，實際上與對方同年，只是大月份。

    “表哥？怎么弄得像個叫花子樣的？”方本良乜斜著雙眼，一只手在空中亂舞，像是畫著圓圈，張口就噴出一股濃重的酒氣，神智都不太清楚。

    墨源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舅舅的衣裳，雖然顏色差點，樣式和質(zhì)地都還說得過去啊，怎么能把自己和要飯的相提并論呢？

    “表弟，你看你喝這么多酒干啥？”李墨源看他好像是喝醉了，也不想同他計較。“醉酒很傷身子的。“

    墨源用力撐著方本良，感覺對方身體漸漸歪斜，整個重量幾乎全都要壓在自己的肩膀上了，連忙喊看門小廝：“快，來幫著扶大少爺一把?！?br/>
    “滾開，別弄臟了我的衣服?！狈奖玖即笫忠凰?，掙脫了墨源，然后踉踉蹌蹌地跑開去，幾步就躥出好遠(yuǎn)，突然又停在原地，回過頭來，用手指著李墨源道：“你是哪來的野小子？跑到府里是來騙吃騙喝的吧。……你趕快滾，不然本少爺一定打斷你的狗腿。”

    天啊，說話怎么如此粗鄙不堪。墨源一時無語。這是哪門子的大少爺啊，真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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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住下來的前幾天，墨源還真是不太習(xí)慣。北方天冷，大多數(shù)人家都燒炕，折桂軒也不例外。在南方的家里睡床睡慣了，躺在折桂軒的大炕上，墨源竟是整晚都睡不著，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等到稍有睡意，天卻已經(jīng)大亮了，墨源又只好起身洗漱，去飯廳進(jìn)膳。一連數(shù)日，日日如此，幾天下來，他竟然眼圈發(fā)黑，眼中布滿血絲，人也瘦了一圈。

    好在他畢竟年輕，過了四五天，終于就慢慢適應(yīng)，每日都能淺眠幾個時辰，雖然還是睡得不夠，但白天人已經(jīng)開始有點精神了。

    舅媽似乎卻沒了自己剛來時的熱情，見面時總是陰沉著臉，笑起來很不自然。墨源害怕看她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尤其是害怕看到她的那雙眼睛，那里面包含的內(nèi)容太多太復(fù)雜，讓人琢磨不透，心里忐忑。王氏說話不冷不熱，偶爾還會敲打墨源幾句，讓人聽出一些弦外之音。方府的下人話都不多，見到他很多人都像沒見到一樣，只顧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安排到折桂軒的劉媽通常都是傍晚時分過來，墨源睡前離開，其他時候幾乎見不到人影。墨源孤單單地溫習(xí)功課，歇下來的時候竟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墨源有些糾結(jié)，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樣子挺可憐，有時候又自我安慰，覺得應(yīng)該隨遇而安暫且也只能如此，考試過后就好了。寄人籬下的孤獨感時時折磨著他，令他很想家，想念遠(yuǎn)方的父母。他最不能忍受的是舅媽的冷嘲熱諷和大表弟的飛揚跋扈，為此他甚至萌生過離開方府的念頭。

    最讓他不能平靜的事情，發(fā)生在他來到方府的第十天頭上。

    這一日，墨源像往常一樣，吃完午膳，正要回到折桂軒去用功。卻見舅媽身邊的下人吳媽在飯廳門口等他，說是夫人叫他到房里去一下。

    李墨源沒有細(xì)想。舅媽找外甥談點事情，太平常不過，不值得大驚小怪。雖然王氏平素有點不待見，但人家畢竟是方府的女主人，自己是不能不去的。他知道舅媽的住處，于是邁步就朝東廂房走去。

    冬日正午的陽光溫暖宜人，照在東廂房的朱漆木門上，發(fā)出刺眼的亮光。站在門外透過虛掩的門縫，墨源可以看到窗欞的陰影投射在屋里的地面和墻壁上，黑一塊白一塊，頗有些虛幻和詭異的色彩。

    李墨源連喊了幾聲舅媽，無人應(yīng)答。他推開木門，大門發(fā)出吱呀的怪叫聲。堂屋里空無一人，連個人影也沒有。

    他邁步走進(jìn)屋內(nèi)，正準(zhǔn)備到臥房看看，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于是趕忙退出門檻掩好大門匆匆離去。轉(zhuǎn)身的時候，有兩個丫頭有說有笑地從東廂房門口經(jīng)過，與他打了一個照面?；蛟S在府中他現(xiàn)在還算比較眼生，丫頭們遂轉(zhuǎn)身認(rèn)真看了他兩眼。

    墨源在回折桂軒的路上還邊走邊想，舅媽找自己會有什么事情。為什么讓我去找她，她自己卻不在房里呢？

    在折桂軒的門口，墨源意外地看到了吳媽，對方行色匆匆，好像還有點慌慌張張，是以墨源喊她的時候，她竟然像是嚇了一大跳。

    他問吳媽舅媽為何不在屋里。吳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大概來，最后借口有事，轉(zhuǎn)頭走了。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夫人的丫頭墨菊來請，說是夫人找他。墨源這才想起中午的事，一溜小跑來到東廂房，甫進(jìn)客廳的大門，墨源就發(fā)現(xiàn)屋里挨挨擠擠地站著十幾個人，大家圍成了一個圈，朝里面看著。

    墨源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

    “你說什么？表少爺?shù)竭^我房里？你這是在撒謊！”這是舅媽的聲音。

    “什么事？”李墨源悄聲問站在門口的劉媽。

    “夫人那只最值錢的金簪被人偷了。晌午的事兒?！眲尯喍痰鼗卮?，又將頭伸進(jìn)人群中往里看。

    墨源撥開眾人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只見舅媽坐在客廳中央的一個方凳上，手中倒拿著一根雞毛撣子，臉色陰沉可怖。她的下首跪著一個哭哭啼啼滿臉淚痕的丫鬟。那丫鬟名叫紫衣。

    “是真的，青梅也看到了，不信夫人可以問她啊?！?br/>
    很快青梅被找了來，證實了跪在地上那個丫頭所說的話。

    “他們是不是說假話？”舅媽似不相信丫頭們的話，抬眼問墨源：“你到我房中來干什么？”

    “不是舅媽讓我來的嗎？”墨源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頭腦里有些亂。

    “我什么時候讓你來我房里的。”舅媽說話的語氣嚴(yán)厲起來。

    “中午啊，是吳媽傳話的。”墨源心里奇怪，你丟了簪子與我有啥關(guān)系，干嘛沖我來呀？

    “想不到你這個外甥還會撒謊！”舅媽突然站起身來，目光炯炯有神，聲色俱厲：“我早上就到廟里進(jìn)香去了，多少丫頭老媽子陪著，到傍晚才回來，中午怎么會喊你來我房里？還有吳媽，昨天就說洪州老家丈夫病重，說好今天上午就離開方府，上路走的，怎么又會傳話給你？”

    墨源這才感到問題的嚴(yán)重，信誓旦旦地說：“舅媽，是真的，真是吳媽傳話的。墨源到了東廂房，房里沒人，墨源就回折桂軒了?；厝サ穆飞嫌挚吹絽菋屃?，墨源還跟她說話來著?！?br/>
    “一派胡言！”舅媽似乎氣得暴跳如雷：“吳媽午時前就走了，怎么可能傳話給你？”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認(rèn)定金簪就是墨源偷的呀？”李墨源到現(xiàn)在還認(rèn)為舅媽是誤會了他，心里委屈得不得了，是以百般辯解?！霸僬f了，墨源一個大男人，要那金簪干啥用啊。”

    “這件事最好是找吳媽對質(zhì)，是真是假一問就知道?！闭驹诰藡屔磉叺囊粋€老媽子黃媽說道：“可惜吳媽出遠(yuǎn)門了，一時三刻也找不到?，F(xiàn)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到折桂軒去搜搜看。”

    墨源一聽，連忙說：“對對對，你們?nèi)ニ阉芽矗堰^了事情就清楚了?！?br/>
    舅媽王氏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讓黃媽帶著兩三個下人到折桂軒去了。

    李墨源心態(tài)平和，氣定神閑。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歪，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只要搜過就真相大白，可以撇清自己的嫌疑了，

    然而墨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金簪竟然真的從折桂軒中搜了出來。一時間他目瞪口呆，臉色蒼白，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而又蹊蹺詭異的消息震呆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表情木然，自顧自喃喃自語。

    “好你個李墨源，舅媽念你是方家的親戚，供你吃，讓你住，給你穿，你竟然還做起這種勾當(dāng)，偷到我房中來了。”舅媽手持金簪，破口大罵。

    一眾下人也對著墨源指指點點。

    東西是從折桂軒的房中找出來的，墨源真是百口難辨。一時間，疑惑、不安、委屈、羞辱、憤怒，各種各樣的情緒混雜交織在一起，不斷在他的心中翻騰，掀起滔天巨浪。漸漸地他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到，只留下一個心聲在反復(fù)不停地吶喊：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這樣！

    很久很久，他才回過神來，看到面前舅媽的身影恍惚，仍在捶胸頓足，手舞足蹈。一串串尖厲刻薄、不堪入耳的言語源源不斷從她的口中傳出，飄蕩在東廂房的堂屋之中。

    “說來說去，還是家賊難防??！”舅媽一副怒不可遏、悲憤難抑的模樣。

    這一瞬間李墨源幾乎崩潰了。吳媽傳話卻莫名消失，房門虛掩卻房中無人，最古怪的，金簪怎么可能從自己的屋子中搜出來？這分明是有人陷害，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如今既然自己已經(jīng)被認(rèn)定是個賊，方府是再也住不下去了。

    大不了一拍兩散。想到這，他抬起頭來，準(zhǔn)備與沒完沒了的舅媽做個最后的了結(jié)。

    “這里在鬧騰什么呀？聲音這么大？”

    突然雄渾而又低沉的聲音從東廂房大門口傳過來。

    人群自然地閃開了一條路，被方昌義與丫鬟攙扶著的柳氏自門口慢慢走了進(jìn)來。

    墨菊給老爺和柳氏搬了一個凳子坐下，然后說：“臺州來的表少爺偷了夫人的金簪，被搜出來了?！?br/>
    方昌義的眼神盯著王氏和李墨源兩人，沒有作聲。

    柳氏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李墨源，臉上訝異的表情褪去，換做淺淺的笑容，這才對夫人說：“姐姐你冤枉好人了，如果說別人我都相信，但這李墨源，他絕對不是偷金簪的人。”

    她沉疴纏身，說話聲音十分微弱，但這幾句話，猶如響雷一般，幾乎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怔。墨源也急忙抬起頭來，看著臉色蒼白但模樣俊俏的舅姨娘。

    “哦？為什么？”柳氏肯定的語氣讓王氏吃了一驚，墨源也聞言抬起頭來。周圍的人群出現(xiàn)了一點輕微的騷動。

    柳氏動作緩慢地從自己頭上摘下一只金簪，遞給夫人：“姐姐，你看這只簪子比你失竊的那只如何？”

    這支簪子以足金打制，看上去分量不重，但做工卻極為考究，式樣精美，尤其簪頭那顆質(zhì)地純正的祖母綠和綴在流蘇底部的一排閃亮的翡翠珍珠，高貴華麗，煜煜生輝。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寶物。

    “這個當(dāng)然值錢多了?！本藡屚跏霞?xì)細(xì)打量這只簪子，愛不釋手，顯然很識貨。

    “這還是我娘家的陪嫁。”柳氏巧笑嫣然，如同病中西施，拿回簪子重新插上了頭頂：“我將這只金簪送給墨源，他都堅辭不要，又怎么會貿(mào)然去偷另外一只價錢更低的簪子?！?br/>
    她這一說，王氏、墨源和在場眾人都是大吃一驚。

    王氏顯然不相信：“妹妹跟墨源素不相識，怎么會將這樣貴重的寶貝送給墨源？”

    “我進(jìn)入方府與墨源的母親出嫁是同一年，我和她也算舊識，這次墨源帶她的口信來問安，妹妹尋思著幫墨源一把。這托人辦事哪里不要用到些錢，我這里沒什么積蓄，就想墨源把這只金簪變賣或者當(dāng)了掉，好應(yīng)付明春的會考。”說到這里，柳氏歇了口氣，一雙眼睛望著墨源：“誰知這孩子乖巧懂事，說什么也不肯要。這不到現(xiàn)在還在妹妹頭上戴著嗎?！?br/>
    李墨源起先滿是疑惑，什么時候舅姨娘送過金簪給自己，什么時候母親曾帶來口信？這分明是無中生有嘛。及至將柳氏的話聽完，他才終于明白，這是舅姨娘設(shè)計在幫她，好心好意幫自己脫離困境。心中頓時涌起感激之情。

    柳氏言之鑿鑿，令在場所有人不能不信。

    王氏側(cè)過身來，問墨源：“這是真的？有這回事情？”

    墨源實在不愿撒謊，但他也不能實話實說，辜負(fù)舅姨娘的一片苦心，所以話里藏話地說：“舅姨娘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br/>
    他雖然不知道舅姨娘為什么這樣做，畢竟他和對方只有一面之緣，甚至客氣話都沒有說過兩句，但他的內(nèi)心仍然感激莫名。今天要不是她挺身而出，自己這個小偷的惡名就被徹底坐實了。

    墨源的心請陡然輕松了許多，今天多虧有舅姨娘，自己才涉險過關(guān)。

    這時，黃媽探過身去，附耳在夫人王氏耳邊說了些什么。

    王氏哼哼地冷笑兩聲：“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還有……”

    她從黃媽手里猛然拿過一個紅色的小包袱，往墨源面前的地上一甩：“這些從你房中搜出來的東西，又該如何解釋？”

    包袱散開，露出白花花的銀子，足有一二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