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冰涼的手爬上流漓的木然的上臂，“誰！”流漓驚叫一聲，如遭電擊，身體下意識地朝后趔趄。剛才的恐怖畫面還沒從頭腦中抹去，上臂突然被一雙冰涼的手攫住，驚嚇可想而知。
“娘娘……”
綠蕪哆嗦著，顫抖的話語被從灌木叢中帶過來的夜風(fēng)吹得飄忽森然。
流漓緊了緊雙手，就著綠蕪的扶勢退到了剛才遇見心蘭和十一皇子的地方。
綠蕪的眼中滿是擔(dān)憂、害怕，她甚至討厭自己的好奇心和沖動，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她下意識扶叫著太子妃，“娘娘……娘娘……”好像這樣可以緩解剛剛受到的驚嚇一般。
流漓勉強(qiáng)穩(wěn)住了心神，面上看起來雖無多少憂色，但心里一點(diǎn)主意也無。她哪里見過這樣的情景，這樣可怖、陰駭?shù)那榫?，她只能?qiáng)裝鎮(zhèn)定，穩(wěn)住焦慮不安的綠蕪。如果公主在，她一定知道該怎么辦，對，她一定知道！她那么強(qiáng)大，那么有主意，事事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要是她在就好了……可是，就算在又怎樣，她們已經(jīng)好久沒說話了，偶爾遇見她也是匆匆避開。想及此，流漓不禁暗自神傷，幽幽嘆了口氣：
“綠蕪，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剛才看見的東西，知道了么？”
綠蕪聽太子妃說的鄭重，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默默跟在太子妃后面，朝東宮走去，步伐還是緩慢的，但明顯失了節(jié)奏，深一腳淺一腳地。只要一想到剛才的畫面她就感到驚恐，可是腦子像不聽使喚似地的不停地重復(fù)剛才的畫面。
井里的人是誰？是投井自盡嗎？還是被人推下去的？還是有別的可能性？宮里的臟東西太多了，她之前雖沒親眼見過，但聽宮人們說過許多陰森詭譎的事，不免胡亂猜測起來。
正自胡思亂想間，一個畫面閃電般地掠過她的頭腦——井里的女子脖頸中有條交叉的勒痕，暗紅色的印痕在蒼白如紙的脖項(xiàng)間異常明顯。難道，她不是自盡？
綠蕪被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她張大了嘴巴，猛然間抓住前方還在緩滿行走的太子妃微涼的手。
“娘娘……”
綠蕪睜著驚恐的雙眼，怔怔看著沉在眼底里太子妃波瀾起伏的眼波，那眼波暗示她太子妃娘娘和她想到的一樣，對，娘娘那么聰慧，我看到的她一定也看得到，她一定看到了那條勒痕。
綠蕪一顆起伏的心稍稍心安了些。
“現(xiàn)在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忘記。”流漓沉聲道。如果公主在，她一定會這樣吩咐的。
“是，娘娘。”綠蕪重重地點(diǎn)頭?？墒悄莻€念頭怎么也揮之不去——她不是自盡的，她是被人勒死后拋入井中的……
終于到了東宮，在青鸞疑惑擔(dān)憂的神色下，流漓推開了房門，一下跌坐在塌上。
太子妃還好點(diǎn)，綠蕪驚惶未定的神色，讓青鸞不禁懷疑剛才發(fā)生了一件極可怕的事。
青鸞等了等，見她們都沒要說什么的意思，也不好多問，準(zhǔn)備伺候太子妃更衣時，太子妃推開了她觸碰的手臂。
“你們都出去吧?！?br/>
“是。”兩人一齊退了出去，關(guān)上門的一剎那，青鸞好像有什么事放不下，又拐了回來。
“娘娘，剛才公主來過?！?br/>
流漓空握的拳頭緊了緊。她淡淡“嗯”了一聲，心里沒來由地緊張，凝神傾聽著青鸞的下文。
“公主說，這個月初七是行房的好日子，讓娘娘與太子……”青鸞急忙收住了將出口的話，因?yàn)樗匆娞渝裆⒄穑冻鲭y堪與痛苦的表情。
青鸞不敢再說了，靜靜侍立在一旁，等到差不多一刻鐘，才聽見太子妃虛弱的聲音：
“青鸞，幫我磨硯?！?br/>
“這……”青鸞遲疑了一下，“已經(jīng)二更了?！?br/>
“我說磨硯就去磨硯……”流漓的語氣里帶著少有的不耐煩。
“是?！鼻帑[不敢怠慢，忙走到書桌前，備好紙筆，仔細(xì)磨著硯。
流漓抄寫著《南華經(jīng)》，漸漸的，握緊筆端的手漸漸不穩(wěn)，清秀的小楷變?yōu)榭駚y的草書，流漓覺得胸口窒悶，啪一下把筆重重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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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什么都可以掩藏，唯獨(dú)流言不可以。昨晚看守御花園的內(nèi)人在一口沉井中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經(jīng)辨認(rèn)，是敏嬪宮中一個名喚滴翠的宮女。從前是伺候惠惠妃的，后來被指給了敏嬪。
一夜之間，關(guān)于敏嬪虐待宮女，宮女不堪其辱投井自盡的消息傳遍了東西各宮。
“聽說呀，滴翠被撈上來的時候，膝蓋上還是血淋淋的一片肉醬。滴翠打碎了御賜的花瓶，當(dāng)著合宮宮人的面，被敏嬪罰跪在碎片上整整六個時辰呢……”
“那也怪滴翠自己想不開，下人做錯事，主子懲罰一下也是常有的事，再怎么樣也不至于投井自盡吧?！?br/>
“哎喲，你不知道，這滴翠是惠貴妃從府中帶進(jìn)宮的，在綴霞宮也是一等一的大丫鬟，在小丫頭面前頤指氣使慣了，敏嬪當(dāng)著合宮下人的面當(dāng)眾羞辱她，是個心性兒強(qiáng)的都會受不了?！?br/>
“這么說敏嬪娘娘確實(shí)有些過分了，不看滴翠的身份，就看在惠貴妃的面上也不該……”
“咳咳，公主來了?！?br/>
鳳寰宮清早掃灑的兩個小丫鬟急忙拾起掃帚，賣力地打掃起來。
剛才的話一字不落全吹進(jìn)公主的耳中，公主背著手不說話。跟在公主后面的念秋橫了她們一眼，責(zé)聲道：“還不快干活，大清早的嚼什么舌根?！?br/>
兩個小丫鬟嚇得連連稱是，大氣也不敢出，等到公主完全走遠(yuǎn)才敢出氣。
“宮里多少人知道這事。”
“??？”公主冷不防地問，念秋倒吃了一驚，半天反應(yīng)過來公主問的是何事。
“奴婢也是聽崇禧宮的人說的，公主您也是知道的，宮里最藏不住流言了，照這個架勢，估計(jì)各宮都知道了些?！?br/>
“你知道多少？”
念秋就把從崇禧宮聽來的，滴翠怎樣被看守御花園的內(nèi)人發(fā)現(xiàn)，報(bào)給張顯，張顯怎樣帶人把滴翠撈了上來，以及滴翠被白布緊蓋的身體□□出一對血肉模糊的膝蓋，最后怎樣被抬去亂葬崗焚燒等一五一十地對公主說了。
公主面無表情地聽完，淡淡道：“你尋個機(jī)會，告訴心蘭一句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惠貴妃冷冷睨視著跪在地上的敏嬪。
“姑母，你要相信我啊，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小小地懲戒了她一下，想不到她竟然……”敏嬪哭著膝行上前，抓著惠貴妃下擺的錦綢衣料。
“你還不明白么！我相不相信你沒用，關(guān)鍵是皇上愿不愿意相信你！”
“皇上？”敏嬪愣了一下神，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現(xiàn)出憎恨的神色，“皇上他怎么可能相信我，他巴不得我……”敏嬪咽下將要出口的話，繼續(xù)哀求道：“姑母，我該怎么辦，她們都用那樣的神色看我，我夜夜不安，我該怎么辦？”
“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
“不知道……姑母，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要怕死了，總覺得有好多雙眼睛盯著我，人人都不懷好意，稍不留神就會撲上來撕碎我……姑母，你救救我……我真的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廢物！”惠貴妃嫌惡地低啐道。
敏嬪一下松開抓緊惠貴妃那高貴衣衫的手，慢慢褪了回去，“我知道你們都嫌棄我，沒有人喜歡我……”敏嬪漠然笑了起來，“你們既然嫌棄我，為什么把我送進(jìn)宮，讓我受這非人的折磨……”她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干什么，你們想讓意洵進(jìn)宮是不是，你們要拋棄我是不是……我就知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們早已串通好了……”
敏嬪發(fā)瘋似地狂笑著，惠貴妃衣袖一揮，梅環(huán)會意，立刻把敏嬪半扶半托的請出了綴霞宮。
敏嬪一病不起的消息發(fā)生在滴翠透井的三日之后，此時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腹中的孩兒漸漸長大，時不時地踢踢她的肚子。
她是被連日來的滴翠的冤魂嚇得起不來床的，闔宮人都沒見著所謂的滴翠鬼魂，只有敏嬪一個人說胡話說見著一個身穿綠衫，臉色蒼白浮腫、膝蓋血肉模糊的人影在她窗前飄來飄去。
這樣一來原本覺得此事有蹊蹺的宮人不得不相信滴翠是被敏嬪害死的了，不然滴翠的冤魂為何獨(dú)獨(dú)來找敏嬪？敏嬪要是沒做虧心事為何嚇得一病不起？真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br/>
沉浸在驚嚇和惶恐中的敏嬪不知道她的妹妹，她深以為忌的同父異母妹妹——斡勒爾意洵已被悄悄安排進(jìn)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