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現(xiàn)實中的病房，而不是末世僵尸片中的場景嗎？

    我看見五個面色慘白的人，她們臉上的表情僵硬如尸體一般，在那些空漠的眼神背后，我看到深切的哀傷。整個病房里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壓抑氣氛，空氣沉重得像要凝固，我瞬間忘記了之前想好的所有寬慰的話，過了許久，我才終于開口：

    “我們是……學生會的人……我們來看你們了?！?br/>
    沒有回應(yīng)，她們的神情毫無變化，只是其中有兩個脖子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像牽線木偶。

    “進去吧?！弊o士說，“不過別靠得太近?！?br/>
    林書南率先走進去，我如履薄冰地跟在后面，我將帶來的水果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我們在病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人說話，空寂，一片空寂，我很想用真誠的眼神看著她們，但我做不到，在我的眼神和她們的眼神交匯那一瞬間，我就不得不轉(zhuǎn)過頭去――我害怕看她們。于是我只能側(cè)頭看著林書南，令我驚訝的是，林書南竟正正地盯著其中一個女孩。

    “我們來了?！绷謺险f，“可以靠近嗎？”他的話語似乎攪動了即將凝固的空氣，我感覺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震動。

    女孩沉默了很久，才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林書南將凳子朝那邊挪動了一些，女孩的身子突然抖動了一下，林書南于是停在了原地。

    “我很痛苦?！蹦莻€女孩說。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沒動。

    “你很痛苦?！绷謺现貜?fù)道。

    “我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彼f。

    “你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绷謺系吐曊f。

    這時，另外的幾個女孩似乎終于有了一些活氣，她們將原本落在虛空中的眼神轉(zhuǎn)向林書南，靠窗位置的女孩說：“我也是這么覺得，活不下去了?！?br/>
    林書南點了點頭：“你也這么覺得。”

    “他們都勸我們要堅強?！笨块T的那位說，“你不勸嗎？”

    “那沒有用?！绷謺险f，“堅強不是嘴上說說那么容易?！?br/>
    他說得沒錯，正因為這樣我才緘口不言，因為我在看到她們的一瞬間就知道，所有的安慰都將是無用的，事實上，我手足無措。

    “你能理解我們嗎？”靠門第二位是個有著金色長發(fā)的女孩。

    “如果你說的理解是指感同身受的話，不能。”林書南說，“我們沒有相同的經(jīng)歷?！?br/>
    又是一陣沉默，沉默一來臨，剛剛產(chǎn)生了些許軟化的空氣又迅速凝固起來，沉甸甸的，像要堵塞人的毛孔。

    過了很久，很久，就在我?guī)缀跻舷⒌臅r候，我發(fā)現(xiàn)，那個還未說過話的女孩開始流淚了。直到這時，我才終于留意到了她的容貌――她有一雙大得驚人的黑眼睛，眼角下方有一道疤痕，不知是在這次事件中留下的，還是原本就有。她依舊沉默，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只是淚水一瞬不停地往下掉落。

    “沒有希望了。”金發(fā)女孩說。

    “我們會死的。”靠門女孩說。

    “一片黑暗。”

    “已經(jīng)到了盡頭了。”

    我恨醫(yī)生為什么把她們安排在同一間病房，陰郁加上陰郁只會變得更加陰郁。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感覺自己仿佛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只要一步不穩(wěn)，就會跌入深淵，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氣氛，我必須……必須改變點兒什么！

    我扭頭看著林書南，然而林書南只是靜靜地坐在原地，看樣子他什么都沒打算做。

    也許，也許這種時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選擇？應(yīng)該讓她們發(fā)泄一下？

    但是我終于忍無可忍了，如果一直是這樣壓抑而絕望的氣氛，我會瘋的！我站起身，朝那個正在哭泣的女孩走去，同時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正要替她擦拭眼淚。

    “蘭蘭，別過去！”林書南喊道。

    然而他說得晚了，我看見那個女孩的眼神中閃過一連串暴風雨般的翻涌，然后她突然猛地向后倒去，同時大喊道：“你不要過來！”

    我大驚，連忙站定在原地。

    “不要過來！你們這些臭流氓！你們……你們會被……”她一邊驚慌失措地喊著，一邊手腳亂舞，倒在床上，“啊――！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嗚??！”

    我和她一樣驚慌失措：“怎么了，你是不是看見幻覺了？別怕，這里是醫(yī)院！沒有人會傷害你的……你……你想干什么！”她狠狠地一口朝我的手臂咬了過來，我往旁邊一閃，林書南已上來拉住了她，她還在掙扎著，但是這時，護士沖了進來，將一針早已準備好的藥劑扎進了她的胳膊，隨后對我們說：“你們離遠點兒?！弊o士的神情異常淡定，看來這事兒已不是第一次發(fā)生

    過了一會兒，那女孩平靜下來，我心有余悸地說：“剛剛這是……”

    “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護士冷冷地拋出一個我們不懂的名詞，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我和林書南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我才說道：“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林書南點點頭。

    “就這么走了，很不甘心啊?！蔽艺f。

    “我們無能為力?！绷謺险f。

    沒錯，我們無能為力。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有能耐將這幾個女孩拖回正軌，但我知道，那個人不是我。我的每一個好意的舉動，每一句試圖安慰的話，都有可能刺激到她們的痛處。

    我無能為力。

    我們退出病房，小心翼翼地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出去，走出醫(yī)院的大門時，玄曉之正從門口走進來。

    “喲！”她朝我們揮手招呼，“你們這表情……事情不順利嗎？”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只是發(fā)現(xiàn)自己無能為力。你是來看望那五個女生的？”

    “是啊?！彼f。

    “我提醒你最好還是別進去了。”林書南說，“去了也沒有什么用?！?br/>
    “哦？”玄曉之看起來反而更來了興致，“怎么了？”

    我搖搖頭：“話語描述不清楚?！?br/>
    “那，我還是得去找護士問問情況?！毙灾f，顯然她絕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林書南無奈地聳了聳肩：“那，你可別后悔。”

    走出醫(yī)院，一陣寒風吹來，我不由得緊了緊衣服。

    “最近常常感到無能為力。”我說。

    林書南仰頭望著天空，一臉哲學地說：“這就是人生啊……”

    警方的結(jié)果比想象要來得快，很快我們得到了確切消息――那三個嫌疑人正是案犯，柳泉把他們的照片拿給學生會的人看，許多人都驚呼起來。

    “怎么這么年輕！”

    “不是我們學校的。”柳泉說，“三個少年都是十六歲，患有精神病，但他們的疾病原本只是會有些輕度的行為失常，醫(yī)生判斷不會對社會造成危害，不知這次為什么突然做出這樣的事來?！?br/>
    我們都默然無語。

    “是精神病人的話，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被判刑？”有人小聲問道。

    柳泉點了點頭：“雖然被害者家屬強烈要求嚴懲罪犯，但是，根據(jù)目前的線索開來，他們作案的時候正是出于精神病發(fā)作的狀態(tài)，法律是對他們網(wǎng)開一面的?！?br/>
    “那么，他們是精神病人，而且未成年，理應(yīng)有監(jiān)護人吧？”我說，“監(jiān)護人這下要慘了?！?br/>
    柳泉點頭說：“警察應(yīng)該已經(jīng)聯(lián)系到了監(jiān)護人，只是在事情明朗之前，還不能透漏太多。”

    我心里想著，不管是什么情況，監(jiān)護人讓被監(jiān)護的這樣亂來，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了，這么一想，我心里倒是有了些著落，仿佛只要那人被繩之以法，事情就解決了一半。

    然而，下午再次傳來消息，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監(jiān)護人死了。

    根據(jù)調(diào)查，那三個孩子是兄弟三個，由他們的父母和外婆共同擔當監(jiān)護，然而當警察趕到他們的住處時，卻感覺到了異樣，敲門也無人應(yīng)答，警方破門而入，一進屋，就聞到了濃烈的臭味。

    他們在浴缸里找到了女人的尸體，男人的尸體則橫陳在邊上，老太太倒在浴室門口，也已經(jīng)斃命。根據(jù)法醫(yī)初步鑒定，女子死于熱水器漏電，男人大概是試圖救出自己的妻子，卻也不慎觸電身亡，而那可憐的老太太見到此景，大約是驚嚇過度，心臟病發(fā)作而死。短短的時間里，三個人全沒了。

    “根據(jù)法醫(yī)的判斷，這三個人已經(jīng)死了有一個星期之久了?！绷f，“因為住的是獨棟，而且那對夫妻平時也不怎么跟鄰里交往，竟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死了?！?br/>
    一陣沉默過后，林書南說：“那也就是說，在女學生受害之前，整整一個星期，那三人處于無人監(jiān)護的狀態(tài)?！?br/>
    “是，警方推測這才是他們病情惡化的原因，家人的死亡給他們帶來了精神上的打擊，使他們無法冷靜處理事件，長達五天的無人看管造成了情況的進一步惡化?！?br/>
    “于是就跑出來害人了?！蔽艺f。

    柳泉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林書南咬了咬下唇，說道：“那么一來，就真的沒有人為這次事件受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