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咖啡嗎？請你喝咖啡?！?br/>
    包曉棠正難過間，猛聽到微信提示音，以為有工作找她渾身微微一震，打開消息框發(fā)現(xiàn)是斜對面的財務(wù)專家發(fā)來的。一時納悶，不明所以，抬眼偷瞟時思軒正朝她發(fā)第二條消息。

    “剛伸懶腰，見你在哭，要不出去緩口氣？”

    曉棠不知如何回復(fù)，兩手放在鍵盤上正思索間，思軒忽地提起外套站了起來，向抬起頭對視的曉棠翹了翹下巴，輕聲說：“走吧！”

    “哦……”

    曉棠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思軒已出了辦公室。猶豫片刻，曉棠擦凈臉上的淚也出去了。思軒在天梯口等她，見她一來兩人一道坐電梯下樓。

    “最近工作壓力很大嗎？”路上思軒問曉棠。

    “還行?！背隽穗娞輹蕴母谒架幒竺妫U些跟不上男人的大跨步。

    “怎么哭了呢？”思軒回頭笑問曉棠。

    “對不起呀，影響你工作了?！?br/>
    “沒！我每天剛好這個點(diǎn)出來喝咖啡。呶！那家——私語咖啡館！”

    “哦！我去過的。”包曉棠憶起約那個畫家時曾在這里——大芬油畫村的畫家。

    “我知道你來過，那回喝咖啡見你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你又走了?！彼架庉p描淡寫。

    “??？”曉棠吃驚出神。

    兩人一前一后聊著，進(jìn)了咖啡店，思軒點(diǎn)了咖啡，選了角落的座位，兩人對坐。暖洋洋的金黃鋪在咖啡桌上、兩人身上，瞬間將世界的色調(diào)和心情換了一種境界。黑胡桃色的實木小桌泛著舊色，桌上的水培百合竹婀娜優(yōu)雅，店里的治愈系音樂輕緩縹緲，架子上的愛之蔓垂下幾十條長長的紫紅蔓條，咖啡館南墻的窗戶邊飄著白色的紗，頂上吊著一盆盆葉子肥嫩的綠蘿、鐵線蕨、情人淚。

    兩人閑坐間四處打望，不久店員端著咖啡過來了。又苦又甜、熏香濃滑，曉棠端起咖啡不客氣，先喝了一口，喝完頓來神采。

    “怎么想起請我喝咖啡呢？”

    “咖啡可以換心情?！彼架幒攘艘淮罂诳Х群?，問：“年底了，你們組工作重嗎？”

    “沒你們領(lǐng)導(dǎo)重吧！林總監(jiān)、賀姐他們最近一直在加班呢。”曉棠回。

    “哎還行吧。忙完這陣子要過年了，年后放松幾天。曉棠你家哪的呀？回家的票搶到了嗎？”

    “我老家陜西，但是……今年不回家。”

    “哦！我記得你沒結(jié)婚吧？也沒小孩吧？怎么哭得那么……”任思軒居高臨下、正兒八經(jīng)地問。

    “沒沒沒！沒吶！”

    “那為什么哭呢？現(xiàn)在年輕人……戀愛分手不至于吧！我聽你哭了好幾回啦！”思軒誠摯關(guān)切、委實不解。

    “??？你都聽到了？我還以為我默不作聲地沒人發(fā)現(xiàn)呢！不好意思哈，影響你工作了?！?br/>
    “沒什么影響，只是女同事在哭，不……不問問過意不去?！彼架幬⑽⑼掏?。

    “哦我……哎……”曉棠輕輕一嘆，低下了頭。

    “沒事，不想說不說。喝咖啡吧，咖啡可以緩解壓抑、抑郁、不快、悲觀這些消極情緒，喝完了心情會好點(diǎn)兒，然后滿血復(fù)活，回去繼續(xù)工作?！彼架幎似鸨庸首骱浪睾瓤Х取?br/>
    思忖良久，曉棠軟軟開口：“我……其實沒什么隱晦的。我跟著我姐來深圳，快二十年了，她在深圳早安定了，結(jié)果……周二——本周二！我姐回去了，回老家了，徹底回去了，不再來的那種！從她決定離開、打包東西到她上高鐵，前后沒幾天，我一直沒反應(yīng)過來，哪怕是現(xiàn)在。這幾天她走后，我越想越難受、越想越難受，不可思議、跟做夢一樣……”曉棠說完兩眼含淚，隨即低頭拭淚。

    “哦是這樣啊！原來是家事，看來你們姐妹感情很好呀！”

    理由罕見，思軒吃驚，驚曉棠為此而哭。曉棠原本默默流淚，忽地忍不住啜泣起來，思軒不好意思，手腳慌張地找店員要紙巾。

    “不好意思哈，我不應(yīng)該問……我也納悶?zāi)?，怎么咱這個年齡了還哭成這樣……原來是這樣子。”思軒說完嘖了一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你說我年齡大？”曉棠哽咽著含淚笑問。

    “不不不！我是說工作好多年啦，老油條了都……你不說你做會計十來年了嘛！”思軒說完急得拍大腿。在跟女人溝通上，他著實不行，畢竟沒有談過，直男性子扛到現(xiàn)在，有什么說什么，說完又惱恨不會說話，如此反復(fù)，所以這些年干脆不跟女生聊，以避免自己出丑。

    “沒事……主要……我從小跟著我姐姐，我過去對家的回憶全是我姐，現(xiàn)在對深圳的回憶還是我姐。她現(xiàn)在這一走，我心里特空，這兩天都開始懷疑自己留在深圳的意義了，今天還想著……有可能！我也會辭掉工作回老家吧?！睍蕴闹沽藴I，開始平靜地聊。

    “這樣啊？你們姐倆從小相依為命嗎？”思軒根據(jù)上下文情景猜測。

    “嗯可以這么說。主要是我依著她依慣了——以前在經(jīng)濟(jì)上依靠她，現(xiàn)在在精神上情感上依靠她。我們倆一直……一直沒分開過，大概我十歲的時候她來深圳，那時候分開過兩三年，后來她把我接到了深圳，這些年我一直住在她家附近，哎……我姐在深圳很快結(jié)婚成家、生老大生老二，說實話我一開始很嫉妒，嫉妒我這個妹子……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原來她沒結(jié)婚時，她會把她的朋友介紹給我認(rèn)識，她有男朋友了第一時間跟我說，也會把我介紹給她的熟人朋友認(rèn)識?！卑鼤蕴纳硢≈f完，一嘆，又涌出淚。

    “我剛才在想，一般的姐妹哪有這么深的感情?！?br/>
    “嗯。這些年有她在，我覺著我在深圳還是有根的，有盼頭的。過年過節(jié)了她老催著我過去吃飯，出差、出去玩她老發(fā)信息惦記著我，我從外面回來后一定在第一時間去她跟前報道——蹭吃蹭喝順便報個平安。即便這些年她做生意、帶孩子特別忙，我們也不經(jīng)常見，但只要她在這兒，我覺著我還是挺重要的，還是有人掛念著我。每次每次！每次每次！我從她家晚上九點(diǎn)以后離開回去，她一定囑咐我到家后發(fā)條信息、到家后發(fā)條信息，這么些年我一聽這句話立馬覺得心里暖和！”曉棠低眉俯望咖啡，滴滴答答說完，又流淚了。

    “哦！這樣呀！”思軒聽到這里，有些感動，心里一沉。

    “說實話，我現(xiàn)在不太信任男女朋友、夫妻、朋友、同事這些社會關(guān)系，甚至是父母子女，在我的是世界里，我永遠(yuǎn)信我姐，也只信我姐，我認(rèn)為我倆的關(guān)系在任何情況下都經(jīng)得住考驗。哼她這一走呀，什么也沒變，但是……好像什么都變了?？赡芪椰F(xiàn)在特別不適應(yīng)吧，這些年有她在身邊我習(xí)慣了吧，所以一時間有點(diǎn)被遺棄……被拋棄……哈哈哈……我這樣表達(dá)是不是很幼稚呀？”曉棠哭了又笑了，笑了又哭了。

    “沒有?！彼架幰荒樕畛粒挚隙?。

    倒掛熏香的風(fēng)干玫瑰、悄悄盛開的秋石斛蘭、晶瑩剔透的紅漿果、醉人感人的姐妹故事、火辣溫暖的午后陽光，濃郁棉潤的意式咖啡，氛圍不知何時起變得柔昧起來。兩人好一陣沉默不語，曉棠一番傾訴心底了然，漸漸止住淚情緒平和。幾分鐘后她看了下手機(jī)，然后指著咖啡對任思軒說：“我們喝完咖啡走吧，還要上班呢！”

    “好?！?br/>
    思軒點(diǎn)了下頭，兩人喝完咖啡一前一后地離座出門。只不過，這次走在前面的是包曉棠，跟在后面的是任思軒。一路沉默，陽光嫵媚，暖風(fēng)徐徐，人影輕舞。到了辦公室各回各的辦公位，一切平復(fù)，各忙各的，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似的。低頭坐在辦公位上猶豫了幾分鐘，任思軒忽然想朝曉棠發(fā)條消息。

    “聽了你跟你姐的事情，我很感動。以后愿意分享的話……”

    “聽了你跟你姐的事情很感動，你堅強(qiáng)點(diǎn)，以后……”

    “聽了你跟你姐的事情我很感動，不要太悲觀，想法會變的，一切會好的……”

    編輯了很久，不知道該發(fā)什么，來來回回，刪刪減減，最后只發(fā)了四個字——“曉棠加油！”

    “謝謝你，還有咖啡。”

    曉棠秒回，后附一個可愛的表情圖，然后忙工作了。

    周四下午，老馬三點(diǎn)多提前出門了，為給大考結(jié)束的心肝寶貝找禮物，老頭子在小區(qū)周邊的小店里跑了一大圈，奈何沒找到亮眼的東西，于是盤算帶著娃兒直接去買。四點(diǎn)二十，接到狗尾巴草后，老馬滿心歡喜地帶她去逛街吃飯。

    “我娃兒考得咋樣囁？”在路上，老馬拉著漾漾問。

    “嗯？”

    “考試！考得好不好？”

    “好！我全寫完了吶！”

    “哦！考得不賴——是這意思不？”

    “是噠！”漾漾自我感覺甚好。

    “下午練跳舞累不？”

    “不累。”

    “現(xiàn)在餓不？”

    “餓——”

    “為了獎賞你考試，爺先帶你買好吃的去，你愛吃的零食，想買啥咱今個兒就買啥！成不？”老馬在小兒面前搬弄權(quán)威。

    “我不要零食，我想買那個吱吱狗可以嗎？”小人見爺爺賞她，立馬精明地停下腳談判。

    “可以！還想要啥？爺今天盡給你買！喜歡啥買啥！”老馬憐娃兒苦學(xué)數(shù)月，破天地豪爽。

    “還有梅花鹿的拼圖！”

    “買！”

    “還有彩虹糖！”

    “買！”

    “還有小妖怪橡皮泥！”

    “買！”

    “還有……”

    爺倆一路晃蕩，終于到了街上最大的玩具店，漾漾自己提了個大籃子，自己給自己裝東西。老馬跟在后面嘿嘿地笑，選完后結(jié)賬時，老村長瞬間變成了黑臉關(guān)公。

    “一共三百七十三塊五?！狈?wù)員掃完碼兩眼淡定略帶風(fēng)涼地瞟向老人。

    “多少？”老馬明明聽清了，又憋不住多問一嘴。

    “三百七十三塊五?！?br/>
    “咝……我瞅瞅……”老馬提起籃子，將玩具一個一個摸了一遍，挨個瞪完了價格標(biāo)簽，冷吸一口氣。抬頭瞟了眼天花板，又低頭望了望兩手扣著柜臺的漾漾，罷了罷了，心里一狠，掃碼付賬，提袋走人，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錢。

    出了玩具店，漾漾喜滋滋哼哼著自己要提袋子，老馬將輕飄飄的袋子給了她，小孩將腦袋伸進(jìn)袋子里摸來摸去，吐著舌頭咿呀狂笑。老馬站在前方回頭等她，好像在等待一段彌合不了的光陰裂隙。三百七十三塊五，放三十年前可以熱熱鬧鬧取個媳婦了，現(xiàn)在買了兩斤重的玩具給打發(fā)了。錢從哪一年呼啦一下變賤了，老馬想不起來，如同想不起時光怎么一下子跨到了二零二零年一樣。

    二零二零年一月十日，農(nóng)歷臘月十六，己亥豬年丁丑月壬子日，今日宜開業(yè)、開工、訂婚、上梁、開張、求嗣、赴任、祈福、祭祀；忌搬家、裝修、結(jié)婚、入宅、領(lǐng)證、動土、出行、安葬、旅游。今個兒周五，是漾漾結(jié)業(yè)表演、家長會兼期末頒獎的大喜日子，老馬數(shù)星星盼月亮等了好久，終于到這天了。一早吸了三鍋煙，攢足精神，送走英英和仔仔，老漢多情地回房換衣服。

    “咱不能給娃兒丟臉呀！”

    老馬穿上了桂英買給他的那身防風(fēng)衣，跑到衛(wèi)生間照了照鏡子，左看右看心想著不太正規(guī)——脫了。換上致遠(yuǎn)買給他的那身灰色運(yùn)動衣，也瞅著自己老裝年輕不太穩(wěn)重似的。來來回回，最后，老馬翻箱倒柜找到了他剛來深圳的那身長衣長袖——老板褲里套秋褲，大小合適；白長衫里套秋衣，厚薄剛好；衣服塞進(jìn)褲子里，外面扎條牛皮帶——悄悄這身，多精神、多隆重。出屋前，再戴上他的鴨舌帽，多有范兒吶。胸兜裝錢包，褲兜放手機(jī)，妥妥地，老習(xí)慣附體，一切停當(dāng)，老馬渾身自在、自由且傲嬌。放錢包時發(fā)現(xiàn)錢包里有幾百元，還是剛來深圳時自己從老家?guī)У?，回想這幾個月他早用慣了掃碼支付，不覺時光恍惚、老眼恍神。如此老馬出了屋叫漾漾起床，漾漾一看爺爺穿著這身奇異裝扮，說不出好壞一二，只愣住了，好像憶起了什么似的。

    到了幼兒園，趙老師一見漾漾爺爺這身打扮也走神了。早晨的家長會上，孩子們坐前面家長們坐后面，老馬這身鄉(xiāng)鎮(zhèn)風(fēng)的復(fù)古裝扮，不同于以往、不融于城市，有點(diǎn)年代秀的效果，加之其高大威武的身材任是誰也忍不住要多瞟幾眼，順嘴問句那是誰家爺爺。

    孩子們?nèi)司u價七八分鐘，趙老師滴滴答答說個沒完，家長們早不知換了多少坐姿，孩子們扭扭捏捏扛著堅持，獨(dú)獨(dú)老馬一人正襟危坐、紋絲不動，連回頭找家人的孩子們掃過漾漾爺爺時亦不由地驚望兩眼。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家長會開完了，十點(diǎn)鐘孩子們?nèi)Q衣服，家長們在趙老師的帶領(lǐng)下端著小板凳去小操場上排排坐候著，接下來是孩子們表演節(jié)目的環(huán)節(jié)。

    第一個上場的是大班一班的《現(xiàn)代勁舞》，第二個是大班二班的《歡樂韻律操》，第三個是大班三班的手語舞《感恩的心》……第六個，終于，老馬等到了漾漾上臺表演。十來個女娃子穿上紅裙站定位置，隨即音樂放了起來——“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還有一些囂張；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叛逆，她還有一些瘋狂。沒事吵吵小架，反正醒著也是醒著；沒事說說小謊……”

    歡快的旋律下，一群紅裙子的娃兒左扭右扭，惹笑了一眾大人。老馬歡喜得急忙拿起手機(jī)給娃兒拍照，生怕漏掉了某個動作，結(jié)果拍得慌張笨拙，張張拍花了。索性，老馬直接拿起手機(jī)對準(zhǔn)漾漾拍視頻，一個接一個地拍。小視頻流進(jìn)老鄉(xiāng)會的大群里，大人小人們霎時間沸騰了，近來因曉星離開這段時間微信群寂靜無聲的狀態(tài)一下子被漾漾的視頻顛覆了。

    何一漾站在中央偏右的位置，每個娃兒拿著一條絲巾在甩，何一漾甩著甩著絲巾掉了，她渾然不知依然空手甩，大人們樂得發(fā)笑，老馬笑哈哈地朝地上指提示她，漾漾會意一看手方知自己的藍(lán)色絲巾掉了。意圖下蹲撈絲巾時，左前方的小朋友甩著絲巾一不小心將她的絲巾甩到了漾漾手里。漾漾抓起絲巾接著跳，以為自己手里的正是自己甩掉的那條。前面小娃兒的絲巾掉了同樣渾不知空手甩，家長們瞎樂呵，有人提示后那小姑娘低頭一看，忙蹲地上撿，撿起后接著跳、使勁甩，也以為自己撿的絲巾正是自己掉的。陰差陽錯的小插曲，成了今日的大看頭。

    “沒事彈彈琵琶，反正醒著也是醒著；沒事打扮打扮，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整天嘻嘻哈哈看到風(fēng)兒就起浪，也曾迷迷糊糊大禍小禍一起闖……”歡快的歌曲依舊播放，孩子們松散敷衍地在扭跳，家長們面目猙獰地大笑。正襟危坐的老馬早繃不住了，顧不得鄉(xiāng)村干部的嚴(yán)肅形象，兩嘴張開老久沒合住過，好似生下來從沒笑過這么久似的。

    表演結(jié)束后是期末頒獎，老師們帶著孩子們換了衣服后，重坐在七色彩虹條紋的操場上。幼兒園園長講了一番話，緊接著是頒獎。從小班一班開始，學(xué)業(yè)成績、平日表現(xiàn)、才藝表現(xiàn)、創(chuàng)意思維、禮貌友好，每項頒五名學(xué)生，幾乎班里的每個學(xué)生皆能拿張獎狀。到了何一漾，老馬專門錄了視頻，園長頒發(fā)給她的是中班二班才藝表現(xiàn)第一名，漾漾滑溜溜地領(lǐng)了獎，在人群中翹著下巴賣弄。

    頒完獎是大合照和小班合照，拍完照已經(jīng)中午一點(diǎn)了，孩子們餓了，家長也有些慌，拍照一結(jié)束各家領(lǐng)著各家娃作鳥獸散。老馬正背著東西拉漾漾出園門，出了一腳猛地一想，漾漾的學(xué)業(yè)成績還不知呢，于是折回來找趙老師問成績。

    “趙老師，何一漾的文化課多少名呀？”老馬粗嗓子弓著腰問。

    “呃……現(xiàn)在不排名的?！壁w老師沒有正視老人。

    “不排名咋有了前三名囁？”

    “只排出前五名的?！壁w老師不愿說，故作忙碌之色。

    “你不排名，咋知道這五個娃娃是前五名呢？”

    趙老師一笑，低頭思忖，回道：“漾漾爺爺，何一漾的繪畫不錯，很有天分，畫的東西很有創(chuàng)意，美術(shù)老師當(dāng)眾表揚(yáng)了好幾次呢，所以給她頒了才藝類第一名?！?br/>
    “這我知道！她拿著獎狀吶！我問的是學(xué)業(yè)成績——語文算術(shù)啥的，你別蒙我?！崩像R預(yù)感不好，揪住不放。

    趙老師又笑了，跟漾漾爺爺對視三秒，而后指著桌子上的一沓紙說：“中二班的成績在那上面呢，您看完了放在原位，我先去送其他孩子了，您慢點(diǎn)哈！”趙老師說完走了。

    老馬進(jìn)教室后直奔講臺上那幾頁紙，第一頁便是中班二班的成績排名，老馬借著光隔遠(yuǎn)了找，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沒找著！驚了個奇，再找一遍，發(fā)現(xiàn)方啟濤那混小子竟然考了第七名。第三遍接著挨個看，最后找著了，原來何一漾考了個倒數(shù)第一。老馬哭笑不得，戳了下漾漾的腦門說：“你呀你呀！”而后物歸原處，拉著漾漾出幼兒園。

    “漾漾爺爺，找到了嗎？”趙老師笑盈盈地問。

    老馬沒吭聲，擺擺手點(diǎn)點(diǎn)頭倉惶走了，漾漾渾不懂，回頭還沖老師笑哈哈地說再見，趙老師望著爺倆的背影輕笑連連。老馬一路上哎呀唏噓，上學(xué)期考第四名，咋這學(xué)期兜底了呢。昨天的三百七十三塊五豈不白花了，老馬舍不得批評一路上還在唱歌的狗尾巴草，只心疼錢白糟蹋了。

    這一番興師動眾，結(jié)果考個墊底兒，白削了十根筆頭，老馬全當(dāng)弄熱鬧。傻妞兒不知好歹，一路上唱唱跳跳、嘿嘿哈哈。

    前天在華陰丟了手機(jī)證件，昨天周四和兄弟興盛在鎮(zhèn)上買了個手機(jī)，今天周五得趕緊補(bǔ)辦身份證了，要不等到周末又是兩天耽擱。馬興邦思慮至此，周五這天一早收拾，上午十點(diǎn)騎著家里的摩托車去了鎮(zhèn)上。到了鎮(zhèn)政府，找到相關(guān)部門，說明來意，出示證件，本以為一切順利的馬興邦卻被當(dāng)頭一喝。

    “鎮(zhèn)上斷電啦，電腦打不開！”四十來歲的辦事員一臉不驚。

    “啥時候斷的電？”在外多年，馬興邦一聽鎮(zhèn)政府停電，匪夷所思。

    “就剛剛?！鞭k事員說完用小拇指甲蓋扣牙齒里的菜，那悠然的神情說明了很多。

    “啥時候來電？”馬興邦眉頭緊鎖。

    “這我哪知道？有時候一會來了，有時一斷好幾天。這事兒，咱也沒辦法不是？”辦事員說完聳聳肩，靠在椅背上，用舌頭舔上門牙牙縫里的菜。

    “哦……那我等會兒過來?！?br/>
    興邦怏怏，欲哭無淚。千算萬算，算不到政府停電。

    無奈，他坐在辦事處的休息區(qū)休息。干坐了半小時，進(jìn)去問還是沒來電；再等了半小時，進(jìn)去問時辦事員早出去吃午飯了。架不住西北的干冷，馬興邦也去鎮(zhèn)上找飯吃。多年不歸，鄉(xiāng)里口味依舊。他饞得一人吃了三份——一小碗大荔豆腐菜，一小盤熱乎乎的紅棗甑糕，一碗正宗的羊肉泡饃。吃完飯在鎮(zhèn)上晃蕩，越晃蕩越無聊，無聊于他好比是孤獨(dú)等死。轉(zhuǎn)眼到下午兩點(diǎn)，興邦折回去，發(fā)現(xiàn)鎮(zhèn)政府依然沒來電，里面的領(lǐng)導(dǎo)、辦事員個個出來曬太陽、嗑瓜子、吹牛皮、抱袖跺腳暖身體，場面有些復(fù)古，馬興邦無奈長嘆。

    下午三點(diǎn)，抗不住了，興邦給老五興成（馬興邦堂弟，族里排行第五）打電話。馬興成常年混跡鄉(xiāng)鎮(zhèn)，認(rèn)識不少領(lǐng)導(dǎo)。電話那頭的興成一聽辦不了事的原因是鎮(zhèn)上斷電了，啼笑皆非、抓耳撓腮。幾方打聽，最后興成告知大哥興邦是鎮(zhèn)主干道上的一根電線被風(fēng)刮斷的樹枝壓斷了，導(dǎo)致鎮(zhèn)上整個電力系統(tǒng)崩了。電力公司的人午飯后來修，結(jié)果缺幾樣?xùn)|西，那幾樣?xùn)|西的備用常年放在鎮(zhèn)政府后面的庫房里——凍住了用不了了。

    “那咋整？”興邦在電話里著急。

    “張主任說明天去西安調(diào)好的、能用的器件補(bǔ)上來?！?br/>
    “不能今天去嗎？”興邦問興成。

    “今天去……電力公司的人不會晚上給你辦事的，再說我又不是……我咋能催人家囁？我聽說鎮(zhèn)長一聽今天停電，壓根沒來上班，領(lǐng)導(dǎo)不急底下人急啥嘞？往年咱這兒，到了冬天愛停電，夏天斷電了還緊急些，冬天的話……政府沒電那些辦事的早下班回去暖炕啦。”興成也沒辦法。

    “哎……算了算了……”興邦一聲悶嘆，掛了電話。

    鎮(zhèn)上光陰慢，斷電了一切照舊。馬興邦昨天歇了一天，精力和心情已然恢復(fù)，今天只想辦了證件趕緊回西安，誰成想遇到這茬事兒。怒也不是哀也不是，急火攻心，男人失神地出了鎮(zhèn)政府，在街上瞎逛。干巴巴的臘冬世界，冷冰冰的鄉(xiāng)村現(xiàn)實，囧極了的魔幻處境。廠子開一個倒一個，存款越來越少，貸款越來越多，朋友越來越?jīng)觯Y(jié)果越來越一事無成。這半生，好運(yùn)似乎早用光了，真誠與樂觀也透支殆盡，剩下的全是諸事不利，全是滄桑悲涼。

    即將半百，心頭惶恐啊。

    恐絞盡腦汁、歷盡千辛，最后不盡人意。

    恐兢兢業(yè)業(yè)、埋頭苦干、奔波一生，到頭來一事無成。

    恐安分守己、扣扣索索、勤勤懇懇，還覺著活不下去。

    寒風(fēng)凜冽、陽光微茫，零下十來度的天氣凍得人手腳麻木。取摩托車的路上，他在一處街角瞧見了一位老人，七十來歲的駝背老大媽在賣衣服，見了人熱情地招呼、賣力地促銷，老人繞客人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哈出來的白色熱氣短、散而少。興邦憐憫老大媽，在老人攤位上給老二興盛挑了一條絨褲子、一件厚夾克。

    所有的憐憫，皆起于對自己的某種幻想。

    付了錢，他騎上摩托車回去了。人還沒到家，興成早來了，和老二興盛在家里候著他。三兄弟見面熱聊了一陣，說起如何回西安，老大馬興邦唉聲嘆氣。父親的二手桑塔納只能在鎮(zhèn)上跑跑，自己有車沒有證上不了路。

    “實在不行我送你去西安嘛！”興成不解大哥因何而愁。

    “你那車，進(jìn)不了市里！”

    “搭車去也很方便呀！”

    “我廠子里急用車呢，要不我咋急火火地買了這個車呢？”

    “那你人要去、車也要去，沒駕駛證，咋整？要不緩緩，辦完證再去！”興成也給難住了。

    “緩不了！廠子里沒人，好多東西等著我接收呢，物流早打電話啦！現(xiàn)在辦不了身份證便辦不了手機(jī)卡，沒有手機(jī)……嘖！”馬興邦氣得大眼瞪腳。

    “吶……只有一個辦法了，哥你用我的備用手機(jī)，先去西安辦你的事兒，我尋人給你辦證，關(guān)鍵手續(xù)我辦不了了你再回來！但是，你害怕無證駕駛被抓被罰的話，只能早早出發(fā)了。我估摸你凌晨四點(diǎn)就得走，這樣到西安是六點(diǎn)，交警還沒上班呢！”馬興成幫大哥出主意。

    “嗯，現(xiàn)在只能這樣了。”

    “哪天動身？”興盛問他哥。

    “明個兒吧?！?br/>
    三人吸了口氣，又聊了一會兒，而后一伙去興成家吃飯。三嬸提前備了一桌，弟兄們吃了飯，興邦早早回家睡覺，興盛晚上急忙忙、悄默默地給他哥準(zhǔn)備路上的吃貨、工廠的鋪蓋。明早三點(diǎn)起來，四點(diǎn)出發(fā)，離別太快，興邦躺床上有點(diǎn)恍惚。

    這兩天和興盛的生活好似桃花源中，村里的時間是靜水流深，不注意時好似凝固一般。最近村里一堂親家的幾畝果樹挖掉了，老堂親家人在外，果樹沒時間處置，后來一股腦送給了興盛。興盛接了這個活兒，忙了七八天沒歇。前幾天開著地溜子一天五六趟地從堂親地里拉果樹，拉完以后這幾天一直在砍柴。昨天他一天在坎果樹的細(xì)桿桿，剁成一截一尺長的，湊夠一抱子了抱到后院柴火房里。細(xì)桿桿剁了三天，今天周五他開始鋸主桿。碗口粗的梨樹，鋸成一段一段的，全部鋸?fù)暌院?，再劈成一片一片的?br/>
    城里的時間用滴答滴答的秒針計算，村里的時間用一下一下的坎剁計算。昨天興邦坐在太陽地里一邊曬太陽一邊盯著興盛剁細(xì)桿桿，心里盤算著好多如果。老二興盛的幸福在心里，在于自己；而自己追求的幸福在外面，在于他人。他非常清楚，所以才不受控制。如果他是老二，那么昨天砍樹的人該是他了；如果他是老二，那么照那般軌跡長成的自己在砍樹時一定是滿足的、享受的、劃得來的、有成就感的、有意義的。

    可惜他不是與世無爭、樂天安命的興盛，他是閑云野鶴同時心高氣傲的興邦。他們兄弟的詫異，天性使然。

    得知鎮(zhèn)上有家寵物店，周六一早九點(diǎn)多，包曉星讓維籌帶著她去鎮(zhèn)上買小狗。挑了又挑，最后選中一條兩個多月的土狗買了下來，回來時小三輪車上順帶裝滿了鎮(zhèn)上買的菜肉、煤球和日用品。到家后曉星滅掉了屋子里的盆火，開始燃爐子。解決了取暖問題，而后她歡喜地找到一個竹簍，簍里鋪好褥子，將小狗和先前討來的小貓一塊放進(jìn)竹簍里，竹簍靠在熱爐子邊，爐子連著土炕，坑上坐著鐘學(xué)成和維籌兒子哈哈。

    “來！快看小狗！”曉星將竹簍提到炕邊給娃兒們看。

    “好可愛呀！”黏人精哈哈這幾天一直跟著學(xué)成叔叔，對城里小親戚的巨大好奇惹得孩子天天一早跑過來、晚上被人拽回去。如今哈哈瞅著小叔叔家一貓一狗，羨慕得了不得，只管伸手去摸。

    “你倆給貓咪想好名字沒？”曉星問兩孩子。

    “姑奶奶，叫小煤球行不？”哈哈抬起頭張大嘴笑望姑奶奶。

    “哼哈！再想想，煤球太黑了呵呵！你問問你學(xué)成叔叔叫煤球可以嗎？”曉星摸了摸哈哈的頭發(fā)。

    “小叔叔，叫煤球，行不？”哈哈湊上前臉對臉地問學(xué)成叔叔。

    學(xué)成嫌哈哈臉上掛著昨夜風(fēng)干的鼻涕，趕緊閃開身子躲了，但眼皮半耷拉著，曉星看懂了兒子的意思，小聲問他：“成成，管小貓叫煤球可以嗎？”

    學(xué)成兩眼垂了下來，曉星知他允了，于是笑著告訴哈哈：“小叔叔同意啦，以后管貓咪叫煤球啦！”

    “真的嗎？那是我起的名字！我起的名字！煤球？哈嘍煤球！你好呀煤球……”哈哈摸著小貓咪得意地賣弄，曉星被逗樂了。

    許久以來，曉星跟兒子的溝通看似是無，實際上母子間的會意并不需語言，一個眨眼即可。曉星沖兒子說話，學(xué)成愛聽時眼皮耷拉著、眼睛看向低處，學(xué)成不愛聽時兩眼看向左右、時常眼神渙散。她問兒子問題，學(xué)成同意時兩眼看向低處、眼皮耷拉，不同意時顧看左右、臉蛋側(cè)著。在深圳的那段日子，起初學(xué)成著實沒有任何反應(yīng)，后來漸漸地眼神里有了動靜，外人也許看不仔細(xì)、瞧不出來，但曉星這個作母親的看得明明白白。她告訴兒子他們倆要回鄉(xiāng)時，學(xué)成是同意的；當(dāng)她強(qiáng)迫孩子跟爺爺說話時，學(xué)成是拒絕的。

    “那小狗取什么名字呀？”曉星問兩孩子。

    “叫小黃行嘛？”哈哈抬頭請示。

    “再找找，有沒有更好的？肉肉？球球？小懶蟲？”曉星提示哈哈。

    “小懶蟲好聽！”

    “還有毛毛、可樂、跳跳……剛才小貓貓的名字是你取的，小狗狗的名字讓學(xué)成叔叔起行嗎？”曉星跟哈哈商量。

    “行。”

    “那你讓小叔叔好好想想，等會兒他想好了，你問他給狗狗取的名字是什么，好不？”

    “好！”

    “成成，明天是你九歲的生日，這小貓小狗當(dāng)給你的生日禮物，好不好？”曉星說完，摸了摸兒子的下巴，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學(xué)成沒有回避，待媽媽的手離開后，他微微低頭，雙唇一抿，嘴角彎了。

    “姑奶奶我也要！”哈哈撒嬌，兩眼哀求。

    “貓貓狗狗也是你的，你想見它們跟它們耍，馬上過來唄！每天一睜眼騎著你的小三輪來姑奶奶家找小叔叔玩好不？”

    “嗯，嘿嘿……”哈哈樂得吐舌頭。

    “那以后喂小煤球、小狗狗就是你倆的任務(wù)啦！每天早上喂一次，中午喂一次，晚上喂一次，姑奶奶把貓糧狗糧備好了喊你倆，你倆把小盆子端到貓狗跟前喂它們吃，好不？”

    “嗯，沒問題！”哈哈樂得搖擺，惹得曉星輕笑。

    曉星給貓狗蓋好褥子，起身干活，留下兩孩子四眼緊盯兩小只。剛足月的貍花貓紅薯大小，還睜不開眼睛，毛茸茸的小爪子緊抱核桃大的小腦袋，睡著了不時驚厥一下。小奶狗渾身肉嘟嘟的，珠子黑溜溜地望著人，偶爾細(xì)弱地叫兩下，萌萌的身板腳丫子那么大，一會站起來一會蜷縮著。哈哈忍不住，伸手在竹簍里摸來摸去，或者將沉睡的小貓抓起來玩，或者戳弄嗚嗚發(fā)顫的小狗。學(xué)成起先忍著不動不言，后擔(dān)心小貓小狗受涼感冒，每當(dāng)哈哈伸手抓貓咪時他總是輕輕地將哈哈的小手拍過去。每隔幾分鐘，哈哈便伸一次手想摸，學(xué)成于是綿綿地阻止他。兩小孩如此這般坐在熱炕上蓋著厚被子，直勾勾地欣賞一貓一狗在睡覺。

    一貓一狗兩只精靈，活躍了這古舊陰森的院子，哈哈這個小天使，喊散了院子里的上代幽靈，他們在拯救鐘學(xué)成，而鐘學(xué)成在拯救包曉星。一切在變好，踩著快樂的魔法節(jié)拍慢慢變好。

    老院子里里外外鋪滿了東西，紙箱子塑料袋堆成了小山，昔日的塵埃在中午的陽光中沸騰，冷暖相間的風(fēng)時不時溜進(jìn)古舊的房里做客，新?lián)Q的燈管像火把、如太陽一樣照亮了歸人的雙眸。包曉星在房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忙得不亦樂乎，兩孩子之間無言的溝通她看在眼里、樂在心田。一貓一狗加個哈哈，明顯轉(zhuǎn)移了兒子的注意力，牽引了他的心境，安靜沉寂的表皮下鐘學(xué)成開始變得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學(xué)成在變好，曉星心里如春光般開始明媚。

    這兩天包曉星忙著收拾房子，日用的東西——棉被、衣服、枕頭、毛巾、洗漱用品等等已各就各位，昨天去鎮(zhèn)上買了冰箱、洗衣機(jī)、煤氣灶和二手桌椅衣柜，席子、柴火、水桶、竹簍、掃帚從大哥家拿，大爐子、摩托車、鐵锨、門鎖從二哥家借。小姑前天托小麥開著小三輪送來面粉、粉條、蘿卜和白菜，大表哥昨天帶來了自家種的土豆、大蔥和菜籽油，表姐朝芬和表妹啟紅約好了今晚來家里看她母子，發(fā)小雨紅這兩天一得空便來家里幫她干活。短短幾天，屬于她們母子倆的小家已然搭建好了。

    明天，曉星央大哥帶她去村里拜望村長和隊長，還有當(dāng)年在包家垣上專門負(fù)責(zé)接生的老婆子；后天，按照計劃，曉星去鐘家灣走一趟，再次打掃鐘家的老房子、見見鐘家的老人；大后天，她約著維籌、啟功去鎮(zhèn)上買地溜子，看明年春播的機(jī)器價格；接下來，她要花一兩天時間在打麥場上學(xué)習(xí)如何開地溜子；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備些小禮快走一波親戚；臘月二十四，她自己開著地溜子去鎮(zhèn)上采購年貨……包曉星的心漸漸變得安穩(wěn)。

    手里存著電影票，心里老惦記著一塊看電影的人。周四晚上從媽媽包里取了電影票，周五晚上仔仔撥通了顧舒語的電話，兩小人許久不通言語，通了電話嘴里盡是你你我我，聊得個蜜里調(diào)油。周六兩人約好一起晚上看電影，為了不引起父母猜疑，顧舒語故意在家安安分分待了一整天，六點(diǎn)多晚飯后借口給同學(xué)送參考書，出了家門直接打車來到了金華福地小區(qū)樓下，彼時何一鳴早在小區(qū)西南小門的旮旯里苦等了半個小時。

    兩人見了面，說不出話，只管嘴角咧了個大，一個捂嘴扭捏笑，一個揉鼻顧盼抖?？拷院?，一鳴先送了件定制文字的體恤給舒語。

    “冬天送體恤？”舒語接了禮物斜眼嘲笑。

    “我朋友搞定制，順便給你定了一件！”仔仔撓著后腦勺。

    “上面的文字寫著什么？”

    “自己看唄！”

    舒語打開白色體恤，見正面印著五個可愛的小寫字母——第一個字母是“n”，后面挨著的四個字母是“ssiw”，她看了幾遍，凝眉問道：“什么意思呀？”

    “倒過來看！”何一鳴低頭捂嘴。

    舒語將體恤倒過來，重看以后，俯仰大笑。兩人你指指我指指你，如此走了許久，舒語收了體恤，掏出來一樣?xùn)|西遞給何一鳴。

    “哎！給你的！”

    “什么？”

    “鑰匙鏈，一人一個！”舒語說著掏出了自己那件一模一樣的鑰匙鏈來。

    “謝謝哈！”一鳴握在手里端詳片刻，然后妥妥地放進(jìn)包里。

    “呵呵呵……”

    “看完電影我送你回去。”

    “好。”

    “下周考試，沒想到你爸媽還能放你出來。”

    “因為他們都覺著我最近為考試學(xué)得很累，也想讓我周末休息一下?！?br/>
    “放寒假了干什么呀……”

    兩人在夜色中慢悠悠邊聊邊走，到電影院時舒語選了電影，兩人進(jìn)了七點(diǎn)整的這一檔放映室。舒語選的是科幻片，自己本不喜歡，為的是何一鳴愛看，同時這部片子時長最短。一鳴跟舒語挨著坐在第九排中間，兩手放在膝蓋上，扣來扣去，想朝左挪移十厘米，鼓了一個小時的勇氣，還是失敗了。電影里放的什么他幾乎沒看，斜身朝右后坐著，兩眼珠子費(fèi)勁地瞅著舒語，所有的注意力卻在自己的左手上。怎么拉個手這么費(fèi)勁兒，少年無數(shù)次鼓起勇氣，無數(shù)次按捺住，還要惱怒地假裝膝蓋骨發(fā)癢。就這么折騰了一個半小時，什么也沒干，電影結(jié)束了，兩人雙雙出來了。

    出了放映室，仔仔一路搖頭晃腦怪自己沒出息，走到售票處，舒語在前一鳴在后，川流的人影中少年忽看到了不該看的人，一時間身體僵住了。

    “我哥哥！”人群中，一小孩指著一大孩脆亮犀利地叫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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