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第一章
“敬之，我的鞋帶散了?！?br/>
殷長安停下腳步，手里還舉著吃到一半的冰淇淋。
巴黎左岸有全世界最美味的咖啡，她卻貪食右岸琳瑯滿目的冰品甜點，一路邊走邊吃，唇邊蹭上一層雪白的奶油不說，連系鞋帶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做不了，只得向身旁的駱敬之求援。
他們是新婚夫婦，不，也新婚了有一段日子了，眼下是他們遲來的蜜月。
駱敬之回頭看她，她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伸出舌頭舔了舔唇上白白的一圈，像個小孩子。
她以為他會說點什么，但終究什么都沒說，只在她身前半步停下來，蹲下身，著手幫她綁好腳上那雙紅鞋的鞋帶。
長安有點受寵若驚，她原本只是想讓他幫忙拿著冰淇淋，這樣她就可以騰出手去系鞋帶，沒想到他會突然蹲下來。
他從沒為她這樣做過，卻駕輕就熟，自然得仿佛已經(jīng)照做過千百遍，很快就打理好不聽話的鞋帶，站起身來，問她：“累了嗎？”
超乎尋常的溫柔，讓她有些失措，像是沒聽清楚他問什么，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嗯，有一點累了?！?br/>
“前面就是車站，到那里就可以休息?！?br/>
他帶著她一直走到車站前面，無數(shù)高加索人、拉丁裔甚至亞洲面孔與他們擦肩而過，人來人往，與大街上和景區(qū)的熱鬧又不相同。
“敬之，我們要去哪里？”她問。
“巴塔克蘭劇院?！碑?dāng)天他們要在劇場的音樂廳看一場演出。沒結(jié)婚的時候，長安曾在法國短暫停留過一段時間，雖然不通當(dāng)?shù)卣Z言，但伏爾泰大道上的這座有點中國風(fēng)格的劇院她是來看過的，非常喜歡。駱敬之大概也知道，所以愿意從行程里擠出這么一天，帶她來看一場并不是那么適合她看的搖滾。
然而車卻沒有來。
她把手放入他的手心，他輕輕掙脫，轉(zhuǎn)頭看了看遠(yuǎn)處，對她說：“我身上的歐元用完了，要去那邊兌一點錢，你就在這里等我回來?！?br/>
長安點頭說好，這幾天他們是花了不少錢，尤其她跟其他女孩一樣愛逛百貨商店，又看到好吃的就會買，他身上的錢大概就是這樣被她用光了。
她乖巧懂事，完全擺出一副我會乖乖等你回來的模樣，不疑有他，全心全意信賴眼前人，一雙眼睛像溫馴無害的小鹿，視線始終粘在他身上。
他有沖動想要抬手擋住她這雙精靈的眼，手在身側(cè)握緊又松開，最終在她肩上按了按：“你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嗎？”
“只是一小會兒，我可以的?！?br/>
她臉上綻開笑，像是怕他不放心，又輕輕推他胳膊，催促他快去。
駱敬之定定地看她一陣，才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轉(zhuǎn)身往外走。
“敬之！”
沒走出兩步，她又在身后叫住他，有點怯怯的，卻又拼命擠出笑容：“我吃完冰淇淋，你是不是就能回來了？”
華夫餅上的雪堆，已有融化的跡象。
其實不是不怕的，她很少出遠(yuǎn)門，在異國他鄉(xiāng)，語言不通，甚至連護(hù)照都不在身上，假如被拋下，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路回家。
駱敬之這回沒有答她，但他有時不說話，就代表默認(rèn)。
長安放下心來，乖乖站在原地等，小口小口吃掉手里的冰淇淋，不敢吃得太快。
她頭發(fā)有點自然的鬈曲，那時剛長過耳際，在陽光下呈深金棕色，毋需燙染和多余裝飾，就有洋娃娃般的俏皮。她穿過膝的長裙，淺灰翻薄粉色里子的毛呢大衣，因為與年齡不相符的稚氣，整個人看起來好像還不足二十歲。
路過的人紛紛側(cè)目，仿佛在說這東方面孔竟然這樣好看。
可惜……
駱敬之的身影很快湮沒在人潮中，但他只要回頭就還是能看到長安站在那里，一直等，執(zhí)拗地等。
他只能垂眸匆匆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yuǎn)，腿腳明明已經(jīng)很痛了，卻不聽大腦指揮，停不下來。
這次或許真的是解脫，他想。直到身后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還有夜幕中一陣陣的火光，那是自動□□掃射的跡象……
…
駱敬之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旁，枕邊人不在，只有冷掉的床鋪——長安已經(jīng)起床了。
自從她那個小小的咖啡店開起來之后，她竟天天起得比他還早。
頂樓躍層公寓，客廳和飯廳都在樓下，駱敬之換好衣服出來，站在短短的臺階上，就看到長安坐在餐桌前，手里不知擺弄著什么，家里的保姆王嫂正幫她梳頭。聽到他的動靜，長安扭過頭來：“你起來啦？”
剛梳齊的長發(fā)又亂了，只能重新來。王嫂知道他不喜歡別人為長安代勞這種小事，稍稍有點慌，輕聲道：“長安，你別動，就快好了?！?br/>
駱敬之微微蹙眉，走近了才看清長安手里在疊一只紙鶴，用的是桌上空煙盒里的錫紙。疊好了捧在手里欣賞一番，捏著尾巴遞到他跟前，獻(xiàn)寶似的問：“好不好看？”
他像沒聽到，也不接那紙鶴。她又說：“敬之你不要吸煙了，吸煙對身體不好的?！?br/>
他心頭嗤笑，他是醫(yī)者，又怎么會不懂尼古丁的危害？然而高強(qiáng)度的手術(shù)安排和夜間值班，有時不靠香煙提神，根本撐不下去。
他煙癮并不大，只是其中艱辛，對她說她也不懂，他也就懶得解釋。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喝一口，才說：“你今天又要到齊妍那兒去？”
齊妍是她的心理醫(yī)生。只有去見特殊的人，她才要別人幫她梳頭。
“嗯?！遍L安點點頭，很高興的樣子，“我去找齊醫(yī)生聊天?！?br/>
“我看你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可以不用再繼續(xù)找她?！?br/>
她不太明白：“我以后不能跟她見面了嗎？”
“嗯?！?br/>
“可我喜歡跟她聊天，我想跟她做朋友?！被蛘哒f她早已當(dāng)對方是朋友。
駱敬之終于抬眼直視她的眼睛：“她是醫(yī)生，你是病人，她跟你聊天按小時收費，世上沒有朋友會這樣?！?br/>
長安失望地低下頭，訥訥道：“可是之前你說我可以當(dāng)她是朋友……”
“那是因為那時候你生病，情況不一樣?！奔偃缰苯亓水?dāng)告訴她要去看醫(yī)生，她就算不哭鬧，也不會好好配合。
長安的難過都寫在臉上，駱敬之喝完咖啡，放下空杯，道：“今天就去最后一次，我會打電話跟她說結(jié)束療程，順便結(jié)清費用。你的咖啡館離她工作室不遠(yuǎn)，以后多少還是會遇到的?！?br/>
這回長安聽明白了，心里又敞亮起來，見他穿好外套要出門，連忙抓起桌上的紙包追上去：“敬之，你還沒吃早餐！我做好了三明治，你帶著，餓的時候吃?！?br/>
駱敬之正低頭換鞋，沒有接那紙包，也不打算接。他不愛吃冷冰冰的西式早餐，但長安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樣，讓她起油鍋、燒開水，去煮一鍋面條或者炒一碗飯，別說從小照料她長大的保姆不放心，他也不會允許她這么做。所以他干脆把吃早飯的時間用來補(bǔ)眠，漸漸也就養(yǎng)成了習(xí)慣。
長安卻不管這些，已經(jīng)把三明治塞進(jìn)了他大衣的口袋，不忘笑著叮囑他：“一定要記得吃，不然會餓?！?br/>
他回頭看她一眼，蓬松的鬈發(fā)已經(jīng)梳好，在腦后盤了一個可愛的發(fā)髻，額前的碎發(fā)也全都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發(fā)際那一點點桃子尖，臉上沒有化妝，嫣紅的唇色卻襯得膚色牛奶似的白。
不需要錦衣華服和高跟鞋，她就這樣走出去，也一定會有人回眸，贊嘆地多看幾眼。
漂亮的姑娘誰不喜歡？但只要再多留意一陣，就會發(fā)現(xiàn)不妥，后面又往往跟著半句感嘆，咽回肚子里，就不當(dāng)面說了——
可惜啊，可惜是個心智不全的傻子。
上帝是公平的，送來一些東西，就要拿走另外一些。在這一點上，駱敬之自認(rèn)跟長安沒有差別。
天之驕子又怎么樣，出類拔萃又如何，到頭來不過是守著這樣一個癡兒，還一份永遠(yuǎn)也還不完的債，不得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啊，我又開文啦，丸子醬又回來嘍~↖(^ω^)↗
虐虐的長安的故事，你們久等了，所以請不要大意地來表白吧~也別忘了收藏一下文章和俺滴專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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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二章
長安到診室門口時，齊妍才剛剛上班，她是今天第一位病人。
“坐吧?！饼R妍邀她在對面沙發(fā)坐下，笑咪咪地說，“你的咖啡店怎么樣了，生意一定很好吧？”
好到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嬌嬌女把就診時間都改到一大早。
長安抱著一只舊的長毛兔子玩具坐在那里，靦腆地說：“只有開張那幾天還可以，敬之說新店還沒什么人知道，讓我不要著急?！?br/>
“他說得對，開店跟我們醫(yī)生看病一樣，也靠口碑積累。只要你的咖啡沖得好喝，東西做的好吃，總有識貨的人當(dāng)回頭客，生意就會越來越好的?！?br/>
長安喜歡聽到這樣的鼓勵和寬慰。從相識至今，齊妍一直是最好的傾聽者，給予她無限肯定。她并不懂那是心理醫(yī)生的職業(yè)特性所決定的，她心性單純，有人對她好那便是好，她要與之做朋友，想到兩人今后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見面了，心里又難過起來。
她將駱敬之的決定重復(fù)給齊妍聽，齊妍倒不覺得意外，只是耐心地問她：“那你現(xiàn)在還覺得有什么不舒服嗎？”
長安搖搖頭。她剛到這里來的時候，緊張、焦慮，常作噩夢，即使清醒時也猶如驚弓之鳥。她不知道自己情緒出現(xiàn)問題，也不肯好好配合治療，齊妍讓她每次來跟“聊天”的時候帶一個最喜歡的東西在身邊給她安全感，就是那只舊舊的兔子玩偶。
巴黎蜜月之旅遇上恐怖襲擊，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際遇。作為親歷者，甚至幸存者，就算正常人也易患上PTSD,即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更不用說從小心智不全的長安。
齊妍當(dāng)她是高危病人，同時在情感上，她又是老同學(xué)的太太，自然要給予更多的耐心和關(guān)注。
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長安的情況已經(jīng)大有好轉(zhuǎn)，但齊妍還是要聽聽她自己的感覺，才能做專業(yè)判斷。
“那個夢還常常會做嗎？能不能說給我聽？”
在巴黎發(fā)生的事，即使不愿去回想，也常以夢的形式出現(xiàn)。長安慢慢不再害怕了，支離破碎的片段，也能連貫起來說給她聽。
是的，長安其實是記得的。她記得那天駱敬之說要去兌換一點歐元，讓她在車站等。她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回來。她心里害怕，可又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
太陽偏西的時候，車站突然來了很多警察，帶了排爆裝置和警犬，如臨大敵的樣子。人**被疏散，車站拉起警戒線，她才真的慌了，因為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她跟敬之約好要在這里等，一旦離開，他會找不到她吧？
恐慌的人潮不管這些，推擠著她往外走，踉踉蹌蹌的，她摔倒在地上，半邊身體震得發(fā)麻，痛得一時都站不起來。
有人踩到她的手指，她疼得哭了，這時有雙手從后面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
她不認(rèn)識那個人，甚至也沒有看清他的樣貌，只記得他頭上的鴨舌帽壓得很低，是位年輕的亞裔，大概跟駱敬之差不多大年紀(jì)。
“會不會那個人就是敬之？”齊妍問。有時記憶會騙人，尤其在那種緊張的時刻。
長安搖頭。駱敬之下顎的弧度，身上剃須水的氣味她全都認(rèn)得，不可能錯認(rèn)。
何況那個男人還問她要去哪里，聲音有一點沙啞，跟敬之也完全不同。
他們同路，一起往巴塔克蘭劇院去。她記得敬之說要帶她去劇院看一場演出，車站不能繼續(xù)等了，說不定能在那里碰見他。
幾乎是漫無目的地走，要不是身邊有那個陌生的男人，她大概很快就會迷路。
沒想到在劇院音樂廳有另一場真正的恐怖襲擊等著他們，廳內(nèi)幾百號人被劫持作人質(zhì)，拿自動□□的匪徒最后瘋狂朝人**掃射……
又是那個陌生男人，將她死死按壓在地上，展臂護(hù)住她，子彈像是貼著耳朵似的飛過，尖叫聲、哭喊聲、呼救聲夾雜著重物到底的聲音，和鮮血的味道一起彌漫開來。
即使語言不通，也能感覺到那個美輪美奐的音樂廳內(nèi)此刻滿是絕望，仿佛人間煉獄。
她伏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直起腰時摸到鮮血滑膩的觸感，可她的身體并沒有疼痛的感覺，受傷的人不是她。
她想尖叫，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呆呆看著身旁的男人，看汩汩的鮮血從他手臂流下來。
“不介意的話，把圍巾借我包扎一下?！?br/>
他從容不迫，仿佛受傷的人也根本不是他，那傷沒有痛在他身上。
長安意識到他是在跟她說話之后，二話不說就將脖子上的Burberry取下來給他。
“按在這里，打個結(jié)?！彼趟罨镜膽?yīng)急包扎，她顫著手照做，已經(jīng)忘了前一刻想要尖叫的驚恐。
此時此刻，沒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你力氣不夠啊……”男人戲謔地說，“要用力綁緊一點，不要緊，我不怕疼?！?br/>
后來很長時間，長安在夢里都還能聽到男人低沉的嗓音帶一絲戲謔地對她說“不要緊，我不怕疼”。
平時一點小事都要學(xué)很久才能做好的她，居然幫他止了血，但也已經(jīng)用完了全身的力氣。
最后，有一百多人在那場襲擊里喪生。
駱敬之跟她是徹底走散了，后來是通過大使館，他才在醫(yī)院里找到她。他看上去也是驚魂未定，憔悴，又有些忐忑，在她身旁坐下，問道：“你沒事吧？”
長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撲進(jìn)他懷里放聲大哭。
因為這非比尋常的經(jīng)歷，他們不得不提前結(jié)束蜜月行程回國。因為走得太匆忙，長安直到登機(jī)時才想起，她還沒來得及感謝那個為了救她而受傷的男人。
駱敬之卻不肯相信有這樣一個人，他說他在醫(yī)院問過，當(dāng)天救援時并沒有人跟長安在一起，那家醫(yī)院也沒有接診其他的華裔傷號。
生死攸關(guān)之際，一般人自保都來不及，又有多少陌生人會舍身相救？
加上長安回國之后常常做噩夢，顯然出現(xiàn)了情緒問題，他就更加肯定那不過是當(dāng)時她太害怕，想象出的一個人物。
然而齊妍卻相信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因為每次長安說起時都有細(xì)節(jié)的描述，以她的心智，想象和錯認(rèn)是不可能有這么多細(xì)節(jié)的。
齊妍又問多幾個問題，對談結(jié)束后，幫長安收好那個長耳兔子，說：“長安，下周開始你可以不用到我這里來了?！?br/>
“為什么？我剛才說的有什么不對嗎？”
“不是?！饼R妍耐心地解釋，“你到我這兒來，是因為不舒服，做噩夢，記得嗎？經(jīng)過這么長時間的治療，你已經(jīng)好了，沒事了，所以我同意敬之說的，我們的療程就到這里結(jié)束?！?br/>
長安有點不安地捻著兔子耳朵說：“不，我還沒好……我還是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br/>
“不要勉強(qiáng)自己，可以試著讓你最信賴的人陪你一起去看場電影。你現(xiàn)在閉上眼睛，最先想到什么人？”
“敬之？”
“嗯，他一定樂意?！?br/>
長安垂下眼睫：“他很忙的……”
他也從沒帶她一起去過劇院。巴塔克蘭音樂廳那次是唯一的機(jī)會，卻是那樣的結(jié)果。
齊妍沉默了一瞬，說：“如果他沒空，我也可以陪你去?！?br/>
長安猛地抬起頭：“我以后還可以跟你見面嗎？”
“當(dāng)然可以。”齊妍取一張名片遞給她，“我的聯(lián)系方式這上面都有，你有空可以打給我。說不定過兩天，我就到你店里去喝咖啡。”
“好?。 遍L安緊緊攥著那張卡片，有點惴惴地問，“齊醫(yī)生，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們已經(jīng)是朋友了。”
長安很高興：“我的店……你一定要來，我們馬上推出新的點心，我請你吃。”
齊妍點頭說好，她才興高采烈地抱著兔子走了。
齊妍給駱敬之打電話，他的聲線清朗而冷淡：“你們的會面結(jié)束了？”
“嗯，不止是今天，之后也可以不用再繼續(xù)過來，詳細(xì)的報告我會打印出來發(fā)給你?！?br/>
“好，麻煩你，剩下的診費我轉(zhuǎn)到你銀行賬戶，還是上回那個，沒變吧？”
齊妍交疊著長腿，背倚在窗沿，聞到窗外傳來的馥郁香氣，回頭就看到樓下的桂樹已經(jīng)開花，一簇簇金黃點綴枝椏，花與葉的空隙間能看到隱隱綽綽的人影——長安剛好走到樓下，顯然也喜歡這又甜又純的香氣，仰著頭在樹下流連，像是在數(shù)這一樹花開了幾朵，那一樹又開了幾朵。
齊妍像沒聽到他剛剛說了什么，看了一會兒，才問：“話說回來，你在巴黎的時候，為什么把殷長安一個人丟在車站？”
駱敬之一怔，沉默片刻，才說：“她跟你說的？”
“嗯。”
“這也是心理治療的內(nèi)容？”
“算是吧?！?br/>
“我沒有丟下她，是她記錯了。我沒離開多久，因為車站發(fā)現(xiàn)了疑似爆炸物，人流都疏散了，我們才會走散。”
“是嗎？”
“你不信？”
齊妍不置可否，又拉回剛才的話題：“噢，說好的診金別忘了，我開□□給你?！?br/>
“謝謝你?！瘪樉粗坪醣淮恋酵刺帲桨l(fā)顯得冷淡，頓了頓，問道，“她這樣算痊愈了嗎？”
“怎么才叫痊愈呢？”齊妍見長安跟等在樓下的保姆一塊兒上了出租車，才慢條斯理地說，“駱醫(yī)生，心理疾病不像你們外科常見的疣或者瘤，不是手起刀落切干凈了就算痊愈。你太太已經(jīng)很努力了，你也得幫她一把才行?！?br/>
“我知道，所以我才讓她來見你。”她已是城中小有名氣的心理醫(yī)生，不是嗎？
“不是這個意思，”齊妍道，“你應(yīng)該再多參與一些。有些遺憾早在你們認(rèn)識之前就存在了，那是沒辦法的事，但現(xiàn)在有你可以幫得上忙的，就可以多干預(yù)。比如她對人多的公眾場合還有陰影，你可以試著陪她去看場電影?！?br/>
他們都明白所謂的遺憾是指長安的缺陷。駱敬之不說話了，隔著電波也能感覺到他的抵觸。
諱疾忌醫(yī)大概是人生來就有的弱點，即使自己身為醫(yī)生也不能免俗。
“我很忙。”他說。
齊妍卻笑了。誰說長安低能，其實在她的簡單世界里，反倒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盡你所能吧，總能抽出時間的。”她盡量在老同學(xué)面前挽回印象分，感覺駱敬之要掛電話的時候才又問了一句，“我聽說高薇回南城了，你知道嗎？”
作者有話要說：有幾個地方稍微說一下哈：長安是真的心智不全，從小就這樣，這個后面會說到的，巴黎蜜月只是造成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這文雖然虐，但結(jié)局是好的，不是悲劇~
齊妍這個心理醫(yī)生以前的文里也出來打過醬油，還記得起給誰看過病嗎？Y(^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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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第三章
駱敬之很晚才回到家，長安還沒睡，坐在客廳里搗鼓咖啡豆，見他回來，就跑過來抱住他的腰，撒嬌似的說：“敬之，你怎么才回來？”
看得出她心情不錯，駱敬之卻沒搭腔，撥開她的手，問道：“王嫂呢，睡了？”
王嫂照顧她起居極為細(xì)心，不太可能在她睡覺前自己先休息。
“媽媽那邊有事叫她過去幫忙，她給我做完晚飯才走的?！?br/>
“嗯。”駱敬之沒再多問，在沙發(fā)坐下，捏了捏眉心。
長安其實在剛才撲進(jìn)他懷中時已經(jīng)聞到他身上的酒味，這會兒見他不太舒服的樣子，就問：“你喝酒了，很難受嗎？”
他不置可否，只問：“有沒有熱水？”
“有，我?guī)湍愕?。?br/>
她很乖，像個想要討大人歡心的孩子，小心地從熱水壺里倒了杯水遞給駱敬之。
要知道，平時如果王嫂在身邊，就連這點小事也不會讓她做的。
也許因為難得，駱敬之起了刁難的心思，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擱：“這么燙，你讓我怎么喝？”
“啊……對不起，我去給你加涼水?！?br/>
摻了涼水他又嫌不夠熱，來回折騰兩三回他才終于把那杯水給喝下去。
長安就坐在旁邊看著他，也不搗鼓咖啡豆了，敞開的紙袋就那么放著，已經(jīng)倒出來的豆子撒在桌面上，顯得有點亂。
駱敬之最受不了凌亂，但今天他沒這個精力收拾，只能眼不見心不煩，扯開襯衫領(lǐng)口的紐扣，打算回房間去洗澡。
長安跟著他一起站起來，沒頭沒尾地說：“敬之，我準(zhǔn)備了驚喜?！?br/>
他回過頭看她，臉上并沒有期待。
長安從口袋里拿出兩張電影票，在他眼前揚了揚：“我們?nèi)タ措娪?，你看，我已?jīng)買好票了。”
她第一次買電影票，要不是店里的店員幫忙，她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么多門道：手機(jī)下個app在線購票可以打折；不同時段有不同價格，不同的電影也有不同價格；還有2D、3D、IMAX效果，她全都不懂，最后還是去影院的服務(wù)臺排隊買的，挑了最新上映的一部好萊塢大片，因為賣票的阿姨說男人一般會喜歡這個……
駱敬之低頭盯著她手中兩張薄薄的紙片，確信她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驚喜。
“我去不了，這幾天都安排了手術(shù)。”
“可明天是星期天……”
“我現(xiàn)在是三班倒，周末不一定休息?！彼芭匦α艘幌拢安皇且郧霸谀惆值尼t(yī)院工作時那樣了，懂嗎？”
他工作上的事，長安其實不懂，但他這么說，她就明白他是沒法跟她一起去看電影的了。
“那這兩張電影票……要怎么辦？”
“你想看的話，自己去看就行了?！?br/>
“我不敢?！彼€不敢到影院那樣的場合去。
駱敬之聽她這樣說就莫名的躥起火來，轉(zhuǎn)身道：“你是小孩子嗎？現(xiàn)在就算是□□歲的小孩子也可以一個人去看電影了，你就這么離不開人照顧嗎？”
長安有點委屈：“敬之，你生氣了嗎？你不要生氣，是齊醫(yī)生說……”
“我知道她說什么，因為我也是醫(yī)生！你現(xiàn)在是拿她來壓我嗎？那也沒辦法，我的工作就是這樣，你要覺得悶，大可以去找你爸媽訴苦?！?br/>
他們剛結(jié)婚的時候，他一臺接一臺地做手術(shù)，有時回家長安都已經(jīng)睡了，兩人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長安回娘家跟父母吃飯，大概是被問到近況，就說了一句他太忙沒時間陪她，回頭他的手術(shù)安排就被減去大半，病人都分配給了別人。
時任醫(yī)院院長的殷奉良語重心長地跟他談，希望他多放點心思在長安身上，這樣的安排全都是為他們好。
長安并不知道自己做錯什么，但聽他出言諷刺得多了，漸漸也明白一些，夫妻相處不是事事都能向父母說，后來就連爸媽那里都回得少了。
因為他工作忙，婚后一年多，他們才有了巴黎的蜜月旅行。
熱水從花灑澆下來，駱敬之站在水霧里，身體是暖的，心卻怎么也暖不起來。
這段婚姻，捱也捱到了第三個年頭，心甘情愿也好，度日如年也好，總之也這么過來了，像今天這樣失控地吵鬧好像還是第一次。
酒是個好東西，只不過他好像還是太過自律了，喝得不夠，沒有到解憂忘愁的地步，反倒借酒澆愁愁更愁。
洗完澡上床睡覺，他順手關(guān)掉了頂燈，只留了床頭一盞小夜燈。他翻身向內(nèi)，酒勁上來之后的疲憊感讓他閉上眼敦促自己盡快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角的另一端被掀開，有軟軟的身體貼上來，緊接著就是纖細(xì)的手臂繞過來抱住他。
“敬之，你睡了嗎？”
這該怎么回答呢？他索性當(dāng)作沒聽到。
年輕柔軟的身體在他背上輕蹭著，不屈不撓，輕輕叫他敬之。
他不能指望一個心智不全的女人有體貼入微的心思和看人眼色的本事，她反正從來都只要求她想要的。
“睡覺，我明天還要上班?！?br/>
他的冷漠沒有擊退長安，她脫掉身上的睡袍重新抱住他，依然是小動物似的慢慢蹭著：“敬之……”
她可能以為自己是在撒嬌，但駱敬之從來就不當(dāng)她是。他坐起來，回身看到她露出單薄的肩膀坐在那里，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發(fā)梢，深棕色模糊的一片，胸口卻是大片的雪白，大概還是冷，她扯住被單勉強(qiáng)在身前擋了擋。
男人的逼視，也沒有讓她害羞地垂睫，她眼里有懵懂的光線，印出對面嘲諷的笑意。
見駱敬之坐起來，她靠過去，又伸手抱他脖子，嘴里喃喃地說著：“敬之，你別生氣了。”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的，她知道用這種方法來讓他高興。
駱敬之心里有說不出的厭棄，一部分是因她，更多的卻是因為自己。
他伸手想要推開她，碰到她的肩膀，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不得不說，她有一副好皮囊，精致的五官是天生的，好身材和光潔的皮膚是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環(huán)境下作養(yǎng)出來的。倘若她不是傻女，應(yīng)該會有很多男人愿意做她裙下之臣。
他把她壓入床內(nèi)狠狠欺負(fù)，她一開始發(fā)出細(xì)弱的聲音，像是咕噥著求助，可還是盡力地迎合他，直到兩人真正結(jié)合的時候，她才痛得叫出聲來。
他知道她其實是很怕做這件事的，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溫柔耐心地給她時間去適應(yīng)。他喜歡看她疼，看她蹙眉忍耐著，忍到眼淚在大眼睛里打轉(zhuǎn)，忍到唇瓣止不住地發(fā)顫，到最后還是忍不住說一句敬之能不能輕一點。
他大概也變態(tài)了吧，看到她這樣子就覺得痛快，能獲得比姓愛本身更大的滿足。
就仿佛她的痛，能補(bǔ)償他的痛一樣。
今天他喝了酒，更是變本加厲地折騰她，像是回到了他們新婚的那晚一樣——最后他都不記得她的銷\魂地是什么樣的滋味，只記得她滿臉痛色，縮成一團(tuán)躲在床的里側(cè)嗚嗚地哭。
他后來很久都沒再碰她，直到她懵懂地傳達(dá)她媽媽的話，說希望兩人能早點要個孩子。
駱敬之離開她的身體，皮膚上還有黏膩的汗水，分不清是屬于她的還是他的。她終于沒有力氣再問他還生不生氣，嗓子啞啞的，帶著哽咽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他聞到米香，起來發(fā)現(xiàn)長安熬了小米粥，還有兩個小菜，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上。
他不知道她什么時候?qū)W會的熬粥，又是什么時候起床熬的，只不過看她的臉色和眼下的黑影，昨晚她睡得并不太好。
“王嫂說你早上更喜歡吃熱的，所以我就熬了粥。我第一次用電飯煲煮這個，不知道好不好吃?！彼凉M懷期待地把勺子遞給駱敬之，滿心只在意這碗粥是不是合口味，仿佛昨晚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fā)生過。
“小菜也是你做的？”
長安搖頭：“不是，小菜是王嫂昨天做好放在冰箱的。”不是她做的，她一點也不愿意居功。
駱敬之沒再說話，低頭嘗了一口。粥里還摻了糯米，搭配的比例不太好，燉的時間也不夠，所以口感不夠軟糯，但入口沒問題。
最重要的是長安一個人能做成這樣，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小菜也吃掉一些，駱敬之抬眼看了看墻上的鐘，起身拿外套打算出門上班。
長安看他自始至終沒說話，以為他嫌粥的味道不好，也不曉得還能說點什么，只好有點挫敗地默默收拾桌子。
駱敬之回過頭，看到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不由又想到昨晚的情形，腳步停了一下，問道：“你買的電影票是幾點鐘？”
長安愣了一下，電影的時間她記不住的，都在票根上，她伸手想掏，卻發(fā)現(xiàn)換了衣服，票在昨天那套衣服的口袋里。
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地翻動，她很怕駱敬之等得不耐煩，所以一找出來就很高興地遞到他跟前：“在這里！下午六點半，1號廳，我聽他們說1號廳就在一樓很方便的……”
“我知道了?！彼驍嗨?，“如果今天能準(zhǔn)時下班，我們就一起去。”
長安喜出望外，簡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愿意帶她去了，立刻撲進(jìn)他懷里緊緊抱住他，說：“那我等你下班，你……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從店里帶過去的?！?br/>
他下班一定來不及吃晚飯，她可以帶店里的漢堡或三明治給他吃。
“不用，我也不一定能趕過來，到時候再聯(lián)絡(luò)。”
他不是敷衍，最近醫(yī)院確實很忙，但這樣對長安來說就已經(jīng)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紅包和特簽書哈~
感謝以下小伙伴們的地雷，破費了~
04、第四章
一整天，長安臉上都掛著笑，精力像用不完似的，明明看起來已經(jīng)很累了，看到客人進(jìn)來，還是立馬就神采奕奕地親自去招呼。
在店里打工的大學(xué)生米婭忍不住悄聲問：“我說，她這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兒發(fā)生嗎？”
另一位咖啡師阿元頭也不抬地答道：“她晚上要去看電影?！?br/>
“看電影值得這么開心嗎？”
“她先生陪她一起去?！?br/>
“那也不至于這樣啊，”米婭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男朋友每個星期都陪我看電影的，有時候我都不想去，影院里一待兩個小時悶都悶死了?！?br/>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什么什么……什么樂？”
阿元搖搖頭，把剛做好的一杯摩卡遞給她：“去，端給3號桌，然后幫忙招呼客人點單，換長安回來做咖啡。早點做完，早點打烊?！?br/>
早打烊，意味著可以早點下班，米婭忙不迭地去了。
夕陽西斜，眼看已經(jīng)沒什么客人，長安忍不住又看了一次表，生怕錯過了電影開場的時間。
阿元接過她手里的拉花杯，說：“剩下的就交給我們，你先去吃點東西，然后就直接去影院吧，別遲到了?！?br/>
昨天他還教過長安選片買票，最近的影院不過離這里兩個街區(qū)，他知道她跑去買了晚上六點半的場次。
長安搖頭：“我做兩個牛肉堡帶去跟敬之一起吃，他也一定來不及吃飯的。”
“那你就去做漢堡，這里有我和米婭看著。”
“嗯?！?br/>
米婭招呼完最后一位客人，就折回料理間打算做清潔，卻發(fā)現(xiàn)長安還在熱食區(qū)忙碌，于是好奇地探頭過去看。
長安把烤好的牛肉切片，一片片鋪在面包上，撒胡椒和鹽粒，再鋪蔬菜和蛋片。牛肉是事先腌漬過再入烤箱烤出來的，為了入味，她還很有耐心地把肉質(zhì)錘松，跟一般快餐店里千篇一律的冰凍肉餅口感完全不同。因為成本比較高，現(xiàn)在每天也只是限量推出，難得看到她做一回。
米婭問：“你在做什么呢？沒有客人點這個呀？”
長安回頭朝她笑笑：“我做給敬之吃的，他愛吃牛肉?！?br/>
米婭撇了撇嘴，她并不在意這東西是給誰吃的，但料理間只要還在用，就沒法做清潔。她本來還以為今天可以早下班來著。
長安感覺到她一直站在身后不動，再回頭看到她手里的抹布才反應(yīng)過來，對她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我來打掃。”
咖啡店的清潔工作特別麻煩，按規(guī)矩是由資歷最淺的新人店員完成，米婭來了之后，這名副其實的臟活累活就落到了她身上。但她每天要回大學(xué)城，離這里還有些距離，長安時常好心讓她先走，反正小店本來就缺人手，前前后后都是他們?nèi)齻€人忙碌著，誰多做一點少做一點也沒關(guān)系。
米婭歡天喜地地?fù)Q了衣服就跑了，阿元說：“你又讓她先走？哪有老板像你這樣的？”
長安低著頭笑：“我不是老板啊，我只要跟你們一樣就好了?！?br/>
跟他們一樣，跟普通人一樣，這樣算不上愿望的愿望對她來說都那么難。
阿元別開眼：“電影不等人，你別耽誤了。我今天也有點要緊事得跑一趟，不能留下來幫你?！?br/>
長安連忙擺手：“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你先回去吧，我能做好的?！?br/>
還有十分鐘才六點，手里的漢堡已經(jīng)做完，她把它們包好放進(jìn)紙袋里，就只剩最后的清潔打掃了。
門上的風(fēng)鈴嘩啦啦響，有人推門進(jìn)來，長安以為是阿元忘了拿東西又折回來，沒想到一抬頭看到陌生的男人面孔。
黑色的衛(wèi)衣，黑色的鴨舌帽，臉上戴著黑色墨鏡……完全看不清面孔，但長安對他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請問……”
“一杯咖啡。”男人抬頭看了看點單面板，指著今日特享咖啡說，“就這個。”
他付了錢，徑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咖啡上桌。
長安愣了半晌，有點慌亂地跑過去，解釋道：“對不起，我們今天已經(jīng)打烊了。而且……而且特享咖啡我們一天只做12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br/>
男人笑了笑。他嘴角上挑的樣子很好看，話里卻帶著奚落：“沒想到這么小的店，也搞饑餓營銷？”
長安不知道什么是饑餓營銷，今日特享□□為是冷滴萃取的所以做來很慢，一天就只能做那么幾杯。要在平時，這時候她愿意為他再做一杯，多費點時間沒什么?？墒墙裉觳恍?，她約了敬之看電影，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她把他剛才給的錢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急急地說：“真的很對不起，你、你明天再來吧？”
“我現(xiàn)在就想喝咖啡，為什么要明天來？”男人下巴朝大門方向一努，“你們門上還掛著營業(yè)中，既然打開門做生意，把客人往外推，這樣不太好吧？”
一定是剛才米婭他們走的時候忘了把已打烊的牌子給翻過來了。
長安真不是生意人，不懂應(yīng)付這樣的狀況，阿元米婭他們在還好些，此時此刻她一個人面對并不好相與的客人，焦慮又無措，心里又惦記著電影是六點半開場，不好讓敬之等。
那男人看她都快哭了，不由好笑：“我只不過到咖啡店里點杯咖啡，至于讓你這么為難？”
“不是，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你來，我請你喝?！?br/>
“如果我一定要今天喝呢？”
他臉上的墨鏡遮住了眼睛，神情模糊，卻是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
長安像是被他說服了，回到料理間，抓了一把咖啡豆手工磨粉，準(zhǔn)備做一杯冷萃。她想的很簡單，覺得這位客人一定是真的想喝才會這么堅持的，就像這個店是她堅持要開的，努力了那么久，的確不應(yīng)該把客人往外推。
也就像爸爸和敬之，不能把生了病的人拒之門外一樣。
就算遲到，敬之也一定不會怪她的吧？
時鐘指向六點半，一杯冷萃咖啡做好，長安也勉強(qiáng)把打掃工作做完了。她想把咖啡端過去，卻發(fā)現(xiàn)角落的桌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端著咖啡推門出去，繞了一圈才看到那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街角抽煙。他個子很高，揚起臉吐出煙圈時，她幾乎只能看到他下顎的線條。
天色再暗一些，他大概就要跟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了。
長安鎖上門，抓著來不及扣好的大衣襟口跑過去，把咖啡遞到他手里：“你的咖啡……今天真的對不起，下回再來，給你打折?！?br/>
“不是請我喝嗎？”
“嗯，請你喝冷萃，其他的給你打折?！?br/>
長安被他夾在指間沒有熄滅的煙嗆得直咳嗽，她快步要往街對面去，卻又忍不住回頭提醒他：“不要抽煙了，對身體不好的?！?br/>
男人笑了笑，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才饒有興味地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
長安幾乎是小跑著趕到影院門口，不敢靠入口處太近，害怕被人潮裹挾著往前走的那種感覺，也怕錯過駱敬之。
她只遲到了十分鐘，但入場的時間早就過了，拿著電影票跟她擦肩而過的情侶或者一家三口其實都不是跟她看同場的人，她卻還是伸長了脖子于人來人往中尋找她熟悉的身影。
她以為駱敬之會在門口等她的，兩張票都在她這里，他不會自己進(jìn)去，所以當(dāng)她來遲了不見他人的時候，她就猜測他會不會是等得不耐煩先走了。
等了很久，影片開場也至少半小時了，她才想起來可以給他打電話的。
她心里忐忑，又有一絲難言的委屈，想好了要怎么跟他解釋，可他的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她只好不停地給他打，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自動掛斷了，她又再撥過去，不知打了多少次，電話終于接通了。
駱敬之淡淡地喂了一聲，長安生怕斷線，連忙問：“敬之你在哪里？我在電影院門口，沒有看到你?！?br/>
“今天有危重病人搶救，我剛下手術(shù)臺?！?br/>
他聲音里還帶著疲倦，長安知道不該這時候跟他鬧脾氣，可還是忍不住說：“你答應(yīng)過今天陪我看電影的……”
“我說的是如果能按時下班的話?！彼⒉挥X得愧疚，只感覺到累，“我還要寫病歷，今晚病人沒事我才能回去，你自己先睡?！?br/>
電話就這樣斷了，長安卻不肯走。她坐在椅子上，還抱著傻氣的、最后的一點希望繼續(xù)等，電影還沒結(jié)束，說不定他會來呢？
直到電影散場了，她沒法再等下去，才不得不起身離開。
外頭起了風(fēng)，看起來是要下雨的樣子，長安沒帶傘，又不知道該到哪里去，走著走著，又回到了咖啡店門口。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影院離她的小店真的很近，如果他們不是那么早打烊，現(xiàn)在應(yīng)該會有很多客人過來。
她腳步沉沉，腿腳像是帶不動身體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摸索著鑰匙，卻看到旁邊花圃邊一點星火忽明忽暗。
剛才那個男人竟然還在，手邊的咖啡杯已經(jīng)空了，指間的煙卻還沒有燃盡，仿佛剛剛過去的兩個小時于他也是定格的——他無處可去，也哪里都不打算去。
作者有話要說：請半夏涼橙，呆哩個呆呆，奇跡西瓜汁三位小伙伴微博私信我快遞信息，奉上特簽書~
其他小伙伴們不要氣餒，微博的置頂活動還沒結(jié)束，機(jī)會大大滴~
反正我這里活動經(jīng)常有，加更倒不常有，所以今天加一更，開心了咩，快點抱緊我~~
昨天謝謝以下小伙伴的地雷，鞠躬~
05、第五章
天空下起雨，咖啡店重新亮起燈，長安請門外的客人進(jìn)來坐。
“淋雨會生病，等雨停了，你再走吧?！?br/>
那男人笑笑：“你不怕我是壞人？”
長安搖頭，指了指窗外：“馬路上有很多人，如果有壞人，我可以喊的?！?br/>
“不一定有人肯伸手幫你?！?br/>
“我還可以打電話報警?！?br/>
男人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手機(jī)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說這個？你剛才掏鑰匙的時候從口袋里滑出來了?！?br/>
長安連忙拍了拍大衣口袋，手機(jī)果然不在了。
“謝謝。”她接過失而復(fù)得的手機(jī)，卻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這又是什么？”男人指了指放在吧臺上的紙袋，鼓鼓囊囊的一包。
那是她之前做好了打算帶去跟駱敬之一起吃的牛肉漢堡，走的時候太急，忘了帶上。
她果然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算他今天能趕到，兩個人也只能餓著肚子看電影，大概也不會是場愉快的約會吧？
不說她都沒想到，到現(xiàn)在她還沒吃晚飯。
她把牛肉漢堡拿出來，見那男人看著她，就把其中一個遞給他：“你要吃嗎？”
“這個又賣多少錢？”
長安搖頭，示意不收他錢。
他又笑起來：“你這樣做生意，不怕關(guān)門倒閉？”
長安還是搖頭，其實她心里也很茫然，這個小店能撐多久，她也不知道。
雨勢越來越大了，兩人一個坐在吧臺外面，一個站在里邊，慢慢把手里的漢堡吃完。長安又倒了兩杯檸檬水來，喝到胃里很涼，身體也暖不起來。
“雨什么時候才能停??？”她看著玻璃上的水珠，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
“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了，我回我爸爸媽媽家?！钡竭@時她又戒慎起來，不愿跟陌生人走。
“你怎么去，開車？”
“走路，很快就到了。”
南城的老城區(qū)其實并不大，她這個咖啡館離駱敬之工作的醫(yī)院和她父母家都不遠(yuǎn)，走路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因為她心智不全，自己駕車是不被允許的，太危險了。
“沒有公交車？”
“有?！彼曇舻拖氯?，門口就有公交車站，可爸媽和敬之都不讓她乘，她至今還沒搭過公交車。
男人有了主意，等雨勢小了，順手從店內(nèi)的傘架上拿了把傘，道：“走吧，我送你去車站?！?br/>
“不，我走路……”
“看到路面上的積水了嗎？你這樣走過去，腳上這雙靴子可就全毀了?！?br/>
長安低頭看了看腳上的白色小羊皮靴，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雙鞋子，因為今天跟敬之約了看電影才穿的，沒預(yù)料到會下雨。
她還在猶豫，男人已經(jīng)把她拉到傘下：“小心走路，淋濕了可是要生病的?！?br/>
她就這樣一路被他帶著走到了最近的公交車站，公車進(jìn)站的時候，男人遞給她硬幣，說：“跟著我，照我做的那樣，把硬幣投進(jìn)去。”
兩個硬幣帶著陌生的體溫躺在手心，長安無端緊張起來，握緊拳頭，汗水一下就濡濕了金屬的表面。
男人拉了她一把，她跟在他后面，學(xué)他的樣子，在司機(jī)師傅的注視下把硬幣投進(jìn)了投幣箱。
輕輕的嘩啦聲，讓她的心情一下子也輕快起來。她坐在車上最后一個臨窗的位子，那人就站在她的身邊，俯身問她：“其實很簡單，對吧？”
長安猛點頭，目光貪婪地看著窗外的街景。這跟她平日里坐爸爸和敬之的車不太一樣，公交車更高一些，路線也不一樣，下過雨后的路面倒影出城市里的五光十色，來往的人和車也變小了。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給了她很大的成就感，她又學(xué)會做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
她很感激面前這個男人，他依舊黑衣黑帽黑色墨鏡，看起來不像好人，但也不是壞人。她又感覺到那種奇異的熟悉感，抬頭問他：“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男人沒有回答，像是沒有聽到她說什么。忽然猛的一記剎車，長安身體前傾，額頭險些撞上前排的座位，那人卻伸手敏捷地伸手在她額前擋了一下。
“沒事吧？”
長安搖頭。
“手要抓住前排的扶手，這樣才不會受傷。”
長安聽話地拉住扶手，又看了看他說：“你為什么一直帶著墨鏡呢，晚上不會看不清楚嗎？”
這回他肯定聽清了，唇角又向上翹起來，一邊摘下墨鏡，一邊看著前方道：“你到站了，下車吧！”
長安站起身，車子停穩(wěn)前的晃動讓她站立不穩(wěn)，身旁的人扶了她一把。
她聽到他的心跳，然后抬起頭來看清了他不戴墨鏡的臉。
一個輪廓從她記憶深處浮現(xiàn)，一點一點慢慢清晰起來。
“是你！你是那個、那個……”她一著急就有點結(jié)巴，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到站了，要下車的快一點?！?br/>
她被司機(jī)催促著，本來離中門也很近，不知怎么的就被推著走下去了。那個男人卻沒有跟她一起下來，仍然站在剛才的地方，車子開動時，隔著車窗向她揮了揮手。
長安急切地想要追上去，車輪濺起的泥濘弄臟了她的衣服和靴子，最終卻只是徒勞。
那是在巴黎救過她的那個男人，她不會看錯的。
…
到家雨已經(jīng)停了，陳玉姣開門看到女兒這個樣子，嚇了一跳，把她拉進(jìn)門，說：“長安，怎么了，淋到雨了？還是摔跤了？”
長安一個勁地?fù)u頭，拉著媽媽的手，說：“媽，我今天遇到一個人，是在巴黎救我的那個人，是真的……”
“怎么回事啊，什么人吶？你吃飯了沒有……來，坐下慢慢說。”
陳玉姣一邊扶長安在沙發(fā)坐下，一邊示意王嫂去舀碗甜湯來。
雖然不想再回憶，但長安還是把在巴塔克蘭劇院發(fā)生的事又簡單重復(fù)了一遍。
“媽媽，是當(dāng)時救我的那個人，今天到我店里來了，剛才還送我上了公交車，真的?！?br/>
陳玉姣又急又心疼，摸著她的額頭說：“你坐公交車來的？敬之呢，怎么沒陪你一起過來？淋雨了沒有，是不是發(fā)燒了？”
長安搖頭，她知道他們都不信她，始終覺得所謂救她這個人是她想象出來的，敬之是這樣，媽媽也是這樣。
其實她只是想對那個人說聲謝謝，怎么就這么難呢？
陳玉姣見她一臉沮喪，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于是端了甜湯哄她：“是不是跟敬之吵架了？來把湯喝了，你最愛喝的紅豆薏米湯，我特意多加了冰糖，很甜的，喝了心情就好了。有什么不開心的，我們明天再說，?。俊?br/>
她就著媽媽的手，一勺一勺把湯喝掉，身體是暖起來了，擱在心里的事卻沒有放下。
第二天早晨，她聽到媽媽在外面絮絮地跟王嫂說話，然后王嫂才出門去買菜。
見她起床了，陳玉姣招呼她過去吃早飯：“有哪里不舒服嗎？吃完飯，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長安說不用，又看著她，問道：“媽，王嫂不跟我回去了嗎？”
從她有記憶時起，就一直是王嫂照顧她。因為她有智力缺陷，自理能力比一般孩子差很多，要花更多心思去照料。王嫂是陳玉姣娘家那邊的遠(yuǎn)方親戚，為人老實勤懇，待她像親生女兒，長安也當(dāng)她是半個媽媽。結(jié)婚后，要找個可以信賴的人繼續(xù)照顧長安不容易，殷氏夫婦干脆就讓王嫂跟過去，反正小家庭也需要有人幫忙打理家務(wù)。
陳玉姣早年是護(hù)士，為了女兒，早就辭了工作在家照顧她。長安出嫁后，她也沒再請保姆，偶爾有事忙不過來，才會請王嫂回來幫把手，但很少像這樣一連兩三天都不放人回去的，所以長安才有這樣的疑問。
陳玉姣在她身旁坐下，摸著她的頭發(fā)，神情有絲凝重，語氣卻很溫柔：“長安啊，最近一段時間我需要王嫂幫幫我，她可能顧不上去照顧你。你跟敬之就到這邊來吃飯吧，吃了再回去也是一樣的。晚上要是敬之值班，你不想一個人在家的話，就住這里也好，跟我做做伴?！?br/>
長安不懂：“可是……為什么呢？媽媽你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幫你?！?br/>
陳玉姣笑：“我們長安現(xiàn)在開了店，自己當(dāng)老板了，有很多事要忙的。你只要回來陪陪我就好了，其他事不用你做?！?br/>
長安當(dāng)然也想多陪陪爸媽，但她也怕敬之不高興，前段時間他還跟爸爸發(fā)生過爭執(zhí)，媽媽后來告訴她是因為他換工作的事。
說起來，昨晚回到家她就沒見到爸爸殷奉良，于是問道：“媽媽，爸爸呢，怎么沒在家里？”
陳玉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長安……”
“他也值班嗎？是不是跟敬之一樣，要搶救病人？”似乎怕他們誤解她昨晚突然跑回家來住的行為，她試著解釋，“昨天我跟敬之約好了看電影，但他有病人，晚上要值班，不是他的錯，你們不要說他。”
陳玉姣心頭涌上些酸澀：“長安乖，你爸爸他不是搶救病人，他是自己生病了，這幾天在住院?！?br/>
06、第六章
長安一驚：“爸爸又生病了？不是好了嗎？”
去年殷奉良有過一次輕度中風(fēng)，及時治療之后沒有大礙，休息一段時間之后甚至又回到醫(yī)院繼續(xù)上班，所以長安以為他已經(jīng)完全康復(fù)了。沒想到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就又生病入院。
陳玉姣帶長安到醫(yī)院探病。病房外的走廊空寂整潔，護(hù)士長親自為殷奉良扎針，調(diào)好點滴的快慢，確認(rèn)他沒有什么不舒服，才開門退出來，正好遇上她們母女。
“院長剛睡醒，針?biāo)蟾乓獌蓚€小時打完，你們正好進(jìn)去陪他說說話?！?br/>
“嗯，謝謝?！?br/>
殷奉良做了一輩子醫(yī)生，中年時從公立醫(yī)院跳槽到當(dāng)時尚不算發(fā)達(dá)的民營醫(yī)療機(jī)構(gòu)，從科室副主任一路做到了副院長、院長，這家私立醫(yī)院也在他手里成為南城最好的醫(yī)療機(jī)構(gòu)之一，盡管診療費用不菲，但南城很多名流、明星都愿意到這里來看病。
駱敬之最初是他帶過的學(xué)生，后來跟隨他一起到這個醫(yī)院任職，今年才剛剛又回到公立三甲醫(yī)院。
殷奉良可以享有最好的醫(yī)療資源，但長安還是覺得他明顯消瘦了，在病床邊叫了一聲爸爸，眼睛就紅了。
她有很久沒回家嗎？上個月見面時，他還好好的??！
殷奉良最疼惜的就是女兒，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哭什么，爸爸這不是好好的嗎？”
“哪有好好的，您瘦了這么多……”長安難過，抓著他的手問，“爸爸，您得了什么病，醫(yī)生怎么說？”
“長安啊，爸爸自己就是醫(yī)生，最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了。你別擔(dān)心，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長安點頭。
“敬之呢，沒跟你一起來？”
“他昨天有病人，晚上值班，不是故意丟下我一個人的，爸爸你別怪他。”
殷奉良笑笑：“你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還什么都沒說呢，你就這么維護(hù)他?！鳖D了一下，又感嘆似的說：“也好啊，你們感情好，我就放心了?！?br/>
長安沒聽出他這話背后的深意，見他該吃藥了，就忙著幫他倒水，又乖巧地剝了橘子喂給他吃，順便聊聊她剛開的小店的情況。
下午時分，駱敬之來了，比起長安，他像是早就知道殷奉良生病住院的事，一點也不驚訝。
“敬之，你怎么來了，下班了嗎？”
長安跑過去，這回他沒有掙脫她的手，嗯了一聲，轉(zhuǎn)頭問殷奉良道：“爸，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還好，坐吧。”
殷奉良朝妻子使了個眼色，陳玉姣就拉住長安道：“走，我們再去給爸爸買點水果，免得他等會兒嘴饞了沒得吃reads;。”
長安看看駱敬之，又看看病床上的父親，隱約覺得他們有話要不想當(dāng)著她說，就說：“敬之來了，我跟敬之一起去好嗎？”
殷奉良說：“長安乖，我跟敬之有點話要單獨說，你跟媽媽先去幫我買點水果吧?！彼袷侵琅畠旱男乃?，又安慰道：“放心，我不會批評他什么的?！?br/>
長安這才愿意跟著媽媽走，臨出門前還有點不安地看了駱敬之一眼。
“都說女生外向，我這個傻囡囡啊，現(xiàn)在一心都撲在你身上，生怕我跟她媽媽欺負(fù)你似的?！币蠓盍夹Φ?，“不過你們感情好是好事，聽說你們昨晚還去看電影了？”
“嗯，是打算去，醫(yī)院有事耽誤了?！?br/>
“男人以事業(yè)為重是對的，我相信你有分寸。就是長安情況特殊，始終是需要人多付出一些，要麻煩你多費點心。這樣我們做父母地就算先走，也可以放心了?！?br/>
駱敬之?dāng)Q眉：“檢查有結(jié)果了嗎？能確診嗎？”
殷奉良點頭，將放在床頭的x光片遞給他：“你看看吧，確診是肝癌，不知道還有沒有手術(shù)的必要?！?br/>
駱敬之手指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片子，看了又看，神色肅穆。
他曾是殷奉良的學(xué)生，沒有必要在老師面前說任何模棱兩可的話。
“已經(jīng)到處都是病灶，而且您的血壓不好，手術(shù)只是增加風(fēng)險?！?br/>
殷奉良道：“是吧，連你也這么說，看來這就是最后的結(jié)果了?！?br/>
醫(yī)生是人不是神，駱敬之就算已是腫瘤科的青年專家，年紀(jì)輕輕背負(fù)盛名，也救不回親人的一條命。
“那依你看，大概還有多少時間?！?br/>
駱敬之沉默了幾秒，說：“三到六個月?！?br/>
殷奉良仰頭長吁一口氣：“時間過得真快，還以為一輩子很長，一轉(zhuǎn)眼就只剩這么一點了……”
駱敬之不知該說什么，即使做了那么久醫(yī)者，他仍不擅長安慰別人。
“我的病情先不要告訴長安，這孩子重感情，我不想讓她太難過。”
“好。”
殷奉良轉(zhuǎn)過頭來：“敬之，你是我最得意的學(xué)生，長安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我這樣安排……你怪不怪我？”
駱敬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情緒有些復(fù)雜，面上卻平靜無波：“不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br/>
晚上回去，長安悄悄問駱敬之爸爸跟他說了什么，確認(rèn)沒有責(zé)備他什么之后才歡快起來，跑進(jìn)廚房幫王嫂把要送去醫(yī)院的飯菜裝進(jìn)保溫飯盒。
夜里他們就在長安家住下，盡管已經(jīng)另外有了小家庭，但殷氏夫婦仍然保留著她的房間，甚至為了讓小兩口回來住的舒適些，還換了新的大床和衣櫥。
長安已經(jīng)完全忘了前一天沒能一起看電影產(chǎn)生的不快，只關(guān)切地問駱敬之：“昨天你搶救的病人好了嗎？”
“沒有。今天早上十點半，死于消化道大出血?！彼Z調(diào)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事情。
事實上他們?nèi)齻€醫(yī)生，加上護(hù)士和手術(shù)室的其他人，搶救了整晚，耗盡心力，還是沒能把人救回來。病人最后是由他宣布死亡的，而他手下管理的病人像這種程度的還有好幾個，在生命的尾巴上苦苦掙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因為一次感染、一次出血，撒手人寰reads;。
生命就是這么殘酷，生離死別每天都在醫(yī)院里上演。然而長安不懂這些，她被保護(hù)得太好，永遠(yuǎn)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因此他的抱負(fù)，他的重?fù)?dān)，都無法說給她聽。
長安臉上露出震驚和惋惜的神色，就像看到一個悲劇結(jié)尾的童話故事。
她最終還是會經(jīng)歷這一切的，沒人能縮在角落里，永遠(yuǎn)做個孩子。
駱敬之躺下去，背對著她說：“這段時間我會比較忙，你爸爸又住院，你晚上就回家來住。如果有急事可以打電話給我?！?br/>
長安有點意外：“真的嗎？我可以到這邊來過夜？”
他回頭看她一眼，眉頭攏得老高：“我從來沒說過不讓你回這邊過夜?！?br/>
“謝謝你，敬之。我以為……”
“我很累了，睡覺?！?br/>
長安點點頭，拉起被子剛要躺下去，忽然想起什么，輕輕地說：“我們昨天沒看成電影，改天可以再去嗎？我昨天穿了新的靴子和裙子，結(jié)果下雨都弄臟了，好可惜……不過我下次會重新?lián)Q一套，還會記得帶傘，不會再弄臟了。還有牛肉漢堡，我下次也會記得帶，昨天都準(zhǔn)備好了的……”
說起漢堡和傘，她又想起昨天那個黑衣男人。理應(yīng)是要好好感謝人家的，可她不知道該怎么做。但敬之一定知道，他很成熟，也很周到，只是他從來就不相信有這么一個人真實存在，她要怎么跟他說才好呢？
她坐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再輕聲叫敬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睡著了。
值了整宿的班，白天又趕到父親的病房去，他一定是太累了。
長安為他掖好被子，在他臉頰上輕吻，才乖巧地躺下去，偎著他的后背入眠。
…
推出西式簡餐之后，咖啡店的生意有了起色，中午有不少附近的白領(lǐng)過來吃飯，順便帶一杯飲料回辦公室。
長安一直希望那個黑衣男人再度光顧，這回她不會認(rèn)不出來了，然而那人一直沒再出現(xiàn)過。
倒是齊妍來了，點一杯美式和一份草莓松餅做下午茶。
下午客人少一些，長安終于有空坐下來陪她閑聊幾句。
“不錯??！”齊妍稱贊道，“空間比我想象的要大，很有情調(diào)，東西也很好吃?！?br/>
不是奉承，她是真沒想到心智不全如長安也能做出味道這么好的點心和咖啡。
長安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你喜歡就好，不收你錢。”
“那怎么行，打開門做生意，不收錢怎么維持下去？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這錢還是要付的。”
見長安愣了一下，她傾身問她：“怎么了，是我說錯什么了嗎？”
長安搖頭：“齊醫(yī)生，我見到那個人了，就是……在巴黎救過我的那個人?！?br/>
他那天也說過跟齊妍差不多的話，所以這時候她就想起來了。
她把那天遇見黑衣男人的事大致跟齊妍說了一遍。多么難得，齊妍不僅了解她那段經(jīng)歷，而且相信有這個人存在，她終于可以傾訴出口了。
07、第七章
然而齊妍聽完卻有深深的疑慮：“他為什么會到這里來，他認(rèn)識你嗎？”
萍水相逢，出手相助，是美德，是恩義。但千里迢迢，居然找到這里來，就不得不懷疑是有預(yù)謀和企圖的了。
長安說不認(rèn)識，甚至因為他戴著墨鏡，她一開始都沒認(rèn)出他來。
齊妍覺得這事兒有蹊蹺，就問她：“你跟敬之提過嗎，他怎么說？”
長安搖頭：“敬之不會相信的，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br/>
也對，這男人可固執(zhí)了reads;。
齊妍想了想，說：“那這樣吧，如果下次這個人再出現(xiàn)，你就問他叫什么名字，聯(lián)系方式是什么，寫在紙上記下來給我，我來找他談?！?br/>
長安有點不安：“他……會是壞人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見過。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不是壞人?！?br/>
“因為他救過你的命？”
“嗯，那天還送我上公交車了。我第一次乘公交車，但是一點都不害怕?！?br/>
齊妍不做評價，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種道理對長安來說或許還是太深奧了，不說也罷。她只堅持一點：“再見到這個人，一定要問出他的名字和電話，不要隨便跟他走，知道嗎？”
“知道了?！遍L安頓了一下，又問，“可如果我想謝謝他，應(yīng)該怎么做呢？”
“通常來說，我們會送禮物，或者請對方吃飯來表示感謝。但這是通常的情況。長安，你不能隨便跟不知底細(xì)的人出去，敬之和你爸媽他們會擔(dān)心，知道嗎？”
“嗯，知道了?！遍L安斂眸，掩下眼中的失落。
齊妍看出她情緒上的變化，雖然心疼，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保護(hù)她。
“過兩天我們有個同學(xué)聚會，說好了有家屬的要帶家屬，敬之跟你說過嗎？”
長安不太明白：“聚會是出去玩嗎？可是敬之說他最近很忙的。”
“不是。”齊妍解釋道，“我們有個同學(xué)前不久從國外回來了，大家為了歡迎她就聚在一起吃頓飯、唱唱歌，也就一晚上，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那個同學(xué)……叫高薇，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長安搖頭。
“最近呢，最近也沒聽敬之提過嗎？”
長安認(rèn)真想了想，還是搖頭。
齊妍暗自嘆口氣，寬慰她道：“沒關(guān)系，也許敬之真的忙，都不一定去參加聚會呢。要是他帶你去，又沒時間來接你的話，我來接你?！?br/>
“嗯好，齊醫(yī)生，你真好?！?br/>
“別這么見外了，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比你大幾歲，你也別齊醫(yī)生齊醫(yī)生地叫了，叫我妍姐吧！”
長安笑起來：“妍姐。”
本來長安想問問駱敬之關(guān)于這個聚會的事情，但他最近幾天都回來得晚，飯也不在家里吃，兩人說不上幾句話，她就暫時把這事兒給忘了。
沒過兩天，店里正忙，她接到駱敬之的電話：“今天我可能會回來很晚，你跟媽別等門，我回我們自己家睡。”
“又有病人要搶救嗎？”
“不是。”電話那頭略一停頓，“我今晚有個聚會，吃完飯可能還要聊一會兒，會比較晚?！?br/>
長安這才想起前些天齊妍說的聚會，應(yīng)該就是這個了。她剛想問能不能帶她一起去，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
長安自打六歲發(fā)高燒燒壞了腦子之后，幾乎就沒有什么朋友了。聚會對她是個陌生的詞匯，她羨慕那種熱鬧，卻從來都沒親歷過。
她是被神遺忘的小孩，周圍的人都在長大、老去，他們背地里管她叫傻子、小白癡，沒人愿意再牽她的手，陪她一起玩reads;。
就連駱敬之也沒有，他從沒帶她參加過任何公開的聚會，也沒為她介紹過他的同學(xué)和同事。
長久以來，她就只有他一個人，既是她的丈夫，也是唯一的朋友。
她安靜下來，杯子里的奶泡打過了頭，泡沫撲出來燙得她打翻了沒做完的咖啡。
“怎么了，你沒事吧？”阿元連忙過來，拉住她的手放到冷水下沖。
“還好沒起泡。長安，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一會兒吧，這里交給我們?！?br/>
米婭在一旁嘀咕：“是累呀，人手不夠，是時候多招點人啦?！?br/>
長安從料理間走出來，意外地看到角落里坐著的人，定了定神，確認(rèn)自己沒看錯，才快步走過去：“你……你怎么來了？”
黑衣男人抬頭望著她笑了笑：“我來喝咖啡，順便還你傘?！?br/>
黑色的長柄傘就放在桌旁，其實就算他不還也沒有關(guān)系，但偏偏這樣的小事，他都記得。
“不是說請我喝咖啡？今日特享，還有嗎？”
長安忙不迭地點頭，像是重新注入了新的活力，沖進(jìn)料理間，很快就把咖啡端出來，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抿了一口，品咂道：“好像跟那天的味道有點不一樣。”
“嗯，是不一樣的豆子，那天是曼特寧，今天換了哥斯達(dá)黎加?！?br/>
長安很欣喜，他竟然能喝出其中的不同。
“我還是更喜歡那天的味道，像是特地為我準(zhǔn)備的?！?br/>
“你不喜歡的話，我重新幫你沖一杯。”
長安要拿他面前的杯子，被他按?。骸安挥?，這樣就可以?！?br/>
她松口氣，有點靦腆：“其實我想謝謝你的，可又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不如以后你每天都來，我請你喝咖啡?！?br/>
男人笑了：“為什么謝我？”
“那天你送我回家，還有上次在巴塔克蘭劇院……”說起來她仍心跳砰砰加速，手心冒出汗珠，喉頭發(fā)哽，“你救了我，還受傷了?！?br/>
“聽你這么一說，好像是有這么回事。不過我沒想過要你感謝。”
“要的?！遍L安急了，“你……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電話號碼是多少？我想、我……”
她想要感激救命恩人，可又不知道該怎么做。同時她也記著齊妍說的話，要問出他的姓名和聯(lián)系方式。
他今天沒戴墨鏡，目光如海：“你想怎么樣？”
長安漲紅了臉：“我可以請你吃飯，還有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買來當(dāng)禮物送給你?！?br/>
他又笑了，不論是唇角上翹的弧度還是瞇起的眼睛附近細(xì)細(xì)的紋路都很好看，像陽光在黑暗中投下明亮的光帶。
他重新打量她，帶了幾分認(rèn)真：“那就請我吃飯吧，要吃得好一點，我很挑剔，不是這樣的咖啡簡餐可以打發(fā)的?！?br/>
“好，那我跟敬之說好，我們一起去?！?br/>
男人故意問：“敬之是誰？”
“敬之就是敬之啊，他是個醫(yī)生，是我先生reads;。”
“是他要感謝我，還是你？”
“是我?！?br/>
“那為什么要有其他人在場？”
長安答不上來。
他又問：“你打算哪天請客？”
“我不知道……”
“那就今天吧?！?br/>
長安一震：“今天？”
男人笑道：“看來你很為難啊，算了，強(qiáng)人所難吃一頓飯也沒什么意思?！?br/>
他起身要走，長安連忙拉住他：“你別走！今天，就今天吧?？墒?，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回身彎下腰來，平視她的眼睛：“我的名字不輕易告訴別人的，你這么有誠意請我吃飯，那就吃飯的時候再告訴你?！?br/>
…
他們?nèi)サ哪铣蔷茦窃诔侵泻苡行┟麣?，但因為離家遠(yuǎn)，長安還是小的時候跟父母來吃過幾回，幾次翻修之后已經(jīng)不大認(rèn)得門和廳哪是哪了。
黑衣男人很有風(fēng)度地為長安拉開椅子，請她就坐：“今天比較倉促，沒有包廂了，只能委屈你坐大堂。”
其實大堂環(huán)境也很好，只中間一盞富麗堂皇的大水晶燈已經(jīng)熠熠生輝，靠墻邊的位置還有復(fù)古的壁燈和裝飾畫，每桌都鋪著暗花白底的桌布。聚餐的人不少，小桌都是像他們一樣兩個三個的朋友或情侶。
長安看不懂厚厚的菜譜上那些離題萬里的花哨菜名，把點菜的任務(wù)也交給了他。
雖說客隨主便，但今天的一切好像顛倒過來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是這么說的，但他分明繞開了鮑參翅肚，上桌的菜肴竟然一大半都是長安愛吃的。
她有點詫異：“你也愛吃這些嗎？”
“我第一次來?！蹦腥怂坪跸氲绞裁?，有些感慨，“只是覺得這些會比較好吃?！?br/>
“你不是在南城長大的嗎？”
“不是?！?br/>
“你叫什么名字？”
這回問得很自然，他也不扭捏，告訴她說：“左時，我的名字。左右的左，時間的時?！?br/>
“我叫長安，殷長安?！?br/>
她不會介紹那幾個字，干脆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深色的餐盤上一筆一劃地寫給他看。
“殷、長、安，嗯，很好聽的名字，很稱你。”
她有點羞澀：“爸爸媽媽有時候也叫我囡囡，你叫我長安就可以了。”
他半開玩笑地說：“不能叫囡囡嗎？”
長安臉紅，她該怎么說，可以嗎？乳名好像是最親近的人才叫的呢，連駱敬之都沒這樣叫過她。
08、第八章
左時沒再逗她，給她碗里舀蝦球：“你多吃一點。”
他們聊了些什么長安后來都不太記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說過這么多話了。
原來這就是聊天啊，不是為了治病，也不是與人爭吵，就是說自己想說的，而對面有個人愿意聆聽。
最后一道甜品上桌的時候，長安已經(jīng)吃不下了。左時道：“我聽過一種說法，女孩子都是用另外一個胃來裝甜品的，你試試，這個草莓布雷應(yīng)該很好吃。”
長安摸了摸肚子，她從不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個胃”，但甜品入口有很濃郁香甜的草莓味，確實讓人停不下來。
她吃得忘形，鮮草莓醬糊在嘴唇周圍了也沒察覺，左時也只是默默看著她微笑reads;。
酒樓里來得較早的賓客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散了，有包廂的客人從樓上下來，談興正濃。
長安聽到熟悉的聲音，忍不住回頭看，走在最后的那個人不是駱敬之又是誰？
他正跟身旁面生的女人說話，時不時輕輕點頭，溫煦又耐心。
長安記得他說今天有聚會的，只是不知道地點，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
她很歡喜，推開椅子站起來，朝他跑過去。
“敬之，你也來這里吃飯？”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一出現(xiàn)，那些原本侃侃而談的人都停下了，周圍有幾秒鐘的安靜，陌生的眼睛全都朝她看過。
駱敬之的手正比劃著什么，這時也突兀地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
眼前的人身材嬌小，揪著他的袖子努力靠近也比他矮了大半頭，何況他一腳還踩在樓梯上，更顯得她小。面容稚氣，神思簡單，剛吃完東西，嘴上還糊著草莓醬，自己卻渾然不覺。
周圍的氣氛驟冷，難堪卻一點點爬上他的面孔，他想甩開她，甚至裝作不認(rèn)識她，可偏偏辦不到。
她特征太明顯，大家都知道是他的妻子。
“你怎么會在這里？”他艱澀地開口，只問出這么幾個字。
長安咧開笑，朝身后指了指：“我跟左時來吃飯，我請客的，要謝謝他……在巴黎救了我的人就是他！”
她很興奮，沒頭沒腦地說著，不知道那段經(jīng)歷的人大概會以為她是異想天開地編故事。
駱敬之朝她跑過來的那個方向看去，小方桌上只留殘羹冷炙，服務(wù)員已經(jīng)開始收拾碗盤，桌旁卻一個人都沒有。
他抿緊了唇盯著她瞧，她又上前一步，踏上臺階，湊到他跟前來，友善地朝他身邊的人笑：“你們是敬之的朋友嗎？”看到齊妍，她又笑得更開懷，叫她：“妍姐?！?br/>
氣氛莫名尷尬起來，駱敬之整個人如繃緊的弦，好像碰一下就要斷了。
“你臉上沾了東西，擦干凈。”
他聲音低沉極了，仿佛墜了千斤重的石塊，要埋進(jìn)地里去。
長安茫然地伸手摸了摸，碰到紅色的草莓醬，哎呀一聲，囁嚅道：“……不小心沾到了?！?br/>
她手指也變得黏糊糊的，不知往哪里擦，有點不知所措，露出傻氣的表情。
站在駱敬之身旁的高薇從包里翻出濕巾遞到她手里：“用這個吧?！?br/>
長安就站在那里，擦完了嘴又擦手，然后才靦腆地說了句謝謝，又想起齊妍跟她說的，感謝人家要問問姓名，于是問她：“你叫什么名字?！?br/>
“我叫高薇，是敬之的……老同學(xué)，以前在同一家醫(yī)院實習(xí)?！?br/>
單是老同學(xué)三個字，不知就深藏幾多曖昧、幾多故事，可惜長安不懂，她只是單純地羨慕，羨慕這個女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卻有好的頭腦，可以站在敬之身邊，做他的同學(xué)和同事，聽得懂他講今天又遇到什么疑難雜癥，救回什么樣的病人。
高薇見她盯著自己看，也靜靜地打量她。
其他人不知什么時候都已經(jīng)到外面去了，齊妍折回來打圓場：“續(xù)攤的地方我已經(jīng)訂好了，長安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就在旁邊的ktv，大家一起唱歌reads;?！?br/>
“我不會唱歌?！?br/>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長安這才想起來左時還被晾在一邊，回頭夠著脖子看了看，卻不見人，趕緊擺手道：“不用了，不用送我，我還沒付賬。付好帳，我自己回去?！?br/>
駱敬之說：“這里離你家起碼十公里路，你怎么回去？”
“我剛才是跟左時一起打車來的，等會兒也打車……”
她話沒說完，看到駱敬之臉色不好，隱約意識到他是生氣了，眼睫垂了垂：“那敬之你回家嗎，我可不可以坐你的車？”
不可以。就是這樣，他不知道她口中的左時是誰，但此刻他也沒那個心境跟她一起回去。
“你沒聽齊妍說嗎？我們的聚會還沒結(jié)束，你能自己回去就自己回去，到了家門口，讓王嫂出來接你。”
他出了方案，不給她其他選擇的余地，對身旁的高薇說：“走吧，我們出去，別讓大家等?！?br/>
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高薇又看了看長安，也跟上他的腳步出去了。
齊妍不忍心丟下她一個人，欲言又止：“長安……”
再駑鈍，再幼稚，也是有感情的。長安已經(jīng)通男女之事，懵懂地了解夫妻之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很在乎，也渴望被愛著。這時被公然拋下，被有點嫌棄的目光看著，自己只能看著駱敬之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沮喪就像決堤的潮水一樣漫上來，淹過腿腳，淹沒胸口，壓得她喘不上氣，也邁不開步子。
“妍姐，敬之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眼睛里空茫茫的，很無助。
齊妍答不上來，她發(fā)覺離了心理醫(yī)生的身份，不在咨詢診室那方天地里，也不是天下所有的煩惱她都能給出準(zhǔn)確的答案和建議。
門外其他同學(xué)等不及了，齊妍齊妍地叫著，她回頭應(yīng)付說馬上來，再回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長安已經(jīng)垂著頭往門的另一邊去了。
夜色中依稀有人靠著黑色的車身等她，穿著黑色的衣服，背身站著，看不清臉，齊妍只匆匆記下了車牌。
…
左時看到長安出來，摁滅了手里的煙，什么也沒問，只打開車門道：“上車，我送你回去?！?br/>
長安不知道他從哪里變出一輛這么大的車子來，剛剛他們明明是搭出租車來的。但這時她也顧不上問這些，他說送她回去，她就上了車。
車在市區(qū)內(nèi)緩行，開車的人十分穩(wěn)健，時不時乜她一眼，問：“是不是累了，你可以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長安卻搖頭，忽然睜大眼，驚了一下：“那個……我忘了付錢，飯錢！我們現(xiàn)在回去，還來得及嗎？”
左時握著方向盤笑：“我付過了，不然你以為他們會讓我們走？”
長安坐直身體：“你付了，為什么？我們說好的，我請客?！?br/>
她不會刷卡，怕身上的現(xiàn)金帶得不夠，特地從店里當(dāng)天的營業(yè)款里支取了一部分，現(xiàn)在卻完全沒用上。
左時看著前方，不太在意，卻又很認(rèn)真地說：“我還不太習(xí)慣吃飯讓女人掏錢，下次吧，給我點時間適應(yīng)reads;。”
長安更難過了，請客不成，那她今天等于什么都沒做好，還惹的敬之不愉快。
左時看她一眼，問道：“想不想兜風(fēng)？”
“什么是兜風(fēng)？”
他笑了笑：“像這樣?！?br/>
車子上了高架橋，加快速度，往與家相反的方向去。車頂慢慢往后收攏，夜風(fēng)灌進(jìn)來，漸漸整個人曝露在夜空里，長安一個激靈，趕緊閉上眼睛。
她坐在車?yán)飶膩頉]感覺過，原來車速可以這么快。
“我、我害怕?！?br/>
她說怕，車速卻好像更快了，剛才的穩(wěn)健駕駛倒像是幻覺。
左時的聲音也像沾染了夜風(fēng)的涼意，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yuǎn)似的傳來：“別怕，你睜開眼看看?！?br/>
五光十色，萬家燈火，樹影颯颯，海邊還有摩天輪沒有歇業(yè)，明亮得像火圈。長安沒走過這條路，更沒從這樣的角度看過南城，不由驚嘆，暫時忘記了害怕。
車子穿城而過，看遍風(fēng)景，又漸漸慢下來。長安大概感覺到冷，肩膀輕輕一抖，左時就把車篷重新升頂，車?yán)锏娜擞直话饋怼?br/>
“這就是兜風(fēng)嗎？”長安還在回味，一手摁在車窗。
左時嗯了一聲：“不開心的時候，兜兜風(fēng)，能讓心情好一點。”
“你怎么知道我不開心？”她不是反問，而是虔心請教。她是不開心呀，他為什么就能看得出來，而她就不懂別人的情緒。
“有些人的心思很單純，都寫在臉上，有些人就藏在心底。”
臉上……有嗎？長安摸摸臉，又想到剛才臉上沾了草莓醬，一定很滑稽。
“那你知道敬之為什么生我的氣嗎？”她像迷途的小兔子，慌不擇路問一個陌生人這樣的問題。
左時卻很篤定：“也許他不是生氣，只是看到你和別的人在一起，不高興罷了?！?br/>
“為什么？”
“男人喜歡獨占，就像你喜歡的衣服，不希望被別人拿走。”
是說敬之在意她才會這樣嗎？長安并不知道駱敬之在飯店里沒有看到左時的身影，但這種說法給她的認(rèn)知，讓她先前的沮喪一掃而光。
車在長安父母家樓下停穩(wěn)，她松開安全帶準(zhǔn)備下車：“謝謝你，左時，你是好人?！?br/>
到這一刻終于給他下定義，左時只是含笑看著她。
“下次，一定讓我請客，或者你到我店里來吃，不收你錢。”
他點頭：“回去吧，上樓小心?！?br/>
她下車，提了提背上小小的雙肩包，蹦蹦跳跳地去摁門鈴。
左時重新燃起一支煙，斂起笑意，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瞇起眼，仿佛換了張面孔。
等長安回到家，從窗邊往下看時，他的人和車都已經(jīng)消失了，就像剛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她這才想起來，她忘了問他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就連他是做什么的，也一無所知……
09、第九章
駱敬之跟高薇并肩走在馬路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其實你不應(yīng)該這么早出來的，”駱敬之道，“今天為了歡迎你回來才組織的聚會，你一走，大家該覺得掃興了?！?br/>
高薇不在意地笑笑：“我今天有點累了，年紀(jì)不饒人，又喝了兩杯酒，只想回家睡覺，明天還上班呢。下回我補(bǔ)請大家，還有機(jī)會聚的?！?br/>
駱敬之不吭聲了，其實他知道今天掃了大家興致的人大約是他。
“原來剛才那個就是殷教授的女兒，好像叫長安吧？以前只聽其名，不見其人，腦海里總覺得是個小孩子，沒想到這么漂亮?！?br/>
高薇提起來，駱敬之無法逃避，只說：“她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br/>
“聽說她不是生來就這樣的?！?br/>
“嗯，六歲的時候發(fā)高燒，她爸媽那時候工作太忙，耽誤了病情，病好了就這樣了。”
“怪可憐的，難怪教授那么寶貝她。”
簡簡單單一句話里，仿佛還包含有其他意思。駱敬之停住腳步，抬頭看向她說：“你還怪我？”
“我要說是，你打算怎么辦？”
是啊，怎么辦？重新選擇，已經(jīng)是不可能的事；提出補(bǔ)償她，又像是另一種羞辱。
“那就繼續(xù)怪下去，就算恨我也沒關(guān)系。沒有必要的話，以后我們也可以不見面?！?br/>
他不像開玩笑的意思，高薇卻笑了：“你怎么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br/>
不，他變了，她也是，他們都知道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繼續(xù)走下去，路也沒有盡頭。高薇說：“你不趕回去真的沒關(guān)系嗎？我看長安好像很依賴你?！?br/>
“她回她爸媽那里，有人陪她，不要緊。倒是你……”他停頓一下，“好像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都瞞不過你，其實就是工作上的事?！?br/>
高薇額前的碎發(fā)落下來，眉眼看不太真切。但越是這樣，駱敬之越是要刨根問底。
醫(yī)學(xué)攸關(guān)人命，工作上讓人煩惱的事才往往不是小事。
高薇抬起頭：“我們科室做試管嬰兒，門庭若市，你也知道。前兩天有兩對夫妻找到門診來，說是當(dāng)初胚胎弄錯了，一家成功分娩，孩子都很大了，但跟夫婦倆其實沒有血緣關(guān)系；另一家還沒成功的就想著把孩子抱過來reads;。這事兒醫(yī)院百分百有責(zé)任，但是發(fā)生的時候我人還在美國，沒到這兒來，前任經(jīng)手的醫(yī)生退休了，家屬就把事情攤到我頭上了。主任為了不讓事情影響擴(kuò)大，讓我暫時休假?！?br/>
她說著，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瞧，我在美國留學(xué)學(xué)的就是這個，本來以為回來找了個對口的科室可以安心工作了，誰能想到剛到崗就遇到這樣的事兒，也算流年不利吧?！?br/>
駱敬之蹙眉：“醫(yī)務(wù)處怎么說？”
“不太樂觀，兩家人都做好了上法庭打官司的準(zhǔn)備，醫(yī)院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你找了律師沒有？”
高薇搖頭。
駱敬之沉思一會兒，說：“那我?guī)湍憬榻B一位信得過的律師，先咨詢看看情況，至少不能影響你正常工作。”
高薇吁口氣：“那就謝謝你了，其實我最信得過的人，還是你。”
駱敬之胸腔里像有什么東西狠狠搖了搖，面上表情卻還是淡淡的：“不用客氣，還不一定能幫上忙。”
…
駱敬之夜里回他跟長安的小家過夜，沒去她爸媽家，兩人沒有碰面。第二天下班后，他才到長安的咖啡館去，一進(jìn)門就跟她撞個滿懷，她手里的蛋糕差一點就落在地上摔個稀爛。
“怎么這么不小心？端著東西就走慢一點?！?br/>
他語氣不好，一手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像個態(tài)度惡劣、故意找茬的客人。
“對不起?！遍L安也嚇了一跳，連聲道歉，然而等看清了來人，又興奮地笑起來，“敬之！”
昨晚在飯店偶遇時的那種感覺又直沖腦門，駱敬之有些不耐，撥開她抓住他衣服的手，看著她手中的盤子：“我說過多少次了，這種事你不要親自做?！?br/>
“沒關(guān)系，我能做好的。你看，蛋糕沒摔，盤子也沒摔?！彼I(xiàn)寶似的把盤子捧到他面前，他卻只是漠然地別開眼。
她只有幾歲孩子的智商，很多她以為能做好的事，不過是有人跟在身后為她善后罷了。就像這個小小的咖啡館，是她的夢想國度，父母就傾力為她打造，美其名曰有份小小的“事業(yè)”也不錯。其實算什么事業(yè)呢？從選址到裝潢，再到聯(lián)系供應(yīng)商和工商登記，都是他拿主意和實際操作。正好那段時間他要從殷奉良所在的醫(yī)院跳出來，翁婿鬧了老大的不愉快，他幫著長安把咖啡館開起來，投入的精力人人都看在眼里，他們也沒話說，后來竟然也就松口同意他跳槽的事了。
長安看不懂賬，甚至不會洗碗，咖啡館步入正軌后遲早要請人專業(yè)人士做店長，她頂多憑借烘焙和沖咖啡的手藝做個小小的螺絲釘。小店能撐多久，誰心里都沒底，但殷家家底殷實，她父母不怕蹉跎，他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就當(dāng)扮家家酒，只要她玩得開心就好，太投入就沒意思了。
吧臺有人朝他招手，駱敬之走過去，默契地跟對方拍了拍肩膀。
程東是他好友，兩人是差不多同期進(jìn)入醫(yī)院的醫(yī)生，駱敬之還長他兩歲。兩人同屬外科系統(tǒng)，又是同期醫(yī)生里最被看好的兩把刀，程東專攻胸外，他則偏向腫瘤治療，男人間的惺惺相惜讓他們成了好朋友，后來又同時獲得公派留學(xué)的機(jī)會。然而駱敬之卻因為某些原因放棄了，程東去了日本，回來再遇，竟然還有機(jī)會做同事。
這小店離醫(yī)院不遠(yuǎn)，開張后漸漸被醫(yī)生護(hù)士們當(dāng)做吃午餐和見面小聚的去處。今天雖然是他請程東幫忙，但要不是程東主動約在這里見面，他也未必到這兒來。
昨天的聚會和偶遇在心里留下的疙瘩，好像怎么都消不掉reads;。然而他看長安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忙著兼任咖啡師和服務(wù)生的角色，見他來了，甚至留意到他偶然朝她瞥去一眼，都不吝熱情地同他親近，或是毫無芥蒂地朝他笑。
所以當(dāng)程東說羨慕他安居樂業(yè)的時候，他心里是苦澀的。他寧可像程東夫婦那樣，鬧到天翻地覆，也好過娶一個吵架都吵不起來的太太。
他把高薇的事情跟程東一說，他就答應(yīng)幫忙。程東的前妻莫瀾是南城小有名氣的律師，最擅長的就是醫(yī)療糾紛，兩人雖然離了婚，但到底是有感情根基的，說幫忙也不含糊。
程東走了以后，他獨自坐在吧臺邊，長安端上一份意大利面放他面前：“你們剛才忙著聊天，都沒好好吃東西。你吃吧，不然晚上會餓?！?br/>
面不是她煮的，但她總給他加更多茄汁和雙份的薩拉米。旁邊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店員都朝他們看過來，似乎好奇他們這樣的夫妻到底是怎樣的相處模式。
他接過她手里的餐叉，金屬柄身還留有她手心的溫度。
“原來你也認(rèn)識程醫(yī)生，你們是好朋友嗎？”長安問。
“嗯?！彼耦^吃面，回答得很簡練。
“他常來光顧，人很好的。你們剛才在聊什么？”
駱敬之的手停了停：“沒什么，工作上的事?！?br/>
他也不懂是出于什么心態(tài)，跟高薇有關(guān)的事，他不想讓長安知道。
“哦?！遍L安拖長了語調(diào)，有點遺憾的樣子。他工作上的事，她肯定聽不懂，也幫不上忙。剛才偶然聽到他們談話間提到高薇的名字，看來他們都是認(rèn)識的，都是同事，真好。
駱敬之差不多吃完了盤子里的面，才問她：“你昨晚怎么回去的？”
“左時開車送我的。原來他也會開車，車頂還會收起來，像這樣的……”她比劃著，高興地把昨晚兜風(fēng)的經(jīng)歷講給駱敬之聽，卻見他已經(jīng)丟開了餐叉，冷冷地看著她。
“敬之，你怎么了？”她又說錯什么嗎？
“這個左時，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長安答完這一句，想到昨晚左時說男人喜歡獨占，試探著，又帶了絲歡喜地問，“敬之，你是因為我跟他一起吃飯，所以不高興嗎？”
“你為什么跟他吃飯？”
“感謝。”長安說不好，“他在巴黎的劇院救了我，他還教我坐公車……我請他吃飯，感謝他?！?br/>
駱敬之臉色更難看了：“你在哪里遇到這個人的？”
長安指了指角落的座位。
他于是轉(zhuǎn)頭問旁邊兩個年輕的店員：“你們見過這個客人嗎？”
阿元和米婭都有些莫名，雖然長安很急切地磕磕絆絆地形容了一番，但他們真的沒有留意過。誰讓他每次都坐在被綠植擋住的角落位呢？第一回出現(xiàn)的時候他們也不在?。?br/>
駱敬之仰頭嘆了口氣：“我說過很多次了，在巴黎沒有人救你，是你弄錯了。不要再編故事，小心被有心人給騙了?！?br/>
長安急得眼睛都紅了：“不是的，我沒編故事……左時他是好人，他不騙人的！”
駱敬之已經(jīng)不想再多說什么，說了一句晚上還要值班，就拎起外套走了。
10、第十章
長安心里難受，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才能讓駱敬之相信左時是真實存在的人，而不是她想象出來的。
或者也不僅僅是這樣，他們最近好像鬧了很多不愉快，她也說不清是因為什么。
店里快打烊的時候，有外賣電話進(jìn)來，點了豬扒焗飯?zhí)撞?，指定送到兩個街區(qū)之外的公寓。
米婭忙著趕回學(xué)校跟男朋友約會，已經(jīng)跑得不見蹤影，阿元也已經(jīng)換下工作服準(zhǔn)備下班。
長安讓他先走，這單外賣她打算自己去送。
“我去吧，萬一你不認(rèn)識路，迷路了會害怕的。”
長安跟大多數(shù)女孩子一樣，方向感不強(qiáng)，甚至還要更差一些，在稍微大一點的小區(qū)里也能迷路，之前送外賣時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她又急又怕地推著車哭了，要不是有好心人送她回來，他們可能還得出去找。
可是焗飯要放烤箱現(xiàn)做，要花點時間，長安不想耽誤阿元下班，向他保證道：“不會的，這么近，我認(rèn)得路。”
阿元不放心，非要陪她一起去。這時長安的手機(jī)響了，是駱敬之打來的：“你還在店里嗎？等會兒我開車過來接你，去醫(yī)院看看你爸?！?br/>
她雀躍起來，原先那點悶悶不樂也煙消云散了。她對阿元道：“敬之來接我，沒事的，我不會迷路了?！?br/>
她把外賣的公寓地址告訴駱敬之，跟他約好到時直接在小區(qū)門口見。
長安帶著打包好的餐點，朝手中便利貼上寫好的地址走去。
幸好離店近，連自行車也不用騎了，走過去就可以。
這是一處酒店式公寓，旁邊是同一開發(fā)商的另一個樓盤，名字取得很像，院內(nèi)卻是不通的。長安從其中一個門進(jìn)去，繞了半天也沒找到對應(yīng)的樓號，鋼筋水泥大樓又都長得差不多，她果然又迷路了。
她努力安慰自己不要怕，可眼淚還是忍不住在眼睛里打轉(zhuǎn)。手里的焗飯很快就會冷掉，客人會等得不耐煩，以后就再也不會光顧她的小店了……還有最重要的是，她跟駱敬之約好了的，到時他不見人，知道她又送外賣迷路了，會不會生她的氣？
這樣想著，她鼓起勇氣，豁出去似的，拉住路上的行人問路reads;。平時她不敢這樣做，是因為她的缺陷這樣明顯，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要么退避三舍地繞開，要么過后又回頭指指點點。
好在這次遇到的阿姨很熱心，大概把她當(dāng)成是身殘志堅的外賣員了吧，不僅給她指路，還把她帶到了正確的大門門口。
雖然晚了一刻鐘，但好歹還是送到了。長安乘電梯上了五樓，摁了摁門鈴，心里不知多忐忑，怕客人肚子餓，或者干脆不要這份餐了。
來開門的人很高大，長安一開始還沒留意，等看清了他的臉，才驚訝地叫出聲來：“左時？”
左時接過她手里的東西：“怎么你親自送來？進(jìn)來坐?！?br/>
她盯著他看，沒有挪步。左時回身道：“怎么了？”
“你今天……沒穿黑衣服?！辈粌H沒穿黑衣服，也沒有戴帽子，只隨性地套了一件淺藍(lán)色的線衫，運動褲，光腳踩在地板上。
他唇角上揚：“所以呢，認(rèn)不出我了，還是覺得遇到了假冒的？”
長安搖頭：“就是覺得你穿這個更好看。”
她怕弄臟地板，學(xué)他的樣子脫了鞋，踩在地板上進(jìn)了屋，環(huán)顧著屋子說：“原來你就住在這里?！?br/>
“其實我也剛搬來不久?！彼麖谋淠蔑嬃辖o她，“休息一會兒，喝點東西再走?！?br/>
長安搖頭：“我要走了，剛才迷路，花了很多時間?！彼χ寻b好的餐食打開，“你趕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br/>
左時笑笑：“我說怎么這么長時間都沒送來，原來是迷路了。這里很難找嗎？”
“不是……”長安垂下頭，赧然道，“我經(jīng)常這樣，辨不清方向，敬之也說過我好幾次。”
“那為什么要你來送餐？”
“店里人手不夠用。”
“人手不夠，可以再招。”
長安猛點頭：“招了，店門口都貼了這么大的海報?！彼葎澲?，想起外套口袋里還裝著a4紙大小的招聘啟事，折疊好的，于是拿出來給他看。
“米婭他們說這樣的太小了，要寫得大一點才夠醒目?！?br/>
左時拿在手里看了看，笑道：“條件不錯，連我看了都心動了。”
長安直起身：“真的嗎？你愿意來我們店里工作？”
左時一手撫著下巴，似乎很認(rèn)真地考慮了一下：“當(dāng)份兼職應(yīng)該是沒問題，在法國我也做過類似的工作。”
“太好了。”長安笑起來，“那你明天就來上班，好不好？”
“這么急，不用面試？”
對哦，阿元和米婭說新人一定要經(jīng)過他們的面試考核——他們都信不過她這個老好人。
見她一本正經(jīng)地?zé)榔饋?，左時笑了笑，安慰她說：“沒關(guān)系，就算要面試也難不倒我?！?br/>
長安高興極了，沒想到送餐會遇上他，又順帶解決了店里的人手問題。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你可以告訴我嗎？”
“怎么，怕我跑了？我暫時會一直住在這里，不會到其他地方去reads;?！?br/>
“不是不是。”長安怕他誤會，急了，“上次就想問你的，可是我忘了，這回你能不能告訴我？”
“剛才訂餐的電話就是我的號碼?！币婇L安露出茫然的表情，他輕聲說算了，拿過她的手機(jī)，把號碼輸進(jìn)去，又遞還給她。
她看到手機(jī)上顯示的時間，驚覺已經(jīng)太晚了，連忙站起來：“我要走了，明天……明天你一定要來?！?br/>
“放心?！弊髸r也站起身，“我送你出去，免得你又迷路。”
“不用了，回去的路我知道……”
她話沒說完，他已經(jīng)虛攬她一把，跟她一起到了門口。
他沒穿外套，卻好像一點也不怕冷。長安裹著厚厚的大衣，在風(fēng)中還有些瑟瑟發(fā)抖。
“看來你真的不適合出來送餐?！彼龘Q了下位置，擋住北面吹來的風(fēng)。
長安朝他笑，羞澀、單純、溫暖。
他剛剛還在自嘲，竟然忘記她的低能，妄想她能注意來電顯示記住他的電話號碼，眼下卻覺得，這樣單純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也沒什么不好的。
走到大門口，長安已經(jīng)看到駱敬之的車停在路邊。她像是想到什么，拉住左時道：“敬之在那邊，我們一起過去好不好？他一直不肯相信我說的話，可你明明是真的人啊，還有電話號碼……”她拿出手機(jī)，像是要再次確認(rèn)一樣，點開他剛剛存入的號碼，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說話常常有頭沒尾，但左時卻完全能夠明白。他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車?yán)锏娜耍Ｏ履_步道：“以后還有很多機(jī)會，明天開始，我不是就要到你店里去上班了嗎？”
長安一想，也對，敬之也常到店里去，到時他就會明白她沒有編故事，左時也沒有騙人。
她邊走邊回頭沖左時揮手，等她上了車，他才回頭消失在越來越深濃的暮色里。
駱敬之微微蹙眉看她：“你一個人跑出來送餐？”
“嗯，阿元他們都下班了，最后一單，很近的，我就自己送?！?br/>
“不是說了讓你不要做這些事？萬一走丟了怎么辦，遇到危險怎么辦？”
長安抱緊車子座椅上放的卡通靠墊不敢吭聲。
明天，左時來了之后，這個任務(wù)就交給他吧，她可以不用送餐了?？伤桓腋樉粗v，怕他又不信她說的話。
剛才他沒看到左時，也許是因為今晚起了霧，隔著一段距離什么都看不清楚，也許因為他心里想著別的事，根本沒有留意到她跟什么人揮手。
駱敬之看她一眼，語氣稍稍緩和些：“把安全帶扣好，我們先去吃飯，再到醫(yī)院去?！?br/>
長安聽說可以見到爸爸，很高興，問道：“爸爸他好了嗎？”
駱敬之含糊地嗯了一聲，說：“等會兒你多陪他說說話，他心情愉快，病才能好的快?！?br/>
“那他什么時候可以回家？”
這回駱敬之沒有馬上回答，手握著方向盤，眼睛平視前方，過了很久才說：“他可能還要在醫(yī)院住好一段日子，這樣對他的身體有好處。以后每個星期我都會帶你去看他，不用太擔(dān)心?！?br/>
長安很懂事地點點頭。
11、第十一章
在醫(yī)院見到殷奉良，他由護(hù)工推著，在花園散步。涼亭里有幾個孩子趴在長椅上分享玩具，一個小姑娘就在他的輪椅邊拍球，他看得出神。
長安跑過來叫了聲爸，他才回過神來，高興地說：“乖囡囡，吃飯了沒有？”
她說吃了，趴在他膝頭皺了皺眉：“爸爸，你身上好大的藥味?！?br/>
不止是這樣，還很瘦，比上回見到的時候更瘦了，臉色也發(fā)灰，聲音像提不起勁兒來。而且他為什么坐輪椅呢？很難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嗎？
長安隱約感覺到難過，又摸了摸他頭上的帽子：“爸爸你很冷嗎？戴帽子了……”
家里最怕冷的人向來是她，可今年她的帽子都還沒拿出來呢。
殷奉良笑笑：“哎，年紀(jì)大了，掉頭發(fā)了，不想被人看見了笑話，就戴了帽子?！?br/>
駱敬之站在旁邊，沉聲道：“化療的效果好像還可以?！?br/>
“可不可以也就是這一年的事兒?！币蠓盍几锌溃斑@病就是人受罪，拖半年還是一年，其實差別也沒有那么大?！?br/>
長安聽不懂他們說什么，仰起頭道：“爸爸……”
“不過要是有一年的時間，說不定我還能看著你們的孩子出生……”殷奉良自言自語般說著，扭頭看了看那幾個兀自玩得開心的小孩，又摸著長安的頭，慈藹道：“長安啊，爸爸老了，你也大了。有沒有想過生個孩子，自己當(dāng)媽媽呀？”
這話讓站在一旁的駱敬之狠狠一震，而長安眼里只是多了幾分懵懂：“可是生寶寶，不是很疼嗎？”
她是厘不清父親的病和要她生孩子之間這因果關(guān)系的，關(guān)注點歪到了別處reads;。
新婚時，她也想過要生寶寶。她住的小區(qū)里有很多年輕夫妻，小孩子也多，一到傍晚，都由爺爺奶奶或者保姆帶到院子里來玩。那么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手腳都像面粉捏成的團(tuán)子，有的嘴里還叼著奶嘴，咿咿呀呀地說著唱著，邁著還不夠力氣的小腿想要走和跑，光看都覺得可愛極了。
她想抱抱他們，跟他們玩，可是俯身逗逗他們或是伸過手去，人家就警惕地避開了，甚至有時她遠(yuǎn)遠(yuǎn)地多看一會兒，護(hù)崽心切的大人們都會裝作若無其事地推著童車走開。
她不會傷害小孩子的，就算要抱，也一定會很小心，不至于摔到他們。然而可憐天下父母心，誰也不想讓孩子跟她這小白癡接觸，誰知道她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她傷心極了，難免的，就想如果我自己有個寶寶，一定會很疼他，會像天底下所有媽媽那樣盡全力去照顧他。但駱敬之不同意，說她沒做好當(dāng)媽媽的準(zhǔn)備，而且生孩子會很疼。她向媽媽求證，陳玉姣沉沉嘆口氣，似乎也同意敬之的看法，告訴她說：“生孩子真的很疼，等你再大一點，更耐得住疼的時候，再說吧。”
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年?，F(xiàn)在爸爸說這樣的話，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jīng)又長大了些，準(zhǔn)備好可以做一個媽媽了呢？
回去的路上，她悄悄用眼角去瞥駱敬之。初見她就知道他生得好看，溫柔而斯文的長相，卻不女氣，如果他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她都希望長得像爸爸。
可是駱敬之一直沒有說話，唇抿成直線，心里像在想什么，卻遙不可及。
回到家，她試著跟他開口：“敬之，我們……”
他卻打斷她：“時間不早了，你去洗完澡就早點睡，我還有些文獻(xiàn)要看?！?br/>
他知道她要說什么，索性在她沒開口時就掐滅這個話題。
但上了心的事，長安沒那么容易放下。她想不明白的事在心里像個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壓得她動作也變得慢吞吞。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卻發(fā)現(xiàn)忘了拿干凈的浴巾和換洗的衣裳，只得在浴室里一聲聲叫敬之。
駱敬之?dāng)R下筆，推開面前的電腦，回身望著浴室門內(nèi)那一片暈黃的燈光。那個熟悉而稚氣的聲音，像悶悶的錘子一樣敲打在他胸口。
他拿著浴巾敲門，門開了，長安大半身藏在門后，頭發(fā)隨意地抓了一把束在頭頂，白皙皮膚上還沾著水汽，微微顫抖著朝他伸手。
他看到她這個樣子，我見猶憐，心底卻在冷笑——是什么人教她用這種方式逼他就范的，也是她爸媽嗎？
他將浴室門推得大開，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出來，順勢把浴巾搭在她身上裹住她。
“到床上去換衣服，小心感冒?！彼室夂雎运筌f起的盈盈香氣，也不去看她胸前乍泄的春光。
她無知無覺，沒有故意誘惑的意思，只是感激地看他一眼，眼睛濕漉漉的，還是像某種小動物。
他不為所動，趿拉著拖鞋回到書房，繼續(xù)他剛才沒做完的事。
他曾經(jīng)跟長安交代過，他工作的時候，不管是在醫(yī)院還是在書房，都不允許她去打擾。所以她很乖，自己換好了睡衣，就窩在被子里等他。
中途她悄悄拉開了床頭柜抽屜，駱敬之把什么都收拾得很整齊，連保險套都統(tǒng)一放在一個白色的拉鏈小包里，每次用的時候都不忘取出來。
長安其實也是婚后很長一段時間才漸漸明白，敬之跟她做的那種事就是可以生孩子的，她一直都沒懷孕，可能是因為她還沒有長大，不夠資格耐受疼痛，做小寶寶的媽媽reads;。
那么今晚過后是不是就可以了？只要他像往常那樣……雖然也有點疼，但過后她就會懷孕的吧？
她拿了出一個小小的鋁簿包握在手里，她并不是很懂這個東西的用途，但知道每次做都要用到的。有時他親過她，揉得她身體都要融化了，才起身去翻找，動作急切，臉上好像還很痛苦的樣子，她就想幫他，所以今天先準(zhǔn)備好了，等著他來。
屋里有地暖，暖意升騰起來，人就容易犯困。她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著了，駱敬之洗完澡進(jìn)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她抱膝蜷在床角的模樣。
他明明已經(jīng)叫她先睡不要等他，她居然還這樣坐著睡著，也不怕著涼。
他傾身去扶她，想讓她躺下來，她扭了一下，似乎不太樂意，握緊的手松開了，手心里的東西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鋁簿已經(jīng)被她捂得微熱，薄薄的一片，沒什么分量，此時此刻擺在眼前卻成了一個莫大的諷刺。
駱敬之不自覺地笑了一聲，長安醒了，努力地睜了睜眼，還是有些惺忪：“敬之，你要睡了嗎？”
他捏著手里的東西在她眼前揚了揚：“你拿著這個干什么？想做？”
長安有點羞澀，看到他逼視的目光又有點發(fā)怵：“爸爸說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我想跟你生寶寶，就算疼……我也不怕的?！?br/>
駱敬之臉上嘲諷的笑意在擴(kuò)大：“所以呢，你就準(zhǔn)備了這個，以為像平時那樣，就能生的出孩子了？”
長安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難道不是嗎？還是她又理解錯了，夫妻間不僅是做這件事就可以有孩子的，或許還有別的……可是別的是什么呢？
駱敬之仔細(xì)觀察她臉上的表情，發(fā)覺她是真的不懂，也沒弄明白過這個小道具在他們之間起什么作用。
她跟他的隔膜，或許比想象的還要深。
他的手指攥緊，又慢慢松開，這樣不遺余力地跟一個傻子置氣，他自己可能會變成瘋子。
他把東西扔在被褥間，斂起笑意，冷冰冰地向她宣布：“我們不能有孩子，我也沒打算生。你爸媽要是再提這件事，你大可以告訴他們是我說的，如果他們有意見，非要你生，那我們可以離婚?！?br/>
長安剛醒，又被這番話震得暈頭轉(zhuǎn)向：“離婚……敬之，為什么說這個？我只是想生寶寶，我不要離婚?！?br/>
她在電視上看到過，也聽人說起過，離了婚的兩個人今后就不能一起生活了，甚至不會再見面。她沒想過要跟駱敬之分開，如果他們之間不能有寶寶，還要失去他，那她還有什么呢？
她慌了，眼淚漫上來打濕了眼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仿佛下一秒就真的要跟他分開似的，不讓他走。
他正在氣頭上，她力氣再大也不及他，三下兩下就甩開了，只見她的眼淚撲棱棱落在被子上。
他的婚姻算什么？他的人生又算什么？已經(jīng)認(rèn)命了，妥協(xié)了，甘當(dāng)一個笑話，茍且地這樣生活著，現(xiàn)在又要生一個孩子來跟他共同承擔(dān)嗎？
不，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這是他底線中的底線。
他抱起被子和枕頭睡到書房的沙發(fā)去，王嫂不在，他跟長安難得回小家一趟，只有兩個人的房子空蕩蕩的。不想跟她生孩子，他只要不碰她就行了，夫妻同一屋檐下分居，也沒人能說什么。
12、第十二章
“長安……長安！”
齊妍叫了好幾聲，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長安才回過神來，抬頭迷蒙地看她一眼，兩個眼睛腫得像核桃，一看就是昨晚哭過了，也沒睡好。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剛才說到哪了，還記得嗎？”
齊妍仍像在診室為她做治療時那樣耐心，并且不時回頭看店里那個生面孔的高大男人。
天氣已經(jīng)入了冬，南城一個海濱城市就算不下雪，也漸漸有了寒意，他卻只穿黑色襯衫和牛仔褲，身前系條黑色圍裙，給到店的客人點單倒水。
他似乎喜歡戴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不容易看清眉眼，但齊妍認(rèn)人很有一套，聚會那晚在飯店門口背倚車門等著長安的男人就是他，她不會認(rèn)錯。
長安說店里招了新人幫手，又說就是在巴黎救過她的那個人，語氣里有欣慰，她能聽出來。
“他叫左時，是個好人?！遍L安沒有太多詞匯形容一個人，在她的世界里也許只有這樣簡單的好和壞。
齊妍輕輕擰眉，依她的觀察，這個新的幫手比她原先的店員都要勤力，做事毫不拖沓，卻極有耐心?？腿说娜魏我蠖加浵聛肀M力滿足，有的甚至不需要寫在菜單上，靠腦子就一清二楚，沒上錯過任何一份餐食。他不像是會在這種小店打工的人，可每樣事情都很快上手，加上臉和體格大概真的不錯，很多女性顧客買他的帳，只買杯咖啡也多待一會兒，下午店里居然都坐滿了。
他要是真心打這份工，哪怕只是兼職，對長安來說也是好事，能幫她不少?？升R妍很清楚越是這樣的人，越是難以掌控，你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過去有什么故事，如今站在這么近的地方又是出于什么樣的目的。
當(dāng)然長安是不會考慮這么多這么細(xì)的，只要一張身份證，一周的試用期，就可以決定錄用與否。
她有更大的煩惱，讓她哭腫了眼睛的，一定是跟駱敬之有關(guān)的事。
果不其然，問一句，她眼淚就要下來了，低頭拼命忍回去，聲音輕輕地說：“妍姐，我想跟敬之生寶寶，可是他說……我們不能有孩子了?！?br/>
齊妍怔了一下，這從何說起？
“為什么呢？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不怕疼的，為什么……我們不能有寶寶？”
她還沒說他提到要離婚的事，那個字眼對她來說太不可想象了，她連提都不想提，生怕從她嘴里說出來會應(yīng)驗似的reads;。
這個問題，齊妍不好自作主張回答她。夫妻倆沒有孩子，原因五花八門，有的是不能，有的是不想；不能的那一部分當(dāng)中還有一部分是生理原因，一部分是心理原因。究竟駱敬之說的是哪一種，她也不能妄下判斷，畢竟這是人家*，兩人還沒熟到把這種事也拿到明面上來說的地步。但可以肯定的是，跟長安有沒有長大，怕不怕疼沒有太大關(guān)系。
齊妍不忍看長安這么難過，小心翼翼地問她：“要寶寶的事，有沒有跟你爸爸媽媽說起過？”
“嗯，爸爸病了，想看到我生寶寶?！?br/>
原來如此，齊妍又理清一些頭緒，想了想，對她道：“那么有沒有去檢查過身體呢，生寶寶之前都要檢查一下身體哦！”
如果真的是他們小兩口不能生育，體檢一定會有所反應(yīng)，她要開導(dǎo)也好對癥下藥。
這點長安倒是沒想過，眨了眨眼睛：“那我要去醫(yī)院嗎？”
“嗯，如果你一個人害怕，可以跟你媽媽說，讓她帶你去?！?br/>
聽說殷教授的夫人以前也是護(hù)士，帶女兒去做孕前檢查她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妥。
長安心里其實是挺害怕的。雖然因為父母工作的關(guān)系，她從小在醫(yī)院進(jìn)出，甚至有時吃住都在爸媽的科室里，但后來得了病，沒少到醫(yī)院挨針，什么檢查都做過，什么藥都吃過，她也真是怕了。
左時見她打烊后還磨磨蹭蹭不肯走，就對她說：“擔(dān)心我做不來清潔的工作，要親自監(jiān)工？”
長安搖搖頭：“我不想回家，跟你一起做清潔，可以嗎？”
他笑了笑：“你是老板，你說了算。”
他不問她為什么不想回家，也不問她眼睛紅腫是因為什么事，她說要留下來他就讓她留下來，把咖啡機(jī)里的殘渣留給她清理，其他要沾冷水的洗洗刷刷他來完成，最后的垃圾也由他扔到處理站去。
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之后，他看到長安還坐在桌旁發(fā)呆，遠(yuǎn)遠(yuǎn)看她一會兒，上前道：“走吧，不想回家的話，我?guī)闳ヒ粋€地方?！?br/>
他又帶她坐公交車，晚高峰還沒過去，公交略顯擁擠，不像頭回那樣有座位。他把她護(hù)在身前，隔開周圍擠擠挨挨的疲累身體；她個子嬌小抓不住頭頂?shù)姆鍪?，他就讓她抓住自己的手臂?br/>
不同于駱敬之的清瘦斯文，他體格健碩，連手臂的肌肉也是硬邦邦的。
中途有老人下車讓出座位給她，似乎看出她的缺陷，感嘆了一句：“小姑娘，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長安茫茫然坐下去，抬頭輕聲對左時道：“她為什么說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是。”
他笑了笑，說：“對，不是?！?br/>
他帶她到一個夜市，越是夜深，越是燈火通明，人流如織的地方。
長安從來沒來過，或者說她也來過，不過是很小的時候，在她生那場大病燒壞腦子之前，父親讓小小的她騎在脖子上，跟媽媽一起帶她逛廟會、賞燈節(jié)，什么地方好玩，都一定帶她去，只是她已經(jīng)不太記得了。
后來成了傻囡，家里人不敢再帶她出來，怕她亂跑，走丟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reads;。
她在周圍人的謹(jǐn)小慎微里活到現(xiàn)在，好多最平凡無奇的東西到了她這里，反而如奇珍異寶，充滿了趣味。
他取下她的圍巾，像在巴黎的劇院時那樣，說：“這個借用一下。”
人來人往，摩肩擦踵，夜市里起不了風(fēng)，并不是太冷。她的圍巾被繞在她的手腕上，另一頭由他拉著，他走一步，她就跟在身后走一步。
“人多，不要走散了。”他這樣說著。
他帶她往深處去，七彎八繞地到了一個打氣球的攤子面前。老板似乎認(rèn)得他，熟稔地打招呼：“來啦？今天打幾發(fā)，還是五十？”
左時示意他稍等，低頭問長安道：“這是游戲，你玩過嗎？”
她搖頭，抬眼之間前面紅色的板子上釘滿了脹鼓鼓的氣球，風(fēng)一吹，搖搖擺擺的。面前一條陳舊的長桌上放的卻像是……槍？
“這是槍嗎？”她伸手去摸，滿是好奇。
左時笑了笑：“是，仿自動步\槍，不過里面裝的不是子彈，也不靠火藥推動?！?br/>
意識到她可能聽不懂他說的，他干脆拿起那家伙，熟練的擺弄，瞄準(zhǔn)，朝對面釘滿氣球的木板射擊。
□□本身不是很響，但對面氣球應(yīng)聲爆裂，還是發(fā)出啪的一聲。長安被嚇到了，啊地尖叫，然后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左時放下槍，也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別害怕，這是玩具，不是真的槍?！?br/>
他知道她想到什么，巴塔克蘭劇院那回，她是真槍實彈下的幸存者，子彈呼嘯而過，帶走了許多人的生命，彈片甚至讓身旁的他也跟著受了傷。但事實上她并沒有看清楚真正的槍長什么樣，也不懂那些能夠保護(hù)她的人其實也拿槍。
“我常常一個人到這里來玩?！彼麑λf，“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個人，連打二十發(fā)子彈，就會開心一點，打五十發(fā)就把煩惱的事都忘了，不信你也可以試試?！?br/>
長安還是搖頭，如驚弓之鳥，捂著耳朵不肯聽，也不肯站起來。
左時換了個方式，指著老板凳子旁邊那一排玩具：“看到那些沒有，一個氣球記一分，打的越多分越高，就可以從那里面挑獎品。你喜歡哪個，我打給你。”
長安果真被玩具給吸引了，不再一味地害怕，而是認(rèn)真考慮起來，哪一個最好看。
老板很會做生意，知道來打氣球的男孩子大多都要討女朋友歡心，相應(yīng)的戰(zhàn)利品也都準(zhǔn)備是女孩子喜歡的公仔娃娃，要不就是blingbling的小飾品和鑰匙圈，從小到大地放了一排。
長安喜歡兔子，挑了最大的那個長毛兔，遙遙一指，有點怯怯的：“我可以要那個嗎？”
“當(dāng)然可以?！弊髸r起身付了錢，也不問多少分可以換，只對老板說：“要那個最大的?！?br/>
老板聽他說要換獎品，起初還有些詫異，不過看看一旁的長安大概也有數(shù)了，一邊給他準(zhǔn)備好了□□，一邊開玩笑地說：“女朋友膽子很小啊！”
左時沒再說話。他拿起槍來，整個人的感覺都不太一樣了，像金石沉落，水面不再有波瀾。
他拿槍瞄了瞄，扣動扳機(jī)，對面的氣球嘭一聲的炸裂，再打，又爆一個……他打順了手，越打越快，彈無虛發(fā)，對面的氣球也像熟到極致崩開的果實般，噼里啪啦一通都沒了。
☆、第十三章
長安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起身來，站在他旁邊看。適應(yīng)了那個嘭嘭的聲響，她好像也沒有那么害怕了。
攤子四周也圍上來不少人，高手在民間，有彈無虛發(fā)的神槍手，大家都不愿錯過。
左時拿槍的樣子也確實很好看，跟一般人歪歪斜斜的別扭模樣和僵硬姿勢不動，他的雙腿、肩膀和兩臂都擺在恰到好處的角度位置，眼神專注，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多余動作，一氣呵成。
旁邊有人說得對，一看就是練過的，還有人順嘴問他是不是當(dāng)過兵。
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并不是很好相與的人物，容易讓陌生人望而卻步。
二十發(fā)子彈打完了，剛好夠換那個兔子，攤主很了解他的本事，竟然一發(fā)多余的子彈都沒給他裝。
他把那兔子玩偶拎過來，塞進(jìn)她懷里，往放獎品的位置掃一眼，問：“還要什么，還可以再打。”
長安滿足地抱緊了玩偶，把臉埋在長長的兔耳朵中間，興味十足地打量剩下的那些公仔和飾品。
她就像被大人們領(lǐng)進(jìn)了玩具城的小朋友，一個戰(zhàn)利品又怎么能夠滿足呢？
左時又端起搶，旁邊觀戰(zhàn)的人也熱情高漲，后來他再每打掉一個氣球，都有人喝彩叫好。
他為她又打回一只小熊，小臂那么長，可以跟兔子做伴。
長安的眼睛巡脧著發(fā)卡和鑰匙扣的時候，不小心瞥見攤主一臉肉痛的表情，忍不住悄悄問左時：“他怎么了？”
左時笑笑：“大概是怕我今天把他的獎品都打完了，會賠本吧！”
長安自己也開店，懂得賠本是什么意思，一聽這話就拉住他說：“那……那我們不打了，我們走吧。”
左時卻不動：“你真的不試試？打完十槍，你的壞心情就都跟著子彈飛走了?！?br/>
長安還是搖頭：“我不敢?！?br/>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就當(dāng)只是發(fā)泄?！弊髸r瞥一眼她手里的公仔，又說，“況且我贏了兩個禮物給你，你是不是應(yīng)該也贏一個送給我？這才叫禮尚往來。”
長安為難地想了又想，還是鼓起勇氣，上前一步。
左時微笑，教她拿起氣\槍，人站到她身后，幫助她調(diào)整握槍的姿態(tài)和瞄準(zhǔn)的要領(lǐng)。
兩個人離得很近，比剛剛在公交車上還要近。她聞到他身上陌生的剃須水的味道和淡淡煙草氣，雖然跟駱敬之很不一樣，但沒有尋常單身漢那種衣服壓箱底積攢的霉味和汗酸氣，非常干凈爽利。
他像是孑然一身，可又把自己料理得很妥當(dāng)，不是得過且過地混日子。
她腦袋一動，發(fā)絲就掃到左時的下巴，癢癢的，他張開手掌輕輕在她頭頂按了按：“專心點，否則拿不穩(wěn)槍?！?br/>
對面已經(jīng)重新掛上了氣球，她不需要打夠多少分，左時與攤主說好了，有幾個裝了彩紙碎片的氣球，只要她打中任意一個，就可以換一個獎品。
長安被趕鴨子上架，是真正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閉著眼睛扣動扳機(jī)，卻只有□□的聲響，對面的氣球一個都沒破reads;。她這才知道這游戲一點都不簡單，這還是左時在身后幫她，他退開放手，她就幾乎連槍都拿不動了。
“你別走開好不好，我害怕?！边€有九發(fā)子彈……她有些可憐巴巴地回頭看他。
“好，我不走，我陪你把它打完?！?br/>
長安醞釀好情緒，又扣動手中的扳機(jī)，氣球還是紋絲不動。但她這回沒那么害怕了，不用再閉眼睛，也能打出后面的第三槍、第四槍……
正如左時說的，開槍如開車，刺激中能體會到快\感，壞心情不知不覺中就被發(fā)泄掉。
長安沒開過車，但這氣\槍打到最后幾發(fā)，她也感覺到痛快，哪怕氣球一個都沒中，也很痛快。
她運氣還是挺好的，最后一槍打中了，反正一直就圍繞中間那個打，概率還是有的，嘭的一聲彩紙飄了滿地。
“打中了打中了！”她高興地歡呼起來，舉著氣\槍就沖左時又蹦又笑。
他利落地卸了她手里的家伙：“槍要先放好，槍口也不要對人。”
長安興高采烈地去攤主那里挑禮物，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還是拿不定主意，就回頭問左時：“你喜歡哪個鑰匙圈，我送給你?！?br/>
她終于也豪氣一回，這禮物是她親手掙來的。
左時挑了個最樸實無華的超人，她有些失望：“這個都不閃……”
“那你覺得哪個好？”
長安看了看，拿了最近的大白給他。
至少眼睛的位置還有兩顆很亮的水鉆。
左時欣然收下：“謝謝，這個禮物我很喜歡?！?br/>
長安腳步輕快許多，甚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懷里抱著他送給她的一大一小兩個玩偶。
走累了，左時帶她到一個美食攤坐下，兩人各點了一碗面。
左時對她說：“你剛才只吃了三明治，這會兒多吃點?！?br/>
咖啡館每天難免剩下些點心沒有沽清，長安一般都讓米婭他們帶回去，有時留一個，在晚飯前填一填肚子。他來之后她就給他也留一個，怕清潔掃尾的工作做到最后他會肚子餓。
長安的心情已經(jīng)好很多，臉上也有了笑容：“你也多吃，我請你，好不好？”
她腦子不好使，但是還記得上回他們一起吃飯，左時沒讓她給錢。
他說好，眼睛盯著自己面前那一碗，不動聲色地把湯里的胡蘿卜絲撥到一邊。
“咦，你不吃胡蘿卜呀？”長安朝他碗里看了看，認(rèn)真地說，“挑食會營養(yǎng)不良?！?br/>
“可能我是吸血鬼，天生不喜歡這個味道?！?br/>
長安愣了一下，顯然她也聽過吸血鬼的故事。左時看著她笑：“怎么，怕了？”
“不是……”她低頭囁嚅道，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我跟你換吧，我這碗沒有胡蘿卜?！?br/>
她嫌燙口，面也還沒動過。
這回輪到左時發(fā)怔，兩碗湯面已經(jīng)調(diào)了個兒，他還怔怔看著她出神reads;。
長安埋頭吃了一口面，覺得好吃，抬起頭來，看到他還沒動筷子，就問他：“你怎么不吃呢，不好吃嗎？”
左時回過神來，膝上的拳頭握緊又松開，解釋道：“不是，只是想起一個人，你有點像她?！?br/>
“是誰啊，我也認(rèn)識嗎？”
他搖頭：“是我妹妹，已經(jīng)不在了。”
長安不能理解所謂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偏過頭問：“她去哪里了？”
“死了?！?br/>
長安手里的竹筷掉在地上，左時看了一眼，又重新拿一雙新的，掰開來，遞到她手里：“拿好，快吃吧！”
“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問？”
他不在意，平靜地說：“她死了很多年了，人死就不可能再活過來，你問不問都沒關(guān)系?！?br/>
“那你爸爸媽媽呢？”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不在了?！?br/>
長安覺得有點難以想象：“就只剩你一個人嗎？”
“我還有一些朋友，有的也叫我哥，就像親生的兄弟姐妹一樣?！?br/>
說到這個長安又羨慕他。她身邊有爸爸媽媽，還有敬之，但沒有兄弟姐妹和朋友。
“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叫你嗎？”她一直很想有個哥哥。
左時眼里有晦暗不明的光轉(zhuǎn)瞬即逝，但很快恢復(fù)如常：“你愿意的話，當(dāng)然可以?！?br/>
“左……左大哥?！彼惶m應(yīng)，還有些羞澀，喊出口之后就好了，像要確定似的，又大大方方地叫了一遍，“左大哥?！?br/>
聲音清甜，真心誠意。
他們從夜市慢慢走出來，長安有些意猶未盡地回頭看了看：“這里真好玩，你經(jīng)常來嗎？”
“嗯，我常一個人來打氣球。”
長安兩眼放光，“真的？那你一定贏了很多獎品?！?br/>
他說沒有：“我以前打完就走，從來不拿獎品。”
只是太久沒摸槍了，想過過癮而已。所以今天那老板見他居然要領(lǐng)獎了，才那副表情。
長安先是覺得可惜，繼而摟緊了懷里的兩只，更察覺出這兩個戰(zhàn)利品的珍貴來。
“心情好點了嗎？可以回家沒？”
他一句話又把她拉回現(xiàn)實，誰遇到不開心都會想逃避，這是人類本能，長安也不例外。
“嗯?！彼p輕點頭，半張臉埋在兔子耳朵后面，“可我不想去體檢……”
“是你要生孩子？”
他聽到她跟齊妍的對話，不管有心無心，長安懵懂，并不曉得有些話題應(yīng)該避諱異性，聽他提起來也只是覺得有點難為情。
“不要太擔(dān)心?！弊髸r安慰她道，“現(xiàn)代醫(yī)學(xué)昌明，很多問題都能解決。你先生駱敬之不是醫(yī)生嗎？他的同事和朋友里一定也有這方面的專家，你那位朋友齊醫(yī)生應(yīng)該也認(rèn)識?！?br/>
☆、第十四章
沒想到齊妍一聽長安提起這茬，聲音竟有些緊繃：“你聽誰說我們認(rèn)識這方面的朋友？”
“是左時提醒我的，他說你跟敬之都是醫(yī)生，應(yīng)該有這方面的朋友……”她反應(yīng)太大，長安有點慌，“是我弄錯了嗎？”
又是那個左時？齊妍就知道長安想不到這一層，應(yīng)該是有人告訴她的。這男人到底是無心的，還是有意？
她甩甩頭，希望是她想太多了。
長安由她陪著到醫(yī)院做體檢，看得出她是很害怕的，路過產(chǎn)科門診時看到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們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羨慕的眼神。
孕前檢查在生殖遺傳中心和婦科門診都能做，但婦科排隊的人實在太多，齊妍就帶她去了樓上的生殖遺傳中心。
高薇就在這里上班，怎么說也是老同學(xué)老交情，齊妍帶個把朋友去找她幫忙看診，她肯定會傾力幫忙。但齊妍心里有數(shù)，別人倒也算了，帶著長安她是無論如何不會去麻煩高薇的，畢竟一個是駱敬之現(xiàn)在的太太，一個是前女友，太尷尬了。
好在高薇今天也不在，聽說前不久生殖遺傳中心發(fā)生了一件醫(yī)療糾紛，牽連到她，目前正休假等待調(diào)查結(jié)果。
然而事情就是這么巧，齊妍跟長安剛走到診室外的走廊轉(zhuǎn)角，就遇到了穿著白大褂的高薇。
“這么巧？”高薇笑著打招呼，目光很自然地從齊妍身上滑到長安那里，“身體不舒服來做檢查？”
她短發(fā)，瘦高個兒，穿白大褂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知性，顯得比實際年齡更成熟冷靜。
這種感覺倒是跟駱敬之很像。
長安也一眼認(rèn)出她來：“你是上次給我紙巾的姐姐?！?br/>
“嗯，我叫高薇?！?br/>
“我記得的，我記得的。”長安忙不迭點頭，也朝她笑，“你上次說過，所以我知道?！?br/>
狹路相逢，一旁的齊妍笑不出來。要是別的科室她還可以編個理由說是她自己來看病，這里多特殊，怎么看都是她陪長安來的reads;。
其實高薇不用問也知道，畢竟難言之隱她也見得多了。
齊妍跟她寒暄：“聽說前段時間出了點事兒，我還以為你不在?，F(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工作了？事情解決了嗎？”
高薇點頭：“嗯，有得力的律師在中間做了調(diào)解，況且糾紛本身也不是我引起的，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說起來還要感謝敬之，要不是他幫忙，我還不知該怎么辦?！?br/>
長安不明白，扭頭看了看齊妍：“敬之怎么了？”
“沒什么。高醫(yī)生是說她前不久遇到麻煩，敬之幫了她?！?br/>
長安靦腆地笑，有甜蜜，也有驕傲。
高薇看在眼里，面上卻始終不動聲色，看了看齊妍手里的掛號單說：“里面那間診室就是了，稍微等一會兒就會叫號的，我還有事就不跟你們聊了，再聯(lián)絡(luò)?！?br/>
其余的她并不多問，只向長安笑了笑，就徑自走了。
齊妍心里有些不好的預(yù)感，問道：“長安，你今天要來做檢查的事，跟敬之說了嗎？”
長安搖頭，垂睫小聲說：“他很忙，要值班，這兩天我都沒見到他。”
能有多忙呢？值班也有休息的日子，他不回家不過是以此為借口罷了。
“那你答應(yīng)我，今天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不論好壞，你都盡快找機(jī)會告訴他，好嗎？”
長安點頭，看到周圍進(jìn)進(jìn)出出也有妻子陪著丈夫來的，于是問：“他也要來檢查身體嗎？”
“理論上是的，生寶寶是兩個人的事嘛，你這里有了結(jié)果，可以再跟他商量?！?br/>
雖然她大致能明白駱敬之不要孩子的顧慮是什么，也知道他未必肯配合走這一遭，但有的事由長安親口告訴他，總比他從其他人嘴里聽說要好。
“可是抽血很疼……”當(dāng)然不止抽血，還有她看到的那些注射激素后腹脹如鼓和取卵后痛苦得五官都皺到一起去的女人們，有的夫妻互相依偎著掉淚，一定是感同身受的疼吧？
她不想讓駱敬之也忍受這樣的疼痛。
結(jié)果檢查下來，一切都是正常的，長安只是有點輕微的貧血。醫(yī)生囑咐她注意飲食營養(yǎng)，又開了一點補(bǔ)血的藥和維生素，就算結(jié)束了。
齊妍特意問了她智力損傷會不會遺傳的問題，醫(yī)生說：“從病史來看，損傷是后天造成的，不是遺傳的原因，對下一代應(yīng)該沒有影響，不放心的話，可以再做一個基因的檢測，不過結(jié)果沒那么快出來?！?br/>
齊妍松了口氣，長安自己也很高興，一直搖著她的手道：“妍姐，我很健康，可以要寶寶了對不對？”
齊妍心頭有點悶悶的，不忍心騙她，說得太深她又不懂，只能模棱兩可地說：“你身體做好了準(zhǔn)備，還要敬之配合，才能要寶寶的?！?br/>
“敬之身體比我好，他也一定很健康?！?br/>
“剛才我跟你說的話，都記住了嗎？檢查身體的事，記得跟敬之講?！?br/>
長安乖巧地點頭。
她為了表示感謝要請齊妍吃冰淇淋，齊妍怕胖，只肯要一杯她親手沖的咖啡。
米婭見長安回來像遇到救星，連聲抱怨客人太多吃不消。
齊妍說：“店里生意好像好了很多？”
長安回答說：“嗯，前幾天上電視了，后來就很多人來reads;。”
不知什么人向電視臺的美食節(jié)目爆料說這小店咖啡好喝，西餐也做得可口，記者就聞風(fēng)而來了。
店里加上長安三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齊妍四下打量，輕輕蹙眉：“那個左時沒來？”
“他一周只來四天，是兼職的?！?br/>
米婭長嘆一聲：“真希望他每天都在啊啊啊啊！”
不管怎么樣，店里生意好總是好事，長安也知道他們辛苦，想給獎勵又不知道該給什么。
齊妍出主意道：“不如去看電影啊，最近不是有imax的大片嗎？大家一起去看，再聚個餐，不是挺好的？”
上回她跟駱敬之約好的電影沒能看成，這是次補(bǔ)償?shù)臋C(jī)會，那么多朋友一起去，她應(yīng)該更不怕了。
長安雖然心里還有點發(fā)怵，但這主意確實不錯。米婭湊過來問：“男朋友能不能一起來啊，圣誕那天不休息，我得補(bǔ)償他呢。”
“當(dāng)然可以?！遍L安大方地應(yīng)下來，她也可以叫上敬之吧？左時也可以一起去，不知道他喜不喜歡看電影，但是知道他會去，長安對劇場的忐忑削減了大半。
事情就這么定了，購買電影票的任務(wù)就交給阿元，其他人只要到場就好。
長安心里記著齊妍說的話，要把體檢結(jié)果正常的事告訴駱敬之，順便也邀請他跟他們大伙兒一起去看電影，于是沒有回爸媽那里，直接回了自己家。
她給駱敬之準(zhǔn)備了簡單的晚飯，但他沒有回來吃，打他電話也沒人接，她只好自己一個人先吃，洗完澡了就窩到床上去等。
她捧了本書，又抖開筆簾，抽了支彩鉛出來開始涂色。市面上流行過一段時間這樣的涂色書，整本書里都是空白的圖案，有的是花草，有的是鳥獸，還有時尚服裝和甜點美食，用彩色繪圖鉛筆上色，就賦予了圖案新的定義。長安很喜歡，市面上能買到的都買了，彩色鉛筆也有幾套，閑暇的時候就涂著玩。流行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暢銷一陣后這些書很快就不見蹤跡了，長安卻還當(dāng)作是寶貝，時不時就拿出來。她涂得很美，有時一朵玫瑰只用藍(lán)色，她卻能畫出花瓣層層疊疊的明暗效果，別致又很大膽。
也許每個人都有天賦，像她這樣，雖然毀了心智，一輩子就只有孩子的智商，卻有些特殊的東西被留下來，甚至說不定是那場高燒，如大火爍金，燒掉的地方成了荒蕪，原本看不見的角落閃著奇異的光。
她涂著涂著就累了，使勁眨了眨眼睛，一看時間，已經(jīng)過了九點，駱敬之卻還沒有回來。
早晨她胳膊上抽血的地方?jīng)]有摁好，一片都青了，她擼起袖子看了看，仿佛還有點隱隱作痛。她忍不住披了衣服起來，在客廳的窗戶邊張望，就想看看他回來沒有，要是回來了，第一時間告訴他抽血真的好疼，他萬一也要抽血，她一定陪他一起去。
鎖孔傳來鑰匙聲響的時候，她跑過去，駱敬之推門進(jìn)來，兩人撞個正著。
他似乎沒想到她在家里，還怔了一下。
長安高高興興一句你回來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已經(jīng)略過她，閃身進(jìn)屋里去了。
長安不明白，他明明看到她了，為什么像沒看到一樣，而且冷漠的表情，就像平時他生氣時那樣。
可她今天都還沒跟他說上話，應(yīng)該沒有惹他生氣才對??？
15、第十五章
“敬之……”她跟在他身后輕輕叫他，“你吃飯了嗎？我?guī)Я藷h飯回來，熱給你吃??？”
駱敬之脫下外套掛起來，聲音仿佛也沒了溫度：“不用，我吃過了?！?br/>
他找杯子喝水，卻發(fā)現(xiàn)熱水已經(jīng)喝完了，不耐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直接進(jìn)了浴室洗澡。
長安拿起電熱水壺，顫顫巍巍接了一壺水開始燒。媽媽和王嫂要是看到她這樣，又該說她了——東西摔壞都是小事，萬一被電到或是燙傷了可怎么得了！
可是敬之上班回來要喝熱水，不能太涼，也不能太燙，她都記得的。
她就坐在椅子上守著那壺水燒開，聽到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不知怎么的心里也亂糟糟的。
駱敬之很快沖完澡出來，就看到她愣愣地守在電水壺跟前。水早就燒好了，有騰騰裊裊的白色霧氣飄散開去，她也沒留意到。
他站了一會兒，沒走下去，直接拿了一瓶礦泉水就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
長安這才反應(yīng)過來，騰騰跑上樓，就見他看著鋪了滿床的彩色鉛筆和書本深深擰眉。
“對不起……”她知道自己做錯事，費力地解釋，“我等你，你很久沒回來，我就畫了一會兒畫?！?br/>
駱敬之沒吭聲，要平時他可能還會數(shù)落她，但今天他只是粗暴地將筆簾卷起來，連同書本一起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就拉起被子躺了下去。
長安有點心疼，但更在意他在發(fā)什么脾氣，于是也爬上床，窩到他身邊，手搭在他臂彎處叫他：“敬之?！?br/>
駱敬之沒理她，床頭柜上放了本《明朝那些事兒》，第五卷了，一直沒時間看完，他隨手拿過來翻開，方塊字映入眼里，卻一句話也看不進(jìn)去。
她在旁邊鬧，像個寵物，等著主人回來摸摸她的腦袋，給她順順毛，甚至抱起她對她說說話。然而他從來就不是個喜歡小動物的人，沒有那么柔軟細(xì)膩的心思，對孩子也是一樣。
偏偏這時長安提起來：“我今天到醫(yī)院去了，做了體檢，還抽了血，醫(yī)生說我很健康的，但還是開了一點點藥?！?br/>
駱敬之一直盡力忍耐著，可這時候也已經(jīng)到了盡頭，沉聲道：“為什么體檢，你不舒服？”
“不是不是，我……我很好，但是寶寶……”
“寶寶？”駱敬之冷笑打斷她，“你打算跟誰生寶寶？”
這樣的問題顯然刺痛了長安，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這樣問reads;。
“我跟你說過的吧，我們不能要孩子。你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聽不進(jìn)我的話，大張旗鼓去做孕前檢查，是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們不能要孩子？還是要證明你殷長安是個完完整整、再正常不過的女人，不能生孩子是我的問題？”
“不是的，敬之……不是?！彼帕?，她想告訴他的是好消息，可他為什么這么不高興？
話既然已經(jīng)攤開來講，他也沒什么好顧慮的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去高薇面前示威，展示你駱太太的身份？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跟她之間的事，你知道什么！”
“好痛……敬之，你放開，你弄疼我了。”長安是什么都不知道，有關(guān)他的過去，他從來沒有對她好好說過，爸媽也不提，她就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可以信賴的敬之。他長得好看，個子高高的，爸爸總是夸他聰明能干；他到家里來做客的時候從沒有瞧不起她，也沒有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但他教她學(xué)會了疊紙鶴，幫她拼她自己怎么也拼不好的那副拼圖……
眼下她只知道疼，他手掌用力的地方，正好是她白天抽血青紫的那一塊，疼得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比白天尖銳的針頭刺進(jìn)血管里還要劇烈。
他卻不放手，臉上露出她熟悉的嘲諷的笑：“殷長安，我告訴你，孩子不是小貓小狗，不是你想開就開的咖啡館！孩子是責(zé)任，是要花心血去養(yǎng)育教導(dǎo)的責(zé)任！你自己看看你是什么樣的人，你擔(dān)得起這樣的責(zé)任嗎？你能做好孩子的媽媽嗎？我們不能要孩子，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萬一……萬一孩子生出來像你這樣，誰來負(fù)擔(dān)他的一生！”
她也要學(xué)她的父母那樣么？再找一個“駱敬之”，搭上另一段婚姻，另一段人生？
長安拼命搖頭：“不是的，醫(yī)生說了……我的病不會帶給寶寶的，他會很健康，不會像我這樣……”
說著說著，眼淚就滑下來了。不止是今天這位醫(yī)生，還有爸爸媽媽也曾經(jīng)跟她說過，假如將來她有了寶寶，會健康快樂地長大，不會遺傳她的癡傻了。可是為什么，到這一刻，她在敬之面前說出口的時候，自己也不那么確定了呢？
“是嗎？誰又能保證？天知道你們一家人隱瞞了多少事，你的病到底是生來就這樣還是后天意外造成的，不也是你家里人說了算？”
他有多少怨言，就積壓了多少憤怒，然而在今天以前，長安甚至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對她的家人并不信任，對這段婚姻也充滿了懷疑。
可她不懂要怎么說，要怎么反駁，她只是覺得難過。
駱敬之最煩她哭，眼淚是多么好的武器啊，一落淚就好像她才是弱者，是他欺負(fù)了她?？伤趺茨苊靼姿麖母咿蹦抢锫犝f她去做孕前檢查時的心情，他甚至看到了高薇眼里的憐憫！
春風(fēng)十里，不如你……時隔那么多年，就僅僅只剩下憐憫。
他心頭絞痛，有怪獸在身體里作祟似的，越發(fā)擰著她的胳膊不肯放手。
“你不是要生孩子嗎？我成全你，讓你明白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br/>
他粗暴地扯開她的衣服，睡衣軟滑的料子從她肩頭滑下來，她慌張地想去攏，雙手就被他摁住了。他俯身上來壓住她，胡亂地揉弄，故意讓她疼，讓她叫出聲來reads;。
長安從沒有被人這樣強(qiáng)迫地打開身體，像被一把劍給生生地剖開，沒有一點快樂，甚至沒有一點尊嚴(yán)。她哭叫起來，想讓他輕一點，哽咽著喊疼，他卻說：“這樣就疼了嗎？生孩子比這個疼十倍，一百倍，你承受得來嗎？”
眼淚順著眼尾流入發(fā)際，是的，她大概真的承受不來，所以那么失望，那么害怕。
駱敬之聽到她嘴里喃喃地念著什么，湊近了仔細(xì)聽，才發(fā)現(xiàn)她是在喊媽媽。大概是真的痛苦極了，才那么無助地想要叫信任的人來救她。
然而有誰呢，除了他以外，也就只有她的父母了。
本來還有一些心疼和憐惜，她畢竟不是個完整健康的人，又比他小了好幾歲，他們不吵不鬧的時候，他也當(dāng)她是個孩子，是小妹妹?？墒歉改钢搅怂@里，又成了他們之間的禁忌，越是想起，越是殘忍，反應(yīng)到行動上，簡直就成了一種報復(fù)。
承受這種報復(fù)的人只能是長安，她的身體是僵硬的，怎么揉也揉不軟，怎么捂也捂不暖，像一眼干涸的泉水，直到最后才有一點點細(xì)細(xì)的涓流，帶著血的顏色。
他當(dāng)然不可能真的因為賭氣就給她懷孕的機(jī)會，于是及時退出來，揮灑在外面。
真相不止是這樣。他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那個白色的小包，將里面的保險套抖落一地，對她說：“這個是做什么用的，現(xiàn)在懂了嗎？它們就是拿來避免你懷孕的，不是玩具，也不是情\趣。”
長安沒有反應(yīng)，她躺在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被褥中間，像一個剛剛受完刑的人，疼得沒了知覺，大眼睛里除了眼淚就只?？斩?。
她很想跟身邊的人說話，想問問今天為什么格外的疼，可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駱敬之別開眼，不愿，也不敢再多看這樣的遍地狼藉，起身重重甩上門，去了旁邊的客房。
…
長安下午才到咖啡店里去，米婭拍拍胸口：“你可算來了，我們還以為今天的活動得取消了呢，阿元把電影票都買好了……咦，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身體不舒服嗎？”
粗枝大葉如她，都發(fā)覺長安的臉色白得像紙，目光有些遲滯，一點喜怒哀樂的表情都看不到。
阿元也發(fā)現(xiàn)了不妥，關(guān)切地迎上來：“長安……長安，你沒事吧？哪里不舒服，跟我們說?！?br/>
喊了幾聲，她才終于抬起頭看向他們，目光慢慢聚焦：“……我肚子有點疼。”
也不是肚子，好像是更里面，更私隱的部分，碰不到、撓不著的隱隱作痛。
阿元連忙扶她坐下，示意米婭去給她倒杯溫水來。
左時這時從操作間最里面出來，走過來問：“怎么回事？”
阿元讓出位置說：“不知道，長安好像不舒服，你快來看看?！?br/>
相處沒幾天，他們已經(jīng)當(dāng)左時是萬事通。停電停水、客人找茬他都能搞定，供應(yīng)商短斤少兩想蒙混過關(guān)也瞞不過他的眼睛，甚至有客人拿出藥瓶他就知道對方有什么病，相應(yīng)地給飲料里的減糖和□□。
那么長安身體難受，他應(yīng)該也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左時俯下\身，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長安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睫搖頭，什么都不肯說。
☆、第十六章
阿元在旁邊補(bǔ)充道：“她剛才說肚子疼。”
左時皺了皺眉頭，在她身旁蹲下來：“你臉色很差，店里有阿元他們看著，我陪你去醫(yī)院看醫(yī)生?！?br/>
長安心頭一跳：“不要，我不去看醫(yī)生！”
“好，不去?！弊髸r安撫般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那你也不要逞強(qiáng)待在店里，回家去休息，身體好了再來。”
長安還是搖頭，紅著眼睛說：“我想看電影?！?br/>
原來是怕掃了大家的興嗎？
“沒關(guān)系的長安，電影可以以后再看啊，每天都有很多好看的片子的?！卑⒃f。
左時卻擺擺手：“算了，她想去就讓她去。不過我們要先說好，如果看完電影還是難受的話，就去醫(yī)院。”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長安這才勉強(qiáng)點頭。
電影是好萊塢大片，買票貢獻(xiàn)票房的觀眾不少。長安到了影院門口腳步又踟躕起來，徘徊著不敢踏進(jìn)去。
別人不知道癥結(jié)所在，左時卻是再清楚不過的。米婭帶了男朋友來，左時就讓他們跟阿元先進(jìn)去，他在門口陪長安。
“事情過去這么久了，還是不敢進(jìn)劇場看電影？”他問。
長安沒吭聲，當(dāng)作默認(rèn)。
“有我在，也還是不敢？”
長安想起在巴塔克蘭劇院時，他拼命護(hù)住她而受傷的情形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害怕，當(dāng)時流血受傷的人明明不是她。
左時不勉強(qiáng)，只問：“還記得我們那天打氣球嗎？”
長安點頭。
“我槍法很厲害，是不是？”
她又點頭。
左時笑笑：“悄悄告訴你，我不僅槍法準(zhǔn)，打架也很厲害，所以就算要害怕，也是壞人害怕，而不是你。”
長安怔了怔，已經(jīng)被他拉住手腕：“我們進(jìn)去，如果等會兒你害怕，我再陪你出來?！?br/>
他們剛找到位子坐好，觀影廳里的燈光就暗下來。左時教她戴上特效眼鏡，引導(dǎo)她把精力集中到熒幕上去。
其實影片是很精彩的，兩小時的片長，長安好像也沒有什么不適。
左時一直默默地留意著她，發(fā)覺劇情進(jìn)入高\潮迭起的環(huán)節(jié)時，她的手也會不由自主地扣緊座位旁的扶手。但她的情緒還是低落，陷在座位里，打不起精神。
散場的時候，坐在另一側(cè)的米婭他們跟著人**往安全出口走，沒有留意到長安沒有跟上來。
左時坐在長安右手邊，也沒有動身站起來，陪她坐在那里，仿佛要把最后的字幕都看完reads;。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如紙，又穿了一身白衣服，單薄得像個紙人。
“現(xiàn)在不害怕了？”他問她，“連彩蛋都不愿意錯過？”
長安沒像平時那樣充滿好奇地問什么是彩蛋，直到周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猶猶豫豫地站起來，囁嚅道：“我的衣服……好像弄臟了?！?br/>
她的手臂背過去，在身后腰下的位置摸了摸。
指尖上沾了淡淡的血跡，雖然只是蝦紅色淡淡的一點，但她還是認(rèn)得的……那是血。
左時順著她的手往她身后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掩飾過去，低聲問：“你例假來了？”
長安茫然地?fù)u頭，沒有啊，還有十幾天才到日子，她的周期一向很準(zhǔn)的。
“昨晚就有了，今天我以為好了……”
左時蹙了下眉頭，像是意識到什么，問了一句：“昨晚駱敬之對你做什么了嗎？”
長安手腳發(fā)涼，昨天疼到極致的感覺好像又一下子從腳底沖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什么都沒來得及說，就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長安！”左時眼疾手快，像接住一只突然墜地的風(fēng)箏，攔腰將她抱住，急切地喚她名字，“長安，殷長安，你醒醒！”
她闔著雙眼沒有應(yīng)答，手臂也垂在身側(cè)，像只折斷了翅膀的小鳥。
是的，不是風(fēng)箏，是小鳥，因為她有血有肉有生命，會傷心和害怕。
左時當(dāng)即打橫抱起她，在門口攔了輛車，就直奔醫(yī)院。
…
齊妍趕到醫(yī)院的時候，長安已經(jīng)入了病房，手背上掛著吊瓶，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病房里只有左時一個人坐在床畔的椅子上陪著她。
“這是怎么回事？她昏迷還沒醒嗎，醫(yī)生怎么說？”
盡管已經(jīng)盡可能地控制情緒，壓低了聲音，但齊妍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語氣里的擔(dān)憂和憤怒。
“她昏迷時間很短，現(xiàn)在只是睡著了?！弊髸r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兒，又看向齊妍，“醫(yī)生說她只是貧血，其他的就像剛剛我在電話里跟你說的那樣。”
齊妍胸口起伏著，似乎不肯相信會發(fā)生這樣的事。
“敬之呢……她老公駱敬之，聯(lián)絡(luò)上沒有？”
左時搖頭：“手機(jī)沒人聽，可能在忙。”
短短在忙兩個字，聽得出淡淡的嘲諷。
“她家里人呢，通知她爸媽了沒有？”
左時還是搖頭：“你覺得這樣的情況，立馬告訴她家里人，合適嗎？”
下、身撕裂傷，鮮血浸透衣褲，人都昏倒了才送到醫(yī)院里來，但凡愛惜自家女兒的父母都會痛心到受不了吧？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齊妍心情復(fù)雜，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已經(jīng)不是新婚夫婦了，也不是只有沖動和蠻勁兒的愣頭青，弄成這樣，到底是有多大的矛盾和怨氣呢？
她扭頭看向躺在床上熟睡的長安，第一次覺得這個洋娃娃般的漂亮姑娘這么可憐reads;。
看來長安一時是不會醒的，齊妍轉(zhuǎn)而看向左時，指了指病房外面，示意他出去談。
左時十分沉得住氣，她不開口，他就抿緊了唇什么都不說。
齊妍也不跟他繞圈子，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骸澳愕降资鞘裁慈耍咏L安想干什么？”
左時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你不是南城人，你甚至沒有中國國籍，開著那么好的車，還到小咖啡館打工，也虧得長安相信你，就因為在巴黎你救過她的命。那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只有你自己知道。左時是你的真實名字嗎？還是說也只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代稱？”
“你調(diào)查我？”
“彼此彼此，你在接近長安之前，不也是把她的社會關(guān)系查得一清二楚？”
左時不置可否，抱著胳膊看她：“你指的是什么？如果是指剛剛打電話讓你趕過來，那是因為長安的手機(jī)通訊錄里你就排在駱敬之和她父母的后面?？傄腥苏疹櫵?，同是女人，總歸方便一些?！?br/>
“我不是說這個。”齊妍知道他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干脆點明了說，“你三番五次地提醒長安有高薇這個人的存在，挑撥她跟敬之的夫妻感情，是為了什么？不要你可以瞞得住所有人，第一次在飯店偶遇的時候我就懷疑了，為什么偏偏是那里，偏偏是那一天，長安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說得通的解釋就是有人故意把她帶到那兒去，故意制造偶遇的。還有她做孕前檢查的事……算了?！彼疾幌朐侔验L安的遭遇擺到明面上來說，太可憐了。
“你這脾氣好像發(fā)泄錯人了，聽你的意思，好像是我害她躺在這里的，可你我應(yīng)該都很清楚，罪魁禍?zhǔn)资歉补舱淼哪莻€人?！?br/>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這句古話沒聽說過嗎？你才到法國幾年，五年，十年？”
看來是真下了番功夫查他。左時也不惱：“你要真的查過我，就應(yīng)該知道我孑然一身，就連那輛車也是朋友借給我的。我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算準(zhǔn)時機(jī)利用一場恐怖襲擊來贏得一個女人的信任，巴黎發(fā)生的事，的確就是巧合?！?br/>
他知道齊妍不信，聰明自信的女人可以做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但在這種時候就沒有長安來得單純可愛。
“隨你怎么想吧?！彼慌奢p松地將手插在褲兜里，“我沒想傷害殷長安，畢竟騙財騙色我都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用不著懶一個小傻子在身邊，增添累贅?！?br/>
齊妍從小傻子這個稱呼里聽出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冷笑道：“怎么，終于耐心用光，露出馬腳了？”
左時不再接話，只說：“你還是關(guān)心下你的老同學(xué)比較好，等會兒人醒了，總要問起來的?！?br/>
齊妍也覺得一陣陣心寒，長安弄成這樣都找不到駱敬之的人……這還是她曾經(jīng)認(rèn)識的那個斯文正直的好男人嗎？
…
駱敬之不在醫(yī)院里，他開車去了很遠(yuǎn)的一條酒吧街，下車的時候手機(jī)就丟在了駕駛座上忘了拿下來。
高薇穿著高跟鞋，在上臺階時絆了一下，幸虧扶住他的胳膊，笑了一下說：“我們這還沒喝酒呢，我好像已經(jīng)有點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覺了。”
她下班時約駱敬之一起吃飯，為感謝他在上回那樁胚胎錯植的糾紛里給她幫助。然而他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她干脆就跳過了吃飯這一步，約他出來喝一杯。
☆、第十七章
幾年沒來，過去約會時見面的那家清吧居然還在，招牌雖然換了新的，但內(nèi)里的格局還是他們熟悉的樣子，顯得有一點點陳舊。
清吧人不多，兩人找到位子坐下來，高薇回頭看了看身后，笑道：“這里以前還有我們的照片和便利貼，現(xiàn)在都沒了。”
要說沒變化也不對，其實還是有的，曾經(jīng)熱鬧又粗糙的照片墻已經(jīng)換成了復(fù)古優(yōu)雅的磚墻，掛上了抽象裝飾畫，就像年輕的孩子遲早有一天穿上大人的衣服，氣質(zhì)終歸跟以前不大一樣。
駱敬之只點了酒，高薇加了兩份小食，勸他道：“總要吃點東西，你這樣飲食不規(guī)律，腸胃要出問題的，虧你自己還是醫(yī)生?！?br/>
她語調(diào)里小小的嬌嗔也是駱敬之最熟悉的。他看她一眼：“胃不好的人是你，這幾年有沒有好一點？”
“原來你還記得??？”她露出安慰的笑，“所以我才不干傳統(tǒng)的外科了，專攻生殖遺傳這一塊，不用動不動站大半天手術(shù)，這幾年身體倒是挺好的。”
酒端上來，她跟他碰杯：“這回的糾紛能夠這么快平息，多虧你幫忙。謝謝的話說多了顯得生分，我就先干為敬吧?！?br/>
她酒量不好，很容易喝醉，現(xiàn)在卻也擺出海量的姿態(tài)，或許是真的高興。駱敬之的神思隨著水晶杯里的紅色葡萄酒輕輕晃動，先前那些煩悶和悵惘也悄悄淡了。
他這時意識到手機(jī)沒帶在身上，擰著眉上上下下翻找。
高薇問：“怎么了，手機(jī)不見了？”
“嗯，應(yīng)該是丟在車上了?！?br/>
“急著用嗎？你今天值二線班？”
駱敬之搖頭，但即使不值班，他也得隨時保持手機(jī)暢通，怕長安有事要找他。
“那你去拿吧，我在這兒等你?！?br/>
駱敬之說不用，料想今天長安也不會打給他。昨晚鬧成那樣，即使是他自己，現(xiàn)在面對她也不知該說什么。
高薇笑了笑：“你是不是跟長安吵架了？不會是因為我昨天多嘴提到她來醫(yī)院做檢查的事吧？”
“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跟她之間的問題?！?br/>
“我明白，現(xiàn)在很多夫妻都這樣。其實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駱敬之古怪地抬眼瞧她：“你也覺得是我不能生小孩？”
“那你的顧慮是什么？難道是因為你太太的?。俊?br/>
他默認(rèn)了，又隔了半晌才說：“就算她的病不會遺傳，她也照顧不了孩子。我太累了，孩子夾在我們中間，從小就不會快樂?！?br/>
“既然這樣，為什么不考慮離婚？”
駱敬之心頭因這句話而猛烈震動。其實怎么會沒考慮過，更卑鄙的方式他都考慮過的，只是這話從高薇嘴里說出來，意義又完全不同reads;。
見他不說話，高薇又笑笑：“是了，我怎么忘了，她爸爸是你的恩師，這么做太沒義氣了。聽說他現(xiàn)在身體不太好，嚴(yán)重嗎？”
“肝癌，已經(jīng)沒有辦法手術(shù)，只能維持?！?br/>
“怎么會……我回國后在電視上看到他的采訪，還很精神?！?br/>
“病來如山倒，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已經(jīng)太晚了。”
“那長安一定很難過，她爸媽好像很疼她的?！?br/>
“她暫時還不知道?！?br/>
高薇端起酒杯：“有時候我真羨慕她，你們把她保護(hù)得太好了?！?br/>
從酒吧出來，已經(jīng)過了晚上九點。兩人到旁邊停車場去取車，駱敬之看到手機(jī)上有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長安的手機(jī)打來的，眉心高攏，又顧及高薇在旁邊，沒有立馬回?fù)苓^去，對她說：“先上車吧，我送你回去?！?br/>
高薇搖頭：“我住的近，前面轉(zhuǎn)個彎就到了，我走回去就行。是不是你家里人找你了？你快回去吧，喝了酒別開車，等不及代駕過來就先打個車走吧，車就停這兒。信得過我的話，我明天上班的時候把車給你開到醫(yī)院去?！?br/>
這樣最好，他把車鑰匙給她：“那就麻煩你了，真是對不住，本來應(yīng)該送你回去的?！?br/>
只是他心里有點焦慮，總覺得長安是有什么事，他必須得趕回去。
“跟我還客氣什么?！备咿弊砹耍ξ貜乃掷锍樽吡髓€匙，又快步?jīng)_到馬路中間去幫他攔出租車。
“薇薇，小心！”
刺耳的喇叭聲在耳邊炸開，夜間疾駛的車輛從高薇身前呼嘯而過，幾乎將她肩上的披肩都隨風(fēng)卷走。幸好駱敬之沖出來拉住她，再慢一步，她整個人說不定都要被卷到車輪子底下去了。
驚魂未定的兩個人站在路邊，雖然姿勢尷尬，卻切切實實相擁在一起。
高薇從他懷里仰起頭來，怔怔問他：“你剛才叫我什么？”
什么……薇薇嗎？是情急吧，情急之下叫出的昵稱，情急之下伸手拉進(jìn)懷里的人，原來都是這些年怎么忘都忘不掉的情難。
“對不起，我只是……”
想要解釋的話卻被堵了回去，高薇猛地攬住他的脖子吻他。她本來就高挑，穿了高跟鞋，幾乎不用踮起腳尖，就能恰到好處地吻他。
女人唇舌間有唇釉和酒精的味道，熟悉卻又陌生。駱敬之一個激靈，酒都醒了大半，手僵硬地搭在她腰上想要推開她，可她卻越發(fā)貼上來，緊緊摟住他，不給他一點退路。
這樣的繾綣，曾經(jīng)也有過。他們都還是實習(xí)醫(yī)生的時候，分派在不同的科室，難得在后樓梯間里遇到了，他也總是這樣悄悄地?zé)崆榈匚撬?br/>
他痛苦地慢慢闔上眼睛，從來沒想過曾經(jīng)理所當(dāng)然享有的甜蜜，時過境遷，竟然成了偷來的苦澀。
酒吧街多的是紅男綠女，當(dāng)街擁抱接吻的也不是沒有，有好事無聊的人路過就忍不住吹口哨起哄，駱敬之這才推開她。
高薇臉色緋紅，眼睛里像有火苗在燃燒，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剛才的吻作祟。她不給駱敬之反應(yīng)的時間，退后一步，說：“那……你路上當(dāng)心點，我先回去了。”
她手里還握著他的車鑰匙，過了馬路，還在對面朝他揮了揮手reads;。
駱敬之扶住額頭，唇上的溫度還在，頭腦卻已經(jīng)在夜風(fēng)中冷靜下來了。剛才一念之間那種不知身處何時何地的糊涂和想要不管不顧的狂熱，此刻都像被冷水澆滅的篝火，只余下灰燼。
大概是因為那些好事者尖利的口哨聲，讓他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
畢竟他還是人家的丈夫，他的太太叫殷長安。
長安……他這才回?fù)苁謾C(jī)上的號碼，響了幾聲之后，接聽的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告訴他長安進(jìn)了醫(yī)院。
駱敬之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早已過了探視的時間，病房里除了病床上的長安，就只有齊妍在。
“怎么回事，她好好的怎么會進(jìn)了醫(yī)院？”
“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好像應(yīng)該問你才對?！饼R妍難得對人這么冷淡，“太太貧血昏倒了，做丈夫的最后一個才知道，好像怎么都說不過去?！?br/>
“齊妍……”
“是，你忙嘛，也是情有可原的。反正你們夫妻之間的事，長安不怪你，其他人也不好說什么。你好好照顧她吧，再想想怎么瞞過她爸媽那邊，我沒通知他們?！?br/>
齊妍拎起包匆匆離開了，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跟這位老同學(xué)翻臉。
…
長安后半夜才醒，掙扎著想坐起來去拿床頭的水杯。閉眼坐在旁邊沙發(fā)上的駱敬之立馬也睜開了眼睛，起身道：“口渴，要喝水？”
她點頭。
他倒了半杯熱水，吹了吹，才遞過去：“小心燙，慢點喝?！?br/>
長安一邊喝，一邊拿眼睛瞟他，喝完了，才輕輕地問：“你來看我嗎？你明天不上班？”
“要上?！瘪樉粗曇粲悬c沙啞，“你病了，先照顧你?！?br/>
長安連忙搖頭：“我不要緊的，你去上班……不，先去睡覺，不然明天起不來床的?！?br/>
她看一眼墻上，大概從來沒在半夜這個時間看過表，有點迷瞪：“三點半了……已經(jīng)下午了嗎？”
“不是，還沒到早晨?！彼シ鏊上拢澳阍偎粫?，我就在這陪你?！?br/>
長安聽說他陪她，很高興，拉住他，說：“那你上床來睡吧，我們一人睡一半?！?br/>
“不了，病床太窄，睡不下兩個人?！?br/>
長安從小在醫(yī)院長大，病床哪里有個小機(jī)關(guān)她都知道，擺弄兩下，就把病床邊的活動欄桿放下去，笑著拍了拍床鋪：“現(xiàn)在好了，睡得下了?！?br/>
駱敬之看著她，半晌都沒動。
“怎么了，我……我又說錯什么了嗎？”是不是病床真的不能躺兩個人，所以他生她的氣？
她一直都怕惹駱敬之生氣，他生氣就不理她了，她害怕被他拋下，怕成為他的麻煩。她現(xiàn)在也很怕他生氣，可好像又跟以前不太一樣，因為關(guān)聯(lián)了疼痛的記憶，這種怕就成了真正的畏懼。
駱敬之也看出了她的畏縮，她竟然會真的怕他這個認(rèn)知讓他對自己也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和厭棄。
“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了嗎？”他盡量把聲音放輕，“為什么會進(jìn)醫(yī)院，知道嗎？”
18、第十八章
長安搖頭，仔細(xì)想想,剛到醫(yī)院時清醒了一陣,聽到醫(yī)生在走道上跟左時說話，提到撕裂、貧血什么的。那位醫(yī)生嗓門有點大,也可能是義憤填膺，還把左時當(dāng)作丈夫給結(jié)結(jié)實實罵了一頓，大概是怪他不小心，沒有照顧好她吧？
后來左時進(jìn)來,看到她醒了,什么也沒說，只叫她好好休息。
貧血她是知道的,之前做孕前檢查時醫(yī)生開的那些藥不就是治療這個的嗎？她想了想：“是因為我沒吃那些藥嗎？”
駱敬之就知道她不懂,她甚至不懂得記仇。前一晚床笫間的廝殺記錄了兩人又一次原則上的爭執(zhí)——如果那也可以稱為爭執(zhí)的話……然而隔一天她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又對他笑,拍著身側(cè)的位置要把只能容納一個人的狹小空間分他一半。
其實他寧可她跟他大吵，哭鬧，那才是尋常夫妻應(yīng)有的模樣。
不,如果他們是尋常夫妻,他根本就不可能失控到弄傷她的地步。
莫名的,他突然想到高薇的那個吻，盡管不合時宜，但就是想起來，唇上的溫度陡增，好像直到眼下還火辣辣的。
駱敬之抬手捂住臉，頭疼欲裂，閉了閉眼，對長安道：“算了，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說。”
長安此刻卻完全清醒了，拉住他的手道：“敬之，你想說什么就現(xiàn)在說吧，反正我不想睡了，我想跟你說話?！?br/>
他這樣是擺脫不了她了，他想。今后不知還有多少次，會像這樣失控，從卑鄙的遺棄到野獸一樣的撕咬，他瘋起來還真是連自己都害怕。
也就是那么一瞬間吧，他后來都想不起是怎樣下定的決心，但話就那樣說出了口：“長安，我們離婚吧?！?br/>
別再這樣互相傷害，別讓他再進(jìn)一步變成一個怪物。
可長安不能理解，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拉著他的手又握緊了些：“離婚……敬之，你說的是，離婚嗎？”
“對，離婚，等我擬好離婚協(xié)議，你認(rèn)可了，我們就去簽字?！庇械氖乱坏┱f出來，就沒什么好顧忌的了，他反而愈發(fā)冷靜下來，“你爸爸最近身體不好，這事可以先瞞著你爸媽，等……等他好轉(zhuǎn)了，我再跟他們提。”
殷奉良的身體不會好轉(zhuǎn)，相反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但這一點長安是不知道的。他能為她考慮的最后一點體貼周到，也就僅僅是這樣了。
反正他什么都不要，財產(chǎn)上不會讓長安吃虧，她甚至可以用不著請律師，只要在一紙協(xié)議上簽字，就能讓他求仁得仁。
可長安不是這樣想的，她只覺得天塌了似的，聲音都帶了哽咽，第一次質(zhì)問他：“為什么要離婚，你說過照顧我的……為什么離婚？”
為什么……大概就是因為不愛吧？可是對她講又有什么用，她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沒有被愛過。
與她結(jié)合，這段婚姻，原本就不是因為愛情。
“我說了，等你出院再說，現(xiàn)在你先睡，時間還早，再睡一會兒?！?br/>
長安哪里還能睡得著，執(zhí)拗地拉著他不肯放手，大聲地喊：“我不睡，睡了你就走了！你要跟我離婚，我不要離婚，不要……”
淚水漫過眼睫，她歇斯底里地哭鬧起來reads;。
原來她也有這樣一面，連駱敬之都沒有見過。他不知該如何安撫，只是一味地讓她安靜，掙扎間她掙脫了尿管，淡黃腥臊的液體灑了一地，他不得已按了呼叫鈴，讓值班的醫(yī)生護(hù)士來給她注射了鎮(zhèn)靜劑。
她鬧騰起來力氣也很大，幾個人都按不住，更止不住她的眼淚，她直到清醒的最后一刻都在哭著說：“……我不離婚，敬之我不要跟你離婚！是不是我做錯事惹你生氣？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的……”
在場的人都聽不下去了，值班的醫(yī)生把他從病房請了出去。
鎮(zhèn)靜劑很快起了作用，長安終于又安靜下來。駱敬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仰頭望著虛空，整個人仿佛脫力似的，站不起來，也無法思考，里里外外都像處在一片空白當(dāng)中。
最后他笑了，從一開始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笑，到后來不能自已地顫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笑得彎下腰去，眼里都泛出淚來。
長安比他更糟，一連兩天不吃不喝，整個人很快就憔悴得脫了形。
齊妍沒有辦法，親自去找駱敬之：“你想看著她死嗎？她再當(dāng)一回我的病人，我也沒信心能治得好她。”
離婚的事她聽說了，雖然知道遲早有這么一天，但現(xiàn)在這個時點由他提出來，她還是挺意外的。
“你不怕人言可畏嗎？長安的爸爸肝癌晚期，已經(jīng)沒多少日子了，這個時候離婚，你不怕人家說你過河拆橋，是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駱敬之看著窗外：“無所謂了，我本來名聲也不好，這樣的話這些年還聽得少嗎？”
看來這下是真的下定決心了。齊妍深吸口氣：“好，你破罐子破摔，我不管你?？赡闾岢鲭x婚，又要瞞著長安的爸媽，這怎么做得到？她那個樣子，任誰都看得出不對勁吧？”
“我會跟他們說我要帶長安出去旅行一個星期，等過了這幾天，她冷靜下來，就不會再鬧了。她只是習(xí)慣了依賴我，并不是真的沒我不行，誰都不會沒了誰不行?！?br/>
“那是對普通人而言?！饼R妍一點也不認(rèn)同他的話，“長安不一樣，她心智還是個孩子！”
“很多孩子沒有父母也能長大?！?br/>
齊妍這才感覺到他真是平靜得可怕：“你怎么突然變成這樣，是因為高薇？”
心理醫(yī)生都有一針見血的本事，但駱敬之也只是一笑而過：“我本來就是這樣，當(dāng)初我堅持跟高薇分手的時候，你們不也都覺得我絕情？”
“可你后悔了不是嗎？假如你現(xiàn)在跟長安分開，將來又后悔，怎么辦？”
“那也是我的事，我自己會承擔(dān)?！?br/>
齊妍無話可說：“既然你想好了，那就這樣吧。但長安今天出院，你也不去接她？”
駱敬之眼神微微一黯：“我晚點去，這邊有事脫不開身?！?br/>
“什么事？”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太太更重要？長安是因為他才傷成這樣，而他們至少目前還是夫妻。
“高薇的腿受了傷，是開我的車出的事故?！?br/>
果然還是因為她。齊妍忽然覺得不真實，這樣的兩個人竟然是她的同學(xué)，她還曾為他們的際遇扼腕嘆息，沒想到事情一反轉(zhuǎn)，倒成旁觀者自作多情了。
她也不問為什么高薇會開著他的車出事了，只好心提醒他：“一個謊言開了頭，就要有另外九十九個謊言去圓reads;。你跟長安真正離婚前要做戲就做圓滿，不然萬一她爸爸因為這事兒受刺激有個什么好歹，到時候你又多背個十字架在身上?！?br/>
至于長安，還是不指望他了，她作為朋友，也能照顧好她。
這世上有多少人把你真正當(dāng)朋友呢？太少了，鳳毛麟角，但長安卻是其中最真心的一個。稚子之心，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珍貴，有的人這輩子也體會不到。
齊妍到醫(yī)院去接長安，沒想到她人不在病房，一問醫(yī)生，說已經(jīng)出院了，她先生親自來接她回去的。
這怎么可能？前一刻她還跟駱敬之確認(rèn)他來不了，一轉(zhuǎn)眼……
等等，齊妍反應(yīng)過來，那天她趕到醫(yī)院時發(fā)現(xiàn)醫(yī)生是把左時錯認(rèn)為長安的丈夫，好像之前還怪他把太太弄成這樣，臭罵了他一頓。
駱敬之的鍋就讓他給背了，他也不惱，這會兒接長安出院的人，想來想去也只有他了。
…
長安拘謹(jǐn)?shù)卣驹谧髸r的公寓門口，手里捧著路邊買來還沒有吃完的雞蛋仔。
左時站在沙發(fā)邊招呼她：“別光站著，進(jìn)來坐?！?br/>
她脫了鞋走進(jìn)去，地板是冰冰涼的，跟她上回來的時候一樣。
她在沙發(fā)上坐下，左時拿了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來擺在她面前：“換上這個，天氣冷，你現(xiàn)在受不得涼?！?br/>
長安從醫(yī)院出來，腳上沒穿襪子，兩只光腳丫交疊著，往后縮了縮。
左時順勢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拉過她的腳，不由分說地把拖鞋套上去。
鞋是嶄新的，很軟也很暖，長安盯著鞋面上的兔子腦袋出神。
“喜歡嗎？”左時揚起頭看她，“還是打槍贏來的，專供送外賣來的小妹妹用?！?br/>
長安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好像有點明白他指的人是她。
他又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紙袋：“東西都涼了，我給你熱一下再吃?！?br/>
長安乖巧地任他拿，看到桌上擺著橘子，怯怯地問：“那我可以吃這個嗎？”
“可以，想吃什么都隨意，把這當(dāng)你自己家里就好?！?br/>
長安把橘子的皮剝得很碎，掏出橘瓣來小口小口地吃，還不忘留一半給左時：“這個給你。”
他剛用微波爐叮好了她的雞蛋仔，在她身旁坐下來，問：“甜嗎？”
長安點頭，又把手里的橘子往他跟前送了送。
“甜你就多吃一點，我不愛吃甜的?！?br/>
“我知道，你喜歡苦的，每次都喝很苦的咖啡?！?br/>
左時笑笑：“是啊，苦的東西很提神?！?br/>
“可你不吃胡蘿卜，胡蘿卜沒什么味道?！?br/>
“你還記得？”
“嗯。”
他不說話了，把她剝下來的橘皮一一放在她身旁的電暖氣上，很快就烘得一室暖暖橘香。
☆、第十九章
長安很快吃完手邊的東西，輕輕搓了搓手。
左時道：“吃完就去洗把臉吧,我這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br/>
他很周到,什么都為她準(zhǔn)備好，知道她在醫(yī)院悶了兩天,什么都沒人為她準(zhǔn)備，下床也困難，這么愛干凈的小姑娘一定受不了自己蓬頭垢面。
長安聽話地進(jìn)了衛(wèi)生間，沒一會兒,齊妍就來了reads;。
她也算是下了番功夫查左時的,連他住哪里也清清楚楚。
她進(jìn)門就找長安，左時道：“她在衛(wèi)生間洗漱,弄好就會出來了。你放心,我沒有把她藏起來的意思?！?br/>
齊妍看到茶幾上的食物包裝和橘皮,有些意外：“長安吃過東西了？”
“嗯,雖然吃得不多，但她說飽了?！?br/>
“你用什么方法哄得她肯吃東西的？”
“沒什么特別的，就帶她出來轉(zhuǎn)轉(zhuǎn),餓極了,聞到食物的香味自然就有胃口了。之前在醫(yī)院不肯吃,只是因為醫(yī)院的飯菜不好吃?！?br/>
齊妍不信，也不怪她不信，左時一早就被她列入可疑人物名單，直到現(xiàn)在也令人看不透他想干什么。
長安對人沒有防備，她不能沒有。
“她待在你這兒不合適，我?guī)轿夷莾喝プ??！?br/>
左時淡淡地說：“我不能替她做主，等她出來，你自己問她?！?br/>
長安洗完臉出來，看到齊妍還愣了一下：“妍姐？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接你到我那兒去住，等你心情好一點了，再送你回家?！?br/>
齊妍很小心，盡量不提駱敬之，也不提離婚之類的字眼。
長安低下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左時抱著手站在一旁，并不插嘴。
齊妍有點奇怪：“長安？”
她終于重新抬頭看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妍姐，我哪里也不去?！?br/>
齊妍怔了一下：“為什么？”她走上前拉住長安，又扭頭看左時一眼，低聲道：“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么？長安，你留在這里不合適?！?br/>
長安也看了看左時，搖頭道：“沒有，我只是……想回我自己家?！?br/>
齊妍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說：“可是，萬一你媽媽問起來……”
“我會很小心，敬之也會幫我瞞著他們?！?br/>
她竟然知道齊妍指的是駱敬之提出離婚的事。
齊妍不會天真到以為她的心智突然新開一竅，這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有人教她這么應(yīng)付的。
可她沒有證據(jù)，這時候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忽然有絲慌張，看來這個左時不僅知己知彼，非常了解長安，而且也很擅長心理戰(zhàn)。
長安這么信賴他，不知是福還是禍。
她抱著極大的不安離開了，左時才走近長安道：“想回去了嗎？我送你?！?br/>
長安抬頭看他眼睛：“我剛才有沒有說錯話？”
“沒有，你表現(xiàn)得很好?！?br/>
“妍姐會不會生我的氣？”
“不會，她只是關(guān)心你?！?br/>
他每一句話都那么肯定，像小錘子，把她一顆搖擺不定的心夯實reads;。
“左大哥，”她叫他，“你真的能幫我嗎？”
幫她留住敬之，讓他重回她身邊。
這是左時的承諾，是他跟她的小秘密，她小心地守候著，連齊妍都沒敢告訴。
“你不信我嗎？”他反問。
“我信你，可是……”
“沒有可是?！彼抗馊缇?，“你只要照我說的做，他一定后悔跟你離婚。只怕到時候你已經(jīng)不喜歡他了，身邊不再有位置留給他?！?br/>
“不會的?！遍L安搖頭，輕輕地說，“我不會不喜歡他的，他是敬之啊……”
年輕女孩素凈白皙的臉上有他看不懂的光，溫柔卻又傻氣。
他壞心地想問問她傷口還疼不疼，最后還是作罷。
“走吧，我送你回去?！?br/>
他蹲下來幫她換回自己的鞋子，她有禮貌地說謝謝，然后盡管下蹲還會牽痛傷口，仍然堅持把嶄新的兔兔拖鞋擺放整齊。
就算還是小孩，她也是最乖的小孩。
陳玉姣見女兒回家，還有些驚訝：“敬之不是說你們?nèi)ヂ眯辛藛?，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長安說：“醫(yī)院有事，他要忙，我們就提前回來了?！?br/>
她眼眶泛酸，說完眼淚就下來了。陳玉姣還以為是旅行半途而廢讓她覺得委屈，抱著她好言好語地安慰著。
長安在媽媽懷里哭出聲來，這幾天受的傷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感覺到疼。
她長這么大幾乎從沒說過謊，現(xiàn)在這樣欺騙媽媽，不管什么理由，她都覺得難受。
她在家里休息了兩天，身上沒有明顯不舒服了，才到店里去。
阿元和米婭只知道她生病，不知道內(nèi)情，還以為她是腸胃炎，都關(guān)切地問她好了沒有。只有左時沒有特別的表示，一邊給杯子擦干水漬，一邊向她暼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
忙完午餐高峰之后，幾個人輪換著休息，他才端了一個馬克杯放在她面前：“趁熱喝?！?br/>
杯子里是溫吞吞的蜂蜜檸檬水，剛開始他還會放多檸檬泡得太酸，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很好地掌控口味了。
“謝謝。”她在杯沿抿一口，嘴唇泛起紅艷艷的水光，終于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蒼白不見血色。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身體都好了？”
“嗯，好了?！?br/>
“你媽媽怎么說？”
“她……沒有發(fā)現(xiàn)。”媽媽有大半時間都耗在醫(yī)院里，在家的時候也常常出神，一定是父親的病遲遲不見好，她心里著急。
“駱敬之呢，有聯(lián)系你嗎？”
長安垂眸，搖了搖頭。
左時笑了笑：“別擔(dān)心，他一定沉不住氣，肯定會主動聯(lián)系你?！?br/>
他沒說錯，當(dāng)天傍晚快打烊的時候，駱敬之就到店里來找她reads;。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長安，還有留下做清潔工作的左時。他很及時地洗干凈最后一塊抹布，換下圍裙道：“我先走了，你們聊。”
他其實沒走，衣服都沒換，只拿了煙和打火機(jī)出去，長安知道他每天這個時候都習(xí)慣在街角抽一支煙。
他有種特殊的本領(lǐng)，就是即便在有限的空間里共處，也能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極低。因此擦肩而過的時候，駱敬之都沒太留意他，只當(dāng)他是個普通店員——比一般人高一點的普通店員。
幾天不見，長安再面對他有點手足無措，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想轉(zhuǎn)身逃跑，還好兩人中間還隔著個l型的吧臺。
“你吃飯了沒有，肚子餓不餓？”她好像只能勉強(qiáng)想到這個話題來問他。
其實駱敬之也發(fā)現(xiàn)了她的不自然，他不喜歡她怕他，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暴君。
“我吃過了，你不用忙?！彼诎膳_邊坐下，拿出薄薄的一個文件袋放到她面前，“我擬好了離婚協(xié)議，你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地方我解釋給你聽?！?br/>
雖然已經(jīng)有心理準(zhǔn)備，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長安還是被刺痛了，直直盯著臺面上牛皮色的紙袋，沒有伸手去拿。
駱敬之也沒動，他不想太過咄咄逼人，畢竟是他先背棄婚姻的誓約——他說過要照顧她的，現(xiàn)在卻做不到了。
“對不起，那天我的車子出了事故，沒能去接你出院?！笔聦嵣纤€是去了，只是去的晚了些，她人已經(jīng)不在病房。他打給齊妍，問她是不是她接走了長安，齊妍卻只冷淡地說讓他不要管了。
對，全天下都有理由責(zé)怪他，因為長安弱勢，而他最后還是決定放棄她。
長安緊張地問：“車子出了事故……什么事故，你受傷了嗎？”
她習(xí)慣性地來拉他，往往是她在他面前或是表示親近的時候才會這樣，今天卻是因為擔(dān)心他受傷。
駱敬之難得沒有掙開她，反倒握住她的手安撫道：“我沒事，受傷的人不是我。”
受傷的是高薇，小腿脛骨骨裂，恐怕得休養(yǎng)好一陣子。
外科醫(yī)生的手，平時都透著微涼，今天卻很暖。長安被他手心的溫度感染了，慢慢放松下來：“你沒受傷就好……”
聽她這樣說，駱敬之心里竟然有些難過，進(jìn)而催生出不忍，好像接下來要做的事真的是十惡不赦。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還是拿出文件袋里的離婚協(xié)議書給她看。
他接著又說了些什么，長安其實都沒聽進(jìn)去，只覺得他的聲音從左邊耳朵進(jìn)來，一陣風(fēng)似的，很快又從右耳出去了。
她想那些條文她反正是不懂的，何必又要忍受這樣的折磨呢？
她冷不丁把協(xié)議書從他手里搶過來，慌亂地往身后藏：“我……我知道了，你不要念了。”
“長安，這是你的權(quán)益，要學(xué)著保護(hù)和爭取?！?br/>
“我知道，能不能……能不能給我?guī)滋?，我想請人幫我看一下?！?br/>
駱敬之說：“剛才我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嗎？我什么都不要，錢、房子、這個咖啡館，都是你的，我只需要我現(xiàn)在開的這部車，因為我要上班?！?br/>
長安還是堅持：“我就找人幫我看一下，然后……我就簽字?！?br/>
☆、20.第二十章
“好?！彼局?，卻沒有不耐，只是提醒她，“我們離婚的事要暫時瞞著你爸媽,所以你也不要大張旗鼓地讓其他人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知道嗎？”
長安點頭，那模樣太乖巧，駱敬之心底的不忍擴(kuò)大了,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發(fā)頂?shù)能洶l(fā)。
“傷口……好了嗎？還疼嗎？”
長安心里又是一揪：“不疼了，我昨晚還洗了澡。我自己洗的,沒讓王嫂和媽媽幫忙?！?br/>
乖囡囡。他應(yīng)該像她爸媽那樣贊她一句的，最終卻只是握了握她綿軟的手,說：“對不起?！?br/>
長安的眼淚落下來,他想抬手幫她擦，她卻剛好抬起頭來,他只得又收回手。
“馬上要過新年了?！遍L安吸了吸鼻子，說，“爸爸要出院回家過新年，媽媽說想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玩,你……能回來嗎？”
“嗯,我知道了，我會盡量調(diào)班回來，陪你們一起去?！?br/>
他明白陳玉姣的用意，殷奉良時日無多，帶出去走走看看光陰才不算虛度。既然要隱瞞，他們就還是得做出一家人的樣子，他需要配合長安一起演戲。
她太懂事，本來以為提出離婚后她會大哭大鬧，像那天在病房時的表現(xiàn)一樣，根本不可能瞞天過海。沒想到她這么平靜，這兩天甚至都沒有主動聯(lián)系他，反倒讓他不安。
那天她在病房里的歇斯底里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交代完要交代的事，駱敬之心里并沒有如釋重負(fù)的感覺，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于是起身離開了。
長安隔著窗戶看他走到馬路對面，想起他說前幾天開車發(fā)生事故，連忙推門跑出去。
對面街邊停的車很陌生，但車旁站的人她認(rèn)識，是高薇高醫(yī)生。她拄著拐杖，行動不便，但還是在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瓶飲料遞給駱敬之。他接過來，似乎說了兩句什么，才體貼地扶她上車，自己坐上駕駛座。
“怎么了，怕他又開車出事，特地跑出來提醒他？”左時的煙抽完了，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大衣搭在她肩上，“也不套件衣服，這樣很容易感冒?！?br/>
長安還有些愣愣的，也忘了跑出來站了多久，直到那輛陌生的車看不見了，才回頭一個字一個字問左時：“高醫(yī)生為什么會跟敬之在一起？”
那輛車是她的嗎？敬之為什么不開自己的車？她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為了接送方便吧，駱敬之的車子出事故那天是她開的?！?br/>
他一下子解答了她所有疑問，可惜長安好像還是不明白，大眼睛一直看著他。
“你就從沒想過嗎？”左時覺得她有點可憐，“他在跟你結(jié)婚之前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就是高薇。”
真相雖然很殘忍，總是要一點一點讓她知道的。
得知真相和一輩子被蒙在鼓里，還真說不清楚哪個更幸運。
長安呆住了，是啊，她怎么就沒想過，駱敬之不是一張白紙，在她之前，他可能是喜歡過別人的。
那為什么他們又會結(jié)婚呢？結(jié)了婚又離婚……今后他恢復(fù)自由，是不是就會跟高薇在一起了？
…
長安心不在焉，店里的生意卻沒受影響，反而越來越好了。年關(guān)將至，工作的人們越發(fā)散漫，聚會的人也更多了，她的小咖啡館里常常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有中學(xué)生來店里做作業(yè)，兩張桌子拼起來，各點一杯飲料就打發(fā)一下午，因為喧嘩的聲音太大影響其他客人，被米婭說過一次。第二天又來了，這回長安親自把飲料端過去，請他們安靜一點。
十六七歲的少年，已經(jīng)學(xué)會陽奉陰違，嘴上答應(yīng)說好，回頭就湊在一起嗤嗤嘲笑她的缺陷。
小白癡這樣的字眼飄進(jìn)耳朵里，長安敏感地轉(zhuǎn)身，其中膽大的一個少年站起來：“我要的是熱可可，你這給我的是什么，這么苦？”
長安接過來，聞了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飲料都是她親手做的，但這幾天她的確出過好幾次錯，自己也不確定這杯可可出了什么狀況。
“你不信啊，喝一口不就知道了。味道不對就給我們退掉，換一杯。”
長安絲毫沒懷疑有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是有點怪，更怪的是這幾個少年突然都哈哈大笑起來。
“再喝呀，再喝一口……哈哈哈，你看她的樣子，太好笑了?！?br/>
長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他們笑得心慌，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沖。就在這時，她手腕被人拉住，同時聽到左時的聲音說：“別喝了，把杯子放下?！?br/>
她乖乖聽他的話，大概是他壓迫感太強(qiáng)，那幾個少年也被嚇得噤了聲。
左時把她拉到身后，手臂往桌上一撐，高大的身影籠住那幾個孩子，沉聲道：“剛才是誰往飲料里放的墨水？”
原來那可可里有墨水？她竟一點都沒發(fā)覺……
幾個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聲。
左時不笑也不怒：“都不承認(rèn)？那我們就報警處理，或者從后門出去，讓我揍你們一頓?！?br/>
一聽要打架，長安連忙扯他衣角。他卻回頭說：“沒關(guān)系，他們都這么大的人了，經(jīng)得住打的?！?br/>
當(dāng)然不管是挨打還是報警，都不是這幾個孩子愿意承受的。他們只知道這小店有位低能的老板娘，卻沒想到會惹上左時這樣的“瘟神”，一時都慌了手腳。
長安還拽著他的衣角，左時終于改了主意：“不想挨揍也可以，你們把這杯可可喝完?！?br/>
杯子里的飲料這會兒怎么看都泛著可疑的黑，為首那個膽大的少年卻趕緊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旁邊幾個完全嚇傻了的就這么怔怔看著，到他實在喝不下去了，才趕緊幫忙喝光。
每個人嘴上都一圈淡淡的黑，長安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剛剛笑什么，想必她現(xiàn)在也是這個滑稽樣子。
左時收拾完那幾個小混球，發(fā)現(xiàn)長安躲在洗手間不肯出來。他曲起手指敲門：“長安，開門，是我?！?br/>
長安伏在水池邊，對著墻上的鏡子清洗，搓得唇角都發(fā)紅，才勉強(qiáng)把墨汁的黑色印記洗掉。
她想起跟左時去南城酒家吃飯偶遇駱敬之那一次，她唇上沾到草莓醬還渾然不覺，也一定是像今天這樣可笑。
“長安，開門，不然我就撞門了?！?br/>
她只好把門打開了，一手還捂著嘴，不想讓他看到。
他拉開她的手：“洗干凈了，疼不疼？”
她搖頭，反倒擔(dān)心：“那幾個學(xué)生……喝了那么多墨汁，會不會死？”
“放心吧，死不了?！弊髸r笑笑，“他們那樣的，多喝點墨水才好。”
“我是不是很笨？”長安感到沮喪，在自己的店里也被人這樣耍弄。
“你要弄清楚一件事，”左時很認(rèn)真地說：“做錯事的人是他們，不是你?！?br/>
永遠(yuǎn)不要用他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長安眼里的淚潮還沒有退盡，左時在她身旁坐下，說：“駱敬之帶來的那份離婚協(xié)議沒有問題，很公允，你可以簽字。”
幾乎是凈身出戶，倒是很想得開。
長安沒說話。他問：“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她卻又搖頭。
“沒關(guān)系，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說，我知道了，才能幫你?！?br/>
長安整理了下心緒，卻只問他：“敬之真的喜歡高醫(yī)生嗎？”
“我不知道?！?br/>
“那高醫(yī)生呢，她喜歡敬之嗎？”
左時看著她，眸色深不見底：“她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歡。”
“我害怕……”她從來沒有這么不安過。
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能占為己有，這樣的道理她還懂，所以才特別惶恐——不止是對現(xiàn)在和未知的將來，還有不可追的過去。
左時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長安，這個世上每個人活著都有自己的目的，駱敬之是這樣，高薇是這樣，你也是這樣，所以你不用覺得內(nèi)疚?！?br/>
她似懂非懂：“那你呢，左大哥，你也有目的嗎？”
“是啊，我也有?！彼π?，“所以你的朋友齊醫(yī)生才會覺得我也不是好人。”
“不不，你是好人，你是最好最好的人了?！?br/>
左時心頭微微一動：“為什么，就因為我?guī)湍?？?br/>
長安低下頭：“你救過我的命，教我坐公交車，還帶我去夜市；去醫(yī)院的時候也陪著我，還給我買了新的拖鞋……”她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你還趕走了欺負(fù)我的人……他們嘴上黑漆漆的，很好笑?！?br/>
原來報復(fù)得逞的快感，她也能夠體會。
左時安靜地聽她說完，在她腳邊蹲下。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最喜歡這樣蹲著跟她說話，可以看到她額頭發(fā)際的那個桃子尖尖。
“那些都不算什么?！彼^她一只手包在手心里，“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過一個妹妹？你跟她長得不像，但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把你當(dāng)成是她。如果將來……我是說如果，你發(fā)現(xiàn)我對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請你不要恨我。”
21、21.第二十一章
“嗯，我不恨你呀！”
她答得太干脆，天真，又毫無心機(jī),讓左時覺得自己像一個拿糖果誘\拐小孩的惡棍。
雖然就像他說的,每個人活著都有目的，但長安跟他們還是不太一樣。
兩人的手還交握著沒有松開，倒是長安察覺了,有點害羞：“左大哥，你的手心好燙?！?br/>
他這才松手,另起一個話題，對她說：“物業(yè)有沒有聯(lián)絡(luò)過你？樓上的花店歇業(yè)了,他們來問我們要不要把二樓的店面也租下來。”
咖啡店旁邊就是一個商場,由于內(nèi)部業(yè)態(tài)比較老舊，生意一直不是太好。二樓的商鋪是商場突出的露臺改建而成,跟長安這個小店只要一部樓梯就可以連通，如果能改造成咖啡館的一部分，對他們擴(kuò)張規(guī)模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長安之前完全沒想過這么快就可以擴(kuò)張，她想的一直都是自己這爿小店到底可以撐多久。
“我們的客人有那么多了嗎？”需要另外一層樓面來容納嗎？
“嗯?！弊髸r點頭,神色很放松,“你大概不知道你做的東西有多好吃，咖啡的味道也很好?！?br/>
他不擅長奉承女人，對長安說的話卻大多是真心的，少有夸張的成分。
長安信任他：“你覺得好就好，我都聽你的。新年，等過完新年，你來做店長好不好呀？”
左時只是笑笑：“我只是兼職打份工，擔(dān)不起這么大的責(zé)任。”
“可是你什么都會呀，連米婭他們也說，只要你在店里他們就很安心?！?br/>
“可能因為我比較兇，遇到今天這樣的事當(dāng)然就該我出馬?！?br/>
見長安的笑容淡下去，他沉聲道：“等把二樓開起來，要再招一位廚師，兩個服務(wù)生，到時候你就專心做咖啡，應(yīng)付吧臺的事就好，今天這種情況不會再發(fā)生了?！?br/>
長安心頭的暖說不出來，只是一味盯著他看。
他輕咳一聲：“怎么這么看我？”
她笑笑：“以前敬之也總說不讓我做這些事，可是跟你說的不一樣?！?br/>
“有什么不一樣？”
她微微低頭：“我也說不好，但我愿意聽你的?！?br/>
左時站起來，居高臨下摸了摸她的頭：“你要是同意了，我就讓物業(yè)的人來談，然后簽合同?！?br/>
長安點頭，又想起過年的事來，就問他：“你過年要回家嗎？”
“不回?！?br/>
“不用回去陪爸爸媽媽嗎？”問完她才想起來，曾經(jīng)問過他家里的情況，他說父母都不在了，“啊……對不起，我忘記了，他們都去世了對不對？”
左時點頭：“我已經(jīng)忘了最后一次跟他們過年是什么時候，一直是我?guī)е妹靡黄疬^。后來她也不在了。”
他語氣淡淡的，沒有大喜大悲的情緒，可長安卻仿佛有感同身受的痛苦，眼眶都紅了。
左時笑道：“你別這樣，我不想要人同情?！?br/>
“為什么？”
“因為同情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長安不是完全能聽懂，但大致也有些類似的感覺。小時候被父母牽出去聽到的都是“好可愛”“像洋娃娃”“又乖又聰明”之類的贊美之詞，到她生病燒壞腦子之后情形就全不一樣了，更多的是惋惜和關(guān)切，每一句話里都帶著同情。然而這些同情沒有讓她覺得更開心，只是讓她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跟其他人不同，害怕被這世界拋棄，也更渴望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人真正地愛她。
她沒想到左時也會這樣，他是無所不能的，竟然也會覺得自己可憐。
“那你到我家來過年好不好？爸爸媽媽一定很歡迎你?！?br/>
已經(jīng)開始把駱敬之剔除在外了嗎？左時問：“那駱敬之呢？我是男人，你帶一個陌生的男人回家過年，他會不高興?！?br/>
會嗎？像她見到高醫(yī)生跟他在一起時那種酸酸的低落的情緒他也會有嗎？長安不能確定，他甚至至今都不肯相信左時在巴黎救過她。
左時見她不吭聲，說：“難道他又值班，不能陪你過年？”
長安沒聽出他語氣里的嘲諷，垂著眼睫說：“我不知道，他說了會回來的，但是……我也不知道。”
左時站直了身子，雙手插在褲兜：“過年總要跟家人在一起的，你別太擔(dān)心。我一個人習(xí)慣了，等你把樓上盤下來，我就趁著過年把里面的裝修和格局改一改，有事情做，也不至于孤單的?！?br/>
長安瞠大眼睛：“裝修……你一個人做？”
“我上去看過，以前的裝潢還很新，都是木質(zhì)材料，跟現(xiàn)在一樓店里的風(fēng)格也很搭調(diào)，不用大改，收拾一下，我一個人就能搞定，來年就可以直接用?！?br/>
過年也找不到工人來開工，不如自己動手。
長安是沒意見，但一想到過年這種合家團(tuán)圓的日子他要一個人守在這里，心里怎么都過意不去。
…
陳玉姣本來的打算是接殷奉良出院之后，一家人到附近的山里去度假，地方空曠，空氣也好，畢竟家里有位危重病人要去遠(yuǎn)的地方也很困難了。然而殷奉良實際的身體狀況比想象中還要更糟糕，要是把路途上堵車之類的狀況算上，他恐怕也撐不過去，最后不得不放棄了舉家出游過年的計劃，還是留在家里。
不能出去玩，長安不像以往那樣感到失望和遺憾，心里反而有一絲慶幸。
她留在南城，可以給左時送點好吃的過去，這樣他至少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過年了。
駱敬之大年三十跟長安一起去醫(yī)院接殷奉良回家，然后就進(jìn)了廚房，跟陳玉姣一起張羅年夜飯。他原本也不太會做菜，工作的性質(zhì)就決定了他一年到頭難得沾一回陽春水，甚至在家吃飯的次數(shù)都比一般人少很多。但每年年關(guān)，王嫂回鄉(xiāng)下老家了，沒有讓老人家做飯自己旁觀的道理，于是也跟著陳玉姣學(xué)了幾手。
他很聰明，動手能力強(qiáng)，學(xué)會的東西很快融會貫通，很久都不會忘。殷奉良是他的老師，成為一家人后這是第三個團(tuán)圓年，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個。
他圍著圍裙煎魚，從廚房的移門看出去，能看到殷奉良坐在躺椅上，長安正伏在他膝頭，父女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
他不知道他們聊了什么，但偶爾能聽到笑聲。大概是聞到了香味兒，長安扭過頭來，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低下頭去看油鍋，忽然意識到已經(jīng)很久沒看過她笑了。
殷家的新年很有年味兒，因為長安像孩子一樣，還要討紅包，放鞭炮，零食和糖果盒子一定要塞得滿滿的擺在客廳的桌子上。她心智不全，詩詞歌賦總記不下來，卻練了一手好毛筆字，從五歲開始，練了將近二十年，平時是用不上，過年的時候卻可以提筆寫寫福字，照著找好的對子寫副春聯(lián)。
駱敬之幫她把寫好的春聯(lián)貼在門上，一家人才坐下來吃年夜飯。
由于化療的關(guān)系，殷奉良的頭發(fā)幾乎掉光了，在屋子里也戴著帽子，酒杯也舉不高：“來來來，新的一年萬事如意，祝我們囡囡的店生意紅火，財源廣進(jìn)。跟敬之好好的，早點順利當(dāng)上爸爸媽媽??！”
唯獨不提身體健康，大概因為他自己做不到了。
駱敬之心頭一緊，轉(zhuǎn)過臉看長安，怕她繃不住委屈，先亂了陣腳。
長安臉上露出難過的神色，但還算鎮(zhèn)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爸爸好起來。”
這或許是她的心聲，父母親在她的生命里實在太重要了，她很難承受失去其中之一。
晚上二老在客廳看春晚，長安陪著他們看到很晚才回房間。駱敬之坐在床邊看書，見她來了，讓出床上另一邊的位置。
長安卻抱起枕頭說：“我去跟媽媽睡?！?br/>
父親生病，獨自住客房才能休息好，她正好跟媽媽睡主臥室。
駱敬之蹙了蹙眉：“為什么？”
長安這才像想起什么來，小心翼翼地從床頭抽屜里拿出文件遞給他，聲音輕輕的：“這個，我簽好了?！?br/>
他接過來，原來是那紙離婚協(xié)議。
他看也沒看那張紙上的簽名，只問她：“你是不是忘記了，我跟你說過，這件事要暫時瞞著你爸媽？大過年的，我也在這里，她要問起來你怎么說？”
其實長安也沒想好，平時跟媽媽睡，撒個嬌就好了，哪有什么特別的理由。但今天他在這里，她確實是應(yīng)該粘著他才對。
她猶豫著，枕頭卻抱在懷里不肯放，像抱著唯一可以護(hù)身的武器，把桌上薄薄的文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收起來吧?！?br/>
他有點明白了，她是因為這份協(xié)議，在心里劃下了楚河漢界。他知道她的認(rèn)知很簡單，離婚對她來說可能就是兩個人不再同床共枕地過日子，可是看她的樣子，明明還有其他芥蒂。
“離婚的事晚點再談?！彼榈羲龘踉谏砬暗恼眍^放到旁邊，“現(xiàn)在太晚了，先上來睡覺?！?br/>
☆、22.第二十二章
那種想要轉(zhuǎn)身逃走的感覺又來了?？删退汩_門逃出去，也還是她的家，她本來就在自己家里啊，為什么要逃呢？
長安穿著棉質(zhì)的睡裙,往后縮了縮就退到了床角,后背抵上床角欄桿的圓頭部分，硬生生的疼。
駱敬之就這么看著她，看她想躲到哪里去。
最后她還是從另一邊爬上床來,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兩人中間簡直可以再塞一個人。
她心里楚河漢界付諸現(xiàn)實,雖然還在同一張床上，但他只要動一動,她就緊張得瑟縮。
他怎么忘了,她比普通人還要敏感，對疼痛的記憶好像特別直觀深刻。那天他弄傷她,她表面上像是不記恨什么，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她潛意識里已經(jīng)做出了躲避的反應(yīng)。
長久以來，她對他毫無緣由的深情多少還是感動過他的,所以他才堅持下來,跟她走過婚姻這幾年。當(dāng)那些近乎純粹的天真有一天被疼痛給打敗了，他才發(fā)覺要做戲其實沒那么簡單。
“你放心睡，我不會碰你。”他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而就算說出來，也并不能使她安心。她只要閉上眼，就好像看到那天疼到哭不出來的自己。
最后兩個人都沒有睡好。長安側(cè)身抱著左時幫她從夜市贏回來的那個新的長毛兔玩具，整晚都沒有合眼，直到凌晨才實在撐不住瞇了一會兒。
早晨起來，駱敬之臉色也很差，匆匆吃了點東西就回房間換上衣服要出門。
“你去哪里？”長安習(xí)慣性地問。
“去醫(yī)院值班，省得我在這里你睡覺都睡不安穩(wěn)。”
他聲線里的冷淡是她熟悉的，其他的懊惱和自我厭棄長安就沒有聽出來。
她夜里確實沒睡好，明明很困的，閉上眼就是睡不著。她能感覺到身旁的駱敬之也是一樣，呼吸都很拘謹(jǐn)，兩個人像是背對背安靜地對峙。
他走了，她反倒放松下來。
吃了早飯，殷奉良想去逛逛花市，長安就跟媽媽陪他一起去了。途中問起敬之去了哪里，陳玉姣道：“說是昨晚來了危重病人，他今天一早就趕到醫(yī)院去了。大年初一值班的是年輕醫(yī)生，處理不了，他換人家回去休息了?！?br/>
“意思是今晚也不回來了？”
“哎呀，只是白班，何況值班嘛都是這樣，長安很懂事，不會怪他的，你就別瞎操心了。”
陳玉姣碰了碰老伴胳膊，示意他別再摻和年輕人的事兒。
長安挽著父親另一只胳膊，垂眸看著腳下的路，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殷奉良看著女兒，暗自嘆口氣。
花市的鮮花像是永遠(yuǎn)開不敗，生機(jī)勃勃，一捧一缽都很好看。長安挑了花，想家里擺一些，咖啡館擺一些，又從花農(nóng)好心送她的單支里挑了一朵插在爸爸的帽子上，臉上才重新漾開笑意。
頭一天除夕陳玉姣做了些腌蟹，要腌夠時間再放冰箱冷凍口感才好，所以年夜飯沒有上桌，年初一才拿出來。長安用飯盒裝了一點，陳玉姣看見了，以為她是要留給駱敬之，提醒她道：“敬之不愛吃這個?！?br/>
也許是做醫(yī)生的潔癖作祟，他不吃生食。
長安卻說不是為他留的：“今天左時在店里，我給他送吃的去?！?br/>
她已經(jīng)不再提他是在巴黎救過她的那個人，家里人也就只當(dāng)那是個打工的普通店員。
“過年了還有人守在店里？”
“二樓要裝修，他說他來做?！闭f起這個長安又有點小小的興奮，“媽媽，我的店要變大了?！?br/>
陳玉姣也為她高興，摸摸她的頭發(fā)，說：“我們囡囡真不錯，既然這樣，人家也辛苦了，多帶點菜去吧?！?br/>
他們家里人少，菜做多了根本吃也吃不完。
家里初二是打算燒盆菜的，土豬肉已經(jīng)炆制了一天，香氣濃郁。陳玉姣切了一盤，連同鮑魚、大蝦、海參和蛋餃一起上鍋蒸，重新拿個飯盒裝了，讓長安一塊兒帶去。
長安吃過晚飯才出門，駱敬之還沒有回來，電話也不通。她想起兩人昨晚到今晨莫名的不愉快，不敢再打給他。
咖啡館二樓亮著燈，卻沒有人，左時不在，她又走到他公寓去。
這回沒有迷路，來開門的人卻不是左時，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有什么事？”
“我……來送吃的?！?br/>
陌生男人回頭喊了一句：“喂，你們誰叫了外賣？”
屋里安靜了一秒，隨即哄的爆開一陣笑聲，有人故意開玩笑說：“我叫的，是金發(fā)大波嗎？還是黑長直？”
長安這才發(fā)覺屋里不止一個人。她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是聽到很多男人的聲音，有點緊張地往后退了一步。
來開門的男人又仔細(xì)看了看她，有點無奈地摸了摸腦袋：“你等一會兒??！”
他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很快出來另一個年輕男人，白襯衫加灰色條紋毛衣，公子哥似的人物，跟剛才的人氣質(zhì)很不一樣。
“請問你找誰？”他有禮貌地問。
長安抬頭看了看門牌，不太確定地問：“請問……左大哥是住這里嗎？”
他已經(jīng)看出這女孩的癡傻，又聽到左大哥這稱謂，立刻反應(yīng)過來，一雙桃花眼溢滿了笑：“是這里是這里，你一定是殷**了，來來，快進(jìn)來坐?！?br/>
他不由分說地拉住長安的胳膊把她拉進(jìn)去，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左時這間公寓說大不大，站在客廳就能一眼望穿，所以長安一進(jìn)去就看到圍坐在地板上的人，有五六個之多，清一色的男人，跟剛才來開門的那個人一樣，高大健碩，擼起袖子的手臂上暴起青筋，有幾個的脖子和手背上還紋了身。
全部都是陌生人，她一個也不認(rèn)識。左時不在他們當(dāng)中，不知去了哪里。
長安像誤入了狼圈的小羊，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站在原地不敢動彈。桃花眼熱情不減，半拉半推地把她帶進(jìn)客廳里，長臂一揮，對在座的人說：“來認(rèn)識一下，這位就是殷**，來找左大哥的，趁他人不在，你們有什么要問的趕緊問??！”
幾個男人聽到左大哥都會心地笑了笑，一時都不開口，只上下打量她。
長安攥緊了提在手里的飯盒，糾正他：“我不是殷**……我是長安，叫我長安?！?br/>
坐在地上的一個男人見狀問道：“她真的是傻子嗎？”
長安被這樣的直白給刺痛了，可是又沒法反駁，委屈和恐懼把她推高，腳仿佛踩不到地，她連忙轉(zhuǎn)身說：“我要走了。”
“哎，別走哇！”桃花眼攔住她，朝那幾個人猛使眼色，“你們怎么能當(dāng)著人家小姑娘的面說這種話呢，太傷人了，左大哥聽到該生氣了。啊，你手里提的這是什么，是不是好吃的，給我們看看吧！”
他搶過她手里的無紡布袋，打開兩個疊放整齊的飯盒，食物的香氣沖出來，旁邊幾個人也都探頭過來看。
長安想攔的，但是攔不住，一下子被幾個大男人擠到了一邊。
“這是什么……螃蟹嗎？”
“是不是左時以前提過的腌蟹，聽說南城這邊興吃這個?！?br/>
“還有鮑魚和蛋餃，好香。”
男人的贊美好像總是伴隨著實際行動，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抓了食物往嘴里喂。一個開了頭，其他人也沒什么好顧忌的了，七手八腳地開吃。
長安急了：“別吃……你們別吃，這是給左大哥的，這是給他吃的！”
她想擠進(jìn)他們中間想去護(hù)住飯盒，無奈身材嬌小，根本撼動不了那幾個人，反倒被他們圍住了，擠得東倒西歪坐到地板上。
“別這么緊張，我們都是跟左時在同一口鍋里吃過飯的人?！弊龑γ娴娜艘贿叧缘帮溡贿呎f，“不過你對他這么好，跟他做到哪一步了？”
“這還用問，左時還能做一半嗎？肯定該做的全做足了?！?br/>
其他人又笑起來，笑得長安臉都紅得像要滴血。
她其實不明白他們說的話是什么意思，茫茫然只知道自己成了他們調(diào)侃的對象，還順便拉上了左時。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上回那幾個中學(xué)生的惡作劇，談不上多大惡意，但總歸是被嘲弄，讓人不舒服。
她再次想站起身來，旁邊的人卻故意擠過來不讓她如愿。低頭仔細(xì)打量過她臉頰的人說：“長得還挺漂亮的，難怪咱們左時樂不思蜀了?！?br/>
飯盒里的菜很快被吃得見了底，長安氣哭了，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似的揉著眼睛嚶嚶哭出聲來。
“哎，怎么哭了？”幾個大男人面面相覷，大概沒想到她這么不經(jīng)逗，又都沒有哄女孩兒的經(jīng)驗，只能干坐著。
桃花眼嘴里的鮑魚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意識到有點玩過火了，剛傾身過去想勸，就聽到背后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左時拎著一大袋子啤酒回來，看到長安跪坐在地上哭，臉色都變了。
☆、23.第二十三章
“咦,左時你回來了？”桃花眼如蒙大赦,跳起來一邊迎上去,一邊對長安道,“哎,你看你看，你的左大哥回來了，你別哭了啊,別哭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另外幾個人也不敢吭聲了,都靜靜地看著左時。
“你們怎么她了？”
他一臉平靜卻殺氣騰騰的模樣太嚇人，沒人敢接話,還是桃花眼硬著頭皮解釋：“沒什么啊，我們真沒做什么，就開了兩句玩笑……”
男人的玩笑時常都帶點葷段子，他們周圍的女人聽了也就一笑而過，有的甚至比他們還能說,誰知道長安這樣就哭了。
左時沒理他，把手里的東西咚的一聲隨手丟在地板上,鞋子也沒換,就徑直走過去，拉住長安的手道：“為什么哭，他們欺負(fù)你了？”
長安搖頭，指著桌上已經(jīng)看不出裝了什么的飯盒，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要帶給你的東西，都被他們吃光了……”
左時一眼掃過去，旁邊的人望天的望天，剝指甲的剝指甲，仿佛長安說的事跟他們無關(guān)。
左時不跟他們計較，飯盒也不要了，拉她站起來：“走，我們到店里去?！?br/>
這里鬧，就由他們?nèi)ヴ[吧！
長安被他拉著，走過兩個街區(qū)，到咖啡館門口，樓上的燈依然亮著。
“我……剛剛來了一趟，燈亮著，還以為你在。”
“本來是在樓上，結(jié)果你也看見了，朋友來了，就回去招呼他們，想晚點再過來的?！彼崎_門，“進(jìn)來吧，外面冷?！?br/>
其實不冷，長安把手從左時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來，他的體溫一直熨暖著她，而她居然到門口才發(fā)現(xiàn)。
咖啡館里的桌椅和料理間的設(shè)備都蓋上了塑料布，這樣不至于被二樓改造落下的粉塵所污染。短短幾天，一樓二樓之間已經(jīng)搭起樓梯的雛形，墻角還擺著鉆孔的工具和水泥石灰。
“上來看看吧?！弊髸r朝她伸手，“樓梯還沒弄好，小心一點。”
她的手又回到他的手心，由他牽著一步步走上樓。
二樓有一副舊的窗簾擋住了日光，顯得比較昏暗。左時到窗前嘩啦一下拉開，長安抬手在眼前擋了一下才睜開眼：“就是這里？”
“嗯，現(xiàn)在還有點亂，等節(jié)后再來看，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br/>
“不，已經(jīng)很好了，真的?！?br/>
長安四下看了看，又跑到窗前探頭出去，正好能看到她一樓店面黑白相間的雨棚。
墻角有大把枯萎的花，大概是之前的花店主人沒來得及收拾帶走的。
“我也買了花，新鮮的，明天帶過來，就放這里?！彼d奮地比劃著。
“等全部弄好了再帶過來也不晚，現(xiàn)在這樣，過兩天就謝了，也沒有人欣賞?！?br/>
“給你看啊，你是不是還在這里休息？”她看到了地板上簡易的床鋪，更堅持說服他，“我媽媽常說植物對人的身體有好處?！?br/>
左時請她坐下：“有時候我懶得回去，就在這里休息。這樓上還沒放桌椅，你先將就坐?！?br/>
鳩占鵲巢，公寓不知會亂成什么樣，看來這幾晚他都要睡在這里了。
地鋪上鋪了白色的被單，長安坐下來，這才心有余悸地問：“剛才你家里的那些……是什么人??？”
左時笑了笑：“被嚇到了？”
長安很誠實地點頭：“我還以為遇到壞人了。”
“你覺得他們像壞人？”
“嗯，有一點。瘦瘦的那個不太像，但是……”
“但是也不是好人，還帶頭欺負(fù)你，對吧？”
長安覺得他好厲害，明明不在那里，卻什么都知道。
左時盤腿在她身旁坐下：“他叫江涵博，很有深意的名字，但老外發(fā)不準(zhǔn)那兩個音，總是叫成漢堡，我們平時干脆也就叫他漢堡。”
長安被這么可愛的昵稱給逗笑了：“他那么瘦，一點也不像漢堡?！?br/>
“不要小看他，他是空手道黑帶，頭腦靈光，家里也很有錢。但總的來說，他跟我們也是同路人，不然不會合伙做生意。”
“合伙……你跟他嗎？”
“嗯?！?br/>
“那你也一定很有錢了？”
左時搖頭：“我沒有，所以我是用我本人入股，不用出錢。”
長安對做生意的事還是沒有概念，但聽他這么說，心里的戒備卸下大半：“他們真的都是你的朋友嗎？”
“不止是朋友，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是兄弟?！?br/>
和平年代的人都不太能體會出生入死的涵義，但長安還是因此而動容：“真好，我也想有這樣的朋友。”
“你已經(jīng)有了?！弊髸r看著她，“在巴黎遇到恐襲，你還幫我包扎了傷口，忘記了？我們能活下來，有你的功勞，在我看來，這就是出生入死?！?br/>
長安很感動，從來沒有人這樣肯定過她的存在，相信她可以做到這樣的事。
“對不起，我今天是不是讓你丟臉了？”
“沒有，他們雖然是我的朋友，但也不應(yīng)該那樣戲弄你?！彼D了一下，“不過他們沒有惡意?！?br/>
長安點點頭：“就是好可惜，我?guī)Ыo你的菜沒有了，被吃掉了?！?br/>
左時唇角上翹：“你從家里帶來的？”
“嗯?！?br/>
“特意給我的？”
“嗯。”
左時曲起一條腿，手臂放松地搭在腿上：“那真的很可惜?！?br/>
“沒關(guān)系的，明天我再給你帶。”長安想了想，“唔，多帶一點，這樣你的朋友也可以吃了?！?br/>
他深深看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他們幾個食量有多大？”
如果她家里人燒的話，大概忙活一整天夠他們吃一頓。
不過他喜歡長安這種天真的周到。她心里沒有怨恨，哪怕剛剛才被逗哭了，轉(zhuǎn)頭想的卻還是對人好。
他有時也覺得看不透她，畢竟她的世界跟他是截然不同的。
“我們今天先吃點別的，他們把我的晚飯吃了，我還空著肚子?！?br/>
長安這才想起：“對哦，你還沒吃晚飯啊……”
可是現(xiàn)在吃什么呢？周圍的大小飯館都關(guān)門了，店里也沒有什么存貨。
左時站起來：“出去看看吧，總能找到吃的東西的?！?br/>
旁邊的24小時便利店還開著，貨架上東西不全，兩人在冰柜邊翻了翻，左時拿了包湯圓在手里：“不如吃這個，好久沒吃過了?！?br/>
長安沒意見，她吃過晚飯了，肚子不餓，主要看左時想吃什么。
他又買了點飲料和餅干，付了錢，跟長安又回到咖啡館。
料理間有現(xiàn)成的鍋碗瓢盆，左時燒了水，站在電磁爐邊煮湯圓。湯圓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長安站在旁邊看：“原來你也會做吃的?！?br/>
“也就到這個程度了，可以做熟，可以吃?！?br/>
他幫她也煮了一碗，白胖的湯圓擠擠挨挨的，隱隱透出黑色的芝麻餡兒。
兩個人捧著碗坐在二樓那個簡易的床鋪上，左時舀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就停下動作，不知想什么。
“不好吃嗎？”長安問。
“不是，就是想起小時候外婆做的湯圓，比這個味道好很多?！?br/>
“你外婆？”
“嗯，我爸媽去世以后，我跟妹妹就住在外婆家里。她做湯圓靠手搖，餡料做好以后浸水，放進(jìn)竹篩子里裹粉，搖成這樣大小的，再下鍋煮?！?br/>
長安沒有見過，聽得稀奇：“湯圓還能這樣做呀？”
“可以，就是累，搖得多了，手臂都抬不起來?！彼约词瓜矚g吃，也不是經(jīng)常能吃到。
“你外婆一定很疼你?！?br/>
“嗯，也很疼我妹妹。我成年早，離開家之后，妹妹都是由外婆照顧。”
“那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去世了，我妹妹死后不久，她也跟著走了?！?br/>
“對不起……”
他笑笑：“你怎么總是在道歉？”其實不關(guān)她的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不想看到你難過?！?br/>
“我沒有難過。”他摸了摸她的頭，“她們都離開很久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孤獨又怎么會習(xí)慣？長安覺得他是在安慰人。
她莫名想起父親的?。骸叭绻幸惶煳业募胰穗x開了，我會很難過。”
“但是死去的人會希望我們好好活著?！?br/>
活著的人要經(jīng)受的反而更多，苦痛也更多。
左時還是把湯圓吃完了，他其實并沒有那么挑剔，最餓的時候一天一夜就吃過一塊壓縮餅干，相比起來現(xiàn)在吃什么都算是珍饈美味。
他下樓去洗碗，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長安靠著墻壁睡著了。手里捏著一只紙鶴，是用煙盒里的鋁簿紙折的，他扔在墻角的空煙盒就這樣被她拿來廢物利用。。
他不忍心叫醒她，又不能就讓她這樣坐著睡，于是上前小心地扶她躺下來。
她還是醒了，瞇著眼問：“現(xiàn)在幾點了？”
“八點，還早?！?br/>
“我想睡一會兒?！弊蛱煺頉]睡著，感覺太難受了。
左時也不多問：“好，你先睡一會兒，等下我叫你?！?br/>
“嗯?！彼肫鹬讣饽笾募堹Q，遞到他跟前，“這個給你，不要抽煙了……對身體不好的?！?br/>
他說好，接過來放進(jìn)衣服口袋里：“我也準(zhǔn)備了驚喜，你睡醒了，給你看?！?br/>
“是什么？”
“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br/>
長安笑了笑，心頭雀躍著想看，但眼皮重如千斤，實在撐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