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昏昏沉沉逝去，而太陽照常升起。

    姬寧睜開眼睛，離他不到一臂的地方有人呼吸悠長，秦墨安靜地側(cè)過身朝著他，她像只小刺猬那樣缺乏安全感將自己全身都用被子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從那里剛好可以看見姬寧的臉龐。

    姬寧悄無聲息地起身，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做點什么，但抬起頭卻茫然不知所措，一種無力感再次籠罩了他，這世界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是明天先來還是意外先來。

    他戳了戳秦墨，手指剛剛觸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睜開了眼睛，如同被驚醒的梔子花，無神的眼睛在看到面前男孩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滴入了靈魂。

    “早上好?！鼻啬穆曇粝褚恢蝗彳浀呢垼乱庾R伸出手，摸了摸姬寧的臉頰。

    動作發(fā)生的太出乎意料，有人還沒能分清夢境與現(xiàn)實，而有人則忘了避開。

    那一瞬間，姬寧忽然明了他在女孩心中究竟意味著什么，那個小小的，封閉的，孤獨的世界只對自己敞開了入口，像一場滂沱大雨中，安靜等待著他的小屋子。

    “女流氓！”為了掩飾內(nèi)心的悸動，愣神結(jié)束后的姬寧轉(zhuǎn)過身故意怪叫了起來，他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床的另一側(cè)。

    秦墨羞紅了臉，再次用被子將自己包裹了起來，只是這次連一個小孔都沒留下。

    “秦墨小姐，請你對剛剛的事情發(fā)表意見，我需要一個解釋，否則我將單方面宣布你對此次事件負全責(zé)?！碑斈侵皇州p輕拂過姬寧的臉時，房間里的男孩就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他開始有心情開玩笑。

    秦墨挪動了一下，一個羞怯的聲音慢慢響起，清澈悅耳如同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滴落心間，“那是意外?！?br/>
    “我倒是很樂意聽你說你是垂涎我的美色?！奔幋蜷_水龍頭開始洗漱，比起做決定之前的躊躇，下定決心后倒是少了很多顧慮。

    秦墨小心翼翼從被窩中鉆了出來，陽光透過剛剛才打開的窗戶照在木制的地板上，她赤著腳輕盈地跳下床，一雙白嫩的小腳丫在姬寧的眼角一閃而過，他照照鏡子，又多捧了一抹水洗臉。

    姬寧一邊刷著牙一邊通過鏡子看著臉上還帶著紅暈的少女，他忍不住嘴角微揚，他忽地安下心來，這樣美的可人兒能遇到什么問題？毋庸置疑，她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上帝也會跟在她的身后為她牽著裙角。

    他知道自己或許不是上帝派給她的使者，但是，他想試試。

    他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秦墨正安靜地等待著他結(jié)束洗漱，見他看向自己，微微害羞還帶著點笑意。

    眸子深處一閃一滅的隱約光亮，隨著表情變化而細微地改變形狀的薄唇，屈膝并攏起來的雙腿，潑墨般的長發(fā)在身下鋪散開來，臉上掛著不期而遇的微笑，姬寧第一次在陽光下面對這張攝人心魂的臉，他甚至無法找到任何描述詞，極致的美如明滅的星河帶來視覺上純粹的震撼，就連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也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當羞惱的秦墨出聲打斷他的失神時，他已經(jīng)在心里和她白頭偕老了一生。

    “是你有泡沫在下巴上，望著我做什么？”

    真正的美是驚心動魄的美，她卻美而不自知。

    姬寧連忙扭頭咳嗽幾下，所有男孩都會在暗戀的女孩面前拘謹起來，他不愿被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心思，轉(zhuǎn)移話題道，“我們早上吃什么？”

    “想吃小籠包，可是我們沒有錢?！鼻啬珦u了搖頭，她按著肚子，生怕它像只布谷鳥那樣咕咕地叫起來。

    “我們可以回酒店啊。”姬寧挑了挑眉毛，心想這姑娘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有點呆，不過這正好，聰明的還不好騙吶！他心里突然生出種難以言明的灼熱，燙得他不敢去深思。

    “可是昨天晚上那里不就是有人在找這枚戒指嗎？”秦墨伸出手，陽光下不知名金屬所造的權(quán)戒光芒流動。

    姬寧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腦子里的那些綺念放空，現(xiàn)在可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考試的時候怎么可以分心呢？

    西爾維婭的教學(xué)成果此刻開始體現(xiàn)，他成功讓自己冷靜下來，將心底那點明媚的憂傷藏了起來，“好像挺有道理的，不過我還是有些餓，找個地方先吃飯吧?！?br/>
    “電影里的那些特工不都是身上有好幾張不限額的信用卡么？”秦墨突然開口，然后帶著點期盼地看向姬寧。

    “就算你再怎么看著我，我也掏不出往提款機里一插機器就開始吐錢的卡來，等等，我好像還真有這么一張。”姬寧脫下小恐龍睡衣，然后開始摸索，最后在睡衣的內(nèi)夾層里摸出一張黑色卡片，他不太確定這張卡能否在國內(nèi)刷，但是總要先試試嘛。

    “這是什么？”秦墨有些好奇。

    “錢。”姬寧言簡意賅且志得意滿。

    十分鐘后，“可惡，為什么找不到一家支持刷卡吃飯的早點攤??！”

    比起因為肚子餓而垂頭喪氣的姬寧，身穿睡衣跟在他身后的秦墨已經(jīng)漲紅了臉。

    雖然這是一件長袍睡衣，但歸根結(jié)底這還是一件睡衣，這一路上沒少有人投來奇怪的視線。

    “能不能幫我買身衣服？”秦墨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隨后又添上了一句“等我回家后，我媽媽會還給你的。”

    姬寧想說些什么，但卻沒有說出口，難道穿睡衣出門很羞恥嗎？我以前穿著條短褲都能出門買醬油，睡衣對他來說都算是正裝的一種了，算了，畢竟是女孩子，愛漂亮嘛。

    商場是個奇怪的地方，早上的餐飲店或許不會開，但那些服裝店卻一定早早就打開了店門。

    “先生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從姬寧走進來的那一刻，還在打哈欠的導(dǎo)購員就眼前一亮，這家伙一看對衣服的需求就是剛需，沒有人能忍受穿著睡衣在大街上游蕩時所受的目光，尤其當那件睡衣還是小恐龍造型時。

    除非他叫姬寧。

    姬寧側(cè)過身子，讓出躲在他身后的秦墨，“給她挑一身衣服?！?br/>
    “您的女朋友可真好看，像她這樣模特身材的女性無論什么衣服都能在她身上體現(xiàn)出最美的一面，那么要不要先看看這幾件？”導(dǎo)購員小姐眼前再次一亮，越是美麗的女性往往越喜歡購買服飾，人們通常愿意裝飾更美好的東西，而非在普通的地方浪費時間。

    秦墨抱著衣服走進了換衣間，姬寧這才悄悄嘆了一口氣，當然，這并不是因為不能陪她一起去試衣服而嘆氣。

    “為什么？”SCP-CN-655的聲音突然響起，依舊平靜得如同波瀾不驚的湖面。

    “什么為什么？”姬寧隨手拿過一件西裝對著鏡子試了試，他已經(jīng)好久沒照過鏡子了，鏡子這東西對于男性來說確實可有可無，屬于那種屋里若是有便留下，若沒有也不會特意加到購物車的物件。

    鏡子里的少年眉眼如星，五官同樣柔和，他雖不信什么相由心生的話，但自小到大也沒少因為自己這張略帶點女性柔美的臉龐而苦惱，青春期時還下定決心要當個壞蛋讓自己長得更兇惡或者更男子氣概一點，但走在路上看到有人隨手扔紙屑，還是會彎腰撿起，雖然總是埋怨自己這樣未免傻乎乎的，可下次還是會站在垃圾桶前思考一會不可回收和可回收的差別，哪怕他知道這底下其實是相通的，他仍相信自己是個壞人，只是壞得不那么明顯，或者說還沒遇到有什么事情值得他違心去違反規(guī)則當個真正的壞人。

    原本就不差的身材在經(jīng)過鹿學(xué)院的歷練后更顯得棱角分明，他確信身上多出的那些肌肉有一半可能是被揍腫的，總體來說，看上去不僅有模有樣，還稱得上一句俊俏，不過縱使自己覺得確實有點小帥，他此刻的情緒并未改善多少。

    “我并不認為你能改變什么?！?br/>
    姬寧停頓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也是這么想的，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他最終沒有說完這句話。

    SCP-CN-655不再說話，它并不覺得自己足夠了解人類，所以它對一切它自己所無法理解的事情都更愿意保持著觀望。

    從試衣間走出來的秦墨穿著一件純黑的體恤和一條高腰牛仔短褲，體恤有些貼身，凸顯緊繃有力的腰肢和鼓鼓囊囊的胸，這種裝扮讓她覺得有點羞恥，牛仔短褲下是一雙筆直勻稱的腿，踩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在注意到姬寧飄忽不定的視線后，秦墨又給自己穿上了一件靛藍色的外套，她調(diào)整好頭發(fā)，然后將拉鏈高高拉起，縱使她想要極力掩飾，但少女渾然天成的氣質(zhì)和完美無瑕的相貌卻依舊讓她耀眼。

    “你很美?！奔廃c了點頭，隨后將頭扭到一邊，“還要幾件別的么？”

    本有些小小欣喜的秦墨在看到姬寧扭頭的動作后感到一陣失落，“不用了，就這套吧?！?br/>
    導(dǎo)購員小姐剛準備開口，姬寧已經(jīng)將口袋里的卡遞給了她“不用報價格了，去刷卡吧?！?br/>
    秦墨還想說什么，但姬寧已經(jīng)走出了服裝店“就當我送你的了?！?br/>
    “謝謝，可是......”秦墨將后半段話咽了下去，她明顯感覺到眼前男孩情緒有些低落。

    “走吧，這里總會有家包子鋪支持刷卡消費的?！奔幉煊X到自己的情緒流露了出來，他很快就調(diào)整好了語氣。

    在一家裝潢精美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餐廳里，姬寧和秦墨兩人面前擺著兩籠蟹黃小籠包，除去那滿是溢價的價格不談，小籠包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不過兩人都并沒有什么心思去慢慢品味，雖然秦墨吃得很慢，但她還是比姬寧先一步吃完，因為姬寧幾乎沒怎么動筷子。

    “要不要再來點？”姬寧像是剛回過神，他笑了笑然后夾起一個蟹黃包放進了嘴里。

    “已經(jīng)吃飽了。”秦墨搖了搖頭，然后小口喝著豆?jié){。

    餐廳內(nèi)幾乎沒什么人，兩人相對而坐，陷入奇妙的沉默。

    “我想要回家了?！鼻啬穆曇艉艿停庍€是聽得很清楚。

    “好?！睅缀鯖]什么遲疑，姬寧給出了回應(yīng)，“等會我就送你回去?！?br/>
    秦墨抬起頭看向?qū)γ娴哪泻ⅲ皖^吃著蟹黃包，樣子很認真，似乎想要摸索清楚到底放了幾只螃蟹在餡里面。

    “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我真的很想回家了?！?br/>
    姬寧點了點頭，秦墨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找到了取下這枚戒指的辦法，請聯(lián)系我。”

    姬寧仍是點了點頭，蟹黃包被咬破時在口腔中汁水四濺，明明表皮已經(jīng)不那么燙了，可咬開后汁水還是會燙得他措手不及，他突然想到，這世界上的事情究竟是不是都如同口中的蟹黃包？

    外象美麗但卻昂貴，稍微一不注意就燙傷自己。

    秦墨聽著地鐵里播報聲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從口袋里翻出一小包零食，她塞到姬寧手中，“我沒有能力謝謝你，這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希望你喜歡。”

    姬寧翻過手心，那是一小包零散的炭燒腰果，腰果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味道寫著炭燒，他撕開包裝，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咬起來像是坐在火山上觀望遙遠的海。

    “謝謝?！边@是秦墨對姬寧所說的最后一句話，直到他們乘著地鐵靠站走下，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