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書商無彈窗若茗等剛到常州驛站便看見凌蒙初和眉娘坐在內(nèi)中喝茶,老遠(yuǎn)便道:“你們總算來了,再吃幾天湯先生可就打道回府了?!?br/>
天錫左右張望不見松云,忍不住問道:“松云呢,她怎么沒跟你們一起來?”
眉娘抿嘴一笑,道:“你問她呀,她這些日子可忙了,就連今天也沒空閑?!?br/>
若茗奇道:“她在這里有熟人?”
眉娘笑著搖頭道:“告訴你不得,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若茗滿肚子疑惑,看她笑的詭秘,知道她存心打啞謎,便不再問,一路跟著他們到了落腳的客棧,房間早已預(yù)備下了,沒等收拾完東西,眉娘已經(jīng)拉著若茗道:“跟我來,帶你去看西洋景。”
若茗糊里糊涂跟著她出了門,拐到一樓靠著院子的一間客房,老遠(yuǎn)聽見棋子落臺的聲響,叮叮當(dāng)當(dāng)甚是響脆,眉娘來至窗前,擺手示意若茗不要出聲,自己躲在邊上,側(cè)耳傾聽。
不多時,聽見松云的笑語聲:“如何,老將被困中營,我這個拐子馬走的還不錯吧?”
跟著是一個爽朗的男人聲音:“不要得意的太早,我還有一記當(dāng)頭炮蓄勢待呢。”
松云笑的更開心了:“難道你的炮能隔空跳過來不成?我這里明明有個卒子擋著呢?!?br/>
“那我先吃掉你的卒?!?br/>
“別忘了黃雀在后,我后面這一個子你怎么沒看見?”
男人的聲音道:“如此說來,這一局我注定要繳械投降了?”
“打圍棋我差你遠(yuǎn)矣,也只有在這上頭能僥幸小勝一局。”
若茗越聽越覺得奇怪,那男人的聲音十分陌生,還有幾分蒼老。絕不是熟人,那么松云在與誰下棋呢?
眉娘見她疑惑了多時,笑著招手叫她湊近。自己則隔窗笑道:“松云妹妹,又在費(fèi)心思想贏湯先生嗎?”
若茗聽得一個“湯”字,心內(nèi)一動。未及細(xì)想,已見松云迎出門來,笑道:“二姐來了,若茗她們可到了不曾?”
說話時早已看見若茗,驚喜上前,握住她雙手道:“可把你們盼來了,文若先生特意為你多留了幾日呢?!?br/>
幾人挑簾進(jìn)門。眉娘兀自笑道:“只怕不是為了等若茗吧,此處自有讓湯先生留下的理由?!?br/>
若茗進(jìn)門便見到一個須花白的老人,青布長衫,黑色無憂履,此時笑吟吟捻著一枚象棋子,抬頭笑向她說:“是林姑娘嗎?松云向我說過多時了?!?br/>
若茗此時心如明鏡,忙忙下拜道:“晚輩見過湯老先生?!?br/>
湯顯祖受了這一禮。抬手命她起來,笑道:“松云地好友就是我的朋友,不必多禮了。請坐?!?br/>
若茗見松云不過幾天就與湯顯祖如此熟稔,心里十分驚詫,此時不便多問,忙謝了座,默默坐在旁邊,并不說話。
眉娘道:“你們繼續(xù)下吧,我們是觀棋不語真君子,絕不打擾你們?!?br/>
湯顯祖笑道:“這一局我注定輸了,正好趁此機(jī)會擾了棋局。免得面上難看。我知道你們來是為了《牡丹亭》。有什么話盡管說吧,都不是外人。不用那些俗客套?!?br/>
若茗看了看松云,見她送來肯定的眼神,這才大著膽子開口道:“既然您都知道,那我就直說了。我們家在昆山開書坊,有心將先生地《牡丹亭》,甚至《南柯夢》等其他幾本傳奇都做成刻本,所以特地來訪,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湯顯祖笑道:“這事也有好幾家書坊找過我,但一直沒談攏。不知道你們的條件怎么樣?”
若茗沉吟道:“我們沒什么條件,都以先生的意思為主。”
“那我就直說了?!睖@祖呵呵一笑,“第一,《牡丹亭》必須單獨(dú)刻印,由我來校對,不得有一個字地差錯;第二,《牡丹亭》的雕版、紙張、繡像都要最好的,決不能有半點(diǎn)馬虎,如果這樣做成本太高,我寧可不要報酬,但絕不能放出不好的本子來貽笑大方;第三,我希望能夠把曲譜也附上,而且這曲譜必須要依照我的原作,不能有半分篡改;第四,我不要什么批注、集解,只要我原本的文字,不著半點(diǎn)修飾。這四條,你們可做得到?”
若茗認(rèn)真想了想,道:“這四點(diǎn)我們都做得到。并且先生放心,即使成本出預(yù)算,入不敷出,我們家也絕不會克扣先生的報酬,能與先生合作是我家地榮幸,決不能因此委屈了先生?!?br/>
湯顯祖笑著看了松云一眼,道:“果然如你所說,林姑娘頗有豪氣?!庇窒蛉糗溃艾F(xiàn)今《牡丹亭》流傳已廣,許多班子也開始排演,但是他們?yōu)榱顺姆奖悖瑢⑽以瓉淼那{(diào)擅自改動許多,把我的本意都破壞了,可氣可嘆!”
若茗忙道:“這點(diǎn)請先生放心,我們一定按照先生給的曲譜來做,不加一丁點(diǎn)改動,必定要讓先生的本意流傳于世。”
“這樣說來我就放心了。原來談過的幾家書坊都推三阻四,說什么現(xiàn)在市面上流行地是那樣,不好再改回去,使我十分失望。要知道原作的意愿才是最合故事的本意地,經(jīng)那些人一改,雖然唱起來容易了許多,哪還有我原本的想法在里頭?簡直是胡鬧!”
“湯先生對版本有什么要求嗎?”
湯顯祖搖頭道:“這個我不太懂,你是內(nèi)行,你定吧。我看了松云帶來的《喻世明言》,刻的很好,訛誤也基本沒有,照那樣來就行。”
若茗再未想到此事居然如此容易便談妥了一半,喜道:“《喻世明言》我們有好幾個版本,一種是平裝,只有一兩張插圖,一種是繡像全圖本,每回都配了圖,還有套色印染本,巾箱本什么的,先生的意思呢?”
“巾箱本斷然不要?!睖@祖認(rèn)真說道,“小說做成巾箱本,為的是閑暇時打時間方便,我這《牡丹亭》不是讓人拿來消遣所用,也不是閑人無聊時的讀物,不要這個。”
“都依先生的意思。套色印染和繡像可使地?”
“這個倒還罷了,不要太過花哨,弄地喧賓奪主就不好了,我寫這書的本意全在文字里面,至于繡像之類,都是供人娛樂所用,倒不必在意這些?!?br/>
若茗越聽越覺得眼前地老人做事十分有主見,不由笑道:“湯先生說是沒想,卻諸事都考慮的十分清楚,這樣一來我們倒省了氣力,只管照著吩咐去做就好了。”
湯顯祖呵呵一笑:“歲數(shù)大了,不免嗦,招人厭煩了吧?”
松云抿嘴一笑,道:“又來了,每每拿年紀(jì)說事。文若先生,依小女愚見,你許多想法比少年人還要新奇有趣呢,為何每天都要說一兩次年紀(jì)大了、頭白了之類的喪氣話呢?”
“再新奇也比不得年輕人呀,”湯顯祖嘆道,“與你相處,總讓我感嘆為何沒有晚生幾十年?!?br/>
眉娘見他神情陡然變得傷感,忙岔開話題,笑道:“如此說來湯先生是答應(yīng)把《牡丹亭》交給若茗了?太好了,從此天下人再不用抄書抄的手腕生疼了?!?br/>
松云笑道:“還是親手抄的更有誠意?!?br/>
若茗笑答:“對,若是真的愛這本書,大約還是要親手抄了更有體會,我們只不過是行個方便之門,好讓更多人看見這本好書?!?br/>
湯顯祖道:“既然林姑娘幾個條件都能答應(yīng),又是松云的朋友,那《牡丹亭》就拜托你了?!?br/>
“若茗一定不負(fù)所托!若是這本做的好,《南柯夢》以及先生的文集,是否也可以交給我們做呢?”
湯顯祖笑向松云道:“我當(dāng)只是這一本書的事,怎么連后面的也要預(yù)訂下了?”想了想又道,“林姑娘,你們先做這本,我要看看究竟做得如何,才能決定是否將其他的交給你們?!?br/>
若茗看了看松云,見她微微點(diǎn)頭,忙道:“好,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做好先生的大作,決不辜負(fù)先生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