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躺在橋頭已是三rì了。臉部被燙傷后眼睛難以張開，只得勉強分辨些模糊輪廓，更無法開口進食。無處可去，只得在此等死。

    原本的面貌已被盡數(shù)毀去，傷口泛起大量的密集水泡，時不時就會破裂流出膿水，疼的他只想早些了此一生?！斑@才是真的人不人鬼不鬼啊！”他這樣想到。

    躺著的三rì里，過往的種種一一浮現(xiàn)，回味過去，論語卻是無喜也無悲?；蛟S是因為知道自己已是將死之人，想來又何必再對過去的一切念念不忘呢。

    過去并不困擾他，困擾他的只是終rì的傷口疼痛和腹內饑餓，使其整夜不能入眠。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入眠是最快樂的事，現(xiàn)實的苦惱可通通擺脫。

    “這就是地獄餓鬼的滋味嗎？我罪孽深重，本應是如此下場……”論語心下坦然，并無所求，可是卻不知怎的心中于此時忽然有感，默念起了“踱聲咒”。此咒自從被月行破去狂慧后就再不曾念過，因知自己所修此法有偏，以至于做出后面種種錯事，也不敢再念?？墒谴藭r心血來cháo的念誦，久久卻是生出了一種此前所不曾有過的別樣感受，溫暖舒暢，如同論未為其初次施法一般……

    不知何時論語睡去，睡了三天以來最好的一個覺，醒來時已是第二rì的中午。

    只是，這是在哪？

    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不是在橋頭，而是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被子，臉上涼颼颼的有些麻癢，應是被敷了藥。

    睜眼yù看看四周環(huán)境，卻因疼痛眼球泛起淚水，視線模糊。

    “你醒啦?！币粋€身影走近。

    論語的喉間發(fā)出聲模糊的音節(jié)。他聽的清楚，那是一女子的嗓音。

    碗勺清脆的碰撞聲傳入耳中，聲音細小輕微，可在論語心中卻覺驚心動魄?！澳阋欢I了吧，喝點粥吧?！迸诱f著，便把勺子舀了粥送到論語嘴邊喂他。

    粥中帶著股荷葉香味。

    論語心中感慨萬千，黃清平所說過的話又從腦海中泛起……心中的一陣悲憤，洶涌澎湃。

    他在心中吼著：“佛??！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這種浪蕩子皈依佛門？又為什么要讓我和這么多女子有糾纏？我又為何會被她所救？佛?。∥沂堑唾v之人，逢人即愛，為何要讓我身邊出現(xiàn)那么多女子？這位救了我的女子，我絕對又會愛上她的，這是不應該！這世間因果為何總是捉弄于我？”

    “怎么，粥太燙了嗎？”

    論語回過神，驚覺粥從嘴角流下。

    她舀著粥，放在嘴前吹了吹，再次喂給他。

    她是個好姑娘，不知她是什么樣子？是小麥般的農(nóng)家姑娘，還是李清逸般的穩(wěn)重縝密，或是范清禾般的活潑天真，不然是黃清平般的天人之姿？論語心中充滿了好奇，但又有著隱隱的不安。

    就這樣兩rì過去了……

    兩rì后，論語自覺身體逐漸康復，有了下床走動的力氣。臉上的傷也漸漸好轉，眼睛已恢復視力。

    兩rì里，她會準時過來照顧他，喂他喝粥。

    第三rì清早，她還未來。

    論語已下了床走動，看著四周住處是間樸素的農(nóng)舍，只一床、一桌、兩條長凳而已。望向窗外，是風光秀麗的山野風景，碧草連天、奇花朵朵，天空也感覺是前所未有的湛藍，無絲毫的雜質。

    “吱——”門軸的轉動聲從身后傳來。

    是她來了。

    興奮的轉身。

    “你起來啦，喝粥吧?！闭Z氣波瀾不驚，話音清脆如鶯啼。

    論語也初次看清了她的面目。

    “……嗯。呃……多謝婆婆救我?！闭撜Z有些發(fā)愣，只見在其面前站的，是一位滿臉溝壑皺紋的老嫗，斷不是先前年輕姑娘的形象。

    “師傅客氣了。義之所至，理所當然而已?！币廊皇遣懖惑@的淡淡一句，是充滿生機的少女音sè，卻從行將就木的身體中發(fā)出，說不出的怪異。老嫗繞過論語，將手上的粥放在桌上，接著說道：“老身自幼年起便隨母親念佛，稍長時便通過抄寫經(jīng)書來識字，十八歲前便持過百萬遍觀世音菩薩名號?！?br/>
    論語合十贊道：“婆婆，大善。”

    老嫗的語氣一如既往：“明崇十四年，老身二十歲。那年任州饑荒，田間顆粒無收，老身的父親于饑荒中餓死。明崇十五年，山賊黃安造反，老身的三個哥哥被抓征兵，從此未曾回來過。明崇十六年，任州發(fā)大瘟疫，老身的丈夫與母親相繼于瘟疫中去世。同年十月，國師向明崇皇帝上奏，說天降災星于任州，需祭當?shù)匾皇齻€丙子年八月初八酉時生的孩子，而老身的孩子剛好符合了條件……師傅，為何佛要給一心信他的人災難呢？”

    論語無法作答。老嫗的經(jīng)歷，不可謂不凄慘，任何的安慰、解釋，都是那么的無力蒼白。只是老嫗說她明崇十四年已是二十歲，可如今已是天開三十三年，那她如今豈不已有一百零四歲？

    老嫗見論語不答話，便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其實，老身知道的……世間一切，無主宰、非自然。一切只是因果。當年琉璃王滅釋迦族，即便是本師釋迦牟尼佛也是無可奈何……老身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屋外有風吹過，帶起窗前的一片樹葉。

    “粥要涼了，師傅請快用吧?！?br/>
    論語端起碗，卻遲遲不動，只是注視著碗內的粥。粥較稀薄，粥面時不時泛起一陣漣漪。論語盡量端穩(wěn)，漣漪卻總是不曾散去。

    “老身看師傅，好像有重重心事在身，不知所為何事？”

    論語放下粥碗，合十道：“慚愧！貧僧雖出家已三年有余，可卻依舊整rì煩惱，六根不凈，心魔橫生……近二月又接連做下數(shù)件錯事，好生后悔，可卻又于事無補，總覺不應再容于佛門。”

    “是是非非、對對錯錯，世間因果奇妙，誰能說清？若說煩惱，即便是佛跟佛相見之時，還需問聲‘少病少惱否’可見即便是佛，也是有煩惱的。只是佛深明煩惱即菩提之理，二者間可隨意轉化。你才學佛多久？三年而已！對比經(jīng)百千萬劫修成的佛，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論語不語，粥面上的漣漪，好似蕩到了心里。

    “喝粥吧，再不喝就真要涼了?！?br/>
    論語又一次端起粥碗……

    這碗粥好像比往rì的更為清新，下肚之后，好像體內的五臟六腑一起都被洗滌了，說不出的清爽。論語升起了奇怪的想法，這粥如此清爽，這米真的是這濁世可生長起來的嗎？

    “清晨一碗粥，晚飯莫教足。撞到景陽鐘，叩齒三十六。大寒與大熱……”老嫗看論語喝完了粥，竟是拉開嗓音唱起了一首歌。

    清脆的嗓音，讓論語漸有陶醉之感。黃清平容貌雖似天人，話音也如同黃鶯晨鳴，但比起面前這位老嫗的歌聲卻也是有所不及，這歌聲當真宛若天籟……

    歌聲漸止。

    “這是？”

    “《孫真人枕上記》，一個老道爺教老身唱的。自老身孩兒去后，老身悲痛yù絕，幾次覓死卻不可得。后又一次，老身于野外投河自盡，卻是被那位道爺所救。經(jīng)他幾番點撥，老身終于徹悟，明世間因緣聚散之理，不再沉溺于往rì悲痛，頓感天寬地闊，眼中所見于往rì頗為不同。那道爺見老身已悟，便傳了老身這首歌，和一些導引健身之法，自此不知所蹤。而老身也因此因禍得福，得了那長壽之法，一年四季身輕體健、無災無痛。后又在七十八歲時邁入此香山仙境，直至今rì老身已一百有四矣?！?br/>
    論語奇道：“香山仙境？”

    “師傅，此地可非凡間所有，而是一處仙境。無四季之擾、無毒蟲之害，無刀兵水火、無天災**，斷世間種種、滅過往因緣。若說凈土，莫過于此……師傅，可愿于此常住？”

    “常住于此？可以嗎？”

    “當然。”

    一陣迷茫。

    那些人、那些事，又從眼前閃過……如果自此一刀兩斷一了百了，豈不甚好？

    只是……好像還有什么無法放下……

    “怎么樣，師傅？機不可失失不再來?！?br/>
    將來永永遠遠的在這了，不會再碰到別人，不會再碰到別事……修行一世，不就為了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嗎？此時的機會，近在眼前……

    但……

    “怎么，放不下嗎？”

    “放不下?！闭撜Z低下了頭。

    “何事還纏繞于心？”

    “我是個浪蕩子，我……”如鯁在喉，不知從何說起。

    老嫗見論語似有難言之隱，便也不催促，只道：“不急的、不急的，孩子，你有什么要說的，慢慢說好了。把曾經(jīng)的苦悶、憂愁都倒出來吧，一個人的心很小，裝不下那些東西的?！?br/>
    如匙開鎖，心中的結好似被打開了，隨著話語傾瀉而出……

    仙境之中，似無時間流逝。明明感覺講了很久，窗外的天依舊是清晨的景sè。

    老嫗默默地聽完論語的講述，未插一言。只是不知何時，在何處卻是拿出了一套茶具，倒了杯清茶，放于論語面前。

    “你不愿呆在此香山仙境，是舍不得那些姑娘嗎？”

    論語滿臉的窘迫。

    “年輕人知慕少艾，本是常情，不必不好意思。世間眾生皆有情，菩薩本是多情種。無情無義，成不了佛道。只是，不止如此吧？”

    一絲堅毅閃過論語的臉頰：“我還想，找到我的師兄?！?br/>
    “怎么找呢？”

    “我已經(jīng)有了個辦法，卻不知行不行?！?br/>
    “把握大嗎？”

    “不大?！?br/>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論語沉默了，沒有回答。如果他一直找不到論未，他是否會一直找下去呢？他不知道。人心易變，將來的事誰又能保證呢？在此香山仙境，似一切事都直照本心，不忍說謊。

    自誠之道，勿自欺也。仙境果真不同，好像不光在周圍環(huán)境，也播種于內心。

    “你是出家的修行僧人，應拋棄一切執(zhí)著，何必如此呢？”

    論語問道：“當年本師釋迦牟尼佛棄王子位，為解脫生老病死，這是不是執(zhí)著之心？”

    “是?！?br/>
    “我比不了本師釋迦牟尼佛，但也不敢丟了這執(zhí)著之心?！?br/>
    二人良久無言，靜靜坐著。仙境中的時間似乎又動了起來，不一會便已是黃昏rì落之相。

    “決定了？”

    “決定了。”

    “離了此香山仙境，撲面來的便是那五濁惡世，煩惱種種，不后悔嗎？”

    “后悔。但貧僧覺得，在那滾滾紅塵中也自有它的一番熱鬧、一番福氣，不去領略一番貧僧也會后悔的。”

    話已至此，多說已是無益。老嫗嘆了口氣，往懷中一摸，掏出個物件。只是物件四周放著白光，看不清是個什么。

    “相見即是有緣，雖短但切。師傅此次決定下山，將來便難有相見之rì，此物便當做是個留念吧?！?br/>
    論語伸手接過，入手只是一片白光，似無有實質。

    “出門之后，只需閉眼前行四十九步，即可下山。其間勿睜眼，切記、切記?！?br/>
    論語向老嫗合十躬身一禮，道了聲：“這些時rì，叨擾婆婆了，婆婆兀自珍重?！闭f罷隨即出門，閉眼行出四十九步……

    手上的物件好像漸漸有了實質……

    四十九步行畢，睜眼，已是在那躺了三rì的橋頭，橋上人來人往，無人注意到他?；厥卓?，小屋青山已成縹緲。微風吹過，忽覺臉上清涼，急用手撫臉，卻感覺臉上的燙傷早已全無，皮膚光潔如瓷。再望向手上，白光已散去，是一串一十四粒的念珠，珠子純黑，不知是何材料做成。

    在其母珠上印有兩篆體字：“過香”。

    論語站在橋頭，良久。一切，夢焉？實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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