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個上帝從不遠行/用他的固執(zhí)昭示應有的封閉/他的光透過墻洞射到我的地板上/像是一枚金幣我無法拾起——（西川）

    令我痛苦的從來都不是苦難，而是我是否配得上這苦難?！铀纪滓蛩够?br/>
    經(jīng)過兩個小時的跋涉，我終于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一座典型的黃土高原村落。這里可沒有方便的商務賓館、青年旅館，首先住宿就得自己聯(lián)系解決。

    街上稀稀拉拉地有些人，都充滿疑惑地打遠處瞅我。

    我是誰？——這是個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拔摇钡挠蓙怼铱偸侨缤呀?jīng)在那里的東西先于意識而被給定的——同時又是作為必須逐漸被揭示的奧秘的擁有者而被給定的。

    沒有世界，就沒有自我性，就沒有個人；沒有自我性，沒有個人，就沒有世界。

    薩特解釋起來更是拗口——世界是我的世界，因為它被我所是的（對）自我（的）可能意識時期意識的一些可能糾纏著，正是這樣的可能給予世界以世界的統(tǒng)一和意義。（p144、145）

    對于身份這樣的話題，?？思{在讓你喘不過來氣上也是毫不含糊！——“因為我們的父親知道自己在田納西州的父親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弗吉尼亞州的祖父又是何等樣的人而我們的鄰居們以及我們周圍的人知道我們是知道的而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是知道的還有我們知道當我們說我們是什么人來自何方時他們是會相信我們的即使我們說了假話……”（p11）

    我遲疑地向近處的一位抱孩子的大嫂打聽誰家可以住宿，我是游客，原本擔心溝通起來可能要費點工夫，沒想到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來意，笑著說，“王*根家就可以住，上回有兩個年輕旅游的就是住他家，不過得交錢?！蔽颐ψ屗懊鎺?。大嫂興奮地領著我直奔她說的什么根家，胖胖的腰身用力搖擺著，孩子趴在她的肩上向后驚奇地盯著我。當街的人都異樣地注視著我們，大嫂一邊走，一邊高聲地向他們介紹我的身份恐怕還有來意，只是因為用的是方言，我聽不大明白。但從她高興的樣子看來，想必她很得意目前的這種主人身份：在全村人的注視下，領著一位兩眼一摸黑的陌生的城里人去做一件她手到擒來的事兒。

    本以為第一次入住村民的家里，會以輕松的語調(diào)、溫馨的氣氛、親切的舉止作為開場，卻沒料到一切很平淡。大嫂幫我叫出了主人老王，交代了我的意向，完成交接似地走了。老王四十多歲模樣，精壯樸實，言語不多，搓著手聽完大嫂的介紹后，把我安排在向陽的屋子里住，這就是上次北京的兩個游客住過的房間，雖然沒幾件家具，收拾的卻很干凈。自制的木頭洗臉架靠墻放著，肥皂盒上方搭了一塊手巾。主人不止一次地對我強調(diào)家里的所有東西都可以隨便用，缺什么還可以對他講，我卻對突然而至的陌生有點手足無措，甚至不知道該跟這對農(nóng)家夫婦說點什么。

    后來，我放下背包走到院子里，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件引起我極大興趣的事——他們家的母雞剛剛孵出小雞，幾十只金黃的小雞仔被圈在一起。我蹲下來好奇地用手去捧它們，卻不料惹出麻煩，它們尖叫著四散逃竄，跟在后面的女主人呵呵笑著說小雞膽小。雞們可的確是膽小怕事之輩，常常大驚小怪——這讓我想起有次e.b.懷特的手表在雞窩里引起的“定時炸彈”一般的騷亂。

    在這一窩小雞的幫助下我跟主人總算聊了起來：我們談到了天氣，孩子，莊稼的長勢，扯起了村子里的人數(shù)，最后還說到了我自己。男主人拿起鋤頭下地去了，我要跟著去，他笑笑婉拒了，讓我在村子里走走。我也怕去給他添亂就沒再堅持，想洗把臉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女主人忙碌的身影和愉快的表情，讓我感到溫暖和親切，加上對房間條件也比較滿意，我想即使我在大嬸眼里意味著來之不易的兩張大團結也無所謂。女主人端過臉盆，里面盛著剛從水井里壓上來的水，黃黃的細沙還在水里打轉(zhuǎn)，細細地拉出水墨畫，我立馬意識到一組數(shù)據(jù)：這里的“人均肥皂使用量”絕對是一個相當困窘的數(shù)字，但這里的“人均泥水飲用量”卻絕對能躋身全國前列！缺水是這里永遠的痛！

    說到飲用水問題，雖然這個村子里沒有用上自來水，但因為一路走來到處遇到的吃水問題，請允許我引用（2009.9）文章里的一些數(shù)據(jù)介紹：目前我國每年因飲水引起的致病、死亡的直接損失已經(jīng)超過當年gdp的1%。但時至今日，全國給水深度處理研究會理事長王占生表示：“我國現(xiàn)在99%的自來水廠用的仍然是100年前的常規(guī)工藝?！毙l(wèi)生部一份檢測報告稱，根據(jù)現(xiàn)有的檢測技術，發(fā)現(xiàn)水中有2221種有機化合物，在飲用水中發(fā)現(xiàn)有756種，其中有20種致癌物，23種可疑致癌物，18種促癌物和56種致突變物。2007年7月1日，國家頒布了新的飲用水水質(zhì)標準，檢測指標從35項提高到了106項。但讓人擔慮的是，目前除了北京等個別超大城市外，絕大部分城市沒有檢測106項指標的能力。

    在街道的拐角處，我驚詫地發(fā)現(xiàn)這里竟然還有用大長煙袋竿抽煙葉的人，當然是上年紀的人。一位頭上裹著手巾的老人，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嘴里吧嗒吧嗒地吸著跟了他一輩子地旱煙袋，眼睛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像在想什么心事，當他意識到撞上了我的目光，馬上移向一邊，仿佛做錯了什么事。我腦子里閃現(xiàn)出葉芝筆下的凱爾特老人，自閉、抑郁，從不愛開口。

    我想，或許他心里同樣郁結著綿長的憂傷，或許也偶爾會向人感嘆，老相識，老街坊們都不在了，都走了，大家都早就當他不存在了。他早一天或晚一天從眾人眼中消失，大家都不會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以前，每間窯洞里，總會有把椅子、有壺開水等他去，現(xiàn)在的人卻當他早死了，沒有人會主動去關心他的真實想法，去詢問他的內(nèi)心世界?；蛟S，他也會在耐不住寂寞和孤獨的午后，瞅著街頭的大榆樹，嘟囔道，“只有我還知道五十年前樹下的事兒啦?！钡乙矌缀跬瑫r肯定，他不會。他天生沒有凱爾特人那份不可言喻的張狂，隱忍、敦厚，就像村子后面坡地上裸露出的黃土層，千百年來，不作反抗，沒有聲響，任憑呼嘯猛烈的西北風吹刮、撕扯，只是偶爾會掉落幾塊碎土粒，亙古不變，沉默、無動于衷，就像一頭栓在牛棚里漠然吃草的老牛。

    還有一位盲人老大爺坐在馬扎上，戴了一頂鑲有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皮毛的帽子（在這種暖和的日子里，仍然捂著這種帽子明顯落后于季節(jié)的更替，但好像這是所有農(nóng)村老人的習慣），正跟其他幾個老頭聊天。我沒打算聽懂他們在談些什么，讓我感興趣的是，這位盲人老大爺談笑風生，手里攥著的長煙桿十分醒目，他不時抬起煙桿放在嘴里嘬兩下，然后松開嘴角讓煙霧滲出來，有時會用力撓著灰白的胡子茬，向腳邊啐出一口痰，把煙桿在馬扎子上磕一磕煙灰，間或用干燥粗糙的手（我甚至能聽見皮膚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響）在同樣干燥的臉上摩挲兩下，用力地擤一把鼻子——這一切他做的竟如此熟練。你可能不知道，他這樣無疑否定了卡佛先生關于盲人的一個論斷——他認為盲人不抽煙，因為他們看不見自己吐出的煙。這位大爺不光會抽煙，還抽得這么津津有味，興致勃勃。他無須用眼睛去看噴出的煙氣，而是用心盡享抽煙帶來的樂趣?？此怖实臉幼樱憧梢韵胂蟮剿耆心芰Φ钟磺猩畹钠D難和突如其來的災難。這些老人爽朗的笑聲照亮了他們粗糲、黝黑的臉龐，他們粗壯的外表下，顯露出度盡滄桑的氣概，讓我著迷，他們的樂觀感染了我。

    看他們幸?？鞓返臉幼樱液芟氤蔀樗麄儺斨械囊粋€——我很想搖身一變成為那個正在大笑的老年人，我也很想成為那個蹲在旁邊玩泥巴的小孩，我甚至想變成那條趴在陽光里的小狗，滿足，自由，心里寧靜。

    這里的日子，像比爾?布萊森筆下幾十年以前美國艾奧瓦州的小鎮(zhèn)生活——向陽處坐滿了穿著冬裝的老頭，他們圍坐在一起聊著從前那些日子，那時他們還有別的事可做，而不是圍坐在一起聊著那些有別的事可做的日子。在這些地方，時間像河邊的老水車吱嘎吱嘎地慢慢流逝。

    據(jù)我觀察，這一堆老人里，起碼至少有三位的小腿會讓小時候的我感到害怕——疙疙瘩瘩，抽縮彎曲的血管和青筋暴起，糾結在一起，像一團讓人難受的蚯蚓——這是典型的靜脈曲張，長久站立勞作的結果。

    幾位抱孩子的母親站在街頭，現(xiàn)在看到我少了先前對我的議論，多了許多友好的笑容。她們都衣著樸素，甚至有的還穿著顯然是男人的舊衣服。她們的孩子或縮在懷里，或在腿邊蹣跚學步。這些同樣是新生的嬰兒，父母的驕傲，也是揚?聶魯達所稱的“人類的蓓蕾”，可這里顯然不是布拉格，這些衣衫襤褸的母親也不是聶魯達描寫的布拉格衣著光鮮、舉止優(yōu)雅的“街頭母親”，這里只是落后的中國的落后的西部的一個落后的鄉(xiāng)村，她們只是西部地區(qū)無邊海洋里的一滴不幸的小水珠罷了。但是這些母親們都滿臉慈愛的笑著，不單單是笑給懷里的孩子看，也是笑給帶給她們艱辛和困苦的生活看，隱忍、溫順、賢惠，對所有的苦難都照單全收，沒有任何怨言。

    她們可能永遠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哈根達斯冰淇淋，全部采用世界各地的純天然原料精制而成，馬達加斯加的香草、巴西的咖啡、夏威夷的果仁、俄勒岡的草莓、比利時的巧克力、瑞士杏仁……但這也絲毫不妨礙她們的偉大。

    為了和她們處的融洽一些，我竭力對這些孩子表現(xiàn)出熱情和喜愛的表情，夸他們長的可愛，結實，身體棒，還執(zhí)意從母親懷里抱了過來，孩子的母親都純樸地笑著（這是一群樂天知命的人，從他們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們樂意知道生活在這里發(fā)生的一切），一邊在旁邊支著胳膊護住，生怕我這“不會干活”的城里人把孩子給摔了。不過兩分鐘，母親就會把孩子接回去，我知道她們是怕孩子尿到我的衣服上。她們可是沒錢雇傭龐大的育嬰團，像責華人首富李嘉誠在孫子身上的投入一樣。

    據(jù)說，香港藝人梁洛施為“小超人”李澤楷生下兒子李長治，成為李嘉誠千億資產(chǎn)的繼承人之一，李家專門安排了“10人育嬰團”照料這個“千億寶寶”。這個“育嬰團”包括，5名保鏢，其中3名是特種部隊轉(zhuǎn)業(yè)的，4名全職保姆，還缺一個營養(yǎng)指導師。下面是應聘其中營養(yǎng)指導師的條件：1.中英文流利；2.營養(yǎng)師資質(zhì)認證；3.能承擔巨大工作壓力。薪酬待遇：聘用期半年，月薪10萬港元，表現(xiàn)好的，可獲得最高20萬港幣的月薪。同時還要嚴格遵守李家規(guī)定：1.寶寶24小時不能離開人的視線；2.保鏢是粗人不可抱孩子，廚師身上細菌多也不可以抱孩子，其他人接觸孩子前必須要全身消毒；3.孩子哭第一聲，值班保姆必須第一時間出現(xiàn)安撫，否則要罰款；4.由于媽媽梁洛施的奶水不夠，李家給孩子買最貴的奶粉——新西蘭的ratua，500克灌裝的奶粉價格是4000元港幣，由李家派私人飛機特地去當?shù)啬翀鲋苯淤徺I；5.沖奶粉的水是來自加拿大西部的森林溫泉區(qū)最純凈的溫泉水；6.嬰兒的服裝都是上等純棉面料，由李家的私家裁縫制作。

    我先是在村子里轉(zhuǎn)悠了一圈，接著我又無所事事地晃到村頭看看能發(fā)現(xiàn)些什么。八月鄉(xiāng)間的午后，光亮的路上空蕩蕩的，塵土白得耀眼。

    沿路邊的雜草往遠處望去，青草稀疏的童山包留住了一些熱騰騰的云氣，地里一行行密不透風的玉米和背后沉重的行囊讓人覺得悶熱難耐。不停滴落的汗珠讓我老是想起淋浴間里的噴頭在我周圍旋轉(zhuǎn)。我倚住路邊的一根電線桿子停下來，用手擦了把汗，然后費力地把鞋里的小石子摳出來，奮力向玉米地深處擲去。

    走過一片玉米地、幾條鉆進莊稼地里去的水渠和一家苗圃供應場。灰褐色的地里散發(fā)出漚爛的莊稼根莖和小木棍的氣味，帶翅的小飛蟲不時從農(nóng)田里飛出來在迎面斜射過來的光線里兜上一圈，或者干脆撲落在閃亮的道路上，在它們眼睛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苗圃場隔壁是一座小糧庫，院墻上粉刷的標語早已面目全非。這幾年關于各地糧庫空虛，非法移作他用的報道屢屢見諸報端，讓我不禁向它投去猜疑的目光，我在想那緊閉的大門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我擔心打開后見到的只是看門人破舊的自行車。上說：“國無九年之需，曰不足；國無六年之需，曰急；國無三年之需，曰國非其國也?！?br/>
    太陽悄悄墜向山崗，正午的溽熱開始退去。田野里干活的農(nóng)民星星點點，田間小路上已經(jīng)有人牽著耕?；卮辶?。

    愛德華?吉本曾經(jīng)在卡皮托上的廢墟中思考羅馬城光輝的歷史，并寫出彪炳千秋的巨著，想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霞光普照的黃昏。我點著一根煙，坐在村子附近的草坡上。

    西邊的太陽早已經(jīng)墜入黛綠色的山梁后邊去了，只余下模糊暗淡的天光，向村子東邊望去，長著雜草和樹木的坡梁方向，已經(jīng)開始接受最初的星光了。村子的另一端，記得剛進村時，隱約瞥見有幾戶人家住在窯洞里——是那種最典型的“靠崖窯”。炊煙漸次在那座已經(jīng)破敗的龍王廟前后左右慢慢升騰起來。村頭的那座龍王廟，我剛從它門口走過，它至少是一座十九世紀的老建筑了，孤零零地置身于陌生的二十一世紀的世界里。

    我繼續(xù)“咝咝”地抽著煙，指間的紙煙端頭閃現(xiàn)的小火光在墜下來的暮色中越來越亮。煙絲燃燒后的煙草味摻合著附近微腥的夾雜黃昏水汽的青草味。我用手在一棵草的綠莖上蹭了蹭煙頭長長的已經(jīng)淹沒了火光的燃燒過的灰燼。

    舊日的陽光照耀著今天的村落，里面生活的人們像圈養(yǎng)的牲畜一樣，一代代、一輩輩繁衍下去。我無法真正了解并懂得這樣的生存到底能給他們帶來什么樣的東西。我驚嘆人們能夠在這樣的山溝旮旯里找到自己生活的信念與教條，使他們的理性得到滿足并為一種不虛偽的樂觀主義和一種社會意義提供依據(jù)。他們是否也會思考？他們祖祖輩輩的生息帶給他們什么樣的精神？——精神不可能設法在生活以外得以固定（“反叛者”p70）。

    我曾經(jīng)在黃河入海口的遼闊的濕地見過一種抽油機，當?shù)厝私小翱念^蟲”。它們無盡無休地伏下身軀，抬起頭來，接著又把頭磕向土地，千萬次地重復著敬禮和祈禱，簡單枯燥的動作中含有溫情脈脈或孤獨無望的韻味，讓人怦然心動。它們在呻吟。這里的土地很貧瘠，這里沒有抽油機，只有祖祖輩輩在田間勞作的農(nóng)民。其實，這些老農(nóng)何嘗不是一種磕頭蟲哩，低頭耕耘，累了站直了，伸伸腰身，再低下頭干活。他們是活動的磕頭蟲。從不期待改變。

    安詳、樸素，從來沒有鬧出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村民勤勞、善良，正直、純樸，像于世代流傳至今的智慧和傳統(tǒng)，永遠踩著父親的腳印向前走，既不左顧也不右盼，安守本分，循規(guī)蹈矩。在別的地方，人們的生活總有所不同，而他們則從未改變。他們從生活源頭的泉眼中涌出，帶著無止境的生殖力、無盡頭的單調(diào)、生生不息地重復著生活的節(jié)拍。

    這里的生活與我來自的“文明世界”不只是疏離，而幾乎是徹底割斷了所有聯(lián)系。只是聽說村子里近幾年已經(jīng)開始有年輕人跑出去打工了，或許村子東頭蓋起來的兩座氣派的大房子已經(jīng)說明了這一點，在我看來，那就像開始顯露出來的新生事物。

    在活躍的經(jīng)濟學家的著述中，在形形色色的深度游客的憐憫眼光里，在眾多想當然的城里人的意識中，在招工者或出于愛或出于貶損的方式里，西部地區(qū)的尤其是鄉(xiāng)下人仍然被看作是樂天知足，安于現(xiàn)狀，且目光短淺，憨厚而沒有思想，但實際上今天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所籠罩；這是一種失序，一種疾病，參照點與肯定性之間的搖擺不定，這是一種同時抓住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迷惘。

    為了籌集孩子高昂的學費，他再也無法在日落收工后放松地入睡；瞅著鄰居出去打工回來新蓋的瓦房，他也不能在坡上安心地放羊了；孩子從外面帶回來的科幻、藝術照、偶像貼、流行音樂，讓他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沖擊、震撼和不理解。他們開始擔心落伍，開始嚴肅地考慮脫貧，開始認真地思考過去的生活方式，雖然還看不清方向，但這是可貴的集體意識的覺醒。

    一老一小爺孫倆趕著十幾只羊從我后面的小路走過去。我還沒有與他們熟悉到打招呼交談的程度，但我仍然對著他們看我的疑惑的眼光微微點了點頭。淡潢色的矮草，金潢色的小樹都涂上了一層夕陽的光暈，咩咩叫的羊群攆著自己小小的倩影走下山崗。太陽匍匐在地，慢慢墜入平緩的土坡。黃昏將至，天空逐漸暗淡下來。

    此時此刻，山羊回家的咩咩聲、牧童趕羊的聲音、老人的腳步聲，還有下面村子里升起的炊煙、雞鴨叫聲，和我內(nèi)心深處的回響融在一起，和諧而沉靜，但那并不是因為它回答了我的問題，讓我尋獲了答案，而是因為這一切使我的問題失去了意義。我們慣常使用社會上時興的那一套標準去衡量別人的生活，其實，幸福不是懸在空中的東西，幸福的產(chǎn)生也不一定非得要求多么復雜的條件。就如眼前，我的幸福并不比這趕羊回家的爺孫倆來的實在和有把握。在這里，我在產(chǎn)生欲望之前就滿足了，可這是真實嗎？這是永恒嗎？到底是過去的我還是坐在這黃昏草坡上的我更接近于我的內(nèi)心呢？這些層出不窮的東西，像煙圈一樣不斷升騰、糾結在一起，轉(zhuǎn)瞬又消失在蒼茫暮色中。在這短暫的黃昏，有某種轉(zhuǎn)瞬即逝的說不出來的憂傷的東西籠罩著周圍的事物，當然只是在我一個人眼里罷了。

    暮色逐漸籠罩了四周，把我白日里形成的僅有的一點熟悉和判斷沉入黑暗，頭頂?shù)奶旃庵饾u絕滅，濃濃的暮色化成了黑夜。

    煙滅了，我兀自坐在坡上，隱約的星光和背后的夜風提醒我該起身回去了。

    男主人已經(jīng)下地回來了，剛用大掃帚把院子里的地掃過，空氣里還有點土腥味，白白的地皮變得干凈異常。小雞已經(jīng)搬進了屋里，我還能聽到它們的尖聲交談和碰床紙殼箱子的聲音。主人笑笑讓我到房里洗手出來吃飯。

    出來已見墻根歪脖槐樹底下，擺上了一張矮腳小桌子，四個凳子，一個上面放著饃筐。主人太客氣，專門給我殺了一只雞，用土豆燉上已經(jīng)好長時間了，瓦罐的蓋一掀開，香氣四溢，美極矣！我的胃口頓時大開。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淪落到里葛優(yōu)朋友饞得把整個村子里的雞都吃干凈的地步，但在這鄉(xiāng)村僻壤，有這一只土雞，已經(jīng)讓人消受不盡了。我先暗自決定臨走時多給他們留下100元，后來隨著我吃的雞肉塊和滿足感越來越多，我已經(jīng)把這個數(shù)由100、200，逐漸加到了300、400，最后我心里決定額外留下500元，才把碗底的雞湯一仰脖子干掉。

    兒子在市里讀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趟，所以平時的日子過得很清靜，只有兩口子。因為孩子尚未考大學，所以家庭壓力還不算大，還容得幾年給孩子湊款上學。經(jīng)濟來源主要是種地，較為固定有限。

    “老王也想出去打工，孩子不讓。我身體也不好，地里的活一個人拾掇不了?！迸魅私忉?。老王抱著膝蓋，低頭看著飯碗，聽著媳婦的解釋，微微點頭，卻透出異議的模樣。但他并沒有作進一步辯解。老王話的確不多。我也沒有繼續(xù)探究。

    “等孩子畢業(yè)，要是他不是那塊料，我們也不打算逼他復讀。他早就想去南方打工了?！迸魅擞指a充了兩句，語氣平和，但顯然也帶著無奈。

    我完全能夠遵循著他的推理一直走進這個困境里去——要是供孩子考上大學，一年動輒幾千塊錢的學費家里也拿不起，再說畢業(yè)后看目前的形勢也很難找到工作，與其這樣，還不如早早退學，識幾個字就行了，出外打工掙錢來得實在，回來還可以訂門好親事（隨便挑?。?。這就是近年來村子里外出打工的年齡越來越小的緣故。

    我注意到墻根一個柴木板凳，很結實的樣子。我拿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我用手摩挲著這把老王祖上精心打造的小家具，歲月已經(jīng)在它身上留下了厚重的包漿，已經(jīng)看不出紋理，它渾身散發(fā)出一股潮乎乎的煙葉味道。它在這座房子里迎來了老王的出生，看顧了他的成長，見證了這個家族的所有故事，并將默默地承載他的一生直至死亡，然后像一條堅固的小船，從一條河駛向另一條河，再去搭載他的兒子、孫子。如同一代一代傳下去的遺產(chǎn)。我不禁對這把無意中肩負了這個神圣使命的沉甸甸的小板凳肅然起敬。人類制造出來的東西，竟然能夠比他還恒久，能夠見證他再也無法看到的一切，這是人類的偉大，還是人類的悲哀？我知道在這里不能獲得問題的答案，我也無意去探究。就像老王和他的家人一樣，在他們眼里，這只是莊戶人家擱在屁股下的一個凳子而已，甚至如果我實在喜歡的話，他們都可以讓我拿去。之所以它能保留到現(xiàn)在，只是因為它結實耐用。如果它還沒有毀壞，就沒有扔掉它的理由。

    “三十多年了，還是我爺爺那時候留下來的。”老王不緊不慢地向我介紹。

    我沒有說話，只是感受到一種時光流逝的感慨。

    圣艾克絮佩里在里借吉娜薇葉芙說的對：“物品比我更耐久。我曾經(jīng)受到它們的接待、陪伴，終有一天要由它們來守靈?！痹龠^三十年，這張結實的小板凳注定要傳到老王下一代人手里。

    鄉(xiāng)村生活樸實、簡單而平靜。特別是夜里，遠離了公路和汽車，寂靜幾乎鋪天蓋地。整個宇宙仿佛都只剩下窗外的這點動靜——一個人在風中的呼喊，鄰居家水桶磕在水窖沿上的聲音、雞扇著翅膀轉(zhuǎn)圈子的聲音……無論是白天，還是夜里，無論是村里，還是野外，都安靜得如同沉默的大地。

    黎明時分，院子里的公雞喔喔叫起來，村子里的一頭驢也發(fā)出悠長的叫聲，像在打嗝，又有幾分悲哀?！澳阁H都死了！母驢都——啊噢！啊噢！啊噢！——嗚——啊哈——還剩下一頭?！彼@樣叫著結束了這一番自我寬慰的牢騷——這是阿拉伯人對一頭驢子的叫聲所做的傳統(tǒng)解釋。

    接下來的幾天，我看到老王最大的享受，就是從地里回來，把汗津津的背心褪到肩膀上對著屋頂?shù)碾娚?，如癡如醉地吹風。

    我在幾戶人家的房頂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現(xiàn)象，一根高高的竿子上挑著一個圓形金屬片——上面還長了幾根細角，研究了半天我才確定那是一個破舊的蒸饅頭用的金屬萆子，上頭別了兩根鐵絲——直插天空，像是在默默地接受某種神秘的太空力量。讓我明白，沒有有線電視的日子原來可以這樣過。

    這里是一片尚未被外界文明開發(fā)的偏僻地域，可是我知道，它其實早已被攬入商業(yè)文明的大網(wǎng)里，只是還沒有被拖上岸來罷了。當然，當?shù)厣虡I(yè)的開發(fā)，旅游經(jīng)濟的增長，老百姓都會雙手贊成，可是背后的危機又有幾個人去關心呢？現(xiàn)代各地開發(fā)旅游發(fā)展經(jīng)濟的模式，不外乎讓更多的人來，讓更多的錢來，根本不去顧及長遠。隨著曝光率的提高，游客的數(shù)量日增，已經(jīng)不容他們反抗地改變了當?shù)氐囊磺?，游人留下了人民幣，卻帶走了無法再生的文化。

    我需要一個上帝從不遠行/用他的固執(zhí)昭示應有的封閉/他的光透過墻洞射到我的地板上/像是一枚金幣我無法拾起——（西川）

    令我痛苦的從來都不是苦難，而是我是否配得上這苦難?！铀纪滓蛩够?br/>
    經(jīng)過兩個小時的跋涉，我終于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一座典型的黃土高原村落。這里可沒有方便的商務賓館、青年旅館，首先住宿就得自己聯(lián)系解決。

    街上稀稀拉拉地有些人，都充滿疑惑地打遠處瞅我。

    我是誰？——這是個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拔摇钡挠蓙怼铱偸侨缤呀?jīng)在那里的東西先于意識而被給定的——同時又是作為必須逐漸被揭示的奧秘的擁有者而被給定的。

    沒有世界，就沒有自我性，就沒有個人；沒有自我性，沒有個人，就沒有世界。

    薩特解釋起來更是拗口——世界是我的世界，因為它被我所是的（對）自我（的）可能意識時期意識的一些可能糾纏著，正是這樣的可能給予世界以世界的統(tǒng)一和意義。（p144、145）

    對于身份這樣的話題，福克納在讓你喘不過來氣上也是毫不含糊！——“因為我們的父親知道自己在田納西州的父親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弗吉尼亞州的祖父又是何等樣的人而我們的鄰居們以及我們周圍的人知道我們是知道的而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是知道的還有我們知道當我們說我們是什么人來自何方時他們是會相信我們的即使我們說了假話……”（p11）

    我遲疑地向近處的一位抱孩子的大嫂打聽誰家可以住宿，我是游客，原本擔心溝通起來可能要費點工夫，沒想到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來意，笑著說，“王*根家就可以住，上回有兩個年輕旅游的就是住他家，不過得交錢?！蔽颐ψ屗懊鎺?。大嫂興奮地領著我直奔她說的什么根家，胖胖的腰身用力搖擺著，孩子趴在她的肩上向后驚奇地盯著我。當街的人都異樣地注視著我們，大嫂一邊走，一邊高聲地向他們介紹我的身份恐怕還有來意，只是因為用的是方言，我聽不大明白。但從她高興的樣子看來，想必她很得意目前的這種主人身份：在全村人的注視下，領著一位兩眼一摸黑的陌生的城里人去做一件她手到擒來的事兒。

    本以為第一次入住村民的家里，會以輕松的語調(diào)、溫馨的氣氛、親切的舉止作為開場，卻沒料到一切很平淡。大嫂幫我叫出了主人老王，交代了我的意向，完成交接似地走了。老王四十多歲模樣，精壯樸實，言語不多，搓著手聽完大嫂的介紹后，把我安排在向陽的屋子里住，這就是上次北京的兩個游客住過的房間，雖然沒幾件家具，收拾的卻很干凈。自制的木頭洗臉架靠墻放著，肥皂盒上方搭了一塊手巾。主人不止一次地對我強調(diào)家里的所有東西都可以隨便用，缺什么還可以對他講，我卻對突然而至的陌生有點手足無措，甚至不知道該跟這對農(nóng)家夫婦說點什么。

    后來，我放下背包走到院子里，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件引起我極大興趣的事——他們家的母雞剛剛孵出小雞，幾十只金黃的小雞仔被圈在一起。我蹲下來好奇地用手去捧它們，卻不料惹出麻煩，它們尖叫著四散逃竄，跟在后面的女主人呵呵笑著說小雞膽小。雞們可的確是膽小怕事之輩，常常大驚小怪——這讓我想起有次e.b.懷特的手表在雞窩里引起的“定時炸彈”一般的騷亂。

    在這一窩小雞的幫助下我跟主人總算聊了起來：我們談到了天氣，孩子，莊稼的長勢，扯起了村子里的人數(shù)，最后還說到了我自己。男主人拿起鋤頭下地去了，我要跟著去，他笑笑婉拒了，讓我在村子里走走。我也怕去給他添亂就沒再堅持，想洗把臉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女主人忙碌的身影和愉快的表情，讓我感到溫暖和親切，加上對房間條件也比較滿意，我想即使我在大嬸眼里意味著來之不易的兩張大團結也無所謂。女主人端過臉盆，里面盛著剛從水井里壓上來的水，黃黃的細沙還在水里打轉(zhuǎn)，細細地拉出水墨畫，我立馬意識到一組數(shù)據(jù)：這里的“人均肥皂使用量”絕對是一個相當困窘的數(shù)字，但這里的“人均泥水飲用量”卻絕對能躋身全國前列！缺水是這里永遠的痛！

    說到飲用水問題，雖然這個村子里沒有用上自來水，但因為一路走來到處遇到的吃水問題，請允許我引用（2009.9）文章里的一些數(shù)據(jù)介紹：目前我國每年因飲水引起的致病、死亡的直接損失已經(jīng)超過當年gdp的1%。但時至今日，全國給水深度處理研究會理事長王占生表示：“我國現(xiàn)在99%的自來水廠用的仍然是100年前的常規(guī)工藝?！毙l(wèi)生部一份檢測報告稱，根據(jù)現(xiàn)有的檢測技術，發(fā)現(xiàn)水中有2221種有機化合物，在飲用水中發(fā)現(xiàn)有756種，其中有20種致癌物，23種可疑致癌物，18種促癌物和56種致突變物。2007年7月1日，國家頒布了新的飲用水水質(zhì)標準，檢測指標從35項提高到了106項。但讓人擔慮的是，目前除了北京等個別超大城市外，絕大部分城市沒有檢測106項指標的能力。

    在街道的拐角處，我驚詫地發(fā)現(xiàn)這里竟然還有用大長煙袋竿抽煙葉的人，當然是上年紀的人。一位頭上裹著手巾的老人，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嘴里吧嗒吧嗒地吸著跟了他一輩子地旱煙袋，眼睛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像在想什么心事，當他意識到撞上了我的目光，馬上移向一邊，仿佛做錯了什么事。我腦子里閃現(xiàn)出葉芝筆下的凱爾特老人，自閉、抑郁，從不愛開口。

    我想，或許他心里同樣郁結著綿長的憂傷，或許也偶爾會向人感嘆，老相識，老街坊們都不在了，都走了，大家都早就當他不存在了。他早一天或晚一天從眾人眼中消失，大家都不會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以前，每間窯洞里，總會有把椅子、有壺開水等他去，現(xiàn)在的人卻當他早死了，沒有人會主動去關心他的真實想法，去詢問他的內(nèi)心世界?；蛟S，他也會在耐不住寂寞和孤獨的午后，瞅著街頭的大榆樹，嘟囔道，“只有我還知道五十年前樹下的事兒啦?！钡乙矌缀跬瑫r肯定，他不會。他天生沒有凱爾特人那份不可言喻的張狂，隱忍、敦厚，就像村子后面坡地上裸露出的黃土層，千百年來，不作反抗，沒有聲響，任憑呼嘯猛烈的西北風吹刮、撕扯，只是偶爾會掉落幾塊碎土粒，亙古不變，沉默、無動于衷，就像一頭栓在牛棚里漠然吃草的老牛。

    還有一位盲人老大爺坐在馬扎上，戴了一頂鑲有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皮毛的帽子（在這種暖和的日子里，仍然捂著這種帽子明顯落后于季節(jié)的更替，但好像這是所有農(nóng)村老人的習慣），正跟其他幾個老頭聊天。我沒打算聽懂他們在談些什么，讓我感興趣的是，這位盲人老大爺談笑風生，手里攥著的長煙桿十分醒目，他不時抬起煙桿放在嘴里嘬兩下，然后松開嘴角讓煙霧滲出來，有時會用力撓著灰白的胡子茬，向腳邊啐出一口痰，把煙桿在馬扎子上磕一磕煙灰，間或用干燥粗糙的手（我甚至能聽見皮膚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響）在同樣干燥的臉上摩挲兩下，用力地擤一把鼻子——這一切他做的竟如此熟練。你可能不知道，他這樣無疑否定了卡佛先生關于盲人的一個論斷——他認為盲人不抽煙，因為他們看不見自己吐出的煙。這位大爺不光會抽煙，還抽得這么津津有味，興致勃勃。他無須用眼睛去看噴出的煙氣，而是用心盡享抽煙帶來的樂趣?？此怖实臉幼?，你可以想象到他完全有能力抵御一切生活的艱難和突如其來的災難。這些老人爽朗的笑聲照亮了他們粗糲、黝黑的臉龐，他們粗壯的外表下，顯露出度盡滄桑的氣概，讓我著迷，他們的樂觀感染了我。

    看他們幸?？鞓返臉幼?，我很想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個——我很想搖身一變成為那個正在大笑的老年人，我也很想成為那個蹲在旁邊玩泥巴的小孩，我甚至想變成那條趴在陽光里的小狗，滿足，自由，心里寧靜。

    這里的日子，像比爾?布萊森筆下幾十年以前美國艾奧瓦州的小鎮(zhèn)生活——向陽處坐滿了穿著冬裝的老頭，他們圍坐在一起聊著從前那些日子，那時他們還有別的事可做，而不是圍坐在一起聊著那些有別的事可做的日子。在這些地方，時間像河邊的老水車吱嘎吱嘎地慢慢流逝。

    據(jù)我觀察，這一堆老人里，起碼至少有三位的小腿會讓小時候的我感到害怕——疙疙瘩瘩，抽縮彎曲的血管和青筋暴起，糾結在一起，像一團讓人難受的蚯蚓——這是典型的靜脈曲張，長久站立勞作的結果。

    幾位抱孩子的母親站在街頭，現(xiàn)在看到我少了先前對我的議論，多了許多友好的笑容。她們都衣著樸素，甚至有的還穿著顯然是男人的舊衣服。她們的孩子或縮在懷里，或在腿邊蹣跚學步。這些同樣是新生的嬰兒，父母的驕傲，也是揚?聶魯達所稱的“人類的蓓蕾”，可這里顯然不是布拉格，這些衣衫襤褸的母親也不是聶魯達描寫的布拉格衣著光鮮、舉止優(yōu)雅的“街頭母親”，這里只是落后的中國的落后的西部的一個落后的鄉(xiāng)村，她們只是西部地區(qū)無邊海洋里的一滴不幸的小水珠罷了。但是這些母親們都滿臉慈愛的笑著，不單單是笑給懷里的孩子看，也是笑給帶給她們艱辛和困苦的生活看，隱忍、溫順、賢惠，對所有的苦難都照單全收，沒有任何怨言。

    她們可能永遠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哈根達斯冰淇淋，全部采用世界各地的純天然原料精制而成，馬達加斯加的香草、巴西的咖啡、夏威夷的果仁、俄勒岡的草莓、比利時的巧克力、瑞士杏仁……但這也絲毫不妨礙她們的偉大。

    為了和她們處的融洽一些，我竭力對這些孩子表現(xiàn)出熱情和喜愛的表情，夸他們長的可愛，結實，身體棒，還執(zhí)意從母親懷里抱了過來，孩子的母親都純樸地笑著（這是一群樂天知命的人，從他們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們樂意知道生活在這里發(fā)生的一切），一邊在旁邊支著胳膊護住，生怕我這“不會干活”的城里人把孩子給摔了。不過兩分鐘，母親就會把孩子接回去，我知道她們是怕孩子尿到我的衣服上。她們可是沒錢雇傭龐大的育嬰團，像責華人首富李嘉誠在孫子身上的投入一樣。

    據(jù)說，香港藝人梁洛施為“小超人”李澤楷生下兒子李長治，成為李嘉誠千億資產(chǎn)的繼承人之一，李家專門安排了“10人育嬰團”照料這個“千億寶寶”。這個“育嬰團”包括，5名保鏢，其中3名是特種部隊轉(zhuǎn)業(yè)的，4名全職保姆，還缺一個營養(yǎng)指導師。下面是應聘其中營養(yǎng)指導師的條件：1.中英文流利；2.營養(yǎng)師資質(zhì)認證；3.能承擔巨大工作壓力。薪酬待遇：聘用期半年，月薪10萬港元，表現(xiàn)好的，可獲得最高20萬港幣的月薪。同時還要嚴格遵守李家規(guī)定：1.寶寶24小時不能離開人的視線；2.保鏢是粗人不可抱孩子，廚師身上細菌多也不可以抱孩子，其他人接觸孩子前必須要全身消毒；3.孩子哭第一聲，值班保姆必須第一時間出現(xiàn)安撫，否則要罰款；4.由于媽媽梁洛施的奶水不夠，李家給孩子買最貴的奶粉——新西蘭的ratua，500克灌裝的奶粉價格是4000元港幣，由李家派私人飛機特地去當?shù)啬翀鲋苯淤徺I；5.沖奶粉的水是來自加拿大西部的森林溫泉區(qū)最純凈的溫泉水；6.嬰兒的服裝都是上等純棉面料，由李家的私家裁縫制作。

    我先是在村子里轉(zhuǎn)悠了一圈，接著我又無所事事地晃到村頭看看能發(fā)現(xiàn)些什么。八月鄉(xiāng)間的午后，光亮的路上空蕩蕩的，塵土白得耀眼。

    沿路邊的雜草往遠處望去，青草稀疏的童山包留住了一些熱騰騰的云氣，地里一行行密不透風的玉米和背后沉重的行囊讓人覺得悶熱難耐。不停滴落的汗珠讓我老是想起淋浴間里的噴頭在我周圍旋轉(zhuǎn)。我倚住路邊的一根電線桿子停下來，用手擦了把汗，然后費力地把鞋里的小石子摳出來，奮力向玉米地深處擲去。

    走過一片玉米地、幾條鉆進莊稼地里去的水渠和一家苗圃供應場?；液稚牡乩锷l(fā)出漚爛的莊稼根莖和小木棍的氣味，帶翅的小飛蟲不時從農(nóng)田里飛出來在迎面斜射過來的光線里兜上一圈，或者干脆撲落在閃亮的道路上，在它們眼睛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苗圃場隔壁是一座小糧庫，院墻上粉刷的標語早已面目全非。這幾年關于各地糧庫空虛，非法移作他用的報道屢屢見諸報端，讓我不禁向它投去猜疑的目光，我在想那緊閉的大門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我擔心打開后見到的只是看門人破舊的自行車。上說：“國無九年之需，曰不足；國無六年之需，曰急；國無三年之需，曰國非其國也。”

    太陽悄悄墜向山崗，正午的溽熱開始退去。田野里干活的農(nóng)民星星點點，田間小路上已經(jīng)有人牽著耕?；卮辶?。

    愛德華?吉本曾經(jīng)在卡皮托上的廢墟中思考羅馬城光輝的歷史，并寫出彪炳千秋的巨著，想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霞光普照的黃昏。我點著一根煙，坐在村子附近的草坡上。

    西邊的太陽早已經(jīng)墜入黛綠色的山梁后邊去了，只余下模糊暗淡的天光，向村子東邊望去，長著雜草和樹木的坡梁方向，已經(jīng)開始接受最初的星光了。村子的另一端，記得剛進村時，隱約瞥見有幾戶人家住在窯洞里——是那種最典型的“靠崖窯”。炊煙漸次在那座已經(jīng)破敗的龍王廟前后左右慢慢升騰起來。村頭的那座龍王廟，我剛從它門口走過，它至少是一座十九世紀的老建筑了，孤零零地置身于陌生的二十一世紀的世界里。

    我繼續(xù)“咝咝”地抽著煙，指間的紙煙端頭閃現(xiàn)的小火光在墜下來的暮色中越來越亮。煙絲燃燒后的煙草味摻合著附近微腥的夾雜黃昏水汽的青草味。我用手在一棵草的綠莖上蹭了蹭煙頭長長的已經(jīng)淹沒了火光的燃燒過的灰燼。

    舊日的陽光照耀著今天的村落，里面生活的人們像圈養(yǎng)的牲畜一樣，一代代、一輩輩繁衍下去。我無法真正了解并懂得這樣的生存到底能給他們帶來什么樣的東西。我驚嘆人們能夠在這樣的山溝旮旯里找到自己生活的信念與教條，使他們的理性得到滿足并為一種不虛偽的樂觀主義和一種社會意義提供依據(jù)。他們是否也會思考？他們祖祖輩輩的生息帶給他們什么樣的精神？——精神不可能設法在生活以外得以固定（“反叛者”p70）。

    我曾經(jīng)在黃河入?？诘倪|闊的濕地見過一種抽油機，當?shù)厝私小翱念^蟲”。它們無盡無休地伏下身軀，抬起頭來，接著又把頭磕向土地，千萬次地重復著敬禮和祈禱，簡單枯燥的動作中含有溫情脈脈或孤獨無望的韻味，讓人怦然心動。它們在呻吟。這里的土地很貧瘠，這里沒有抽油機，只有祖祖輩輩在田間勞作的農(nóng)民。其實，這些老農(nóng)何嘗不是一種磕頭蟲哩，低頭耕耘，累了站直了，伸伸腰身，再低下頭干活。他們是活動的磕頭蟲。從不期待改變。

    安詳、樸素，從來沒有鬧出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村民勤勞、善良，正直、純樸，像于世代流傳至今的智慧和傳統(tǒng)，永遠踩著父親的腳印向前走，既不左顧也不右盼，安守本分，循規(guī)蹈矩。在別的地方，人們的生活總有所不同，而他們則從未改變。他們從生活源頭的泉眼中涌出，帶著無止境的生殖力、無盡頭的單調(diào)、生生不息地重復著生活的節(jié)拍。

    這里的生活與我來自的“文明世界”不只是疏離，而幾乎是徹底割斷了所有聯(lián)系。只是聽說村子里近幾年已經(jīng)開始有年輕人跑出去打工了，或許村子東頭蓋起來的兩座氣派的大房子已經(jīng)說明了這一點，在我看來，那就像開始顯露出來的新生事物。

    在活躍的經(jīng)濟學家的著述中，在形形色色的深度游客的憐憫眼光里，在眾多想當然的城里人的意識中，在招工者或出于愛或出于貶損的方式里，西部地區(qū)的尤其是鄉(xiāng)下人仍然被看作是樂天知足，安于現(xiàn)狀，且目光短淺，憨厚而沒有思想，但實際上今天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所籠罩；這是一種失序，一種疾病，參照點與肯定性之間的搖擺不定，這是一種同時抓住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迷惘。

    為了籌集孩子高昂的學費，他再也無法在日落收工后放松地入睡；瞅著鄰居出去打工回來新蓋的瓦房，他也不能在坡上安心地放羊了；孩子從外面帶回來的科幻、藝術照、偶像貼、流行音樂，讓他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沖擊、震撼和不理解。他們開始擔心落伍，開始嚴肅地考慮脫貧，開始認真地思考過去的生活方式，雖然還看不清方向，但這是可貴的集體意識的覺醒。

    一老一小爺孫倆趕著十幾只羊從我后面的小路走過去。我還沒有與他們熟悉到打招呼交談的程度，但我仍然對著他們看我的疑惑的眼光微微點了點頭。淡潢色的矮草，金潢色的小樹都涂上了一層夕陽的光暈，咩咩叫的羊群攆著自己小小的倩影走下山崗。太陽匍匐在地，慢慢墜入平緩的土坡。黃昏將至，天空逐漸暗淡下來。

    此時此刻，山羊回家的咩咩聲、牧童趕羊的聲音、老人的腳步聲，還有下面村子里升起的炊煙、雞鴨叫聲，和我內(nèi)心深處的回響融在一起，和諧而沉靜，但那并不是因為它回答了我的問題，讓我尋獲了答案，而是因為這一切使我的問題失去了意義。我們慣常使用社會上時興的那一套標準去衡量別人的生活，其實，幸福不是懸在空中的東西，幸福的產(chǎn)生也不一定非得要求多么復雜的條件。就如眼前，我的幸福并不比這趕羊回家的爺孫倆來的實在和有把握。在這里，我在產(chǎn)生欲望之前就滿足了，可這是真實嗎？這是永恒嗎？到底是過去的我還是坐在這黃昏草坡上的我更接近于我的內(nèi)心呢？這些層出不窮的東西，像煙圈一樣不斷升騰、糾結在一起，轉(zhuǎn)瞬又消失在蒼茫暮色中。在這短暫的黃昏，有某種轉(zhuǎn)瞬即逝的說不出來的憂傷的東西籠罩著周圍的事物，當然只是在我一個人眼里罷了。

    暮色逐漸籠罩了四周，把我白日里形成的僅有的一點熟悉和判斷沉入黑暗，頭頂?shù)奶旃庵饾u絕滅，濃濃的暮色化成了黑夜。

    煙滅了，我兀自坐在坡上，隱約的星光和背后的夜風提醒我該起身回去了。

    男主人已經(jīng)下地回來了，剛用大掃帚把院子里的地掃過，空氣里還有點土腥味，白白的地皮變得干凈異常。小雞已經(jīng)搬進了屋里，我還能聽到它們的尖聲交談和碰床紙殼箱子的聲音。主人笑笑讓我到房里洗手出來吃飯。

    出來已見墻根歪脖槐樹底下，擺上了一張矮腳小桌子，四個凳子，一個上面放著饃筐。主人太客氣，專門給我殺了一只雞，用土豆燉上已經(jīng)好長時間了，瓦罐的蓋一掀開，香氣四溢，美極矣！我的胃口頓時大開。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淪落到里葛優(yōu)朋友饞得把整個村子里的雞都吃干凈的地步，但在這鄉(xiāng)村僻壤，有這一只土雞，已經(jīng)讓人消受不盡了。我先暗自決定臨走時多給他們留下100元，后來隨著我吃的雞肉塊和滿足感越來越多，我已經(jīng)把這個數(shù)由100、200，逐漸加到了300、400，最后我心里決定額外留下500元，才把碗底的雞湯一仰脖子干掉。

    兒子在市里讀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趟，所以平時的日子過得很清靜，只有兩口子。因為孩子尚未考大學，所以家庭壓力還不算大，還容得幾年給孩子湊款上學。經(jīng)濟來源主要是種地，較為固定有限。

    “老王也想出去打工，孩子不讓。我身體也不好，地里的活一個人拾掇不了。”女主人解釋。老王抱著膝蓋，低頭看著飯碗，聽著媳婦的解釋，微微點頭，卻透出異議的模樣。但他并沒有作進一步辯解。老王話的確不多。我也沒有繼續(xù)探究。

    “等孩子畢業(yè)，要是他不是那塊料，我們也不打算逼他復讀。他早就想去南方打工了?！迸魅擞指a充了兩句，語氣平和，但顯然也帶著無奈。

    我完全能夠遵循著他的推理一直走進這個困境里去——要是供孩子考上大學，一年動輒幾千塊錢的學費家里也拿不起，再說畢業(yè)后看目前的形勢也很難找到工作，與其這樣，還不如早早退學，識幾個字就行了，出外打工掙錢來得實在，回來還可以訂門好親事（隨便挑?。＿@就是近年來村子里外出打工的年齡越來越小的緣故。

    我注意到墻根一個柴木板凳，很結實的樣子。我拿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我用手摩挲著這把老王祖上精心打造的小家具，歲月已經(jīng)在它身上留下了厚重的包漿，已經(jīng)看不出紋理，它渾身散發(fā)出一股潮乎乎的煙葉味道。它在這座房子里迎來了老王的出生，看顧了他的成長，見證了這個家族的所有故事，并將默默地承載他的一生直至死亡，然后像一條堅固的小船，從一條河駛向另一條河，再去搭載他的兒子、孫子。如同一代一代傳下去的遺產(chǎn)。我不禁對這把無意中肩負了這個神圣使命的沉甸甸的小板凳肅然起敬。人類制造出來的東西，竟然能夠比他還恒久，能夠見證他再也無法看到的一切，這是人類的偉大，還是人類的悲哀？我知道在這里不能獲得問題的答案，我也無意去探究。就像老王和他的家人一樣，在他們眼里，這只是莊戶人家擱在屁股下的一個凳子而已，甚至如果我實在喜歡的話，他們都可以讓我拿去。之所以它能保留到現(xiàn)在，只是因為它結實耐用。如果它還沒有毀壞，就沒有扔掉它的理由。

    “三十多年了，還是我爺爺那時候留下來的?！崩贤醪痪o不慢地向我介紹。

    我沒有說話，只是感受到一種時光流逝的感慨。

    圣艾克絮佩里在里借吉娜薇葉芙說的對：“物品比我更耐久。我曾經(jīng)受到它們的接待、陪伴，終有一天要由它們來守靈。”再過三十年，這張結實的小板凳注定要傳到老王下一代人手里。

    鄉(xiāng)村生活樸實、簡單而平靜。特別是夜里，遠離了公路和汽車，寂靜幾乎鋪天蓋地。整個宇宙仿佛都只剩下窗外的這點動靜——一個人在風中的呼喊，鄰居家水桶磕在水窖沿上的聲音、雞扇著翅膀轉(zhuǎn)圈子的聲音……無論是白天，還是夜里，無論是村里，還是野外，都安靜得如同沉默的大地。

    黎明時分，院子里的公雞喔喔叫起來，村子里的一頭驢也發(fā)出悠長的叫聲，像在打嗝，又有幾分悲哀。“母驢都死了！母驢都——啊噢！啊噢！啊噢！——嗚——啊哈——還剩下一頭?！彼@樣叫著結束了這一番自我寬慰的牢騷——這是阿拉伯人對一頭驢子的叫聲所做的傳統(tǒng)解釋。

    接下來的幾天，我看到老王最大的享受，就是從地里回來，把汗津津的背心褪到肩膀上對著屋頂?shù)碾娚龋绨V如醉地吹風。

    我在幾戶人家的房頂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現(xiàn)象，一根高高的竿子上挑著一個圓形金屬片——上面還長了幾根細角，研究了半天我才確定那是一個破舊的蒸饅頭用的金屬萆子，上頭別了兩根鐵絲——直插天空，像是在默默地接受某種神秘的太空力量。讓我明白，沒有有線電視的日子原來可以這樣過。

    這里是一片尚未被外界文明開發(fā)的偏僻地域，可是我知道，它其實早已被攬入商業(yè)文明的大網(wǎng)里，只是還沒有被拖上岸來罷了。當然，當?shù)厣虡I(yè)的開發(fā)，旅游經(jīng)濟的增長，老百姓都會雙手贊成，可是背后的危機又有幾個人去關心呢？現(xiàn)代各地開發(fā)旅游發(fā)展經(jīng)濟的模式，不外乎讓更多的人來，讓更多的錢來，根本不去顧及長遠。隨著曝光率的提高，游客的數(shù)量日增，已經(jīng)不容他們反抗地改變了當?shù)氐囊磺?，游人留下了人民幣，卻帶走了無法再生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