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蘭州。(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

    在船上這近一月時間里老爺子服侍得甚是周到，此刻臨別，韓燁珍重謝過老爺子，又多給了五百通寶船資，那比之前商定的足足多出了一倍。老爺子先是推辭，見韓燁其意甚堅，便答應(yīng)收下。老爺子道：“像韓公子這么好的船客以后若有遠行記得來江都找我老爺子，我一定給你個最便宜的價錢?！表n燁大聲答應(yīng)。

    昆侖山向稱神山，延綿數(shù)千里，早在遠古時候已有多個與之相關(guān)的神話，相傳王母娘娘便居住于此，每逢其生辰便在此設(shè)宴。自古多有道教慕名而在山上設(shè)派修道。昆侖派位于青海之旁的昆侖南山（今祁連山脈青海南山）嵐玉峰峰頂，該處高達千丈，終年積雪，山路狹窄而崎嶇，常人便要上山也是甚為不易。

    從蘭州起行沿途但見滿目黃沙，天地漫漫，仿如千蒼，自小長于江南水鄉(xiāng)的韓燁何曾見過這生景象，訝異概嘆自是不在話下。

    韓燁和宇文容烈一路策馬來到青海之畔，踏足處卻已是廣袤平坦茫茫無際的千里草原。青海比之無錫太湖，雖失其婉約靈秀，卻多了數(shù)分壯闊綺麗，極目看去，胸懷不禁為之一暢。

    二人皆是初到此地，一時駐足暫不趕路。韓燁深吸一口迎面而來的海風(fēng)，只感神清氣爽，贊嘆道：“如非親見，真難相信世間竟有此山與水、水與草原結(jié)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的景致?！庇钗娜萘胰粲兴嫉溃骸耙仓挥腥f法天地才有此鬼斧神工。要融和得這般不著痕跡，人力何時才能有此造化?！表n燁正琢磨他此話深意，卻聽宇文容烈忽道：“咦，那邊有個人！”

    韓燁順著宇文容烈手指方向看去，果見一人伏在岸邊淺灘的亂石堆中，一動不動，不知生死。宇文容烈展開輕功幾個起落來到那人身旁，韓燁隨后跟上，到得近處看清那人形貌，不禁微覺詫異。只見那人身穿道裝，雙目緊閉，長發(fā)披散開來，竟是位年輕女子，相貌甚是秀美。宇文容烈俯身探那女子鼻息，但覺她呼吸若有若無，再搭她腕上脈搏，微弱而弛緩，看來是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

    韓燁問道：“她怎么樣，還有救么？”宇文容烈緩緩搖頭道：“若不立時施救，只怕捱不過一個時辰?！表n燁急道：“那可怎么辦，這里人跡稀少，又到哪里去找良醫(yī)?！?br/>
    宇文容烈凝神片刻，深吸一口氣，說道：“讓我勉力一試?！卑涯桥虞p輕扶起，右掌按在她右肩肩井穴，左掌托在她腰際章門穴，潛運內(nèi)力送入她體內(nèi)助她療傷。

    韓燁從未看過如此治傷手法，既是好奇又是擔(dān)心，半響后宇文容烈頭頂逐漸現(xiàn)出白色的輕煙，白煙愈來愈是濃烈，顯是他正全力催動內(nèi)勁，內(nèi)力急速流動之故。足過了一炷香時間，那女子猛地張口吐出一口紫黑的淤血，臉色卻由慘白而變得微見紅潤，但仍昏迷不醒。宇文容烈把她緩緩放下平躺，伸手抹了下額上汗水，向著韓燁微笑道：“幸不辱命?！?br/>
    韓燁喜嘆道：“容烈你真厲害，依我看即便是無錫城最好的名醫(yī)也及你不上?！庇钗娜萘倚Φ溃骸靶液盟苤畟且騼?nèi)息不暢所致，若是為利器所傷，又或是別的外傷，我可就無能為力了?！表n燁問道：“那她大概要多久才能醒過來？”宇文容烈道：“我雖幫她打通了體內(nèi)閉塞的經(jīng)脈，但是她內(nèi)傷本重，傷后又是精力盡耗復(fù)為風(fēng)寒所侵，若非她武功底子不弱早就一命嗚呼了，只怕還要一段時日才能蘇醒?！表n燁道：“此去昆侖山還有好些路程，我們須得先把她安置妥當后再行趕路?！庇钗娜萘野櫭嫉溃骸斑@又是一大難題。咱們沿路看看哪里有人家方便收留她?？创伺b束，卻不知是在哪所道觀修行，若能直接把她送返自是最好。嗯？”韓燁奇道：“什么事？”

    宇文容烈還沒回答，不遠處樹叢中已躥出數(shù)人。領(lǐng)頭者是個青年漢子，頭頂?shù)烙^，長了個長方馬臉，他先是游目四顧，瞬即看到躺在地上女子，高聲喜道：“在這里了！”便招呼余人奔近，連那馬臉道人在內(nèi)共是五男二女。

    韓燁見他們身穿與那女子一式的道袍，心道定是那女子的師兄妹來尋，心下甚喜。那些道人來到韓燁和宇文容烈身前，打量二人好一會，目光頗為無禮。馬臉道人出言喝道：“你們是什么人？”竟是盤問的語氣。

    韓燁一聽，心頭有氣，但念及他們或是心焦同門安危才出言莽撞，還是依足禮數(shù)抱拳道：“在下韓燁，各位道兄可是來尋這位姑娘？”馬臉道人道：“你們認識她？”韓燁道：“我們只是剛好路過此地，見這位姑娘傷重才幫忙照拂，之前并不認識?！?br/>
    馬臉道人看了看身后同門，回頭向韓燁道：“好，這里沒你們的事了，二位請自便?！?br/>
    韓燁臉色登變，他雖謙厚并沒把宇文容烈運功相救女子之事說出，但他們好歹有從旁照料之功，照理那些道人起碼該出言道謝幾句，現(xiàn)在卻是立下逐客令，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他正想說幾句氣話，宇文容烈已微笑道：“這位姑娘可是貴派弟子？如今她身子虛弱，我們正愁到哪里尋個穩(wěn)妥之處讓她好好休息，各位來得正是合時?！?br/>
    馬臉道人見他氣度不凡，倒也不敢貿(mào)然造次，說道：“她是我?guī)熋?，她的傷勢我們自會處理。請?！迸c他同行的兩名道姑合力把那女子抱起，馬臉道人把手一揮示意群道離去。

    宇文容烈道：“我看諸位英姿颯爽，心下好生仰慕，未知各位是哪派高徒？”馬臉道人身后一個麻臉壯漢喜道：“看來你倒也有些眼光，我們嘛，乃是……”馬臉道人一聲咳嗽打斷他話頭，說道：“兄臺行走江湖，也該知道有些事不宜多問?！庇钗娜萘倚Φ溃骸霸趺矗课揖蛦栆痪涓魑粠煶衼須v也有不對？”馬臉道人臉色一沉，長臉仿佛又拉長了半分，沉聲道：“大家不過道左相逢，兄臺不嫌話太多么?！庇钗娜萘夜恍?，道：“這張嘴長在我身上足有三十二年，我可從未曾覺得它說過一句多余之話，反倒是嫌它吃的喝的還不夠多?！?br/>
    韓燁對那馬臉道人態(tài)度之劣早已好生惱火，此刻宇文容烈出言嘲諷，雖意存挑釁有點過火，卻也暗暗拍手稱快。馬臉道人鐵青著臉向兩名道姑低聲道：“你們先回去?！眱擅拦靡宦晳?yīng)諾，抱著那昏迷女子往北疾奔而去。剩下四名男道人似是心意相通，驀地散開，把韓燁二人圍在中心。

    韓燁暗暗納罕，難道這些道士竟如此沉不住氣，說幾句話就動手打人？

    馬臉道人斜眼看著宇文容烈，尖聲道：“道爺我生性仁慈，本想放你們走路，但看你們鬼鬼祟祟的，現(xiàn)下道爺改變主意，給你們兩條路走，一是你們乖乖的跟我回山讓我審問個清楚，當然免不了要吃點苦頭，二就是道爺我替天行道，讓你們尸橫就地！”

    韓燁大為驚怒，喝道：“你們堂堂修道之人，動輒要打要殺，到底還講不講理？”

    馬臉道人道：“在這里道爺我說的話就是道理！”“唰”地拔出腰間長劍，疾往韓燁胸口刺去。韓燁見他一上來便下殺手，心中驚怒之意更甚，百忙中不及抽出“飛翼”擋格，伏地便滾了開去。馬臉道人又是揮劍劈下，這次卻是砍向韓燁右腿，出手殊不容情。

    宇文容烈雙眉一皺，見韓燁勢危，輕輕踏出一步，右腿一翻，已把馬臉道人的長劍踩在腳下。馬臉道人大駭，忙用力抽拔，卻又哪里動得分毫。宇文容利潤見他臉色脹得通紅，腳尖一點，點在長劍劍尖。馬臉道人只覺手上一空，手中長劍寸寸斷裂，同時一股內(nèi)力傳到，全身氣力盡去，“咕咚”一聲往后坐倒。麻臉壯漢和另外一個道士忙上前把他扶起，卻見他臉色灰白，過了好一會才緩過氣來。

    馬臉道人顫聲道：“你……你到底是誰？竟敢在我昆侖派面前撒野?！表n燁暗吃一驚：“這些道人竟是昆侖門下弟子?！?br/>
    宇文容烈“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亦是十分意外，忙道：“我無意與諸位為敵，只是方才見同伴遇險，情急下出手才失了分寸?！?br/>
    馬臉道人在領(lǐng)教過他神妙武功后，心知僅憑自己一行五人在他面前可討不了便宜，只得暫咽下這口氣，留待日后再找他算賬，狠狠地呸了一聲，在同門攙扶下緩緩而去，再不理韓燁二人。

    韓燁待他們?nèi)ミh后嘆道：“聞名不如親見，昆侖派弟子竟是這般模樣?！庇钗娜萘业溃骸爱敼俚囊灿泻霉倥c貪官之分，各派門下總少不了有些不肖子弟?！表n燁道：“要不是他們?nèi)绱藘磹?，我們本可與他們同行，也省了許多尋路的功夫。但愿上昆侖山后不要因此而多生枝節(jié)吧。”宇文容烈道：“云掌門仁俠之名素著，定能明辨是非，這個不必憂慮?！表n燁嘴角微揚，說道：“盼是如此?！庇钗娜萘业溃骸澳俏还媚锛仁抢鲩T下，不知因何受此重傷，又是誰敢下此毒手?！表n燁此時心中對昆侖派印象頗為不佳，隨口道：“倘若昆侖派平素也是如此仗勢欺人，定然得罪不少武林同道，那些仇家或不敢上山滋擾，但要找落單的昆侖弟子晦氣卻非難事?！庇钗娜萘覅s沉吟道：“此事相當怪異……嗯，一時間我也說不明白。那些道士看到那姑娘受傷，大家份屬同門本應(yīng)關(guān)系緊密，但他們只是匆匆一瞥便把她抱走，似乎并不關(guān)心她傷勢如何?！表n燁曬到：“這叫天性涼薄，那些人的品格由此亦可見一斑?！庇钗娜萘椅⑽u頭，不再言語。

    不一日到了南山嵐玉峰。韓燁和宇文容烈把馬匹栓在山下，結(jié)束停當后便徒步上峰。但見山勢險峻，林木清幽，四處流水淙淙，遍地花香。其時正當歲末，天氣寒冷，但嵐玉峰上卻無積雪凝冰，想是四周有高山阻隔寒氣，山中亦有巖漿熱流流動。

    半山處，蜿蜒的山道旁立著一塊數(shù)人高的漆黑大圓石，石上正中刻著兩個紅色的大籇“昆侖”，大籇兩旁各有一行小字，左邊是“孤影自憐，君柔情似劍”，右邊是“秋水獨照，卿淚雨如絲”，筆勢矯捷，頗為靈動飄逸。

    宇文容烈指著兩行小字慨然道：“久聞昆侖山門石上有指力刻字的奇觀，今日一見，果然真有此事?！表n燁訝道：“這兩行字是手指寫的？”宇文容烈走近大石，伸出一根手指順著刻字書寫，竟是十分吻合，無半分違和之感。韓燁一陣發(fā)呆，喃喃道：“人力竟能一至于斯……”宇文容烈收回手指，說道：“據(jù)說百余年前昆侖派出了位出類拔萃的人物，武功之強被譽為天下第一。這位前輩未出家前曾與一位亦是人中之鳳的奇女子相戀，惜他肩負昆侖傳承之重任，未能與那女子締結(jié)良緣，只可忍痛離別。那女子因愛成恨，直尋至昆侖山此處，誓言要毀經(jīng)滅道，挑掉昆侖一脈，二人竟至反目動手。最后那位昆侖派前輩強勝半招，只是二人武功實在太強，又是生死相搏，女子已受致命之傷。她臨終前用指力刻下了‘孤影自憐，君柔情似劍’九字，原來她竟是求仁得仁，只為死在最愛之人手下。那位前輩得悉真相后心中大慟，亦在旁刻下‘秋水獨照，卿淚雨如絲’表明心跡，女子終含笑而逝。而這段傳說則一直流傳至今?！?br/>
    韓燁聽后心中不無感慨，嘆道：“那位前輩為了昆侖道統(tǒng)放棄個人摯愛，固然值得敬佩，但那女子生性剛烈至情至性，如此慘淡收場復(fù)亦教人唏噓不已?！币还赡谋瘧嵱可?，猛然一指戳在圓石上。

    “哎喲”，韓燁一聲慘呼，一根手指只腫得幾乎脹大了一倍，劇痛難當。宇文容烈莞爾而笑，看了看他手指并沒骨折，哈哈笑道：“韓燁你怎么了，莫非與這石頭有十冤九仇不成？”韓燁輕輕撫摸著紅腫的手指，囁嚅道：“我是有點想得出神了。那個，光憑指力真能在這石頭上刻字？”

    宇文容烈摸了摸圓石說道：“這是西域高山獨有的礦石，確實比尋常山石還要硬些?！蔽⑽⒁恍?，道：“我來試試，也不知成與不成?！鄙斐鲇沂质持?，把全身內(nèi)力注于指尖之上，但覺整根手指真氣鼓蕩，指端隱露光華。宇文容烈大喝一聲，伸指全力往圓石戳去。只聽得“噗”的一聲，就像拍打在厚厚的棉襖般的悶響，圓石上多了個淺淺的圓窟窿，深入半分。

    韓燁長大口看著那宇文容烈弄出來的窟窿，久久說不出話來。

    宇文容烈一指戳過，指尖亦隱隱生痛，微感慚愧地道：“我的功夫還未到家，費盡力氣才戳出個小洞來，要說寫字那是鞭長莫及了?！?br/>
    韓燁卻是不住搖頭。

    再往峰頂走得數(shù)十丈，轉(zhuǎn)過一處天然大山巖，便看見峰頂曠地之上，古柏森森，綠樹環(huán)繞，紅墻白瓦，數(shù)十座巍峨建筑倚山而立，七分氣派當中又透著三分靈秀之氣。

    兩名昆侖弟子迎上問訊，韓燁留意其服飾，確與那馬臉道人等無異，不由心下惴惴。

    宇文容烈抱拳道：“撫雪山莊宇文容烈、無錫韓府韓燁，有事求見貴派云掌門?！?br/>
    兩弟子一聽，神色變得頗為怪異，一人道：“二位先請入內(nèi)用茶，待我們?nèi)シA告掌門?！?br/>
    另有兩名弟子領(lǐng)著韓燁二人穿過廣場大殿，經(jīng)過一個由兩棵落葉松交錯而成的天然門戶，來到一所布局精致的廳房之中。坐了約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響，宇文容烈心道：“好俊的輕身功夫?！眮砣四_步輕靈沉滯兼而有之，顯是內(nèi)外兼修，武功已臻化境，以其輕功造詣而論，走動時本不應(yīng)發(fā)出任何聲息，此刻卻有意發(fā)出聲響，自是有尊重來客之意。

    待得那人進門，宇文容烈和韓燁忙起身相迎。只見他五十來歲年紀，三絡(luò)長須，容貌端方。奉茶弟子向他躬身作禮道：“參見掌門人?！?br/>
    來人只看了韓燁兩眼，便把目光留在宇文容烈身上，拱手道：“二位遠來，愚累二位久候，未能早盡地主之誼，失禮失禮?！倍艘娝駪B(tài)謙恭，雖以一派掌門之尊卻不自恃身份，均大有好感。宇文容烈作揖回禮道：“云掌門當真客氣，咱們冒昧來訪，能得見尊顏已是十分歡喜，又豈有他念?！?br/>
    那人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不豫之色，隨即笑道：“是愚疏忽，區(qū)區(qū)朱崇，今執(zhí)掌昆侖門下?！?br/>
    宇文容烈與韓燁面面相覷，昆侖派掌門眾所周知乃是云隨風(fēng)，怎么忽然變成是眼前此人，江湖上更從沒聽過有此傳聞，然看其情形卻又不像是假。

    宇文容烈終究是老江湖，剎那便把滿腹驚疑壓下，說道：“晚輩拙不識荊，原來是‘覆手雨’朱真人，當真失敬?！?br/>
    朱崇的名頭宇文容烈倒是聽說過的，昆侖派中連云隨風(fēng)在內(nèi)共有師兄弟六人，合稱昆侖六圣，俱是武林中第一等的人物。眼前的朱崇正是六圣之一，外號“覆手雨”，乃是武林中人恭維他武功強橫，隨手一招便如奔流驟雨般難防難擋。

    朱崇見他認得自己，心中甚喜，笑道：“這位可是撫雪山莊宇文小友？”宇文容烈點頭道：“晚輩宇文容烈?！敝斐绲溃骸安恢∮雅c宇文莫及宇文莊主怎生稱呼？”宇文容烈心中一凜，奇道：“正是家嚴，朱真人認識家嚴？”朱崇笑道：“宇文莊主一代人杰，武林中何人不識，愚有幸曾與宇文莊主有過數(shù)面之緣，也算舊識。宇文莊主近來安好？”宇文容烈默然片刻，淡然道：“家嚴已辭世多年?！敝斐纭鞍　钡囊宦?，惋惜地道：“如此一位前輩高人仙去，實非武林之福。他日有緣，愚定親往撫雪山莊在宇文莊主墳前一拜?！?br/>
    韓燁之前從沒聽宇文容烈提起家中之事，心道：“原來容烈的父親亦是十分了得，連這位昆侖掌門也對他仰慕有加。只可惜不能一睹這位老前輩的風(fēng)采?！庇钗娜萘乙娭斐缗c先父有舊，心中平添三分敬仰，深深一拜，說道：“晚輩先代家嚴謝過朱真人厚意，不論何時，撫雪山莊上下皆對前輩倒履相迎?！?br/>
    朱崇又是呵呵一笑，說道：“如此說來，目下?lián)嵫┥角f是交由小友打理了？”宇文容烈道：“晚輩才疏學(xué)淺，未能振興敝莊，思之尤愧?！敝斐绲溃骸靶∮堰^謙，我看你神清氣定，比之宇文老莊主亦是毫不遜色。宇文老莊主得子如此，定也十分安慰?！敝斐缬值溃骸敖袢招∮焉W臨，愚這便安排房舍，小友務(wù)要多逗留數(shù)天，我們好好一聚?！?br/>
    韓燁與宇文容烈同來，但朱崇進來后一直只和宇文容烈說話，連眼尾也沒多瞧韓燁一下，竟似當他沒存在一般。韓燁雖知自己在江湖上不過是無名小卒，心里還是挺不是滋味，又對昆侖派掌門更替甚是疑惑，忍不住插口道：“朱真人，在下此行欲與云……云真人相見，不知他老人家現(xiàn)下身在何處？”

    朱崇瞇起雙眼冷冷地凝視韓燁，直看得他心中發(fā)毛，始淡然道：“云真人？哦，你說的是云隨風(fēng)師弟？云師弟并未出家，我們這里沒有稱呼他作真人的?！表n燁臉上一紅，吶吶地道：“原來如此，是在下愚昧?！敝斐绲溃骸靶⌒值苷椅以茙煹芩鶠楹问?？”韓燁以情況未明，不愿隨便吐露實情，說道：“是些個人私事，請恕在下不便明言?！?br/>
    朱崇怫然道：“云師弟是我昆侖門人，既有人求見于他，愚身為昆侖掌門，自應(yīng)了解來龍去脈，方能再作決定是否傳達告之?！?br/>
    宇文容烈明白韓燁心意，忙接口道：“朱真人見諒，此事晚輩也略知一二，確是毛皮蒜事，不勞朱真人下問?！?br/>
    朱崇閉上雙目，緩緩說道：“云師弟外出未歸，也不知他何日方回，只怕要累小兄弟白跑一趟了?！?br/>
    韓燁察言觀色，對朱崇所說將信將疑，又不敢追問下去，無奈往宇文容烈使了個眼色，看他可有良策。宇文容烈微一聳肩，示意他亦是無法可施。

    朱崇忽地張開雙眼，微笑道：“這位小兄弟若要在派內(nèi)再嘮叨數(shù)天亦無不可，反正派內(nèi)房舍頗有充余?！闭惺謫緛硪幻龅茏?，示意他安排廂房。

    韓燁心道如此耗將下去也不是辦法，索性開門見山，故作輕松地道：“在下有一事求教朱真人。在下耳目不廣，先前只道云前輩仍是貴派掌門，只不知云前輩是否身子不適故而離任呢？”

    朱崇雙目厲芒一閃，險些把韓燁嚇了一跳，卻聽他道：“此乃敝派門戶私事，詳情不足為外人道矣。少時愚自會把接任掌門之事遣人告知武林各派同道，并另摘黃道吉日正式舉行就任掌門大典，屆時還望兩位賞光?！?br/>
    韓燁道：“恭敬不如從命。既然云前輩不在此間，那請問霍遙霍少俠又是否在山上呢？”

    朱崇臉色一變，沉聲道：“小兄弟找霍遙又是何事？”韓燁直言道：“其實在下與宇文大哥均為霍少俠牽涉金陵許家慘案而來，故欲與霍少俠會面，好了解仔細?！敝斐纭昂摺绷艘宦?，鐵青著臉說道：“此事愚早已作處理，月余之前鐵筆師弟帶同兩名弟子下山徹查，算起時日也該在回程當中。若霍遙真的連犯‘殺’‘淫’兩戒，我昆侖派絕不徇私，自會把他押到金陵交由許家處置?！?br/>
    宇文容烈道：“既有鐵筆真人參與，那是必能查出真相的了?！辫F筆亦是昆侖六圣之一，他出家前的本名江湖上已無人知曉，只因他為人正直不阿，處事利索果斷，手中一對判官筆懲戒了無數(shù)惡徒，故而得鐵筆之名。

    韓燁道：“據(jù)在下所知，此事或另有隱情，朱真人能讓在下與霍少俠一見么？”

    朱崇道：“霍遙也不在山上?！?br/>
    韓燁和宇文容烈同時失聲道：“什么？”霍遙身陷嫌疑之境，昆侖派派人對他嚴加看管幾可肯定，為何朱崇卻說他不在山上呢。

    朱崇續(xù)道：“他是私自下山的，僅此一事便已犯本門大戒，他若回山，定必嚴懲！”

    宇文容烈問道：“霍少俠因何不告而別呢？”朱崇搖頭道：“不清楚，派內(nèi)多有揣測他是畏罪潛逃。哎，一切留待鐵筆師弟回來當有定奪?！?br/>
    此時門外突然一名昆侖弟子闖了進來，看其神情極是惶急，只聽他高聲叫道：“掌門，不好了，不好了，鐵筆師叔……鐵筆師叔他……他被人殺……殺死了?！敝斐缛硪徽?，喝道：“什么？說清楚點，鐵筆師弟怎么了？”那昆侖弟子喘了幾口氣，說道：“鐵筆師叔的法體停在大殿，還有聯(lián)同下山的兩名師兄，請掌門……”

    沒等他說完，朱崇已閃身出房，韓燁和宇文容烈也跟著趕往大殿。

    只見宏偉的大殿上圍著數(shù)十名昆侖弟子，人人臉色灰暗，地上躺著三具尸體，全身血污，朱崇清楚認得，正是鐵筆和兩名“清”字輩弟子，他們竟是以如此方式回來了！

    朱崇極沉得住氣，低聲問道：“怎樣發(fā)現(xiàn)的？”

    有弟子答道：“是卜師兄在山下例巡時在官道旁的草叢中發(fā)現(xiàn)的?！敝斐绲溃骸安非逯驹谀?？”那弟子道：“卜師兄到后山把此事告知謹言師叔去了?！?br/>
    一個半跪在地上的白發(fā)道人一直在檢查三人尸身，朱崇走到他的身旁，問道：“大師兄可有尋出死因？”那白發(fā)道人原來是昆侖六圣中年齡最大的荼素真人。

    荼素卻并不答話，兀自緊盯著尸首，只肩膊不住起伏，似是心情頗為激動。朱崇沉痛地道：“事實已然如此，大師兄可別因悲痛傷著了身子，我們須當尋訪到兇手，為鐵筆師弟他們報仇！”

    荼素轉(zhuǎn)過臉來，臉色極為蒼白，喃喃的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彼B說了三句不可能，旁人皆不知他意何所指。朱崇問道：“大師兄你在說什么？”荼素先看了朱崇一眼，站了起來，沉聲道：“師弟是死于利劍之下……你看看他的傷口?！?br/>
    朱崇知他必有用意，俯身凝神察看鐵筆身上之傷，忽地全身一震，連忙把鐵筆的尸首翻過身來，細看之下，頓時神色劇變。

    眾弟子見掌門和大師伯神態(tài)大異，雖心中驚奇，卻不敢作聲。韓燁感到事有蹊蹺，亦往鐵筆后背看去，只見他背上衣服血跡斑斑，但仍能清晰看到有兩道橫著的劍痕，分別在風(fēng)門穴和志室穴上，傷口入肉甚深。

    卻聽朱崇和荼素齊聲低呼道：“橫江斷流！”荼素道：“你也覺得是？”朱崇道：“據(jù)我所知，并無其余有此威力?！北娙寺牭靡活^冒水，只隱約想到二人是在討論鐵筆身上所受致命之傷。

    朱崇環(huán)視身周一眾弟子，緩緩說道：“你們?nèi)胛依鲩T下，少則二三年，最長的也不過十數(shù)年。我們昆侖派武學(xué)講求循序漸進，新入門弟子俱要從打坐練氣開始修行，后再修習(xí)基本劍術(shù)‘玉劍十式’，少有所成后再由師父按各人資質(zhì)授以種種奇妙武功。一般來說，入門十年者便能初窺我昆侖派武學(xué)之精粹，研習(xí)派內(nèi)較為精深的武學(xué)。像清桂你，為師記得你入門至今已有整整十三個年頭，現(xiàn)在已能把我派守御最嚴密的劍法‘綿松劍’運用自如了吧。”那個叫清桂的弟子應(yīng)道：“是。得師父青睞傳授，弟子已修習(xí)‘綿松劍’兩年有余，但要說到運用自如弟子還須多下苦工?！?br/>
    朱崇續(xù)道：“不過真要說到博大精深，我派其實尚有三門獨步武林精奇玄奧的劍法，在二代弟子中罕有傳授。那倒不是我們當師父的敝帚自珍故意留下一手，只是要修習(xí)這三門劍法非內(nèi)力輕功均有十足火候不可，即使是我們六圣也難說能精擅活用。他日待你們武功漸長，我們自會加以傳授?！北姷茏勇牭帽九晌鋵W(xué)原來如此厲害艱深，皆是驚喜參半。

    朱崇與荼素互看一眼，才又說道：“剛才我和你們大師伯所說的‘橫江斷流’，正是三門劍法中最為飄逸靈動的‘空明四絕劍’中其中一式?！?br/>
    韓燁聽到這里，驀地明白過來，不由輕輕地驚呼一聲。

    朱崇道：“你們看，鐵筆師弟背后傷在風(fēng)門、志室兩穴，而胸前則傷在玉堂、關(guān)門二穴，劍勢輕靈，四式連環(huán)。我和大師兄均以為鐵筆師弟正是為此招‘橫江斷流’所弒?！?br/>
    眾弟子一聽，登時嘩然，人人滿是驚慌錯愕的神色。

    直過了半響，清桂道：“師父的意思是鐵筆師叔……這是本派中人所為？”話聲已不禁發(fā)顫。

    朱崇和荼素緩緩搖頭，卻不言語。

    這時殿外忽有人大聲道：“鐵筆師兄在哪里，快讓我看看，快?！甭暼艉殓?，只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話音未落已有一人沖進殿來，披頭散發(fā)，身型瘦削，臉盤卻甚大，與其身材絕不相稱。那人看到地上鐵筆尸身，怒吼一聲，撲將上去緊抱著冰冷的尸體嚎啕大哭。朱崇待他哭聲漸止，說道：“謹言，死者已矣……”

    六圣之一的謹言打斷道：“是誰他媽干的好事，我他媽絕不會放過他，他到底是誰？”此人說起話來滿口粗言穢語，想是他的師父知他為人，故給他取了個謹言的名號，但看來并沒起絲毫作用。

    朱崇嘆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你且看他身上傷痕?！敝斞砸姥圆榭?，片時便驚叫道：“橫江斷流！”

    荼素嘆道：“連你也認為如此，那是真沒看錯了?！?br/>
    謹言高聲問道：“這是他媽的怎么一回事，鐵筆師兄怎么會死在‘橫江斷流’之下?。俊?br/>
    朱崇木然道：“‘空明四絕劍’是我昆侖絕學(xué)，向不外傳，當世唯我們六人會使……”謹言道：“我當然知道，但這些天除鐵筆師兄外我們五個可沒誰踏出過昆侖山半步呀！”

    韓燁和宇文容烈立時對望一眼，交換了個疑惑的眼色。

    朱崇顯然也發(fā)現(xiàn)不妥，咳嗽一聲，說道：“所以這是說不通的?！表n燁心道：“對啊，這招‘橫江斷流’僅昆侖六圣會使，若六圣皆不曾下山，那鐵筆真人又怎會死在昆侖山下呢，難道是他自己殺死自己么？”旋又想到祁百濤曾于船上所用詐死詭計，但此時鐵筆卻是真死了，何況即使他懂得此招，又怎可能用此招自殺呢。

    荼素忽道：“也不是完全說不通。”朱崇奇道：“大師兄怎么說？”荼素道：“‘空明四絕劍’我們確實不曾教給任何一個二代弟子，但云師弟為人隨性，授徒不拘成法，清雅和遙兒便曾在劍舞會中運使‘凄夜七劍’，他倆會使‘空明四絕劍’或未可知?！敝斐绲溃骸班?，我想起來了，確有此可能。但清雅仍未蘇醒過來，只霍遙……”

    韓燁心中大訝：“現(xiàn)在那霍遙不在山上，以此推斷他確有行兇的可能，此事難道又和他有關(guān)，怎么壞事似乎都能跟他扯上關(guān)系呢？”

    謹言怒道：“霍遙帶罪之身不遵師命擅自下山已是觸犯戒條，輕則面壁三年，重則廢其武功終生不得習(xí)武。莫不是鐵筆師兄查出了他在金陵犯案確有其事，又湊巧在回山之時遇見霍遙，向其質(zhì)問下，卻被霍遙畏罪殺人滅口??？”

    荼素道：“師弟之言純屬猜測，豈可妄言！縱然霍遙會使‘橫江斷流’，以他武功又如何能傷得了鐵筆師弟？”謹言道：“鐵筆師兄又怎料到霍遙膽敢以下犯上，對他自然不加防備，才會著了道兒。嘿，越想越他媽的覺得有可能，說不定霍遙還另有同黨，否則他下手之后兩名師侄怎都該有一人能逃回來報訊?！?br/>
    朱崇斷然道：“多想無益，兇徒或許仍未去遠，我們這便分頭下山，務(wù)要尋到些線索。若是碰上霍遙，不論如何，立即拿下押回山上。我要到發(fā)現(xiàn)尸首的地方先走一趟，清志呢？他不是去找你么？”最后一句話卻是對謹言而說。謹言道：“我一聽說師兄出事便飛奔過來，清志師侄應(yīng)在回來途中。哦，那不就是他嘛?！?br/>
    果然有個道人從殿外進來，朱崇不等他站定便說道：“清志，快帶我們到鐵筆師弟罹難之處?！辈非逯久?yīng)道：“是，請師父和兩位師伯叔跟我來。我是在……”徒地張口結(jié)舌，只直勾勾地盯著韓燁和宇文容烈二人。

    韓燁和宇文容烈看清他臉容，也是暗自吃驚，只見那卜清志一張長臉，卻是曾在青海之畔見過的那個馬臉道人。二人當然不怕他在長輩面前搬弄是非，畢竟曲在對方，己方并無理屈之處。朱崇見卜清志神態(tài)奇特，說道：“清志，別耽誤時辰，我們這便出發(fā)?！?br/>
    卜清志定了定神，附耳跟朱崇說了幾句，朱崇靜靜聽著，直到卜清志說完，朱崇沉思半響，才輕描淡寫地說道：“原來當中尚有如此曲折。不知者不罪，宇文小友和韓小兄請在內(nèi)堂稍待半日，愚回來后有事請教?！?br/>
    韓燁二人本打定主意在昆侖派留上個兩三天，但此刻派內(nèi)變故頻起，朱崇又是語意不詳頗有隱瞞。云隨風(fēng)明明就在山上，他卻否認其事，姑不論其用意，二人還是大感不舒服，這般留在昆侖山似再無意義。韓燁道：“貴派事務(wù)繁重，可惜我倆人微力弱，縱欲相助亦是有心無力。不勞朱真人費心，橫豎我倆正欲辭去，與各位同路，朱真人若有下問，正可邊行邊說?！?br/>
    朱崇淡淡道：“二位不忙便走，昆侖山風(fēng)景秀美，碧草如茵，在此寒冷季節(jié)更是世間難得的觀賞勝景。若嫌沉悶愚當安排弟子為二位領(lǐng)路，好四處賞玩。”

    宇文容烈道：“朱真人當真客氣，只是咱們出身粗野，此處風(fēng)景再美只怕也是牛嚼牡丹，不知其味，恐辜負朱真人美意?！?br/>
    朱崇見二人離去之意甚堅，忽地冷笑道：“二位急著離山，到底是何用意？莫非我昆侖派中有狼虎猛獸、毒蟲毒蛇不成？”

    宇文容烈見他一改謙恭之態(tài)，出言嘲諷，心叫不妙，朗聲反問道：“那朱真人又是所為何事，非要咱們留下呢？”

    朱崇“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見你撫雪山莊在江湖上薄有微名，才處處留下余地，你可不要敬酒不喝喝罰酒。當日青海湖旁，你傷我昆侖弟子，難道想就此算數(shù)不成？”

    宇文容烈笑道：“哦，原來是為了那件事。朱真人何不好好問問貴弟子，到底是誰先動手，又是誰下手狠毒不留余地?！?br/>
    朱崇喝道：“還要詭辯？我七名昆侖弟子明明白白看見清雅傷于你手，此刻還生死未卜，到底是誰下手狠毒不留余地？”

    宇文容烈一呆，問道：“什么清雅？那是誰？”卜清志指著他道：“你別跟我?guī)煾秆b傻，那日我們拼死從你手中救回的傷重女子，不就是我云師叔門下大弟子清雅師姐么。你這惡賊下手忒也狠毒?！?br/>
    宇文容烈恍然道：“她……她是云前輩的弟子？叫清雅？”卜清志道：“你這鼠輩，有膽傷我昆侖弟子，卻沒膽承認么？”

    宇文容烈生平還是頭一遭被人稱作“鼠輩”，怒意暗生之余亦是哭笑不得，負手淡然道：“你是哪只眼睛看見我傷了那位清雅姑娘，又是什么時候‘拼死’把她救回去的？”他把“拼死”二字重重地說出，諷刺對方所言不實。

    韓燁見宇文容烈受辱，氣往上沖，冷笑道：“想不到昆侖派竟是如此糊涂，不分青紅皂白光憑片面之詞便硬給別人派上莫須有的罪名。真是可笑?！?br/>
    殿上眾昆侖弟子見他言辭對本派不敬，皆臉上變色，性子暴躁的已呼喝起來。謹言喝道：“你嘴上不干不凈的說什么屁話，我昆侖派豈容你胡言詆毀！”卜清志怒道：“我們哪里冤枉你了，清雅師姐受了重傷，當時四野之內(nèi)就只你們二人在她身邊。我還看到你們鬼鬼祟祟的在師姐身上摸索，男女授受不親，要不是我們及時趕到，真不知……真不知師姐會被你們糟蹋到何等程度！”

    荼素對清雅這師侄素來極為喜愛，聞言色變道：“真有此事？清志你怎么不早說出來？”卜清志道：“事關(guān)師姐名節(jié)清譽，弟子本不愿細說。其余六位師弟妹亦可作證。”荼素銀白色的須發(fā)戟張開來，大聲喝道：“你們還有何話說？”

    謹言道：“還多說什么，先把他們拿下綁在牢里，等解決鐵筆師兄之仇后再來處置他們?！?br/>
    當此情景，宇文容烈不怒反笑，情知誤會已成，又苦無證據(jù)作辯。眼看昆侖派眾人就要動手，他藝高人膽大倒也不懼，但韓燁武功不強，混戰(zhàn)之下可不能護得周全。卻聽韓燁低聲道：“容烈你快突圍而去，我就算被擒下諒他們也不敢貿(mào)然動我，你下山后再想辦法?！庇钗娜萘覉詻Q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二人對答兩句，身后已有三人出手往宇文容烈后心抓下，宇文容烈更不轉(zhuǎn)身，隨手往后揮出，呯呯呯的三聲，那三人已被他用奇妙手法摔到墻上?？偹闼率至粲杏嗟兀茏又粋夭荒軇?，并無性命之憂。

    昆侖派諸人見他武功精強，不敢輕視，人人拔劍在手四方八面的同時攻上。另有數(shù)名弟子則往韓燁攻去。宇文容烈雖以一敵眾，仍揮灑自如，掌劈拳擊，肘撞腳踢，周身無一不能以之御敵攻敵，頃刻間又有數(shù)人被他擊倒在地。韓燁舞動飛翼，仗著寶刀之利、刀法之奇，使圍攻他的昆侖弟子不敢過分逼近，還削斷了兩柄長劍，一時不露敗象。

    謹言見勢頭不對，喝道：“你們退下?！闭苿莩苫?，拍向宇文容烈胸口膻中要穴。他自重身份，見宇文容烈空手迎敵，亦不用兵刃。宇文容烈叫一聲“好”，舉掌相迎，兩股內(nèi)力相激，一時僵持不下。謹言收臂撤掌，復(fù)雙拳齊出，一取面門，一取小腹。宇文容烈見他出招迅猛，老辣沉穩(wěn)，心道：“昆侖六圣果真名不虛傳，這謹言位居六圣之末，卻已有如此造詣?！彼乐斐绾洼彼氐奈涔χ挥懈谥斞灾希€須留下三分力氣以對，不愿全力與謹言相博，當下展開輕功，腳不沾地圍在謹言身周與他游斗。

    謹言每招擊出，均勢若風(fēng)雷，但宇文容烈卻像輕絮般半點也不著力，偶爾反擊數(shù)招攻其招式中破綻，更讓謹言手忙腳亂。謹言越斗越是心焦，掌上用力出招漸趨凌厲粗暴，忽地一下拳招使老，被宇文容烈乘隙一腳踢中臀部，雖已運勁卸力，還是疼痛不已。謹言大怒，抽出長劍幻起點點寒芒，剎時宇文容烈眼里盡是劍影芒光，虛實難測。

    謹言驀地一劍從劍芒中刺出，長劍未至已有絲絲劍氣透出，直逼向宇文容烈腰間。宇文容烈不敢怠慢，看準來勢在劍尖平面上彈出一指，“嗆”的一聲輕響，二人上身俱是一晃，謹言跌退兩步，手中長劍亦被震得不住顫動，不住發(fā)出嗡嗡之聲。

    剛才這一劍謹言本留有一十二招后著，原是昆侖派一式極精妙的劍法，卻被宇文容烈一彈指間便盡數(shù)破去，式不成式，手臂更是隱隱酸痛。謹言狂怒之下使出壓箱底的功夫，長劍橫削直砍，劍路縱橫，如一股凜冽的冰煞之氣向宇文容烈撲去。這一輪快劍急攻，饒是宇文容烈武功精絕也只能改采守勢，穩(wěn)守身上各門戶之余再察看其秘奧，尋其破綻。

    只見謹言每式劍招均是連環(huán)四劍，式無定勢，或砍或劈，或削或刺，均在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而且招式連綿，如行云流水般無絲毫痕跡可尋。宇文容烈腦際閃過鐵筆真人身上傷處，心道：“看來此刻謹言所使的就是那‘空明四絕劍’，不愧是昆侖派最精妙的劍法之一，招式中竟能毫無破綻?！?br/>
    宇文容烈情知再斗下去，一個疏神便會為對方劍氣所傷，當下凝息屏氣，雙手虛捧成圓，待長劍刺到胸前尺許處倏地雙掌一合，竟把劍鋒牢牢卡住。謹言只覺劍上力度全被吸卸而去，全身空蕩蕩的難受之極，駭然之下加力前刺，長劍卻是紋絲不動，欲抽劍退后，亦是有所不能。

    當日宇文容烈破去應(yīng)石言的“冷電穿云”，亦是用的同一妙法，乃是撫雪山莊世代相傳的玄奧絕技“星聚羅淵”。

    武林中修煉內(nèi)家真氣之士，修煉方式雖各有不同，但亦離不開調(diào)和體內(nèi)正反陰陽二氣。

    人體內(nèi)經(jīng)脈大體可分為十二正經(jīng)與奇經(jīng)八脈，十二正經(jīng)又分為手三陰經(jīng)、手三陽經(jīng)、足三陰經(jīng)、足三陽經(jīng)，陰經(jīng)屬臟主理，陽經(jīng)屬腑主理。一臟一腑、一陰一陽互相配對，形成表里屬絡(luò)關(guān)系，是為人身氣血之根本。而奇經(jīng)八脈雖與十二正經(jīng)縱橫交互，卻又大不相同，既不直屬臟腑，又無表里配合關(guān)系，其循行別道奇行，故稱奇經(jīng)。

    人體潛能本無有窮盡，十二正經(jīng)所蘊內(nèi)氣平素潛藏于體內(nèi)，若加以引發(fā)，十二正經(jīng)之氣猶如滔滔江水，而奇經(jīng)八脈則如湖泊大澤，內(nèi)氣必須經(jīng)此而調(diào)節(jié)、蓄積，更由此組織體內(nèi)氣血之機，使其更趨健旺強盛。

    然十二正經(jīng)所蘊內(nèi)氣乃為先天所賜，因人而異，充盈與否半分強求不得。因而練氣者必從奇經(jīng)八脈入手，其基本是煉精化氣，蘊之丹田，上丹田“泥丸宮”以意馭氣，中丹田“膻中穴”加以疏導(dǎo)，下丹田“關(guān)元穴”積蓄精氣內(nèi)息，丹田內(nèi)氣越是綿密，內(nèi)力則越是渾厚。隨之而衍生的關(guān)鍵，則是調(diào)和八脈內(nèi)氣與正經(jīng)內(nèi)氣之陰陽相輔，使之不失平衡。自身體質(zhì)屬陰者須修習(xí)陽剛內(nèi)力，自身體質(zhì)為陽者則輔以陰柔內(nèi)力，如是陰陽失調(diào)，輕則內(nèi)功難有寸進，重則全身經(jīng)脈盡斷而亡。

    是故武林各家各派，有的內(nèi)力偏重陰柔，有的偏重陽剛，更有的純是陰柔或是陽剛一路，視乎修習(xí)者自身體質(zhì)與練氣之法而異。

    撫雪山莊的“星聚羅淵”，實是一門艱深至極的調(diào)和陰陽的心法，由內(nèi)而外，最后內(nèi)外渾如一體。內(nèi)家高手過招，相互必以蘊含陰陽之內(nèi)力攻敵，而這招“星聚羅淵”則能籍著自身內(nèi)力陰陽變換把對手招式化解于無影。你若以三分陰柔七分陽剛的內(nèi)力攻來，我便以七分陰柔三分陽剛的內(nèi)力相抵，你若以十分陰柔之力進擊，我便以十分陽剛之力守御，二者相觸后立以太極渾圓之勢使之融為一體，猶如深海羅淵，無有不容。如此陰陽內(nèi)氣不偏不倚平和中正，更無敵我之分，施法者再從旁引導(dǎo)，或納入體內(nèi)或讓其消散，使之再不對己為害。

    說之不難，但臨敵之際雙方你來我往，奇招百出，若對敵手內(nèi)力把握不透，用錯了陰陽力度，

    則陰陽失衡，再無法混而為一，那時使用者將反受其害，兇險非常。宇文容烈研習(xí)“星聚羅淵”已達登峰造極之境，即便如此，如非對敵手摸通摸透，輕易也不愿動用此法。

    謹言連運數(shù)次真力，均被宇文容烈輕易化解。宇文容烈微微一笑，掌心發(fā)勁，長劍寸寸斷裂，謹言手中只剩下一個劍柄。

    朱崇和荼素想不到謹言竟會如此出丑，估量自己與宇文容烈單打獨斗也難有勝算，此時騎虎難下，再也顧不得江湖規(guī)矩自重身份什么的，指揮眾弟子圍攻韓燁，二人同時搶上夾攻宇文容烈，另有十多名弟子圍在大門前以防他們逃走。

    這二人出手又比謹言大有不同，朱崇忽進忽退，一擊不中便即退后，荼素卻是大開大合，以力相拼。宇文容烈面對這兩大高手聯(lián)手，一方面要與荼素短兵相接，另一方面又要分神應(yīng)付朱崇無縫不入的突襲，頓時吃力萬分，再非獨斗謹言時的揮灑自如。

    朱崇和荼素雖占據(jù)上風(fēng)，心下卻是暗自慚愧。昆侖六圣縱橫江湖從無敵手，今日謹言新敗，如今合武功最高的二人之力仍不能拿下宇文容烈，實在是大失面子。二人心知久守必失，只需沉住氣繼續(xù)施壓，己方必立于不敗之地，而宇文容烈總歸會身疲力盡。

    但宇文容烈氣脈悠長，就是再斗個許時辰仍不致體力不支，他跟對方存有同樣想法，亦盼對方內(nèi)力不繼，屆時便可尋求取勝之機。

    這邊宇文容烈苦苦支撐，那邊韓燁卻已是左支右絀。昆侖派眾弟子根基扎實，遠非一般尋常門派弟子可比，以真實武功而論，韓燁也僅與他們中的佼佼者在伯仲之間。眾弟子知他寶刀鋒利，也不與他刀刃相觸，詭刀的種種惑敵之處亦在眾弟子相互補足協(xié)防下無用武之地。

    韓燁以“流云破”把圍攻的昆侖弟子逼開丈許，劇戰(zhàn)之下只感到一陣力竭，此時又有八名弟子挺劍從四方刺來。韓燁勉力擋開其中六劍，卻再也躲不開其余兩劍，“嗤”的兩聲輕響，韓燁肩頭、肋下相繼中劍，鮮血如泉涌般滲出，差點就脫手放開飛翼，一咬牙才勉強重握著，此時他便要把刀舉起也是十分困難。

    群弟子見他已無抵抗之力，破風(fēng)聲響，那名叫清桂的弟子倒轉(zhuǎn)劍柄便往韓燁頸后擊落，欲把他先行打暈。韓燁暗嘆一聲，放棄抵御，事實亦是無力抵御。

    卻聽得“呼”的一聲，清桂手中長劍脫手，直往殿頂拋去。韓燁只覺后心一緊，已被人抓著如騰云駕霧般往上直飛。

    宇文容烈在激斗間，仍不時留心韓燁那邊情況，眼見他越來越招架不住，便暗暗盤算逃離之法。大殿正門有十多名弟子守著，縱能尋得空隙往殿外闖去，只要被他們阻得一阻，朱崇和荼素便會尾隨而至，重陷被包圍之局。此時見韓燁就要被擒，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已有計較，雙掌全力揮出各與朱崇和荼素對得一掌，乘著反震之力向后翻出已趕到韓燁身前。

    宇文容烈一手把清桂長劍奪過摔出，一手抓著韓燁，全力一躍，提氣輕身追著長劍往殿頂而去。這大殿高五丈有余，任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躍而至頂端，宇文容烈手中抓著一人輕功更是打了折扣。

    昆侖派眾人也不跟著躍上，只待宇文容烈力盡落下，屆時他身在半空無處著力，定難抵擋眾人圍攻。

    宇文容烈在離殿頂還有約丈許高處感到真氣一濁，身子便要下跌，當即伸腳踢出，腳尖正好點在那拋出的長劍之上，就這么一借力，新力已生，“砰”的一聲撞破殿頂瓦磚，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