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干燥風(fēng)大的秋日午后,外面揚起了浮塵?!巴浴彪s貨店里一個顧客也沒有,蕭問路百無聊賴地坐在收銀臺后面,手拄著下巴,盯著貨架上的洗發(fā)水廣告發(fā)呆。喜歡裝神弄鬼的店主這會兒也在。他還是老習(xí)慣,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喝著茶,手里拿著一份本地的報紙,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神。他的耳朵里塞著耳機,蕭問路特別想知道他聽的都是什么音樂。
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間,一個顧客裹挾著一身的沙塵進了店。蕭問路立刻站起來,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熱情地招呼道:“歡迎光臨!”
顧客是個瘦瘦的年輕男人。他沒有理會蕭問路,眼神直勾勾的,徑自走向冰柜,拿了一瓶礦泉水出來。蕭問路盯著這個男人的背影,眉毛漸漸皺了起來。他發(fā)現(xiàn)店主也躲在報紙后面悄悄觀察這個男人。
男人走到收銀臺前,把礦泉水“咚”的一聲往桌上一放,也不說話,就直勾勾地看著蕭問路。
蕭問路警惕地看著男人。他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好像是個盲人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一動不動,只是一味地看著正前方。
“兩塊五。”
男人掏出錢,放在桌上,拿起水,像個機器人似的,僵著身子就出去了。蕭問路一臉警覺地目送他出門,剛把目光收回來,突然發(fā)現(xiàn)收銀臺上竟放著一疊照片!
這疊照片肯定是剛才那個男人落下的。蕭問路拿起照片,正要追出去還給他,眼睛不經(jīng)意瞥了照片一眼,整個人瞬間驚呆了。
每一張照片上都是同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楊芊芊!
照片里,楊芊芊手腳被縛,蓬頭垢面,滿臉驚恐,看背景好像是被關(guān)在某個房間里。蕭問路心急火燎地把照片全看了一遍,發(fā)現(xiàn)每一張照片的背景光線和明暗都不同,應(yīng)該是在不同的時間段拍攝的,也不知道她到底被關(guān)了多久??粗掌飾钴奋敷@惶失措、憔悴不堪的樣子,蕭問路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刀割一樣的疼痛。
蕭問路心急如焚,一心只想著趕快去救楊芊芊,連招呼都忘了跟店主打一聲,直接就向門外沖去。店主看他突然往外面跑去,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更沒喊住他,只是淡定地走到門口,把“暫停營業(yè)”的牌子翻過來沖著外面,自己慢悠悠地踱回了店里,靠在椅子上,兩腿一伸,把報紙往臉上一蓋,悠閑地打起盹來。
蕭問路喊醒躺在門口的躺椅上睡覺的蕭粒粒:“剛才跑出來那個男人,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蕭粒粒瞇起眼睛:“沒注意?!?br/>
蕭問路把照片往蕭粒粒手里一塞,蕭粒??炊紱]看,只是用掌心覆蓋住照片,細細摩挲著。幾秒鐘過后,蕭粒粒往左邊一指:“那個方向!”
父子倆一齊追了上去。
蕭問路和蕭粒粒的速度已是極快了,快到路人紛紛側(cè)目,以為自己遇上國家田徑隊訓(xùn)練的百米運動員了。但是,他們追了半天還是沒能看到那個男人的影子,也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快。好在蕭粒粒左手捏了個“追蹤訣”,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追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后,兩個人居然追到了一個倉庫的大門口。
這是一棟不知道被廢棄了多久的倉庫,敞開的大門銹跡斑斑,墻皮上水泥剝落,門前的空地上長滿了荒草,散落著不少垃圾。倉庫旁邊是一個低矮的小門房,看樣子估計是給原來看守倉庫的人住的。
蕭問路問:“在里面?”
蕭粒粒點點頭。
兩個人警惕地慢慢走近倉庫的大門,里面漆黑一片,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女人呻吟聲。那聲音雖然微弱,但蕭問路一下子就聽出來那是楊芊芊的聲音。
蕭問路強行按捺住直接沖進去的沖動,低頭看了看蕭粒粒,給他使了一個眼色。蕭粒粒點點頭,走到倉庫門口,仔細觀察倉庫里面的情況。這里面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在蕭粒粒的眼里卻是纖毫畢現(xiàn),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連一只蚊子飛過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視線逡巡了一下,蕭粒粒說:“在角落里。手腳被綁住了,嘴里塞著東西,神智清醒?!?br/>
“有沒有埋伏?”
“有生人的氣息,但沒有陰魂?!?br/>
是人,那就好辦多了。兩個人立刻放心大膽地沖了進去,找到電閘開關(guān),拉下之后,頭頂亮起刺眼燈光,燈泡“嘶”“嘶”作響,倉庫里頓時明亮起來。
楊芊芊果然手腳被縛,躺在角落里。多日的驚恐饑寒已經(jīng)讓她精疲力竭,不知道昏過去多少次了。她剛幽幽醒轉(zhuǎn),就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大一小兩個黑影向她撲來,嚇得她魂飛魄散,卻因為嘴被塞住叫不出來,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別怕,是我!“熟悉的聲音響起,楊芊芊一愣,隨即眼淚奪眶而出。這正是她魂牽夢繞的聲音。被困在這里的這些天,她無時無刻不在默默祈禱,祈禱他像上次一樣,在她最危難的時候解救她。即使在最無助、最瀕臨崩潰的時候,她也始終有種預(yù)感,他一定會再次出現(xiàn)?,F(xiàn)在,他居然真的來了,楊芊芊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眼睛,他就會消失,而剛剛發(fā)生的一切只是個夢。
楊芊芊眼淚汪汪、滿臉灰塵的模樣看在蕭問路眼里,讓他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他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想要把她擁到懷里,卻在剛剛要碰到她的那一剎那硬生生止住了,改為幫她解開捆在身上的繩子。
”別怕,我們來了?!笆拞柭窚厝岬卣f道。
楊芊芊撲進蕭問路懷里,忍不住大放悲聲。
三個月前。
楊芊芊搭乘著返程的火車,一路上心情起起伏伏,終于回到了原來生活的城市。她蔫頭耷腦地推開家門,一進門就看見嘉嘉穿著睡衣在客廳逛蕩。楊芊芊問:”你怎么在家?“
嘉嘉道:”今天周末,我不在家,還能在哪兒?而且應(yīng)該是我問你吧,這些天你去哪兒了?“
楊芊芊沒答話,回到自己臥室,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沉沉地睡去了。夢里全都是蕭問路:冰淇淋店里溫暖的笑容,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還有仰望星空的無奈。甚至連蕭粒粒那張雖然幼稚卻總是臭臭的臉,也不斷出現(xiàn)在她夢里。連在夢中,蕭粒粒也是時不時地沖她翻白眼、對她冷嘲熱諷,但她非但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一種微妙的幸福感。
第二天一早,當(dāng)楊芊芊從夢中醒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淚沾濕了枕巾。她把眼淚擦干,握握拳頭,在心里給自己鼓著勁:楊芊芊,你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徹底忘了他們,回歸自己的正常生活吧!
楊芊芊努力收拾心情,開始尋找能夠安身立命的工作。她幾年前畢業(yè)于本市的一所還不錯的大學(xué),外形又有幾分姿色,再加上活潑可愛的性格,很快就有幾家公司有意錄用她。楊芊芊特意挑了一份比較繁忙、需要經(jīng)常加班的工作,她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忘記過去、麻痹自己。
那一天,楊芊芊照例加班到很晚。離開辦公室前,她先用打車軟件約好了一輛出租車。等她下樓的時候,那個司機卻隨便編了個奇葩的理由,擅自跳單了。楊芊芊無奈,只好再用軟件約車,大概是因為公司離她家比較近,司機覺得沒什么賺頭,一輛響應(yīng)的也沒有。楊芊芊又在路邊等了半天,一輛路過的出租車都沒有,最后她只好放棄了,決定步行回家,反正離得也不遠。
因為已經(jīng)很晚了,楊芊芊特意沿著主路往家走,但是要想回到她住的公寓,必須走一段僻靜的小路。這條小路一邊臨著一條水溝,另外一邊是一個小區(qū)的圍墻。這里光線昏暗,要不是旁邊的小區(qū)透過來一點燈光,連路都看不見。楊芊芊心里有些發(fā)怵,她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楚些。她穿了高跟鞋,很容易絆倒,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剛走了沒幾步,楊芊芊突然聽到身后傳來輕微的”喀嚓“聲,好像是腳踩斷樹枝的聲音。她嚇了一跳,但又不敢回頭,更不敢停步,只得強自鎮(zhèn)定,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這一次,她剛走了兩步,身后又傳來異響。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那是腳步的聲音。
楊芊芊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額角有冷汗流下。她猛地加快了腳步,心里不停祈禱,希望后面那個和她一樣,只是路過這里的行人。盡管如此,她還是禁不住想起了張芳的經(jīng)歷,她越想越怕,越怕又越忍不住想,嚇得她臉色都變了。
后面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了,聽得出來,步伐在明顯加快。楊芊芊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把心一橫,一咬牙,鼓足勇氣回過頭,舉起手機就向后面照去!
什么人也沒有。
閃光燈慘白的光線將小路兩旁的大樹照得影影綽綽,地上斑駁的陰影來回變換著形狀。一股涼風(fēng)吹過,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shù)的人在竊竊私語。
楊芊芊愣住了,但心中仍然驚疑不定。難道真是她聽錯了?也許那個腳步聲是圍墻后面小區(qū)里的人在走路?她這么勉強安慰著自己,回過頭,硬著頭皮接著往前走。
腳步聲在身后再度響起。
這一次楊芊芊再也不敢回頭了。所有的自我安慰都被證明是自欺欺人,她的身后確實有人!偏偏這個時候,小時候奶奶給她講過的故事又浮現(xiàn)在腦海里:走夜路的時候人不能回頭,因為人的左右肩膀上各有一盞燈,從左面回頭看,左肩上的燈就會熄滅;從右面回頭看,右肩上的燈就會熄滅。等兩盞燈都滅了,后面跟著你的”東西“就會撲上來……
欲哭無淚的楊芊芊正腳步踉蹌地向前快步走著,然而身后的腳步聲也在一瞬間猛地變近了,那個聲音近到好像一個人就貼在她的背后走路一樣!楊芊芊喉頭一緊,什么也不顧了,踩著高跟鞋就跑了起來。沒想到,禍不單行,沒跑幾步,楊芊芊就摔倒了。手機飛出老遠,自帶的手電筒閃了幾下,熄滅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楊芊芊趴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來。她什么也看不見,手腳并用地在地上亂爬著,突然手里摸到一個東西,好像是一只腳!楊芊芊尖叫一聲縮回了手,坐在地上向后退去,沒想到后背又撞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她只得”嗚“”嗚“哭著,向另外一邊躲去。就這樣,黑暗中,被嚇得四肢癱軟的楊芊芊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地上亂爬。突然,她感到頭部一陣劇痛,直接失去意識,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芊芊才悠悠醒來。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腳都被牢牢綁住,連嘴里也被塞了東西,發(fā)不出聲音。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在一個倉庫里,倉庫生銹的大鐵門外陽光明媚,光線充足,她甚至能看清門外空地上的飲料瓶和隨風(fēng)搖曳的荒草。
開始,楊芊芊的腦海里一片空白。漸漸地,她開始感到渾身疼痛不已,之前的記憶也回來了:昏暗的小路、背后的腳步聲、頭部的劇痛……眼前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被綁架了!
楊芊芊開始拼命回想,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但是想來想去也沒什么頭緒。張芳的經(jīng)歷再度出現(xiàn)在腦海里,更加劇了她的恐懼。
突然,楊芊芊的身邊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緊接著,一個黑影突然出現(xiàn)在她旁邊!
楊芊芊發(fā)出“嗚”“嗚”的哭聲,努力移動身子,想要離那個黑影遠點。
沒想到,她嘴里塞的布塊被猛地扯掉了。接著,黑影拿起一瓶水,不由分說地就把瓶口塞到她嘴里,強行給她喂水。
“咳咳……”楊芊芊被嗆得直咳嗽,但冰涼的水進到嘴里,滋潤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嚨,還是讓她覺得舒服了不少。
楊芊芊剛喝了幾口,黑影就把水瓶拿走,又重新把她的嘴給塞住。然后,黑影就直挺挺地站在她旁邊,臉朝著倉庫門外,仿佛雕像一般,既不說話也不動。
突然,空曠的倉庫里,一個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小姑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
這顯然不是身邊的那個黑影在說話,因為那個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在倉庫的每面墻壁、每個角落來回激蕩。
楊芊芊當(dāng)然沒有辦法回答。而且就算她此刻嘴里沒有塞著東西,她也會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現(xiàn)在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因為你早晚會知道的。我希望你記住一點:你的命并不在你自己手里。人生就是一出戲,你既是演員,又是觀眾。臺上的你只能按劇本演出,不能更改劇本;臺下的你只能欣賞,無力回天。你懂嗎?”
楊芊芊聽得一頭霧水。
“懂也好,不懂也好。請繼續(xù)演下去,繼續(xù)欣賞下去吧!”
那聲音漸漸冉去了。楊芊芊僵坐在那里,看著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不知不覺又昏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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