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扛著口棺材回來的時候,唐雨就坐在珠光寶氣閣的門口拿著串等他。

    天氣灰蒙蒙的，空氣也濕悶的緊，不知何時便會有一場瓢潑大雨而下。

    唐雨剛剛見到他的身影出現(xiàn)，就急急忙忙上前道：“你怎么才回來，哥哥他們可擔(dān)心了！你知道嗎上官飛燕死了，哥哥他們說幕后很可能不止霍天青,他可能也是被利用的……棺材里，是誰？”

    陸小鳳看著唐雨,神色復(fù)雜。半晌,他開口道：“唐雨來給他上柱香吧，他沒有親人，你是他朋友，他替他上柱香吧?！?br/>
    唐雨手中握著的糖葫蘆咚的摔了下來，沾了一地的泥土看起來灰撲撲的。她的聲音有些不穩(wěn)：“……你，你殺了他？”

    陸小鳳沉默良久，道：“上官飛燕殺了他?！?br/>
    唐雨瞪大了眼，手指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她茫然的看著陸小鳳將那口棺材抗入珠光寶氣閣，往閻鐵柵的靈堂一擺，對周圍帶著懼意的仆役道：“這是你們的大總管，好生安葬吧?！?br/>
    “還有……”

    陸小鳳仿佛有些受不了這里的氣氛，話到一般便不想在繼續(xù)下去，轉(zhuǎn)頭便走。

    他答應(yīng)了霍天青一件事，現(xiàn)在要去完成它。

    他找到西門吹雪的時候，他正坐在后院。唐懷夏坐在他的對面。陸小鳳見到唐懷夏先是一驚，卻不防唐懷夏見到他第一眼卻是淡淡道：“看來有人要替我說，不用我開口了?！?br/>
    西門吹雪不置可否，陸小鳳望著唐懷夏，嘆息道：“……你早知道?！?br/>
    “小雨來時，思淼懷玨尚未記事，但我不是?！碧茟严哪﹃璞従彽?，“這是為何我聽說她認西門莊主為兄而出堡的原因。”

    唐懷夏之所以從唐家堡而出，一方面是擔(dān)憂唐雨安慰，另一方面便是因為唐雨認定了西門吹雪是他兄長這件事。

    因為……西門吹雪根本就不是她的哥哥！

    西門吹雪道：“看來我的記憶沒有出問題?！?br/>
    當(dāng)初攪了渾水的陸小鳳尷尬的下意識又摸上他如今已經(jīng)消失的小胡子，不防就在他們沉默的這個當(dāng)口，西門吹雪拿起了他的劍緩緩起身。陸小鳳見狀一驚，急忙出手攔住西門吹雪。

    “你要干嘛？”

    西門吹雪道：“既然是個誤會，自然要解開。唐雨一直在找尋他的兄長，告訴她不是更好？”

    陸小鳳沉默，半晌道：“可霍天青死了?！?br/>
    “他死了。”

    唐雨還是那么天真的一個小姑娘，憑著一時的勇氣出來尋找哥哥，好不容易找到了，如今你要告訴她，她認錯了，而她真正的哥哥一直在她眼前，直到她哥哥死了，她都沒有認出來，喚上他一聲“兄長”嗎？

    她還是個那么小的小姑娘。

    西門吹雪的腳步遲疑，陸小鳳苦笑道：“我答應(yīng)了霍天青一件事?！?br/>
    西門吹雪道：“什么？”

    陸小鳳轉(zhuǎn)言其他道：“你還記得你與獨孤一鶴決戰(zhàn)，他內(nèi)力不濟？”

    西門吹雪頜首，陸小鳳道：“耗去他內(nèi)力幫了你一把的，是霍天青。”

    西門吹雪道：“我猜到了，當(dāng)時在這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除了他沒有第二個?！?br/>
    陸小鳳嘆息道：“他知道你從不欠人情，也不愿欠人情。特意去如此做，除了他的確想要獨孤一鶴的命外，還有一點便是想強迫賣給你這份人情?！?br/>
    西門吹雪挑眉，陸小鳳接著道：“我答應(yīng)他，無論如何也要讓你接受這份人情，而后回報他?！?br/>
    “去做當(dāng)年送唐雨上唐門，約定等她十七歲便來接她的哥哥?！?br/>
    “唐雨的哥哥不是霍天青，是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

    陸小鳳不知道霍天青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的這番話，霍天青的確是個值得敬佩的對手。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中毒后，便安心開始準(zhǔn)備。

    放出風(fēng)聲引來陸小鳳去酒館找他，隨后讓他作為見證斷絕和天禽派關(guān)系，使自己的失敗便不會給天禽派抹黑，再然后將一切獨自告訴他，又死在他面前，令他無法拒絕。

    霍天青拋棄了唐雨十年，而后用十個時辰，替她規(guī)劃好了之后最坦蕩的路。

    命運有時就是這么奇怪。

    霍天青因愛上上官飛燕還身陷死局，而也正因為上官飛燕見到了十年未見的妹妹。

    陸小鳳忍不住想，如果他沒有愛上上官飛燕沒有攪合進這件事多好。就算唐雨一時認錯，他們終究還是有機會相認。那時自然是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唐雨找到哥哥，他重振天禽派，而這一場烏龍或許也能讓西門吹雪多個朋友。

    霍天青其實是個很好的朋友。

    就像陸小鳳最初給他的評價，這是條漢子。

    他愛上了上官飛燕，殺死了閻鐵珊，暗害了獨孤一鶴。他選擇要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而不是陪自己的妹妹細水長流。

    在見到唐雨的那一刻他本可以住手，可他仍舊繼續(xù)了下去?；蛟S是他對自己太自信，又或許就像是他遺忘唐雨十年一般，比不過“聲名”二字。

    “他說自己不是個好哥哥，可不想到死都不是個好哥哥?！?br/>
    他說他虧欠唐雨良多，可陸小鳳覺得他還清了。就在他選擇隱瞞一切就這么孤獨寂寞的一個人死去時。

    陸小鳳緊緊的盯著西門吹雪，他既然答應(yīng)了霍天青，便必然會做到，無論用什么方法，他總要自己這個總是冷冰冰的朋友答應(yīng)。

    良久，西門吹雪道：“我欠霍天青一個人情?！?br/>
    陸小鳳瞪大了眼：“西門你……”

    “唐雨是我西門吹雪的妹妹，半個月前剛?cè)胱遄V?！蔽鏖T吹雪抬步向前，“你還有什么事？”

    陸小鳳抿起嘴角，面容嚴肅：“西門，謝謝你?！?br/>
    西門吹雪道：“不用謝我，誠如霍天青所說，我也并不想當(dāng)個不稱職的兄長。”

    唐懷夏嘆了口氣，拍了拍衣袍也緩緩起身：“走吧，去把這件事徹底結(jié)束吧?！?br/>
    頓了頓，他偏頭看向陸小鳳淡聲道：“我想，你已經(jīng)查到青衣樓到底在哪兒？”

    陸小鳳神色微閃，凝重的點了頭。

    名字和“霍”有關(guān)的，這附近可不是只有霍天青。比如，還有一個人改名后也信霍。

    陸小鳳將視線投向珠光寶氣閣的后山，霍休的小樓立在那里，于黑壓壓的雨云中，越發(fā)顯得深不可測。

    原本只有閻鐵珊的靈堂又多了具尸體，唐雨看著周圍許多侍女輕輕啜泣，自己的眼眶不知為何卻哭不出來。她聽了陸小鳳的話，給霍天青上了香，隨后便坐在了他的棺材邊。

    棺材是上好的金絲楠木，陸小鳳下了大本錢。

    唐雨想著，對不遠處的侍女道：“有我穿的喪服嗎？我是他朋友，我想，至少為他守個頭七?！?br/>
    周圍的侍女都用見鬼的般的眼神望她。

    唐雨不說話了。

    “沒關(guān)系，我可以陪你去做?！?br/>
    唐雨抬頭，就見花滿樓站在不遠處，對她道：“他也是我的朋友?！?br/>
    牽著花滿樓的手，唐雨跟著花滿樓出門，卻不防在臨出門前被這里的老仆攔下。這老仆唐雨有些眼熟，似乎是霍天青極為信任的老管家。

    老仆從袖中掏出了個有些掉漆的盒子，是漆金黑檀盒。他將盒子交給唐雨，緩緩道：“大管家留給小姐的。”

    唐雨接過盒子，輕輕一勾鎖眼，小盒子就打開了。

    盒子里面什么沒有，只有一打屋契地契。唐雨拿出一張看了看，表面的是珠光寶氣閣下的一家銀號。

    老仆平靜的就仿佛從他手中遞出的不是三分天下的財富，而不過就是一疊黃紙。他低沉道：“大管家送給小姐的添妝，珠光寶氣閣是小姐的了?！?br/>
    唐雨愣在了原地，她還記得昨晚霍天青笑著問她喜不喜歡珠光寶氣閣，這一刻，他已經(jīng)躺在冰冷的像這盒子一樣硬的棺材里了。

    滴落的液體在屋契上暈開，像下雨一樣。

    花滿樓感覺到有液體一滴一滴砸落臉頰，仰起頭側(cè)耳，或隱或現(xiàn)的滾滾雷聲由遠及近。

    “我不喜歡珠光寶氣閣，一點也不喜歡，你不如給我一院子的糖葫蘆?！?br/>
    唐雨蹲□，抱著那漆金的小盒子，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

    就如同這壓抑了一天的雷雨一樣。

    她坐在暴雨里痛哭，她說她剛剛要好好和霍天青做朋友，可連頓飯都還沒好好給他做過，他就死掉了。唐雨說其實她也不是那么喜歡糖葫蘆，她可以不要糖葫蘆的，為什么霍天青就不能活下來呢？上官飛燕就那么重要，被她害死了也無所謂嗎？

    她哭得抽抽搭搭，聲音被雷雨掩蓋的幾不可聞。

    花滿樓陪她立在雨里，溫柔的抱著小姑娘，聽著她哭，陪著她哭。

    或許是他知道，有些事情哭出來就好。就像是這壓抑著黑云，只要這場狂風(fēng)席卷結(jié)束，也終究會云開雨散。

    而云破處，雨過天青。

    作者有話要說：……大約是報應(yīng)，我弄丟了第二卷的大綱……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