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嘉佑清晨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母子兩人相擁睡在他床上的模樣。

    大海的小爪子抓著怡江的領(lǐng)口，寬松的睡衣被他扯得露出一大片原本掩住的雪白。

    叢嘉佑清了清嗓子，撇開臉。

    嘖，他是不是該教育這小子獨自一個人睡了？

    怡江沒怎么睡著，聽到動靜就驚醒，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狼狽，攏了一下衣襟，關(guān)切道：“星辰呢，怎么樣了？”

    “還在睡，沒什么大事兒，還是有點低燒。我上來換件衣服，得趕早班的飛機?！?br/>
    怡江抬手看了下表，才剛六點。

    她從床上下來，手繞到后頭把頭發(fā)隨便一扎：“我去看看她。”

    叢嘉佑從衣帽間里換了襯衫出來：“你等會兒帶她去趟醫(yī)院，小劉知道，會開車送你們?nèi)ァ！?br/>
    “嗯。”

    “有什么事，可以打我電話。”

    “好。”

    “大?？焖臍q了，是時候獨立睡覺了?！?br/>
    “……”

    話都說完了，兩人才意識到這樣的對話太像夫妻間的你來我往了，一時都有些尷尬。

    他補充一句：“昨晚是特殊情況才讓你睡這里，你不要想歪了。即使我不在，這房間你也不要隨便進來。”

    你的床是鑲了金邊嗎？誰稀罕呢！真是說不了兩句就原形畢露，怡江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下樓去了。

    叢嘉佑沒用家里的車，助手常羽生開車來接他去機場。怡江想到那天小芒提過送錢和合同去的人就是他，于是在等叢嘉佑下樓的空檔跟他打了個招呼。

    常羽生只是出于禮貌回應(yīng)了一下，顯得十分冷淡。

    怡江終于忍不住問：“常先生，你之前就認(rèn)識我嗎？”

    她總覺得這個名字在哪里聽過，肯定不是在他成為叢嘉佑的左右手之后，可又實在想不起來。

    常羽生這才認(rèn)真看她一眼：“你真的不記得嗎？好歹也做了一年同學(xué)?！?br/>
    恍然大悟，原來是大學(xué)同窗。

    她大學(xué)只讀了一年就退學(xué)，在校時忙著打工，也不住學(xué)生宿舍，松散的管理使得她連班上的同學(xué)都認(rèn)不全。

    她怎么都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昔日的同學(xué)，但想想也很正常，t大建筑系矯矯不群，叢嘉佑從母校招收合意的人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態(tài)度。

    他或許也知道了她的事，兩個孩子的事，她放棄的學(xué)業(yè)和前程……

    一般人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時候，往往就會把她放到自己的對立面。

    叢嘉佑正好下來，看了看他們：“聊什么呢？”

    “沒什么?！扁πΓ拔疑先ソ写蠛Ｆ鸫?。”

    …

    星辰早晨起來又吐了一次，怡江帶著她，先送大海去幼兒園，然后轉(zhuǎn)道去醫(yī)院。

    醫(yī)院外觀看起來非常新，占地面積并不大，但是布局合理，充滿現(xiàn)代設(shè)計感。

    她看得出，這是叢嘉佑的設(shè)計。

    早晨上機之前，他已經(jīng)預(yù)約過專家號，所以怡江推著孩子進入門診大廳就有導(dǎo)診上前，直接帶她進入vip候診區(qū)。

    有穿白大褂的年輕男士聽到導(dǎo)診稱呼許小姐，立刻轉(zhuǎn)過身來：“你是許怡江？”

    怡江點頭：“你是？”

    “噢，我叫容昭，是這家醫(yī)院的董事，跟叢嘉佑是狐朋狗友?！彼恍β冻稣R的牙齒，“我們在t市的這個新原址是他操刀幫我們設(shè)計的?！?br/>
    果然。

    怡江見他也穿著白大褂，手上還在翻看病歷，料想他也應(yīng)該是醫(yī)生。

    “容醫(yī)生，那麻煩你，請醫(yī)生幫星辰看看，她昨天半夜到現(xiàn)在吐了兩次，還有低燒發(fā)熱。”

    容昭蹲下來，手指點了點星辰的小臉：“小病號，又是你呀？還記得我嗎？”

    星辰精神不好，掙扎著看他一眼，聲音細細地叫：“容昭叔叔。”

    “好乖，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

    容昭簡單觸診，站起來對怡江道：“可能就是諾如病毒感染，最近上學(xué)上幼兒園的孩子中間高發(fā)，先做化驗看看，應(yīng)該沒太大問題?！?br/>
    怡江松了口氣：“嗯，謝謝?！?br/>
    “另外一個孩子在家嗎？要注意隔離?！?br/>
    “我知道，他今天去幼兒園了。”

    容昭讓兒科的醫(yī)生開了單子，帶著她們一起去抽血化驗，又空出自己的辦公室來給她們休息等結(jié)果。

    到了午飯時間，他請食堂送餐上來，推到母女面前：“嘗一嘗，這里的食堂出品還不錯?！?br/>
    怡江沒什么胃口，出于禮貌硬吃了幾口。星辰更不想吃東西，也不能吃，怡江只舀了一點白粥上濃稠的米湯給她喝。

    然而吃下去沒過多久，星辰又吐了，沒來得及用垃圾桶去接，直接吐在了原本一塵不染的水磨石地板上。

    怡江心焦又有些慌亂：“實在對不起……我?guī)湍悴粮蓛簟！?br/>
    盡管容昭一再說沒關(guān)系，清潔工會來打掃，但她還是用紙巾清理了一遍，又去找了抹布來把濺在柜子上的污漬擦掉。

    其實容昭一直在默默觀察這個女人，這會兒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只覺得她的堅韌超出他的想象。

    難怪叢嘉佑當(dāng)初會被她吸引。

    他就像是叢家那個恒溫玻璃房里長大的珍稀品種，遇到這樣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不，也許是野百合，怎么會不動心呢？

    孩子檢查報告出來，果然是諾如病毒感染。由于是自限性疾病，沒有特效藥，醫(yī)生只開了些補液和退熱的藥，交代怡江留意觀察，幾天內(nèi)就會自然好轉(zhuǎn)。

    容昭送她們上車，伏在窗邊問：“叢二出差什么時候回來?。俊?br/>
    怡江其實也不知道，不過從他今早出門的帶的行裝來看：“大概也就一兩天。你有事找他？”

    “沒什么事兒，等他回來，孩子病好了，咱們小聚吃個飯。我家也兩個孩子，特別理解你?！?br/>
    怡江說好，跟星辰一起朝他揮了揮手。

    她對容昭印象很好，顯然他也是知道她跟叢家兩個孩子的關(guān)系的，可他沒有任何抵觸或者瞧不起她的意思。

    她把星辰送回家，請萍姨把兩個孩子的玩具都拿去消毒，分別放到山房兩邊的樓里，餐具和伙食也都分開，這一小段時間姐弟倆怕是要人為地隔離一下。

    她哄星辰睡下之后，探到她體溫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稍稍安心了些。

    差不多到了幼兒園放學(xué)的時間，她又出發(fā)去接大海。

    司機小劉看她好像很累了，說：“要不就我去接他吧？”

    怡江搖頭：“沒關(guān)系，我不累。”

    小劉照例把車子停在馬路對面，怡江剛要下車，忽然看到路邊梧桐樹下站著的那個人。

    他身材魁梧，微有些駝背，頭發(fā)花白，就正好站在幼兒園門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陣寒意從后背竄上來，她額頭冒出冷汗，手指緊扣住車門，竟然沒有一點力氣去推開。

    小劉察覺了她的異樣：“許小姐，你還好嗎？要不要我下去接？”

    她本能地搖頭，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人一而再地找來，很明顯就是沖著她來的。他對她的現(xiàn)狀了解多少，誰也說不好。

    幼兒園里還有她的孩子，她不能拿孩子冒險。

    她知道小美每天都上晚托班，這個時候應(yīng)該還沒有被接走，于是拿起電話來打給梁伍：“伍哥，你今天什么時候接小美？”

    “大概還要半小時，怎么了？”

    “今天星辰生病了，我來不及按時趕到幼兒園，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大海一塊兒接走，晚點我到你這兒來接他?！?br/>
    “好，沒問題。你顧著另一個，等會兒接到孩子我給你送過去?！?br/>
    “那就麻煩你了，我先跟樂樂老師說一聲?！?br/>
    她又打電話給蘇喜樂，把情況跟她說明之后，才掛了電話坐在車?yán)锏取?br/>
    半小時后，梁伍的suv停在幼兒園門口，他人高步伐大，很快就進去把兩個孩子帶出來了。

    門口的人沒有多看大海一眼，還好，這說明他還不認(rèn)得她的孩子。

    等梁伍的車走遠了，她才深吸了口氣，對小劉道：“我去辦點事，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等會兒會有人把大海送回去的?！?br/>
    小劉不解：“你要去做什么？我在這兒等一會兒好了。”

    “沒關(guān)系，你先回去吧，我等會兒自己打車回?！?br/>
    她打發(fā)走了叢家的車，又給袁小芒發(fā)了條消息，告訴她現(xiàn)在自己在什么位置，如果出什么事，方便找到她。

    然后才整了整衣服走到對面去。

    有多久沒見了？五年，六年？她以為自己可以忘記這個嘴臉，可是并沒有，就像趙成康也沒有忘記她這個繼女一樣。

    他果然是沖著她來的，不知怎么找來的，也不知在這兒等了多久，反正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眼底就燃起了扭曲的期待。

    附骨之疽，讓人惡心，讓人不寒而栗。

    曾經(jīng)有很多次，她都以為自己可以擺脫了，可結(jié)果呢？她不是又站在這里，面對這個她曾叫過爸爸的人了嗎？

    他老了一些，或許還生了什么病，導(dǎo)致他比她記憶中矮了一大截，背坨了，頭發(fā)更白了，臉上的麻子都刻進了更深的皺紋里，倒顯得不像以前那么兇相。

    “怡江？哎，你真在這兒啊，終于找到你了。”

    他走過來，露出嘴里被煙草熏黃的牙齒。

    她就知道他根本沒變。

    人的本質(zhì)是不會改變的，尤其對于沒有良知的人來說，老了，并不會讓他們變得更有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