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學課程,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新鮮的。
第一節(jié)系統(tǒng)解剖課,所有人都翹首盼望,結果進來了一個穿著軍裝的老教授,連書都沒帶,袖子一挽,就在黑板上畫骨頭的解剖結構。
栩栩如生,比課本上印的還漂亮。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易東成悄悄湊過去跟顧西就說,“你不喊上課、起立嗎?”
他瞥了她一眼,“你喊嗎?”
“才不呢?!?br/>
畫完之后老教授轉過身來,顧西就正要喊“上課”,老教授擺擺手,“班長呢?”
他站起來,規(guī)規(guī)整整的答“到”。
“班級人數統(tǒng)計一下,然后下課報給我的研究生,三四節(jié)課上實驗課,要分組的?!崩辖淌谡f話中氣十足,作風簡直雷厲風行,“好了,我們現在上課。”
課間時候,易東成揉了揉酸痛的手,抱怨道,“天哪,筆記抄的我手都要斷了,這老頭簡直太恐怖了,說話跟打機關槍一樣,嘟嘟嘟,仿佛看到無數骨頭從他嘴里噴出來,然后我就被那些骨頭砸死了。”
然后她還真摸著腦袋,“我還以為腦袋就是一整塊骨頭呢,沒想到還分那么多?!?br/>
黃家珉也在摸腦袋,“如果一錘子下去不知道會變成啥樣,有點好奇啊。”
“我用板凳試試?”
“滾啊啊啊?!?br/>
這時候顧西就走過來,跟她們說,“實驗課,需要穿白大褂,你們有嗎?”
“有,可是都在宿舍,沒帶?!?br/>
“下課之后去宿舍取,然后宿舍樓下集合去解剖教研室?!?br/>
“好的?!?br/>
他坐下來,翻了翻課本,然后又合上,抿著嘴看著筆記,易東成盯著顧西就看了一會,然后小聲道,“你不開心?”
他沒回答。
“喂,怎么啦?”她用筆輕輕的戳了戳他的胳膊,“把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br/>
“沒什么,只是覺得自己應該提前跟老師溝通好了課程安排之類的,今天的課程安排有點措手不及?!?br/>
她沒說話,咬著筆思索了半晌,然后起身去跑到后排男生那邊,說了一會就回來了。
“以后,你就別操心那么多了,我跟宋青川說好了,以后你負責隊里的事情,我跟他負責課程方面的事情?!?br/>
他沒說話,抿著嘴唇,顯出漂亮而倔強的外緣線。
“好啦,就這么說定了,這學期的課有系統(tǒng)解剖,生理學,組織胚胎學和生物化學,跟老師那邊溝通就交給我了。”
他看了她一眼,認真的問,“你行嗎?”
“沒問題,我跟老師關系都很好,你沒看復旦那個高數老師,總是關照我,還有衛(wèi)生法老師,你以為他是主動要給我們劃重點的嗎?都是我?guī)е米尤ニk公室圍剿的。”
他斜著眼睛,涼涼的說道,“是嗎,跟老師關系很好,高中時候呢?”
“哈哈,別提了,可是喝茶也是可以促進師生關系的一種手段,只不過喝太多了,腦子就進水了?!?br/>
他笑了笑沒說話,待到上課鈴響得時候,易東成看到他嘴角動了動,聲音模模糊糊的,依稀是兩個字“謝謝”。
解剖教研室是在基礎大樓的一樓,明明是前后都有門的大樓,夏天的余韻還未消散,陣陣風把夏日的炎熱送入樓中,可是奇怪了,當所有人站在解剖教研室門口時候,都感到了透骨的寒意,還有消毒水的味道,從黑暗的走廊盡頭,慢慢的飄散過來。
黃家珉腿一軟,扶住易東成,“我,可以請假嗎?”
易東成心里也沒譜,嘴上還是挺硬的,“這么多人呢,你怕個啥啊。”
“你不懂啊,真的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br/>
這時候走廊里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老師走出來,“安靜,安靜,臨床八年班是吧,分兩組,去兩個教室里面?!?br/>
所有人都自動的排成兩隊,那個年輕老師剛要走,忽然轉過身,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詭異的笑容,“里面東西,千萬別亂摸啊,出了事不要怪我沒提醒你們。”
然后就施施然走了。
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誰都不敢進去,最后還是顧西就帶著幾個男生先進去開門。
他們按學號坐下來,桌子上面都是一堆堆的骨頭,有長有短的,還有整塊顱骨。
愣是沒人敢去亂動,都老老實實的瞪著眼睛看。
等了一會門打開了,進來一個年輕的男博士,帶著眼鏡穿著白大褂,手里提著一筐骨頭,“哎,你們都傻愣著干嘛啊,實驗課就是讓你們看,讓你們摸啊,動起來啊?!?br/>
還是沒人敢去動。
“怎么啦?”
有人小聲說道,“剛才那個老師讓我們不要隨便亂摸,會出事的?!?br/>
“哈哈,逗你們玩的,讓你們不要亂摸是怕你們去碰陳列的標本,這兩天我們在重新整理教研室標本,所以很多珍貴標本都被拿出來了,上次臨床五年制的小朋友,把一個骨架弄翻在地上,不過他也挺倒霉的,被整具骨架壓在地上,我估計他要做幾個晚上的噩夢了。”
全班哄笑,氣氛這才正常了起來,那個博士生把筐子里面的骨頭,分發(fā)到每個位置上面,然后拿起打開電腦,放好投影,開始講解起來。
易東成手里捏著一塊尾椎,細細打量了半天,然后道,“我覺得大小合適,硬度尚可,真的可以當鑰匙扣?!?br/>
“那這個呢?”黃家珉舉起一根長長的骨頭,還在空中晃了晃。
“能放下來嗎?對骨頭起碼的尊重呢?!币讝|成無語,“你動作太大了,老師都瞅著你,你可別褻瀆這些骨頭,小心被詛咒?!?br/>
黃家珉連忙把脛骨放下來,然后沖著骨頭雙手合十,拜了拜,“對不起,對不起?!?br/>
“這才對嘛,回去再抄個什么金剛經?!?br/>
“滾啊啊啊?!?br/>
講完課,博士生就走了,他們就對照著課本和骨頭慢慢摸索起來,下課鈴響起來,很多人都收拾東西走了,解剖實驗室留下幾個人。
而易東成和宋青川需要幫老師整理實驗室,她一邊收拾一邊說,“要不是上課不給帶手機,我就拍幾張照,然后當作頭像了?!?br/>
宋青川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趕緊,趕緊?!?br/>
“給你跪了?!彼樖峙跗痫B骨,托在手心里,“幫我拍,要拍出神圣的感覺?!?br/>
“哎呦,還神圣的感覺呢,膽小鬼看到都要嚇死了?!?br/>
顧西就還沒走,他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圈圈畫畫,易東成湊過去,“干嘛呢,不去吃飯?”
“寫個東西,很快就好?!?br/>
易東成把他桌子上的骨頭拿起來,“這是哪個部位?”
“不知道。”
她好像發(fā)現什么新大陸樣子,瞪大眼睛,露出得意的笑,“你也不知道?”
“恩?!彼畔鹿P,理所當然的承認,“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br/>
“可是我覺得你什么都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無所不知的。”易東成眨巴眨巴眼睛,泛著一層水光,“所以你干脆就假裝自己知道,騙騙我也好?!?br/>
他瞥了她一眼,怎么也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要我騙你嗎?”
“恩。”
“想的美。”
“嗷。”
易東成正式負責臨床八年制的課程的時候,才明白顧西就以前的任務有多重。
醫(yī)學課程,不光有理論課,還有實驗課,理論課還好,遇到實驗課就得很早就聯(lián)系教研室,確認人數和分組,課后整理實驗工具,分發(fā)實驗報告,然后再按時交給老師。
一來二去,她跟所有任課老師還有基礎醫(yī)學院的幾個教研室的研究生都混熟了,有時候她去交實驗報告,會跟他們在教研室里閑扯半天。
有一天她去組胚教研室,一個博士師姐正好生了孩子,在發(fā)滿月禮盒,看到易東成連忙塞了兩個,易東成連忙道謝,“恭喜師姐,恭喜,恭喜。”
一個研究生說道,“師姐家又是個兒子,這下咱們組胚的都是兒子?!?br/>
易東成好奇,“全是兒子?”
“是啊?!毖芯可Φ溃澳悴恢绬??我們組胚掌握了生男生女的奧妙,想男就男,想女就女,傳承百年,無一失手?!?br/>
她頓時來了興趣,“哇塞,告訴我告訴我?!?br/>
“老板說了,只有考組胚研究生才行。”
“別那么小氣嘛。”她不死心,“快說,偷偷告訴我。”
“不行,不行。”研究生咬著不松口,過了半天,悄悄道,“你這是未雨綢繆還是怎么著?!?br/>
“什么叫未雨綢繆?”
“有男朋友了?哇塞過兩年就可以結婚生子?!毖芯可器锏男Γ败娀榕?,喂,是不是有計劃了啊,才這么積極的打聽?!?br/>
易東成無語望天,“師姐,你真的好八卦,我真的真的是出于對于科學,組織胚胎的熱愛才這么追問的,你別想那么多。”
“是嗎?”
“當然。”她回答的斬釘截鐵,過了好一會,又問道,“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事情嗎?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br/>
“當然?!苯M胚實驗室全部人異口同聲回答。
“科學真是一門正統(tǒng)的邪教。”
待組胚課上,課間她忽然想到這件事,然后就跟顧西就提起來了。
他想了想,認真的說,“真的是有這種可能性,胚胎受精發(fā)育過程中人為干預或許可以做到,所以即使知道也不能說,不然整個社會的男女比例就被改變了?!?br/>
易東成無語,“誰說一定就要生男的,我就喜歡小姑娘。”
他似乎有些意外,“為什么?”
“妹子萌噠噠啊,可以幫她買衣服打扮,教她爬樹玩泥巴打電玩。”她得意的笑,“你看我家就我一個女孩子,多受寵啊,小時候闖禍了挨打的全是東陵?!?br/>
“對了,對了,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顧西就低下頭,看了看課本,“男的女的都無所謂。”
“怎么無所謂,生男是建設銀行,生女是招商銀行,對了,聽說孩子的智商百分之八十來自于母親哦,看來你以后要找個聰明的妹子,不然浪費智商啊?!?br/>
他抬起頭,微微皺著眉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然后他指指實驗報告冊,“你很閑嗎?這里,核酸定量算錯了,能不能長點心啊。”
“不要轉移話題啊?!?br/>
“沒有。”
“哈哈哈。”
為了慶祝校慶,學校第一屆校園“十佳”歌手比賽正式拉開帷幕,晚點名的時候,邵隊把消息公布出來了,散隊后大家議論紛紛,“為什么是第一屆?”
“大概是以前我們學校不會搞這種娛樂活動吧。
“為什么要規(guī)定□□歌?就不能唱情歌嗎?”
“借你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這時候顧西就拿著報名表,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系里先舉辦初賽,就是海選,剛才我們副分隊長易東成提出一個口號,‘想唱就唱,唱的難聽也要響亮’?!?br/>
人群里發(fā)出一陣哄笑,她瞪了顧西就一眼,而他輕輕一笑,目光就轉了過去。
“鼓勵大家多報名,多參加,下面請我們副隊長易東成同學講話。”
熱烈的掌聲響起。
易東成翻了翻白眼,自從上次聚餐之后,顧西就特別喜歡點名她站出來講話,美其名曰“活躍氣氛”,當時她反駁道,“宋青川比我還會活躍氣氛呢?!?br/>
“他滿嘴跑火車,一點都不穩(wěn)重。”
“我就比較穩(wěn)重嗎?”
“不,你不是說你比較高冷嗎?”
“滾啊啊啊?!?br/>
所有人都看著她,她撓撓頭,只好走到前排,“第一次歌手大賽,雖然曲目規(guī)定了是□□,但是我們系的初賽,并不需要那么嚴格,大家盡管唱什么情歌、兒歌、外文歌,對了,男女對唱也可以?!?br/>
下面一片歡呼,立刻有人喊道,“報名,報名?!?br/>
“五音不全,跑調到月球的也不用擔心,反正你們也不會代表我們專業(yè)在學校里丟臉,我們有著嚴格的評審制度,關系戶,走后門是不可以的。”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剛才有人問我參加嗎?這不明擺著我是參加決賽的內定選手嘛,還有一個名額,加油吧。”她順手拿過顧西就手上的報名表,“趕緊的,現在就給我報名,你們分隊長明天還要去參加黨支部座談會,都別磨磨唧唧增加分隊長工作量。”
“報名,我要報名?!?br/>
只是不小心,她手心觸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快就分開,但是那指尖輕柔溫熱的感覺,戳在她手心里癢癢的,他又似感應到了,直直的看著她,她嚇的腦子一片空白,好似花瓣飄落激起的漣漪,在她心里一圈圈的,久久沉淀不下。
她忽然不知道說什么了,腦子近乎暈沉沉的。
而顧西就抿了抿嘴唇,松開后下唇上還有半退去的血色,然后他平靜的說道,“排隊,要報名的排隊,一個個來。”
結果初賽那天,真的很多人來比賽,全都唱情歌男女對唱,易東成向易東唯請了復旦搞樂隊的一個主唱,還有某個聲樂團的指揮當評委。
氣氛很歡樂,現場很驚悚,不過結果偌大的一個系,能參加比賽的居然沒幾個。
初賽結束之后,易東成愁眉苦臉,“這是要丟人的節(jié)奏啊。”
顧西就嘆氣,“如果□□歌會不會好一點?!?br/>
“得了吧,拿手的歌都唱不好,更別提那些又紅又專的歌了?!?br/>
送走了評委,宋青川哼著歌一扭一扭的跑進來,“名單定了嗎?有我嗎?”
“呵呵?!币讝|成面無表情,“你唱的是什么鬼啊,‘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愛情也沒讓你斷氣啊。”
一旁顧西就抿起嘴笑起來,眼眸亮亮的,像是沁了水一樣。
“我已經超常發(fā)揮了好嗎?”
“愁死了,女生我可以參加,男生一個都找不出來嗎?”忽然她盯著顧西就看,“你為什么不報名?”
“我不會唱歌?!?br/>
“唱兩句聽聽?!?br/>
“真的不會?!彼蛑煨Γ缓笫种干线€漫不經心的轉著筆。
易東成怒了,“一看就知道你裝的啊,國歌會不會唱?”
“不會?!彼蛑欤嶂^微笑。
“裝,裝,你繼續(xù)裝吧?!彼み^頭去不想說話,過了一會,她又換上了一臉笑容,“好嘛,唱兩句聽聽,不行我也死心了,就讓王臻去好了?!?br/>
宋青川在旁邊插話,“王臻也能去?拜托,他唱的高音差點沒氣了,直接破音了,那時候我就想往他嘴里灌一大口水?!?br/>
易東成攤手,一臉無奈,“看吧?!?br/>
“那要我唱歌嗎?”他還是那副表情,眉眼都是故意作對的笑意。
“求你了,大哥,不行,我就買通后臺,讓你上場假唱,反正你有這幅帥臉,還有什么搞不定的。”
顧西就緩緩開口,“我就唱兩句?!?br/>
“恩?!?br/>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愿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易東成大喜,“還不錯啊?!?br/>
宋青川也心服口服,還鼓起掌,“居然沒走調,還居然挺好聽的?!?br/>
“我已經是超水平發(fā)揮了?!彼蚱鹱齑剑缓罂桃獾穆砷_。
易東成大筆一揮,“就決定是你了,皮卡丘?!?br/>
然后她也抿了抿嘴,“我覺得我真是太機智了,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顧分隊長,我們系的臉面就靠我們兩個啦?!?br/>
宋青川在一旁鼓掌。
她又鄙夷宋青川,“哎,沒辦法,關鍵時候還是要靠我們東成西就?!?br/>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感覺臉上有些發(fā)燙,連忙把表格整理好,夾到書本里,就走了。
沒敢看顧西就。
她忽然想起了學校論壇上的照片,她坐在花壇上,而顧西就站在她十米不到的身后,他似乎在跟誰交談,嘴角微微翹著,那照片上透過樹葉間隙照過來的陽光,令他像波動的湖水般閃爍不定。
連自己都不確定的心動,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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