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陰風(fēng)吹過，陣陣哀嚎傳來。

    洪旭左右張望，指著下方裂谷道：“您看?！?br/>
    裂谷噴吐焰光，待九龍輦飛過去，看到烈焰中灼燒的一只只鬼物。

    有青面獠牙，通體烏黑的鬼人；也有背生四翅，虎頭蛇身的異獸。

    在烈焰中，他們掙扎哀嚎，最終被火焰逐步吞噬，只剩一縷縷青煙飄散。

    洪旭低聲道：“魂飛魄散！”

    再仔細(xì)看，那些鬼物周圍零零散散有一些身披黑色斗篷的鬼。他們不僅在控制烈焰，也在設(shè)法阻攔鬼物從火焰中逃離。

    “煉獄，鬼卒？”

    少年喃喃自語。

    南閆福洲的鬼蜮，已經(jīng)發(fā)展到這一步了嗎？

    下方鬼卒察覺上空的注視，一隊鬼卒飛上來喝問：“你們是哪里來的鬼——等等，你們是活人？”

    瞬間，群鬼拿起鬼哭棒、招魂幡，將輦車圍住。

    前方拉扯的九條黑龍似有不耐，其中一條黑龍張嘴想要沖出去。

    洪旭趕緊取來“打龍鞭”：“老實點！”

    黑龍乃魔君血肉幻化而成，兇戾無比。接連被洪旭鞭打十余下，才安靜下來。

    衡華坐正，語氣平緩道：“爾等回去稟報，幽玄魔宮主人行者孫，前來拜訪云夫人?！?br/>
    “你要見夫人？”

    “幽玄魔宮？沒聽說過。”

    幾個鬼卒聚在一起嘀咕，看了看洪旭手中的“打龍鞭”外加九條黑龍，還是老實回去稟報。

    活人降臨鬼蜮，必是神通廣大之輩。前番那個耍符的青年就厲害的緊。

    水云宮，九華玉池畔，婦人端坐蓮臺，正與群鬼講解天鬼大道。

    突然，鬼卒匆匆趕來稟報。

    “這么快？”

    云夫人早已得到消息，知曉幽玄少君拜訪之事。

    她對座前群鬼道：“走吧，隨本宮去見一見當(dāng)今幽玄魔宮的傳人?！?br/>
    鬼修們有修煉陰鬼魔法的，也有修煉鬼仙正道，還有妖鬼、厲鬼等諸多道統(tǒng)。他們?nèi)及萦诠眚忾T下，聽從云夫人調(diào)遣。

    隨著云夫人起身，陣陣陰風(fēng)席卷，轉(zhuǎn)眼間烏云密布，群鬼一起趕至烈焰裂谷上空。

    見少年端詳下方裂谷凝思，云夫人笑著上前。

    “少君觀這煉魂谷如何？”

    衡華收回目光，笑道：“大德大善之舉。見此焰地，便知夫人如何能在仙魔之間游走，維系超然地位了?！?br/>
    打量黑衣婦人，少年目光閃動，又回了一個笑臉。

    果然如此?。?br/>
    一個存世數(shù)千年的鬼物。她的實力可不是對標(biāo)劫仙那么簡單。

    洪旭好奇望著云夫人。

    沒有魔道女修常見的妖媚、雍容、冷艷等氣質(zhì)。云夫人哪怕出現(xiàn)面前，洪旭所看到的，也只是一片陰冷的黑霧。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的容貌，但是——”

    冥鴉之力激活，青年雙眸如同濃墨。

    他仔細(xì)觀察婦人。

    黑衣婦人的言行舉止被他印入腦海，但卻無法在腦海中轉(zhuǎn)化為成象。

    一片黑霧。

    “夫人修煉天鬼法，已入陰陽虛境。你的那點修為，如何能窺真顏？”

    少年對云夫人拱手作禮，并主動從輦車站起來。

    鬼道無法與仙道直接對標(biāo)，但如果強行對比的話……這是一個度過羽仙境的存在！

    度過三災(zāi)，但受到某種牽絆，遲遲無法蛻變?yōu)檎嬲疤旃怼保瑹o法謀取與真仙、魔帝等同實力的尷尬存在。

    “少君殿下無須多禮?！?br/>
    云夫人嫣然笑著，邀請二人前往鬼宮。

    那些駐守?zé)捇旯鹊墓碜湟姞?，則紛紛回歸焰地，繼續(xù)炮制鬼物。

    衡華自九龍輦走下，與云夫人一起并行云端。云夫人道：“你說我的鬼蜮有大德，是看明白什么了？”

    “鬼有諸類，此類怨戾所成之物，因真靈不存，無法返還星天。徘徊于人世，與生靈有大害。夫人捉鬼物焚煉，既可增加鬼蜮底蘊，也可消弭人間禍害?！?br/>
    鬼是一個大類的泛稱。

    人死之后，魂魄滯留人間，即為鬼。而這類鬼魂被超度后，真靈返還星天，若有殘渣滯留人間，受陰邪之氣所禍，便會催生鬼物。這類鬼物多保留生前情緒碎片，卻又沒有相應(yīng)的理性，只會禍害人間。

    云夫人的鬼蜮通過某種手段，把這些鬼物吸引至此，并以鬼火焚燒殆盡。既保護人間不受危害，又利用這些鬼物提煉的鬼厲、陰氣，壯大鬼蜮本源。

    夫人頷首：“上一個如此評價的人，是仙道的一位俊杰?！?br/>
    “伏宣和？”

    少年笑道：“正因為伏家兄長來了，神妃娘娘才托我來拜訪，問一問您的態(tài)度。”

    “你看到鬼蜮景象，以為我態(tài)度如何？”

    “夫人不愿插手仙魔之爭。畢竟……與夫人證道無關(guān)之事，何須在意？”

    二人說話間，來到一重巨型青銅門前。兩側(cè)各有一尊五首九臂的鬼神扛起巨門，中央有猙獰恐怖的鬼首浮雕。

    鬼門？

    衡華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眼熟，太眼熟了。

    當(dāng)年在白玱水域，不就是這玩意鬧的嗎？

    “這是……”

    “這是鬼蜮接引南閆福洲鬼物的法寶，”云夫人淡然道，“早年的‘鬼門’因為某些事情遺落。數(shù)十年前，伏宣和來此歸還‘鬼門’。當(dāng)然，不是正版那座。但他送來的‘鬼門’與我家也有大干系。所以，我便重新立在此處?！?br/>
    少年緩緩點頭。

    他清楚，這是云夫人故意解釋給他聽，也是希望他轉(zhuǎn)告諸位魔君的。

    本宮與伏宣和只有一段送寶的交情，沒有其他，你們別多想。

    看來這位，的確沒有其他想法。

    衡華心下稍安。

    沒辦法，臨行前尋幾個魔君打探，他得知傳聞中的“云夫人”生性放蕩，不在赤綾魔帝之下。她與伏宣和交好，恐怕有一些私情。

    但伏衡華可不樂意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幾千歲的大嫂。

    而且是鬼！

    回頭，老爺子和老太太還不把大哥數(shù)落死？

    “鬼門只用于接引，我們無須從鬼門穿行?！?br/>
    云夫人領(lǐng)著少年，從旁邊的陰山道前往水云宮。

    洪旭駕馭九龍輦，和一眾鬼修緩緩在后面跟著。

    很快，他們來到一座白玉宮廷前。

    白玉砌成的宮殿，周圍是潺潺若水與潔凈云光。

    洪旭將九龍輦安置在宮門口，快步跟上少年的步伐。

    “兩位稍等，本宮回去換一身衣物?！?br/>
    云夫人命十位鬼修留下接待，自己領(lǐng)宮女們回去沐浴更衣。

    那十位鬼修一個個實力不俗。為首三人擁有不亞于魔君的氣機。

    鬼蜮勢力不可小覷啊。

    衡華暗暗尋思。

    “殿下請稍待，夫人稍后便至?！标幵欺琶鼘m女奉上香茗。

    少年剛一聞，不覺皺起眉頭，盯著桌上的茶。

    白霧緩緩在茶盞縈繞，好似一條云龍。

    糟糕！

    陰云叟心中一突，旁邊幾個鬼修也露出慌張神情。

    “九云香？倒是一味映襯水云宮的靈茶?！鄙倌晁菩Ψ切ν姽恚朴茖⒉栾嫳M。

    洪旭本想有樣學(xué)樣，卻被少年按住。

    “你的修為，喝不得這東西。”

    九云香的茶葉，取自右大陸萬岳境中的靈山峭壁。吞吐云霧水澤之精，承赤岳仙光天華，五百年的茶樹方可煉制“九云香”。

    而水云宮這兩盞茶，香氣醇厚，必是千年以上的茶樹所生。伏衡華本尊在赤岳仙山天天吃，太熟了。

    這種香茗蘊含仙家真元，對修仙者堪稱靈丹妙藥，但魔修喝了要鬧肚子，嚴(yán)重的還會散功。

    “錯了，錯了！”

    陰云叟拍著大腿，連忙讓人將神妃等人送來的茶葉取來，給二人換上魔道使用的茶葉。

    “殿下恕罪。鬼蜮鮮少有外客，我們這里也沒備著多少生人食物。一時，一時間上錯了！”

    他們平常吃的陰茶，都是養(yǎng)魂固魄的玩意。早些年，也給神妃、卜玄等人吃過，但近年來夫人改了興致，特意為活人賓客準(zhǔn)備其他食物。

    洪旭看著重新?lián)Q上來的茶葉松了口氣，低聲道：“是萬魂城的龍針，我喝過，味道還不錯?！?br/>
    他又聞了聞，皺眉道：“就是這茶葉，味道有些不正？似乎……似乎沒有儲存好？”

    陰云叟等鬼修長老一個個尷尬不已。

    神妃上次來時贈送的茶葉，都猴年馬月了？

    我們又不吃，自然天天在庫房扔著，也沒人在意。要不是你們來，指不定過幾年就當(dāng)垃圾給扔了。

    少年笑了笑，沒有計較茶葉的問題，但也沒有再喝茶。

    而是端起桌上的一盤點心。

    那是一碟潔白可愛的小白兔。

    “這些點心是上一位活人賓客送來的？”

    看到那盤點心，陰云叟眼皮跳動，更加心虛了。

    那是伏公子前來時，夫人特意向他學(xué)來的方子。后來傳給宮女們，添加水云宮食譜。

    糟糕！前番夫人還在幽玄少君跟前說什么中立?？扇缃裾宫F(xiàn)出來的待遇，完全對不上??！

    “咳咳……”

    靈藏先生道：“這是宮女們制作的小玩意，入不得殿下的眼?！?br/>
    小玩意？這分明是我們蟠龍島上的靈膳點心。內(nèi)蘊太陰月華，既對鬼修有助，也對活人修士有幫助。

    衡華越尋思，越不對味。

    大哥閑著沒事，把蟠龍島上的東西傳授給水云宮的宮女？

    這關(guān)系，瞧著不正常?。?br/>
    他不知，早年伏宣和嫌水云宮吃食過于生冷，乃鬼魂陰食，便自帶食物點心。

    后來云夫人見他如此，心中有些歉疚。便親自向伏公子學(xué)了幾個點心方子，待伏宣和下次到訪時命宮女準(zhǔn)備食材，為伏宣和制作茶點。

    之所以宮女錯送仙道靈茶，也是因為陰云叟等人未曾說明白。下面宮女誤以為和往常一樣，乃伏宣和訪云夫人論道，便把伏宣和的常備吃食端上來了。

    待云夫人更衣歸來，察覺殿內(nèi)氣氛不對。

    宮女上前低語兩句，云夫人立刻了然。她對衡華笑道：

    “水云宮俱是鬼修，鮮少有生人做客。近百年來，唯有伏宣和一人來訪。這些吃食，都是按照他的癖好準(zhǔn)備。到底我們這些鬼物不了解活人的口味，若是殿下不喜歡，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再去要求廚子做。我家的廚子生前便是人間名廚，還是有些手藝的。”

    加上伏宣和近些年送來的靈膳方子，我家的廚子都能通過烹飪飲食入道了。

    對此，云夫人是很自得的。

    比起魔道那群打打殺殺、不懂享受的魔君，自家有靈膳師每日靜心調(diào)配膳食。這才是鬼生安樂的福氣。

    少年似乎有所揣測，主動應(yīng)下云夫人要求，命令廚師準(zhǔn)備活人使用的靈膳。

    “我本人沒多少要求，但我這心腹愛將不喜歡吃素，就烹幾只虎豹走獸，再準(zhǔn)備幾盤河鮮、海鮮吧?！?br/>
    云夫人一示意，陰云叟馬上下去準(zhǔn)備。

    可等鬼廚將靈膳送來，衡華心情越發(fā)不美妙。

    好嘛，這不就是白玱的靈膳食譜？還是改良后，仙魔鬼通用的那種。

    一看這就是大哥送來的方子。

    “吃吧。”

    少年淡淡掃了一眼洪旭。

    洪旭不明所以，但既是自家主人主動為自己點的。他當(dāng)然要吃，還要吃干凈。

    衡華簡單夾了幾筷子，便放下來了。

    “我這一路觀摩鬼蜮，知曉夫人不欲插手仙魔之爭，意欲維系中立。但有一問，倘若伏宣和出事遭厄，夫人會出面救援嗎？”

    殿上一靜，眾人紛紛看向云夫人。

    “殿下何出此言？”

    “本君在外面聽聞過一些水云宮傳說。鬼蜮本是數(shù)千年前一位女修所創(chuàng)。其與一位修仙者相戀，誕下一女繼承水云宮。而后，每代宮主必為女子，且會招婿入宮?！?br/>
    雖然是招婿，但水云宮并不忌諱由男主人管事，甚至女兒也可以隨意跟隨父親或者母親一方的姓。

    李夫人、張夫人、劉夫人、云夫人……

    甭管水云宮的主人如何更易姓氏，都必然是女子。

    當(dāng)然，在知情人眼中，水云宮的主人從始至終就是一個人。不論那一位如何轉(zhuǎn)世換代，以規(guī)避天劫之厲害，終究無法擺脫曾經(jīng)的身份。

    “據(jù)我所知，夫人和云先生膝下并無女兒?！?br/>
    “你——”

    陰云叟等鬼修震怒。

    “少君殿下，我水云宮的傳承大事，輪不到跟你們魔道稟報！”

    云夫人抬手安撫眾人，輕聲道：“殿下想多了。伏家公子與本宮清清白白。而眼下，本宮也無心培養(yǎng)繼任宮主?！?br/>
    這一次有望突破境界，她才不會再寄希望于來世。

    “本宮的立場，你大可告知神妃、黑蛟等。本宮會保持中立，一心一意為南洲清理鬼禍。說起來，這本就是為魔道善后。立場上，本宮更偏心魔道?！?br/>
    同樣是一座大洲，東萊就鮮少有鬼物作亂。更不需要一個專門的鬼蜮來煉化焚燒鬼物。

    因為怨氣少。

    東萊修士死后，魂魄會被超度上星天。

    遺留的情緒殘渣縱然徘徊人間，沒多久便自動散去了。

    可南閆福洲不一樣。

    且不論一千五百年一次的大魔劫會死多少人。

    平日里，各大魔城炮制修仙者，殘魂怨靈不斷積累?？v然真靈可以返還星天，可剩下的魂質(zhì)殘渣承受陰氣、怨念而厲鬼化，在南閆福洲生成大量鬼物。

    不止這個時代。

    在劍元魔帝，乃至更加古老的時代，鬼物橫行便已司空見慣。

    幽玄大帝建立的“幽冥魔道”，本就是針對鬼物而來。

    云夫人受劍元魔帝吩咐，建立鬼蜮而維系超然地位。從此，鬼物逐漸從南閆福洲的地表消失。

    可以說，云夫人本就是在為魔道善后。

    在赤淵道派到來前，仙道為魔帝們傀儡時，云夫人本就是魔道一系特殊勢力。是赤淵道派出現(xiàn)后，云夫人的立場才逐漸變化。

    少年低頭思忖。雖然，如果這次魔道贏了，赤淵大敗。她會再度靠攏魔道。而如果仙道贏了，她會繼續(xù)中立？

    突然，伏衡華靈機一動，抬頭眺望宮外陰霾云層。

    “鬼蜮是夫人的領(lǐng)域，但也糅合南閆福洲自然孕育的幾處陰穴。夫人，如果我沒猜錯，是不是有一處陰地，有一處通道正對著萬岳境內(nèi)？”

    右大陸的鬼物，或者說人死之后的靈魂殘渣，受到鬼門接引，通過某座山進入鬼蜮。

    那座山，必是赤淵把持的重地。

    而如果魔道能找到那座山，能借道鬼蜮突襲，就可以直接殺入萬岳境，攻入仙道腹地！

    這才是神妃等人讓自己詢問云夫人立場的根本緣由。

    他們希望利用鬼蜮——

    等等，鬼蜮的作用不止這一點。

    如果把那些尚未煉化的兇戾鬼物送入人間，去禍害右大陸……

    “本宮說過，鬼蜮維系中立。”

    云夫人聽到少君點破右大陸通道，心中便暗道不妙。

    她怒聲道：“本宮不會借道與爾等，也不會讓仙道之人借用通道。你們質(zhì)問本宮與伏宣和的關(guān)系，那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們。伏宣和來返中大陸的通道，與本宮無關(guān)?！?br/>
    轟隆——

    天空，一道霹靂迅疾落在中庭。

    “若本宮有一言虛假，就叫天雷劈死！”

    “如此，你滿意了？”

    衡華見她發(fā)怒，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便打算借機告辭。

    “且慢?！?br/>
    云夫人突然又將他叫住，意味深長道：“神妃等人讓你來此，你認(rèn)為只是為了詢問本宮立場？

    “殿下，你是不是應(yīng)該說一說，你的來歷了？

    “本宮知南洲諸多古事，你那位‘劉師’卻從未聽聞?！?br/>
    從幽玄大帝的時代到如今，多少魔劫傳承？

    云夫人可以確信，近萬年歲月就不存在一個姓劉的，度過火劫以上的魔君。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