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乾的話音一落,柳笙便直接轉(zhuǎn)身出了書房,即將手刃滅掉沈家的直接兇手的沖擊已經(jīng)讓他忘記了作態(tài)。
他也就錯過了身后封乾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掠過的情緒。
封乾一個人在書房里站了半晌,才慢慢地舒出一口氣,也將身體里那種難言的躁動與欲/望壓抑了下去——
他不必急于此時就索取那人的“定金”,因為總有一日,他要叫沈凡連本帶利地交予。
本想直接跟下去的封乾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到桌案前重新坐下,他從右手邊的抽屜里取出幾張紙頁,拿起一旁的鋼筆,墨色的蒼勁字跡在筆尖下龍蛇游走。
一刻鐘后,封乾將手中內(nèi)容大致相同的幾張紙頁一一檢看過,確認(rèn)無誤后按動了桌下隱秘處的一個按鈴。
片刻之后,穩(wěn)健的腳步聲在長廊里響起,伴隨著敲門聲叩響,封乾抬眸望著敞開的門處站著的人,淡淡點頭,“請進?!?br/>
那名面孔陌生的男子走了進來,挺拔的步資流露出訓(xùn)練有素的軍人本質(zhì),他站定在桌案前:“少帥。”
封乾將手中的一沓紙頁遞了出去,“一周內(nèi),清理所有三級嫌疑及以上的情報人員,其余嫌疑情報人員進行布控。清理行動后立即更換原密碼,啟用新密碼本;并電報這幾位師長,進入二級戰(zhàn)備狀態(tài),有新動態(tài)或命令我會立即下達,——提醒他們,情報機構(gòu)必須保持高度的清潔性?!?br/>
走進來的這名男子顯然有些驚訝,臉上雖未表露,卻還是開口問道:“少帥,‘清理所有三級嫌疑及以上的情報人員’,是包括幾處師部嗎?”
封乾看了他一眼,“所有?!?br/>
男子面露難色:“三級嫌疑情報人員中有幾位堪稱棟梁之才,直接清除是否會引來幾位師長的異議?”
“既已列為三級嫌疑,必然有過外傾的行為或言談?!?br/>
封乾仍是低頭看著手中的一份文件。
“恃才傲物年少輕狂總是難免……”那男子剛說了這一句,就想起眼前坐著的這位也不過是正當(dāng)輕狂的年紀(jì),不由一頓,片刻后才繼續(xù)道,“是否可以額外恩免些,也列入布控處理?”
“……”
封乾終于抬頭,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你也算通讀古史,可想過沅朝末年,年輕時的朱□□起義,兵力遠(yuǎn)不如那陳某人,為何能連勝之?”
男子猶豫了下:“陳某人暴戾不義,寡恩弒友,失了軍心?”
“你以為重恩多德的就能開一朝之業(yè),當(dāng)年三足鼎立之勢最后也未見正統(tǒng)血脈得了天下,”封乾眸光鋒利起來,“賞罰分明,上下同法,這才是立軍之本——何況雖芝蘭擋路,不得不除!”
最后一句話落下來,將那人震了一下,回神后那男子動作鏗鏘地立正行禮:“謝少帥教誨!”
“……如今是國難當(dāng)頭,內(nèi)憂外患,”封乾垂下了眼簾,亦遮住了復(fù)雜的目光,“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容不下那么多婦人之仁;你是我的心腹,我不希望你將來因為這種事情害了自己?!昧?,你下去想想吧?!?br/>
“是,少帥?!?br/>
男子又行了軍禮,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封乾揉了揉眉心,須臾后也站起身來,走到門側(cè)衣架上將墨綠色的風(fēng)衣挽進臂彎,提步走下樓去。
四方院子里,聚成堆兒的幾位原軍官現(xiàn)“地痞”正望著一個房門緊閉的屋子嘖嘖嘆氣。
“這位可真可憐,落到閻王手里就夠慘了,偏偏看這時辰,閻王今晚還沒‘吃飽’吧,惡鬼面都沒戴,這得多大火都泄這王守岳身上了?”
“你說閻王這么快就出來了,少帥怎么也肯放?向成兄,你看準(zhǔn)了嗎?今晚那個被少帥摁桌上的真是柳閻王?”
林向成不滿道:“這我怎么可能看錯?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天在公封館鬧了那么一碼事之后,我一天三頓地給閻王上香,現(xiàn)在閉著眼都能給他畫出模樣來……”
“那閻王怎么會這么快就出來了?”
“哎喲……”最先開口的那個叫孫威的男人一拍巴掌,一臉謔弄的“憂心”,“不會是少帥他那方面……有問題吧?”
林向成翻個白眼:“你是活膩了吧,連少帥的房里事都敢編排,小心少帥他……——少帥!”
啪啪幾聲整齊的立正,剛才還擠眉弄眼的幾位此時內(nèi)心叫苦不迭,面上卻只能故作嚴(yán)肅。
“……說了幾遍了,在外面不要這么稱呼?!?br/>
封乾的聽力早在百米之外就已經(jīng)將幾人的對話聽了個全頭全尾,見幾人緊張的模樣也沒多言,只蹙眉望了一眼不斷傳出驚嚎聲的房門:“——這是怎么回事?”
林向成壯了壯膽兒站出來,開口道:“是柳先生說王守岳有叛逃嫌疑,連夜提審。剛給人割了手腕,又用黑布蒙了眼睛,在一旁找了個容器滴著水給那孬種——啊不,給那王守岳聽動靜兒呢,這不才一會兒就嚇得鬼哭狼嚎的?!?br/>
“傷口不深,”見封乾仍是蹙眉望著,孫威以為是少帥擔(dān)心那人被柳閻王弄死再擔(dān)了干系,忙接過話頭,“估計這會兒血都干了,只不過那王守岳確實像個叛逃的,才這么短的時間就已經(jīng)給嚇成這樣了?!?br/>
“……”
封乾不動聲色地看了孫威一眼,直把孫威幾人看得冷汗流了一背,才緩緩開了口,“他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我沒給他半分助力?!铱梢悦鞔_告訴你們,這件事是從今天開始的,也是我單方面的;今后他跟你們的關(guān)系不會與從前有半點不同?!砸院螅羰峭饷嬗辛耸裁戳餮则阏Z我管不得,但是我不希望再聽見你們消遣他一句?!?br/>
聽到這么兒女情長的一段話從他們少帥的嘴里說出來,林向成等人眼睛都瞪大了,回過神來后都連忙點頭。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br/>
封乾淡淡地望著幾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才邁步走上了臺階,推門進去。
屋里只有兩個人,一個被黑布蒙著眼睛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兒叫喚,另一個拿著筆盯著手里記下的東西微微皺著眉,見不得平日里常見的那種勾得封乾心尖微癢的笑意。
封乾走到那人面前了,忍不住抬手在那人微微蹙起來的眉心輕撫了幾下,“……拿到了?”
“嗯……”
柳笙不經(jīng)心地點頭應(yīng)了之后才反應(yīng)過來,微驚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眸光閃爍地看著對方。
“怎么了?”
封乾放下了因為那人的退避而落在空處的手。
柳笙默然不語,實際上他只是有些茫然……為何在方才,一向是警覺的自己明明知道這人進來了,還是全然不作防備,即便那人手落了上來,自己都沒有什么反應(yīng),像是……習(xí)慣了這個人的親近似的。
不敢再往深處想,柳笙搖了搖頭,重新落點于手里的紙張:“……沒什么,這是他招認(rèn)的當(dāng)年那一案的參與者?!?br/>
封乾看了一眼他手里拿著的紙頁,便將目光重新移到那人微垂的臉龐上,“這個,給我吧?!?br/>
“……”
柳笙抬眸看他。
封乾也不在意這屋子里還有個哀嚎著的,抬手勾著那人的下巴落了一個輕輕的吻上去,然后移開一點距離:“相信我。”
“……”看著那雙深邃的眸子,柳笙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封乾接過那張紙,沉吟片刻后還是開了口,“之前孫威他們說的,你不必掛懷。”
……他知道,自己能聽見的那些話,不過隔著這么一道門和十幾米的距離,即便是沈凡失著神,也能聽個八/九不離十。
柳笙聞言,卻是露出了從封乾進到這兒之后見到的第一個笑容,不知是因為大仇即將得報還是因為在封乾的放任與不干預(yù)下摘清了唐家與那一案的關(guān)系,他這時的笑容看起來倒是要親近得多,帶著一點不自知的勾人俯在封乾的耳邊,戲謔地開了口:“他說得對,你確實沒喂飽我。”
封乾的眼底頃刻間暗沉得如同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