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統(tǒng)勛冒死諫新主

    獄神廟開監(jiān)釋冤官

    乾隆皇帝，是個自視才學(xué)很高的太平天子。他不像圣祖爺要南征北剿，除鰲拜，平三藩；也不像雍正帝要殺兄屠弟、鴆占雀巢才能坐穩(wěn)龍椅，他登基之時三兄弟中惟一的政敵弘時已被先帝處死。他的才學(xué)無用其技，便使到了另外的用途上。

    乾隆改元后元年春正月，他便詣堂子行禮。至觀德殿更素服，率諸王、大臣詣慈寧宮向太后行禮朝賀。然后回到太和殿受群臣朝拜。接著，乾隆和翰林院那些個博學(xué)鴻詞名儒，把世界上最美好最高貴恭敬得令人肉麻令人作嘔的詞匯，給他的先皇祖考妣大加謚號。

    他給太祖加的謚號曰：

    太祖承天廣運(yùn)圣德神功肇紀(jì)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yè)高皇帝。

    孝慈皇后則尊謚曰：

    孝慈昭憲敬順仁微懿德慶顯承天輔圣高皇后。

    太宗謚號曰：

    太宗應(yīng)天興國弘德彰武寬溫仁圣睿孝敬敏昭定隆道顯功文皇帝。

    孝端皇后尊謚為……

    如果要把從太祖直至雍正――世宗的謚號全都寫出來或請你念一遍，非要成神經(jīng)不可。

    這是中國獨有的帝王思想的思維定勢和邏輯：竊以為把天下最美好的詞句加在他們先祖和他們自己的頭上，他們在老百姓心目中就永遠(yuǎn)擁有高不可及的光耀形象。殊不知他們?nèi)诉€沒死，民間就廣為流傳著有礙他們尊容的宮廷秘史，臭不可聞的荒淫腐敗的傳說故事。這正合了民心是桿秤，民心才是歷史。

    就在乾隆謚號滿天飛，慶祝、朝賀、大祭、大禮喜氣洋洋忙個不停的時候，老天爺正在悄悄撒下一張威脅太平天子的災(zāi)難之網(wǎng)。雍正朝的暴虐、專橫和好大喜功，已經(jīng)結(jié)下吞噬不盡的苦果。

    這天，乾隆像往常一樣五更起來早朝，還是像往常一樣，高無庸等太監(jiān)、侍衛(wèi)前呼后擁。過一座宮門放一顆爆竹，來到乾清宮，那里的玉階下已黑壓壓跪了一大片六部九卿的朝臣。他們都是聞聽年輕皇帝的爆竹聲，馬不停蹄從各府衙趕來的，由六十五歲的三朝宰相張廷玉領(lǐng)班（滿宰相鄂爾泰因病請假了），新起用的協(xié)辦總理事務(wù)大臣訥親、海望、徐本，列班在前。

    乾隆進(jìn)入大殿，眾臣在張衡臣率領(lǐng)下魚貫而行，進(jìn)入大殿跪伏叩首，山呼萬歲。

    早朝亦如往常――乾隆皇帝說了一些新朝如何國泰民安，天下升平，慰勉群臣要如何勤政的話；首領(lǐng)大臣某位尚書閣老，面呈了幾句新主如何英明聰慧的頒詞，最后由高無庸唱諾：

    “有本奏本，無本退朝！”

    “臣，劉統(tǒng)勛有奏本！”

    這時，在雍正朝當(dāng)過戶部侍郎的劉統(tǒng)勛，毅然出班，高舉一本厚厚的奏折，跪伏于地。

    這真是一石激起千重浪，大殿上的氣氛為之一緊，連瀟灑自若的乾隆也為之一怔。

    劉統(tǒng)勛是個四十六七的黑大個子，身材魁梧，濃眉豹眼，額角高聳，腦門頂刮得青光瓦亮。一副倔傲不羈的模樣，連項脖子都像鋼板犟扭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吭”一聲彈了起來。誰都知道這“強(qiáng)項令”出班遞折子，決沒有好事。

    “遞上來！”乾隆目光如電，“電”了劉統(tǒng)勛一眼，極力用平靜的語調(diào)說了句。

    “扎！”

    高無庸躬身上前，來到劉統(tǒng)勛跟前悄悄耳語了一句什么，拿過劉統(tǒng)勛舉在“光瓦”上的奏章，退了回去，雙手捧著呈送給皇上。

    乾隆接過奏折，翻開看著?？戳藥仔?，臉色陡變，拿折子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看了不到一半，把奏折往龍案上重重一甩，用一雙猙獰的怒眼狠狠盯了跪伏于地的劉統(tǒng)勛一下。乾隆兩手捏拳，拳頭捏得咕咕咕作響，倏的立起身來，心想發(fā)作。但又把火氣強(qiáng)壓下去，站在那兒，背過身去，耐著性子把奏折看完。

    本已獲準(zhǔn)“平身”的眾臣，見乾隆如此盛怒，那二十五六歲的人竟已氣得渾身發(fā)抖，挺直的脊椎弓了下去，忽又彈了上來，如此反復(fù)了三次。知道雷霆震怒，大禍即將臨頭，先是張廷玉帶頭，又齊刷刷跪了下去。大概乾隆聽到了跪地聲，猛一轉(zhuǎn)身，怒吼一句：

    “跪什么跪？散朝！”

    眾臣仿佛遇到了特赦，爬了起來，爭先恐后退著身子擠出了大殿。

    劉統(tǒng)勛兀自仍跪在那里。

    張廷玉退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過身來，乾隆朝張廷玉揮了一下手，甕聲甕氣道：

    “衡臣你走，這……與你無關(guān)！”

    “萬歲息怒，保重龍體?！睆埻⒂駠@了口氣走了。乾隆吩咐高無庸：

    “把殿門關(guān)上！”

    殿門關(guān)上了。大殿空落落的只剩下站著的皇帝，跪著的諫臣，連高無庸、侍衛(wèi)、太監(jiān)們都感受到了強(qiáng)烈灼人的**味，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退到了幃幕之外。

    乾隆像一頭暴怒的失去控制的雄獅，在大殿上龍騰虎驤地走過來，走過去。他兩次走過劉統(tǒng)勛身邊，抬起腳恨不能一腳把這貳子逆臣踢死。但腳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最后，倒像他自己成了一頭受傷的猛獸，退到陰暗的大殿一角，舔噬傷口去了。過了好一陣，他驀然從黑暗中發(fā)出一聲咆哮：

    “劉統(tǒng)勛，你不怕死嗎？”

    “皇上，”劉統(tǒng)勛愣登直了直身子，“臣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兩口棺材。”

    “兩口棺材？”乾隆也是一愣。

    “給我自己一口，給我兒子劉墉一口……”

    “你兒子劉墉？”乾隆獰笑道，“朕要砍你的頭，也還沒決定就要砍你兒子劉墉的頭，你為什么要把你兒子也搭上？你以你父子兩代的人頭，來要挾朕嗎？你要用死來諫朕，說朕是一代昏君嗎？”

    “皇上即位改元，新朝伊始，萬歲少俊聰穎，是天下萬民之福！萬民之希望所在！”劉統(tǒng)勛犟扭著的脖梗，“吭”一聲直了起來，無所畏懼不慌不忙款款而言，“但是，臣下所奏句句是實，前朝留下的苦果，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雍正四年，黃河斷流，赤地千里，餓死饑民三百六十多萬，八年江南水災(zāi)，中原大旱，又餓死四百多萬，天下蒼生要的是活命呀，皇上……”

    “朕，朕……”乾隆終于不能一腳踢死這貳子逆臣的原因，就正因為他奏章揭露了殘酷的事實，“朕不是瞎子，還用得著你來瞎奏？”

    “皇上，您在藩邸時，下臣曾陪您去過山東、河南暗訪，您是見過一些真情實況……”劉統(tǒng)勛忽地從袍褂里唰地抽出一個畫卷，舉了起來，“但是皇上，您還有沒看到過的東西，就連做過多年戶部堂官的微臣，也不曾見過。這是一位心地善良的畫師、高僧，花了三年時間，對著餓死的饑民，一個個畫下來的……”

    “那，那是什么？”乾隆走了過來，想看又不敢看地說道，“你，你把它展了開來！”

    “遵旨。”劉統(tǒng)勛葡伏著，在地上展開那位高僧畫的《千里餓殍圖》。

    乾隆湊了過來，看著，看著，像見了閻羅地獄火海血湖的慘景，兩眼驚恐地圓瞪著，身子晃了幾晃，差一點栽倒在地。他勉力扶住自己的頭，吶吶地說：

    “劉統(tǒng)勛呀，劉統(tǒng)勛……朝廷大臣，四方疆吏，處處歌舞升平，人人爭拍朕的馬屁……為什么你獨獨要向朕獻(xiàn)這鬼《千里餓殍圖》。以大清江山之大，哪一朝哪一年沒有水旱之災(zāi)，哪一年沒有逃荒乞討的饑民？你在戶部當(dāng)差，不就是管的大清皇倉，每年都要撥皇糧賑災(zāi)嗎？前些日子稱了黃河之水，朕知今年又將是大旱之年，朕不是已經(jīng)準(zhǔn)備開倉賑災(zāi)嗎？”

    “皇上，大災(zāi)之年，開倉不如先開監(jiān)！”

    “開監(jiān)？”

    “您也知道，”劉統(tǒng)勛見自己的苦諫開始奏效，遂放開膽子來，干脆說個透徹，“雍正朝晚年，不少封疆廉吏能吏，都因根治水旱災(zāi)害，整治水利而虧空，不分青紅皂白逮捕入獄。云南巡撫楊名時、浙江巡撫盧焯就是；而像田文鏡那樣的酷吏，還有背著朝廷貪污受賄的贓官，卻受獎掖大行其道。歷來大災(zāi)大貪，連賑濟(jì)災(zāi)民的錢糧都落入了私囊?；噬希瑸?zāi)年開倉賑災(zāi)之前，如若不先開監(jiān)，讓那些為皇上忠心辦事的廉吏能吏各復(fù)其位，一切便都是竹籃打水，功簣一虧呀！”

    “你起來！”

    劉統(tǒng)勛望著乾隆，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仍跪在那兒眨巴著眼睛。

    “聾了嗎？”乾隆忽地尖叫一聲，“劉統(tǒng)勛，朕叫你滾起來！”

    劉統(tǒng)勛惶惑地爬了起來，瞅著乾隆吶吶地：

    “皇上……”

    乾隆背過身去，好一陣才自言自語地道：

    “你屢屢詆毀先帝，朕本當(dāng)砍下你的腦袋……罷了，先寄放在你光禿禿的腦頂上吧。劉統(tǒng)勛，朕準(zhǔn)你的奏，你就跟傅恒、刑部尚書孫嘉淦，先去清理獄神廟，把那些真正的廉吏能吏放出來，改元新朝要人辦事呀！”

    “臣――”劉統(tǒng)勛伏地深深磕頭，“領(lǐng)旨！”從地上卷起那張《千里餓殍圖》，站直了，猶豫地問，“這……這張圖怎么辦？”

    “留下，對任何人都不要說有這張圖?！?br/>
    “是，皇上圣明。”

    “圣明個屁?！鼻『孟翊蛄藬≌痰拈庪u，對劉統(tǒng)勛揮揮手，喚高無庸過來，回寢宮去了。

    傅恒、劉統(tǒng)勛受皇帝欽命，協(xié)同刑部尚書孫嘉淦，清理庶獄，減少積案冤案，以此邀天之幸。

    這天傅恒策馬來到鮮花深處胡同，又轉(zhuǎn)兩個彎兒，便是養(yǎng)蜂夾道。傅恒遠(yuǎn)遠(yuǎn)一看，見劉統(tǒng)勛站在獄神廟前等著自己。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撂給家丁，一臉春風(fēng)迎了上去笑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料定你怎么也得過了申時才來，你卻先來了一步?！?br/>
    “給六爺請安?！眲⒔y(tǒng)勛不卑不亢地道，“卑職也是剛到。六爺是坐纛兒的，下官怎么敢怠慢？”

    說著，二人走進(jìn)獄神廟。

    這獄神廟說是“廟”，其實早在康熙朝就改作了臨時拘留所，從這里往南一箭之地，便是刑部大牢。康熙年間獄神廟由內(nèi)務(wù)府的宗人府管轄，是專門囚禁犯法的宗室貴族的地方。老怡親王允祥、大阿哥、十阿哥都在這里蹲過禁閉。北京人戲稱“落湯雞留所”，也許因為名聲不好，自雍正三年便改隸大理寺管，后又劃歸刑部，專門囚禁待審未決的犯罪朝廷大員。

    一路走馬，兩人都是一身大汗，可一進(jìn)了獄神廟，陰森森怪慘慘的一股風(fēng)一吹，汗沒了，倒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來到正殿，丑八怪孫嘉淦已經(jīng)在那兒坐等，傅恒見了孫尚書，嘻哩哈啦一笑道：

    “孫大人，你蹲過獄神廟，現(xiàn)在當(dāng)刑部堂官又管獄神廟，應(yīng)該有親身體驗啊。”

    “六爺，劉大人，”孫嘉淦跟劉統(tǒng)勛年齡相仿，也是劉統(tǒng)勛一類的強(qiáng)項令，在康熙、雍正朝也是幾起幾伏，下獄，外放，回京，官場勵練久了，也就油了。他以諧對謔地說道，“當(dāng)年方苞蹲刑部大牢，寫出了傳世之作《獄中雜記》，可惜孫某不是方先生那樣的料，蹲了大牢白蹲了。六爺是位大才子，可惜六爺又無緣了。”

    “難說，哪天皇上不高興，把我傅恒送進(jìn)獄神廟，還要請孫大人多多關(guān)照啊！”

    “真要這樣，孫某就有幸巴結(jié)六爺了?！睂O嘉淦說笑幾句，轉(zhuǎn)對劉統(tǒng)勛說，“劉大人棺諫、死諫，才有今天清理刑部庶獄之舉。下官已略略清點，獄神廟現(xiàn)關(guān)押朝廷命官人犯一百零二人，其中六十五人系無罪之人，其中包括楊名時、史貽直、原浙江巡撫盧焯、原刑部侍郎董九成，還有因貴州苗務(wù)牽扯下獄的原刑部尚書張照、揚(yáng)威將軍兼貴州巡撫哈元生、副將軍董芳以及元展成、德希壽等人；此外大獄中還關(guān)有歷年在西北用兵失察論斬的大將軍傅爾丹、岳鐘麒、陳泰等重要將領(lǐng)?！?br/>
    “噢，喲！這里頭真還是大清朝一個人才庫喲?！备岛愣簝豪僧?dāng)說。

    “孫大人，”聽到此，劉統(tǒng)勛訝異地問道，“你身為刑部尚書，是管全國刑獄的。你知道全國監(jiān)牢中，關(guān)了像獄神廟這種無辜官員有多少嗎？”

    “下官正在責(zé)令各省統(tǒng)計?！?br/>
    “估計有多少？”

    “少說吧，二千余人?！?br/>
    “最多多少？”

    “也就三千人左右吧?！?br/>
    “唔，真不少。”傅恒點頭。

    “六爺，”劉統(tǒng)勛雖是粗人，但深知傅六爺乃是皇親國戚，冤獄要辦好，少不了他在皇上那兒多多說話，思謀著道，“咱們是否先去獄中看看，再分頭審察案卷？”

    “好，好，”傅恒起身，“孫大人，一切都由你安排好了，我們跟你走。”

    “請?！?br/>
    孫嘉淦打頭，領(lǐng)著傅恒、劉統(tǒng)勛朝陰森森怪慘慘的牢房中走去。前面獄司提一串丁當(dāng)作響的鑰匙，打開一層又一層鐵柵門，一路走，傅恒一路哼念著：

    百歲光陰一夢蝶，

    重回首往事堪嗟。

    今日春來，

    明朝花謝，

    急罰盞夜來燈滅。

    想秦宮漢關(guān)，

    都做了衰草牛羊野。

    不恁么漁樵沒話說。

    縱荒墳橫斷碑，

    不辨龍蛇。

    孫嘉淦回頭笑道：

    “六爺，您好興致?！?br/>
    “給自己壯壯膽而已?！备岛阍挭q未了，猛聽黑暗深處一聲慘叫。三人悚然止步，那老獄司卻說：

    “大人，沒事。獄中經(jīng)常有人白日做夢，發(fā)出聲聲慘叫，甚至如野獸般的嘶吼?！?br/>
    “快往那邊看看！”孫嘉淦打頭，來到一關(guān)押大官重犯的單人牢房，老獄司指著突然寂靜的陰暗處道：

    “這里關(guān)的是原刑部侍郎董九成。”

    “是董大人……”劉統(tǒng)勛急上前呼喚，“董大人！董大人！”只見鐵柵下卷曲著一個瘦老頭，亂發(fā)遮住了又黑又瘦的臉，卻如一截朽木般倒在那里一動不動。孫嘉淦似乎看出了什么不測，急令：

    “打個牢門！”

    獄司開了牢門。劉統(tǒng)勛跌跌撞撞跑進(jìn)去，扶起董九成一看，他已懸柵自盡，尸體都涼了。

    “董大人……我們竟是來遲了！”劉統(tǒng)勛抱著董九成干瘦的遺體，一步步走了出來。驀然間，鐵柵兩邊的昏陰中卷起一陣狂呼海嘯：

    “董大人，好走！好走――”

    “殺了我吧！雍正……你殺了我吧！”

    “天哪！你們把我抓進(jìn)來三年了，不殺不審，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哪！讓我死！”

    “死啊……讓我去死！”

    “哈哈哈……雍正，你來砍頭吧……”

    連傅恒這等逍遙公子，都被這慘景嚇得面無人色。倒是劉統(tǒng)勛膽壯，大呼一聲：

    “雍正帝龍御歸天了，現(xiàn)在是乾隆爺?shù)奶熳?，你們不必瞎嚷嚷了。真金不怕火，怕火非真金。皇上已令傅六爺、孫大人和本官清理冤獄，錯案冤案不日就能昭雪，你們就等著吧！”

    監(jiān)內(nèi)立即安靜下來。

    回到大殿上，孫嘉淦激動地說：

    “六爺，劉大人，我們?nèi)艘黄鹑フ堃娀噬稀＿@些人再不開監(jiān)放人，只怕有的都熬不過去了。下官來刑部時間不長，原來獄神廟是先帝欽犯，不好過問。最近才看案卷，大都事出有因，查無實據(jù)?！?br/>
    “孫大人說的極是，”劉統(tǒng)勛附和道，“這些所謂欽犯，原來同朝為官，誰不了解誰？都是大行皇帝一時之怒一人之好惡，就關(guān)進(jìn)大牢，不議不審，誰能經(jīng)得起這等折磨？咱們不能按部就班等下去了?！?br/>
    “那就走吧！”傅恒也被董九成之死受到震撼。

    經(jīng)傅恒、劉統(tǒng)勛、孫嘉淦面奏，乾隆陸續(xù)在他們的審案折子上朱批，從獄神廟先后釋放出楊名時、史貽直、盧焯、原原刑部侍郎董九成（已死，釋罪昭雪）。

    元年七月，免崔起潛罪。九月，免哈元生、董芳、元展成、德希壽等人貽誤苗疆罪。

    二年正月，釋放王士俊。四月，釋放傅爾丹、岳鐘麒、陳泰……

    獄神廟最后剩下一個原刑部尚書張照，這是雍正駕崩后沒幾天，宣告天下弘歷為新皇帝尚未登基改元的服喪之期，由乾隆下令召回張照，一個月后下獄治罪。

    大約到了六月的一天，張廷玉把張照的案卷移交給傅恒，因為皇上叫傅恒和劉統(tǒng)勛去傳旨審問。劉統(tǒng)勛與張照沒有任何瓜葛，而張照卻做過乾隆、傅恒的師傅，所以讓劉統(tǒng)勛做了主審。

    “唉，想不到今天要我傅恒來審張照……這，這張得天是我的老師呀……想當(dāng)年，跟他學(xué)音律，學(xué)琴棋……我才六歲，他就把著我的手練字，他可是當(dāng)今大清朝最著名的書法家呀！”

    劉統(tǒng)勛見傅恒說到這里，用手掩面，淚珠已然滾滾而下。其實方才乾隆接見他，說到張照，也是這樣，一副揮淚斬馬謖的情腸。

    張照犯的不是平常之罪，數(shù)十萬軍士由他請纓，勞師糜餉進(jìn)剿掃蕩叛苗，偏生被幾千散兵游勇苗族土人打得焦頭爛額，人仰馬翻，誰好給他說項開罪？一介書生，儒學(xué)之士，誰叫你去請什么纓，還要立什么軍令狀？雍正臨死前聽到張照打了敗仗，咬牙切齒罵罵：

    “真……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六爺，傷感沒用。”劉統(tǒng)勛安慰傅恒說，“咱們也只能盡力而為，叫張老夫子少吃點皮肉之苦。往后的事……這事我不叫六爺為難就是。我與張照沒有師生之誼，這個黑臉由我唱，您只坐著聽就是?！?br/>
    “據(jù)你看，”傅恒唏噓一聲道，“他這個罪該定個什么刑罰呢？”

    “凌遲是……”

    “凌遲？”傅恒嚇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凌遲還夠不上，”劉統(tǒng)勛道，“與其說他犯國法，不如說犯的軍法。遺誤軍機(jī)，坐斬難免！”

    “就救不了一命？”

    “至于法外施恩，”劉統(tǒng)勛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做臣子的不敢妄議?！?br/>
    “真是自討苦吃……”傅恒也不知是說自己還是說張照，再嘆一聲，“請他過來說話吧！”

    提獄吏傳過話去，一陣鐵門丁當(dāng)作響，鐵索鋃鐺響了過來，項帶黃綾包著的木枷的張照，步履紋絲不亂登登地走上了獄神廟大殿。

    還是個才四十出頭的漢子，張照卻已是張廷玉那樣的三朝舊臣?？滴跛氖四曛幸患走M(jìn)士時，他剛做過十四歲生日，名符其實的少年才子。臚傳過后即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為康熙編輯《圣訓(xùn)二十四條》。雍正年間，又奉旨加注，改名《圣諭廣訓(xùn)》，頒發(fā)天下學(xué)宮，至今仍是天下學(xué)子必讀的功課。

    四年前，他是刑部尚書，管著獄神廟，現(xiàn)在卻成了這里的階下囚。他十分講究儀容，雖然戴著刑具，可一身袍服仍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白凈臉上神態(tài)安詳，完全沒有一般欽犯落魄之相。

    張照走上大殿，怔怔望著迎出臺階的傅恒、劉統(tǒng)勛兩位欽差。

    “給張大人去刑?！眲⒔y(tǒng)勛見傅恒一臉不允之色，只是站在那兒發(fā)怔，舞動胳膊吩咐道，“得天兄，上來坐，咱們先談?wù)劇！?br/>
    張照被取下木枷，似乎恍然醒悟，走上一步。傅恒將手讓了讓，自己先坐了主位，讓張照坐客位，劉統(tǒng)勛在下首入了陪座。一時間三人相對無語。沉默了好一陣，傅恒咳咳嗓子，說道：

    “老師氣色還好，在這里沒受委屈吧?！?br/>
    “承六爺關(guān)照，這里的人待我很好。”張照說，“他們過去是我的堂屬，現(xiàn)在誰肯難為我呢？”

    “前兒我過府去，還見過嫂夫人?！眲⒔y(tǒng)勛與張照同時為官，其實關(guān)系也不錯，“家里人都好，您不要掛念。夫人惦記著你衣食起居，還要送東西過來。我說不必，這些個事我都還關(guān)照得了。”

    “還是延清大人的情分，”張照內(nèi)心突然一陣酸楚，“我自己作的孽心中有數(shù)。待結(jié)案時，如果二位還能給個方便，讓其見兒女妻室一面，于愿足矣?！?br/>
    說著眼圈已是紅紅的。劉統(tǒng)勛點點頭，看看傅恒，立身起來，正色地道：

    “統(tǒng)勛奉旨有話問張照！”

    神不守舍的傅恒，聽見這事先商定的話，還是身子一顫，忙也立起身來，站在劉統(tǒng)勛身后。張照急忙離座，伏身跪在那兒眨巴著眼睛叩頭道：

    “罪臣張熙聽問……”

    “爾是文學(xué)之士，”劉統(tǒng)勛臉上木然無情，冷冰冰說道，“第一次苗疆事起，一撫平息，第二次再起，當(dāng)時先帝并無派欽差大臣督軍之意。據(jù)爾前奏，爾既不懂軍事，為何再三請纓臨敵，據(jù)實奏來！”

    “平定苗疆，改土歸流的事，先帝決策并無差謬。”張照早知必有此問，已胸有成竹，“始作甬者鄂爾泰，力主改流，軍事稍有失利，又驚惶失措于后，遂請旨停改。罪臣當(dāng)時以為這是相互推諉，軍令不一之故。自以為以一介書生主持軍事必操勝券，正可為國立功，故冒昧請纓。如今既辦砸了差使，罪臣自當(dāng)受國法軍令嚴(yán)懲，并不敢文過飾非諱過狡辯?！?br/>
    劉統(tǒng)勛和傅恒知道，事情的過程張照沒說假話，但其實幕后文章是他的老師張廷玉，為了不使鄂爾泰的門生張廣泗獨占居功，張廷玉幾次暗示，各省兵力沒有個欽差大臣督軍，難以經(jīng)略。張照自己也想當(dāng)一個風(fēng)流儒將，這才招致慘敗。

    “為將秉公持正，不懷偏私，上下一心才能同仇敵愾?！眲⒔y(tǒng)勛復(fù)述著乾隆的話，“你能自動請纓，為何到任一月就密奏‘改流非上乘之策’·哈元生與爾有何仇隙？爾為何一味重用副將董芳，致使主副二將磨擦齟齬。爾是去征苗歸流，還是去為哈、董劃地分轄？”

    這是更要命的一問，挖到張廷玉與鄂爾泰分庭抗禮的根兒上去了。張照明知自己是將死之人，他當(dāng)然不能扯到恩師張廷玉身上去。如今鄂爾泰病休，張衡臣主政，這是惟一今后能保全他家眷的一棵大樹。這棵大樹不能倒。他思量著說道：

    “這是罪臣調(diào)度失策，也屬不諳軍事之為。”又一想，不擔(dān)責(zé)任也不行，“此時反躬自省，罪確也秉心不公。董芳文學(xué)較好，與臣私下里合得來，更愿他立功。此一私心，難逃圣鑒?！?br/>
    “你到底是去打仗，還是去吟風(fēng)弄月？”

    “罪臣知罪，知罪！”

    到此問話已畢。傅恒聽張照答話尚無大錯，心里略略放心。劉統(tǒng)勛見傅恒無話，便大聲叫道：

    “來人！”

    “扎！”

    幾個戈什哈應(yīng)聲而出，劉統(tǒng)厲聲喝道：

    “革去張照頂戴花翎！”

    “扎！”

    張照臉色蒼白，踉踉蹌蹌擺了擺手，止住了撲上來的戈什哈，自己摘下了那枝孔雀翎子，雙手捧上，又伏下去深深一拜道：

    “罪臣謝恩！”

    說著，在戈什哈押送下凄然走出大殿，去他應(yīng)去的地方。傅恒追上兩步，在后面大聲說道：

    “老師保重……”

    劉統(tǒng)勛愣在那兒，仿佛受懲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