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瀾坐在車廂里，搖搖晃晃間只覺近日神思疲倦，不由倚著車廂打起瞌睡來。

    突然聽聞車夫一聲大喝，馬車驟然停下，清瀾不防整個人一起滾了出去。幸好坐在車門口的水蘭擋住了她，卻一下撞在車廂上，額頭一片紅腫。

    “小姐！你額頭腫起來了?！彼m也是全身劇痛，卻不忘看顧著自家小姐。

    “我沒事?！鼻鍨懭套√郏糁熥榆嚪虺隽耸裁词?。

    車夫也是驚魂未定，定了定神方道：“大小姐，是剛才過小巷時，一個過路老頭突然從里面沖了出來，收勢不及差點(diǎn)撞上，驚到了小姐。”方才記得問自己小姐有沒有撞傷。

    清瀾卻急道：“快去看看那老丈傷到了沒有，這里離醫(yī)館可近？”

    “小姐，連邊角都沒碰上。只是自己嚇倒在了地上?！瘪R車夫不以為意。

    清瀾正色嚴(yán)斥：“怎可如此說話？老丈年紀(jì)大了，摔在地上怎會絲毫沒有損傷？你且去問問他可需要去醫(yī)館，若有什么急事，我們?nèi)チ酸t(yī)館后尚可送上一程?！?br/>
    “大小姐……”車夫苦笑。

    “哈哈，女娃娃倒是心善。老夫自己便是郎中，哪里還要去什么醫(yī)館?！眳s聽外面一陣爽朗大笑。清瀾輕輕掀起簾子一角，只見一位白須老者自己拍了拍塵土，從地上站起來，倒真像無礙的樣子。

    “老丈不可大意，尚需仔細(xì)檢查一番方好?！鼻鍨懭崧暤馈?br/>
    “你倒是不怕我訛了你？”老者紅光滿面，聲音洪亮，白須飄飄，倒像活神仙一般，只是眼神狡獪靈活得很。

    “小女子但求心安。再說，老丈若要訛人，早該大聲呼痛，引來眾多路人才是。”

    “哈哈哈！女娃娃倒是有趣。可惜老夫卻有急事，不然陪你玩玩才好?！崩险呔谷灰荒樳z憾的樣子。

    清瀾驚愕，怎么像是碰上個老頑童了？

    仍道：“老丈既然無事，恕小女子告辭了。此處路口很多，老丈走路還是慢些才好?！彼烀嚪蚶^續(xù)往趙府去了。

    老者望著那車遠(yuǎn)去，撫須搖頭：“女娃娃不錯，與那冷小子倒是般配得很。唉，可惜可惜！”

    往四處一打量，轉(zhuǎn)眼便消失在街角。

    這幾日來，清瀾定下心好好的把記憶中的一些名句名言記錄了下來，裝訂成小冊子，以便日后翻看。

    但覺每日翻看，必有所悟。前生資訊太多太雜，反而不知自己需要什么。待到了這里，方覺記憶沉淀之下竟只剩這些佳詞妙句。

    大浪淘沙，珠海拾貝。

    清瀾另行抄錄了一冊，讓沁雪送去翠竹苑交與大哥。

    大哥欣喜萬分，如獲至寶，竟特意跑來追問來歷。

    清瀾無奈推說不知，只道在王府偶然所得不知出處，造冊者不愿四處傳閱，只可自行翻看。大哥自然愿意遵守君子承諾。

    過了初八，便是開館之日。

    清瀾與大哥互道珍重。僅僅半年，兩人都經(jīng)歷良多，各自有所領(lǐng)悟成長。

    待進(jìn)了信王府，卻見婧怡郡主早早等在學(xué)館門口，讓人搬了個火盆子在腳邊取暖，自己坐在凳子上托著腮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時還搖頭晃腦喃喃自語。瞧得清瀾不由好笑。

    清妍看著，哼了一聲徑自入里邊去了。

    清瀾搖了搖婧怡的肩：“回神啦，陳嬤嬤來了！”

    婧怡立時端正坐好，方才想起自己坐在門口等清瀾來著。

    “好??！我好心在外吹冷風(fēng)等你，你還糊弄我。哼！”婧怡嗔道，眉眼卻帶著笑。

    “快進(jìn)去，外頭冷呢。怎么在這里等我？”清瀾倒是好奇。

    “自然是惦記著你，有好一段日子沒見你了，哪像你進(jìn)了王府都不來望我。”語氣埋怨得很。

    清瀾倒是有愧，前幾日滿腹焦急，走時哪里還記著去看望婧怡。

    將婧怡從小凳上拉起來，邊走邊道歉：“郡主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女子可好？”見婧怡不理她，又可憐兮兮的說：“小女子給您磕頭了。”

    “哎呀！”婧怡一把將作勢要跪的清瀾拉起來，“沒看出來，你倒是嘴貧的很。算了，以后有事一定要來找我，我可不能連自己的好姐妹有難處都不知曉?！?br/>
    想著卻又不解氣的輕輕打了下清瀾肩頭：“我就這么靠不住嗎？要不是我身邊丫鬟看到青楚姐姐送你出門，我都被瞞在鼓里了?！?br/>
    一陣陣暖流涌入心頭，心里頓時柔軟起來。清瀾笑著握住婧怡的手：“我當(dāng)是什么事呢，一大早便甩臉色給我看。這還不是我家里那些破事鬧的，以后自會告訴你。”

    想了想又正色道：“婧怡，我知道你對我極好。我也不會在你面前做虛禮，除非不得已，有難處我第一個便會想到你，到時候你想逃都逃不掉?！闭f著自己也笑起來。

    婧怡也笑了起來。她并非不知世事的深閨女子，只是想幫著好姐妹罷了。

    “前日母妃說起你來語氣頗為贊賞，說你讓她不由想起了年輕時的好姊妹，如今嫁去遠(yuǎn)方多年不見音訊，甚是想念，一時唏噓不已?！?br/>
    婧怡正色道：“清瀾，母妃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fā)。想了整整兩日，我決定和你義結(jié)金蘭，無論以后如何，至少我們都發(fā)過誓言便一生都會連結(jié)在一起。你愿意嗎？”

    清瀾難掩吃驚，信王妃是什么意思，如此引導(dǎo)自己女兒。但與婧怡義結(jié)金蘭自己卻是萬分愿意，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婧怡一陣歡呼：“早知曉你會答應(yīng)?？熳撸惆敢呀?jīng)備好了，趁著陳嬤嬤還沒來，我們先去結(jié)拜。”不由分說拉著清瀾便往前院跑去。

    清瀾一邊被拖著跑一邊苦笑，不是說這里的人對誓言很重視嗎，怎么急匆匆的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全然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個小女孩罷了。

    拜了天地結(jié)了金蘭，匆匆回到學(xué)館，陳嬤嬤果然還未到。兩人不禁同時松了一口氣。

    從今日起，陳嬤嬤開始講授各國宮廷禮儀和一些民間風(fēng)俗，并不要求全部強(qiáng)行記憶下來，所以大家都顯得神態(tài)輕松了不少。

    畢竟這些人中將來能有幾個會遠(yuǎn)嫁異國他鄉(xiāng)。即便要去，臨行時還會有宮中嬤嬤再行授課教導(dǎo)一番。

    清瀾卻學(xué)得極為認(rèn)真，她天性對萬事萬物好奇，頗有求知欲望。當(dāng)時若不是在去婚宴路上看到橋下暗影很是奇怪，興起探索一番的念頭，也不會被卷入這里了。

    所謂成也是它敗也是它，萬般皆有命，半點(diǎn)不由人，便是如此了。

    清瀾邊聽邊記憶，腦中自然形成了記憶樹，只待回府便將之記錄下來，整理成冊，再行復(fù)習(xí)一遍。他人之所謂過目不忘，也不過便是如此了。

    因此待一月下來，陳嬤嬤考查眾人時，自是對清瀾的侃侃言談贊賞有加，直嘆未曾見過這般好記憶聰慧的女子。清瀾的才女之名也不脛而走。

    祖母很是欣喜，卻猶自暗地里可惜清瀾不是男兒身。

    而這幾日趙言琦隨著厲先生學(xué)習(xí)，作詞作文時中也不時出現(xiàn)佳詞妙句，常令厲先生拍案叫絕，對這個弟子贊不絕口。

    趙言琦倒是老實(shí)的很，只道這些奇思妙想都是他人言論云云。厲先生卻說好句也要活學(xué)活用才行，又是一番鼓勵。卻把個少年激動地連夜苦讀。

    兩兄妹各自努力，皆有成績。

    趙府上下最近卻有些不寧靜。

    劉姨娘只覺萬分委屈。前路早已鋪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可這東風(fēng)卻怎么也借不來。老爺不松口，又怎能扶正？

    總不能再請?zhí)笙萝仓及桑刻鬄樽约鹤龅竭@個地步已經(jīng)是勉為其難，本來就哪有懿旨專門褒獎一個妾室的。若不是這些年對太后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又怎能求得太后幫忙？

    心中再怨也只能忍著，倚柳居上下便成了她出氣的地方。

    這幾日已經(jīng)有好幾個丫鬟做錯事被狠狠責(zé)打了，連帶著趙府幾個管事也噤若寒蟬，走過跟前呼吸喘氣都不敢?guī)晝骸?br/>
    清妍見狀已勸過幾次，也被罵了幾句。碰了釘子后索性也不管自己娘親了。

    劉氏只覺憋不住火氣直往外冒，以前刻意壓制住的脾性漸漸露出頭來。

    女人委屈求全刻意溫柔，癡心以待，那是覺得男人心里尚有幾分情意。若是希望全無，冷了心，那可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來的。

    劉姨娘現(xiàn)在就處在這個即將崩潰的邊緣。

    恰好自己的寶貝兒子趙言揚(yáng)又撞在了槍口上。

    這日厲先生沐休，言揚(yáng)自然又出去跟那幫酒肉朋友廝混在一起。難得盡興，便喝了個爛醉，直至凌晨時分才由人帶了回來。

    正逢劉姨娘最近晚上睡不好，便起得早了些，抓了個正著。

    若是以前也就罷了。如今看著自己將來的依靠，想著自己的委屈，又想到那兩兄妹最近頗得人心，便噌得火起，一邊打罵那人事不省的醉鬼兒子，一邊指桑罵槐恨天怨地。

    周圍仆役哪見過這等陣仗。劉姨娘平時雖嚴(yán)苛了些，但一直也是柔聲細(xì)語，雍容大方，何曾有過這般瘋狂？

    便有人大嚷著，姨娘失心瘋了快請道士來云云。

    清晨一陣喧鬧，把個趙容誠從書房中吵了出來：“何事喧嘩？”

    有人便說劉姨娘失心瘋了，正打罵二少爺。

    趙容誠心中一驚，疾步趕去前院喝止眾人。

    待幾個老婆子將二人扯將開來，言揚(yáng)已是鼻青臉腫，卻猶自未醒。劉姨娘披頭散發(fā)，行若瘋狀，見到老爺，卻撲簌簌掉下淚來。

    趙容誠心中一軟，嘆了口氣，命人將二少爺帶下請個郎中。

    待喝退一干下人后，自己去牽了劉姨娘的手，皺眉道：“堂堂誥命夫人，怎可如潑婦一般？”

    聽著呵斥，劉姨娘理了理鬢發(fā)，猶自委屈垂淚：“妾身就只有揚(yáng)兒了，他又如此不爭氣，妾身如今心中只想死了便能一了百了?！?br/>
    趙容誠嘆了一口氣，帶著劉氏回到倚柳居，命丫鬟給她重新梳妝。

    待屏退眾人，方道：“你的心事我也知曉。只是如今朝綱紛亂，母親身體又時時惡化，心中焦慮，實(shí)在沒有這辦喜事的心思。望芹娘體諒則個?！?br/>
    見趙容誠如此懇切，劉姨娘心中一轉(zhuǎn)，抹淚道：“妾身自能體諒老爺難處，只是想著辦場喜事，或許能讓老爺心情好些，老夫人的身體或許也能有所好轉(zhuǎn)。”

    趙容誠抱住劉姨娘，輕撫著柔背：“芹娘所言也有幾分道理。我自會考慮。你跟我這么多年了，我自不會虧待于你?！?br/>
    “多謝老爺。妾身只盼您心中有我就心滿意足了。”似乎意有所指。

    婉轉(zhuǎn)鶯啼，劉氏又恢復(fù)了往日可人愛憐的模樣。

    心中卻暗恨：哼，總有一日，我要你徹徹底底忘了那賤人的模樣。那留下的兩個賤種，也決不會有什么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