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瑾就被周向武支去守電臺了,難得陰雨了近半個月的廣西放了晴,邢空吊著受傷的手臂,披著軍大衣,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曬太陽。
嘴里叼著煙卷,耳朵上還夾了半截鉛筆,手里捏著地圖,瞇著眼看的很是出神。
“邢參謀長啊?!闭宋吹铰曄戎痢翱炜纯次野颜l給你接來了?!本鸵娬χM了院子,身后還領了位女同志。
邢空疊了疊手里的地圖,扔掉煙卷,拉了兩下大衣緩緩起身,抬頭細看,熱情的驚呼著“呦,簟秋!”晃了兩下不能活動的左手,右手一股腦的把地圖塞進大衣口袋,拉過簟秋的手上下打量著。
“我去軍里拿材料,咱們旅一直都缺一個業(yè)務強的宣傳干事,首長聽說了,就把小余同志分配過來給咱們做宣傳組長?!闭c著煙“小余同志聽說你負傷了,很是心急啊,坐了這么久的車,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直接就來看你。”
“那可不,這是我妹子!”邢空生怕同志們誤會了,見簟秋也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撒開握著的手,解釋著“跟我親妹子一樣。她到咱們旅初來咋到的開展工作,你可得多幫助教育她。”
政委理解的點點頭對邢空說:“我也算是小余的老大哥了吧,她入黨可都是我介紹的?!迸牧伺男峡铡斑@你就放心吧?!庇珠e聊了幾句后,政委就告辭了。
“哥,你傷的嚴重吧?”簟秋看著邢空吊著的手臂,紅腫的臉色還帶著昨天留下的擦傷,滿眼的心疼和擔心。
“沒事兒?!毙峡绽^藤椅讓簟秋坐下“怎么樣,最近挺好的?老也碰不著你,這下可好了,到我們旅來,就天天能見著了?!?br/>
“嗯?!濒∏锷钌畹耐搜坌峡?,柔聲說:“我也可以照顧照顧你,瞧你這衣服臟的,都破成這樣了,脫下來我給你補補?!敝噶酥感峡哲娧b已經(jīng)掉了半邊的領子,心里有些酸楚。
簟秋還是了解邢空的,覺得他內(nèi)地里的生活習慣其實并不像其他當兵的那么糙,可現(xiàn)在弄的蓬頭垢面的,應該有個恰當?shù)娜藖碚疹櫵?br/>
于是,簟秋才來,就挽起衣袖,把邢空連虎子的臟衣服床單被罩通通洗了個遍,晾了一院子。
“這這,這怎么好意思,你看——”邢空跟在操勞了大半天的簟秋后面,攔也攔不住,就這樣的看著又覺得十分的不好意思,只有虎子幫著打水倒水的干勁十足,還動不動的朝邢空傻樂。
“這些個洗洗刷刷的活計,你們男人就是再干凈,也比不過我們女人?!濒∏锸掷锒吨峡盏囊r衫,抹了抹濺在臉上的水,瞧了瞧一邊傻樂的虎子“難不成,我還沒你的警衛(wèi)員洗的干凈么?”
見邢空還是一臉的過意不去,簟秋索性把臉一繃“你剛才還跟王政委說我是你妹子,怎么?妹子給哥哥洗洗衣服還得要工錢啊。看你這樣也是口是心非,就沒拿我當自家人。”
“哪能呢!”邢空連連擺手“沒有的事兒,那你洗吧洗吧。”說著拽過拎桶就要出去的虎子“去街上弄只雞,再整兩根甘蔗回來。簟秋來,一下幫咱干了這么多活,不得好好犒勞犒勞?”
“哎,好咧!”簟秋才來就幫著干這干那的,雖然人也有點兒冷冷淡淡的,但最起碼對邢空特別好,虎子見了也打心底的歡迎她來,最起碼不像蘇瑾在時,邢空不是唉聲嘆氣,就是尋死覓活,自己也跟著提心吊膽。
洗好臟衣服,簟秋就拉了個馬扎,坐到邢空的對面,把她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每件都仔細的找著破損的地方,縫補著。
邢空靠在藤椅上,手里還是拿著那張地圖,可人卻一直失著神。
她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的簟秋,很讓人心動。簟秋的美跟蘇瑾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zhì),如果說蘇瑾是那種江南女子的溫婉知性,那簟秋就是典型北方女子的端莊典雅,落落大方。
想到蘇瑾,心底就不禁的黯然神傷起來,她多么希望此時此刻,肯為她做這些事情的人會是蘇瑾。
“嘶——。”聽到她嘆氣,簟秋一分心,扎了下手指,抬頭看了看邢空,剛巧邢空也正探尋的望著她。
二人眼神交錯時,簟秋紅了耳朵,埋頭輕輕疊起邢空的襯衫,嘴上有意無意的淡淡說了句“嫂子過世這么久了,往后,你也該有個人照顧照顧,幫你拉扯純純。”
提到孔婕,邢空在口袋里摸索出根煙卷,簟秋看她手也不方便劃火柴,給她點了上,深深的望著她說:“我肯定會對純純好?!?br/>
人家一個姑娘家,已經(jīng)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邢空再不表態(tài)也實在過不去了,于是吐了口煙,語重心長的說:“簟秋啊,我就是個扛槍的粗人,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啥時候,純純她媽你也知道了——?!?br/>
頓了下后彈了彈煙灰“跟著我,東北西跑的,沒好日子過。你看你,堂堂的余老板,漂亮又有文化,我還帶著個孩子,不能拖累你?!?br/>
“頭來我就聽王政委講了,說你跟一個女軍醫(yī)最近走的很近,她沒了丈夫,條件跟你挺般配的。”雖然聽到邢空婉言的拒絕,但簟秋還是有些不死心“我雖然比你小,但也是苦出身,不是什么千金的小姐,縫縫補補的都能干?!?br/>
“妹子——。”邢空不想看到那個臺上高傲矜貴的余老板,那個紅遍北京城的名角兒這樣低聲下氣的央求自己,自己何德何能?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邢空也不知道怎么解釋自己的難處“不是你不好,你很進步很優(yōu)秀,只是我不想再找了。你別聽那些人瞎說,我跟那位蘇同志,完全是革命同志,認識多少年了,沒別的?!?br/>
簟秋見邢空一臉的為難和赤誠,她相信邢空此時的拒絕跟什么軍醫(yī)完全沒關系,只是因為孔婕的事兒在他心里結(jié)了個疙瘩。
只要自己一直這么陪著他對他好,早晚有一天他會接受自己的,他還這么年輕,又帶著個女兒,怎么可能不結(jié)婚不成家?
想到這些心里也就豁然開朗了,不禁會心一笑,端起疊好的一摞衣服起身說:“快晌午了,我給你下碗面條兒,李首長特地捎了十幾個雞蛋給你,說要打仗了,讓你把身體養(yǎng)好?!?br/>
“要打仗了?”邢空吸了口涼氣,拽出皺皺巴巴的地圖,自言自語的念叨著“真要打到海南去?”
端著面盆打算和面的簟秋從屋子里出來說:“對對,就是海南,我聽前委的首長們說,之前一直在研究和請示,主席去了蘇聯(lián)沒在北京,大的戰(zhàn)略也是這幾天才批準的,具體命令估計很快就下來了?!?br/>
吃過晌午飯后,簟秋去小憩一會兒,邢空繞到廚房,抓了兩個熟雞蛋晃晃的出了門,向前邊旅部辦公的院子走去。
走到窗外,隱約的聽到室內(nèi)傳來的滴滴答答的電臺聲,摸了摸口袋里還尚有余溫的雞蛋,輕輕推門而入,只見蘇瑾一手扶著耳機側(cè)頭凝眉傾聽著,另一只手時而飛快的在本子上記著什么,神情十分專注。
這就是她以前從事地下工作時的狀態(tài)?一股敬畏之情從邢空的心底涌了上來,她覺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女人,于是就愣愣的杵在那兒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電話響,打斷了蘇瑾,摘下頭上的耳機,才要起身,卻見邢空已經(jīng)拿起了桌上電話的話筒。
“喂,我是參謀長邢空?!毙峡针S意的說著,隨即馬上神情肅然的打了個立正,喊了聲“首長好!”之后又是接二連三的“是,清楚,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待她掛了電話,蘇瑾已經(jīng)洗了手,拿了醫(yī)藥箱過來,有些歉意的說:“中午有些忙,就沒去給你換藥?!?br/>
“哦?!毙峡拯c點頭,表示不在意,轉(zhuǎn)身對院內(nèi)的衛(wèi)兵說:“去叫周旅長和王政委來,通知團以上干部過來開會?!?br/>
趁著大家還沒來,邢空抓出兩個雞蛋塞給蘇瑾,拎了拎肩頭的軍大衣,干干的說了句“咳嗽,好點兒了么?”
“我不要,你快留著自己吃吧?!碧K瑾攤開手看見是兩個雞蛋“部隊馬上要轉(zhuǎn)移了,你比我更需要營養(yǎng)?!?br/>
“咳咳——?!眱扇说南嗷ネ妻?,被才進門的周向武的咳嗽聲打斷,周向武背著手走了過來,斜眼瞧了瞧邢空裹的跟粽子一樣的左手,又看了看蘇瑾。
把手中的筆記本往桌上一摜,正襟危坐在桌前,說了句“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