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羅門-古根海姆博物館,阿列克夏在臨去時,向茜莎保證,傍晚會接茜莎一起,去最近最火爆的印度餐廳卡瑪卡爾吃飯,而他已經(jīng)老早托關系訂了位置。
而到了入夜時分,阿列克夏卻因為工作原因,放了茜莎鴿子——于是,秦豫頂替了阿列克夏的位置,兩室友去餐廳大吃了一頓,還打包了一大堆各色咸點心帶回來。
這一夜,兩人撐得輾轉反側,于是爬起來坐在客廳,一邊看老電影,一邊喝大麥茶消食,直到后半夜,才各自爬回臥室睡覺。
而就在這同一夜里,曼哈頓發(fā)生了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警察局長喬納森·麥克拉蘭率領突擊隊,一夜之間查抄了位于上西區(qū)高級公寓樓里的好幾個奢華色-情服務窩點,抓獲的艷麗女郎們,幾乎把整個上西區(qū)所有警局的臨時看守所擠爆;而與此同時,地區(qū)檢查廳的助理檢察官安德烈-阿列克夏,則另帶一批人馬,深夜闖入公園南大道的一所六星級酒店,將住在頂層總統(tǒng)套間的康斯泰洛家族族長雷科·康斯泰洛逮捕,罪名是人口販賣,教唆與強制賣-淫,還有謀殺。
被押進警車時,康斯泰諾還穿著他的絲綢睡衣。
紐約市民們早晨打開電視,鋪天蓋地的便是康斯泰洛被捕的新聞??蛇€不等大家消化這條消息,隨即從法院傳來訊息——康斯泰洛新近聘請的兩位哈佛畢業(yè)的新銳罪案律師,雖然向法官申請無罪釋放無效,但接下來卻動用如簧巧舌,令法官同意康斯泰洛的保釋申請。于是,在警察局滯留不過十二小時之后,康斯泰洛便身著嘍啰送來的簇新的定制西裝,在媒體環(huán)繞之下,大搖大擺地回到了他的酒店總統(tǒng)套間。
作為法外家族族長,被捕而被保釋,這是之前盧西耶諾都沒有過的待遇。驚駭之下,紐約媒體市民無不將矛頭直指警察局和檢查廳,嘲諷他們?nèi)晃”R西耶諾被洗白脫罪的教訓,此次貿(mào)然捉捕康斯泰洛,必定又會是個勞民傷財、無功而返的結局。
晚上下班回家,茜莎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新聞之后,悄悄跑到秦豫的房間。此時秦豫正對著化妝鏡卸臉上的油彩。茜莎湊過去,對著秦豫的耳朵,悄悄說,
“阿豫,你是不是要跑路啦?”
秦豫不知所謂地瞪著他。
茜莎也瞅著秦豫。瞅了一會兒,她恍然大悟地“哦”的一聲,
“你嫌我礙事是不是?不要緊,我看不見!”說著,她伸手,緊緊捂住自己眼睛。
秦豫哭笑不得,“我在紐約呆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跑路?”
茜莎從手指縫里看她,“可是新聞里說……你們黑手黨老大……”
“我不是黑……”秦豫拿面巾的手一抖。
“啊,難道你也覺得,安迪他們這次沒戲?釘不死你們黑手黨老大?”茜莎的一只手,不知不覺從臉上拿了下來。
“我不是黑手黨,康斯泰洛也不是我的‘老大’。”秦豫放下面巾,不顧半臉的油彩,轉過頭對茜莎說道,
“康斯泰洛家族,和我所在的盧西耶諾家族,在紐約是平起平坐的關系。我們互通有無,同時也是競爭對手。這次康斯泰洛被抓,我舅舅估計正在暗爽之中?!?br/>
“所以你不用跑路?”茜莎把另一只手,也從眼睛前頭拿下來。
“不用?!鼻卦ツ闷鹈娼?,接著卸妝。
“太好啦!”茜莎高興地拍拍胸口,“我去做奶酪烤通心面。你大難不死,我們慶祝一下?!?br/>
而茜莎和秦豫大嚼點綴著羅勒和干番茄的、奶香四溢的通心面的同時,警察局長麥克拉蘭和助理檢察官阿列克夏,卻一籌莫展。雖然看守所里塞滿了交際花和“媽咪”,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對警察們苦口婆心的勸誘,他們之中,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向執(zhí)法部門指認,說康斯泰洛就是他們生意的幕后老板。
正在他最繁忙焦慮的時候,尹若沐忽然好死不死地給他打了個電話,
“好久沒看見安珀,你可知道她最近怎樣?”
此時阿列克夏心情煩躁,甚至沒力氣打趣尹若沐幾句,直說自己也不知道,便匆匆掛了電話。
而掛了電話,看了一會檔案之后,阿列克夏忽然靈光一閃——為什么之前沒想到!安珀做公益律師六年,在女性權益方面很是打了幾場漂亮官司,為什么不能請她來,幫著他們探探底?
阿列克夏馬上給安珀掛了電話。電話里,安珀一口答應相助,也答應馬上前往檢查廳。可大概是因為越是焦急,時間過得越是緩慢。阿列克夏在檢查廳安檢口苦等了不知多久之后,沒等來安珀的福特車,卻看見一輛煙色的瑪莎拉蒂飛馳而來,停在了檢查廳正門口——停得倒是甚穩(wěn)。
右側車門如鳥翼般向上撩起,走出一個穿深色西裝、一字裙,夾著公文包的女人。她暗金色的頭發(fā)在腦后盤起,人自然是精神漂亮,可同那瑪莎拉蒂,和瑪莎拉蒂駕駛座上那個戴飛行員墨鏡的棕發(fā)年輕男人,卻那么的不般配。
從車上走下的女人正是安珀。阿列克夏頗為驚訝,想要再仔細看看那個略微有點眼熟的棕發(fā)男人,那男人卻已放下車門?,斏倨鸩綐O快,一瞬間便已在幾個街區(qū)之外,連記號牌的時間,都沒留給阿列克夏。
安珀向阿列克夏揮揮手,沿著臺階,向檢查廳正門走來。離得近了,阿列克夏發(fā)現(xiàn),安珀的臉色頗為不好,而她高跟鞋的兩側,也沾著不少泥水——全不是這位干練女律師平素的風格。
阿列克夏指指已遠去的瑪莎拉蒂,“那位是——”
安珀帶點煩躁地揮揮手,“路上遇到點狀況,被不相識的人捎了過來。”看表情,她路上經(jīng)歷的絕非這么簡單,那個開瑪莎拉蒂的年輕人,也不太像“不相識的人”,可她既不愿說,阿列克夏卻也不便問。
于是,兩人一邊走,阿列克夏一邊把情況細細告知安珀。而安珀,則在瀏覽過具體案卷之后,點選了好幾位在押的女郎和“媽咪”,并開始和她們一對一地交談。
被趕出審訊室的阿列克夏,隔著鏡面玻璃,靜靜監(jiān)聽著安珀和這些女人的長談。
穿著利落職業(yè)裝的安珀,比學生時代少了不少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多年歷練而成的理智與邏輯??伤钦信瓢愕臏厝岷蜕?,卻一點沒變——在她不著痕跡的各種努力試探之下,終于有些女人,開始遲遲疑疑地,向安珀敞開心扉。
安珀同幾個女人的談話,一直進行到晚飯之后。從審訊室出來,安珀幾乎虛脫,在整整吃了一大杯阿列克夏訂的泰國冬陰功湯面外賣后,方才略有些見好。吃過面,安珀拿起勺子,試圖從盛面的塑料杯里撈最后一點面條,卻意外地撈出了一只漏網(wǎng)的蝦子。安珀瞅著蝦子,忽然笑起來,
“安德烈,你記得我們當時,總想騙尹若沐吃些肉的事情嗎?”
阿列克夏也笑,“可不是,可惜他太猴兒精,試了那么多種方法,從來沒成功過?!?br/>
“他是鼻子太靈。哪怕一點點葷腥的味道,就算是夾雜在咖喱這種味重的東西里頭,也秒秒鐘就能聞出來?!卑茬険u頭。
“像狗一般,必定是生具異稟?!卑驳铝乙哺钩丁K麤]告訴安珀的是,他十五六年前第一次見尹若沐的時候,他雖然在飯桌上拘束得很,卻哪里有這許多的葷素講究。
阿列克夏看著安珀那帶著回憶的眼神——終究是沒有完全放下吧。從一開始,尹若沐瞞著安珀就的太多。這不公平。
但這世上,又有什么是公平的?正如安珀適才與之談心的這些女人們,明明是苦難受盡,可到頭來,就在自由近在咫尺的時候,卻因為家人朋友還處于康斯泰洛家族的威脅之中,而不敢說一句真話。
“安珀,這次真是多虧了你。不然的話,我和麥克拉蘭,到現(xiàn)在也還是無頭蒼蠅一般?!卑⒘锌讼南虬茬甑乐x。
安珀卻搖頭,“可這樣也沒能幫上什么忙??邓固┞寮易逡惶觳坏?,我們便無法從她們口中聽到真話。”
阿列克夏也皺眉點頭,“也是怪我,低估了康斯泰洛家族。如此看來,之前接觸過的盧西耶諾家族,簡直高貴如天使。”
安珀眼中有什么一閃而過。她冷哼一聲,“黑勢力都是一丘之貉,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阿列克夏雖覺得她反應有些過激,但知道她一直嫉惡如仇,卻也不以為意,
“如此看來,便只能從人口販賣與謀殺這一條線索突入了?!?br/>
“……那個死去的姑娘。”安珀黯然,低聲說。
“是。”阿列克夏點頭。
就在此刻,阿列克夏的辦公室座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警局的麥克拉蘭?!卑⒘锌讼某虺蛱柎a,向安珀解釋一句,接著拿起聽筒,
“局長先生,有什么可以效勞的?”
電話那邊的聲音低沉急切。安珀自然聽不到什么,可阿列克夏的眉頭,卻明顯地越皺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阿列克夏向著聽筒沉聲說,
“好的,謝謝您通報消息,我知道了。是,好,保持聯(lián)系,再見?!?br/>
說的是客氣的話,可安珀卻看出,阿列克夏的目中,有極強的怒火,在迅速積聚。她不由得站起身來,“安德烈……”
而阿列克夏,卻已一把抓起電話,狠狠向窗玻璃投去。嘭的一聲巨響之后,卻因為玻璃是防彈玻璃,電話是無比結實的老款西門子,兩下都沒砸壞。
阿列克夏不怒反笑。
而安珀則上前,將電話替他撿了回來,重新安置在桌上。
阿列克夏在辦公椅上坐倒,“麥克拉蘭說,警局的停尸間,剛剛進了竊賊。清點物品之后,卻發(fā)現(xiàn)……那個姑娘的頭顱,被人盜了去?!?br/>
安珀難以置信地看著阿列克夏。
阿列克夏嘆氣,“尸身不全,證據(jù)鏈硬傷,便難以用謀殺罪來起訴?!?br/>
“如此一來,豈不……”安珀也心中一驚。
“對于康斯泰洛,我們將無罪可訴。”阿列克夏沉重道。
而此時,阿列克夏手邊的座機,再一次鈴聲響起。
打電話的,是康斯泰洛的代理律師團隊。語聲咄咄逼人,他們向阿列克夏大加嘲諷,不但要求控方立即發(fā)表聲明,為康斯泰洛先生洗脫罪名,還威脅阿列克夏說,要反訴曼哈頓檢查廳誹謗罪和濫用職權罪。
阿列克夏這次倒是沒有摔電話。放下聽筒,他對安珀苦笑說,
“哈佛律師,仍然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啊?!?br/>
“你打算如何?”安珀問。
“還能如何?自然是用盡全力,和他們周旋到底!”那通電話,將阿列克夏的耶魯斗士本色,徹底激發(fā)。
安珀抬頭,望向他的雙目,“勇敢的騎士先生,敵眾我寡,莫要孤軍奮戰(zhàn)?!?br/>
阿列克夏也望向她,目光誠摯,“安珀,請你幫我?!?br/>
安珀點頭。可她心中,卻有一句話盤旋許久,而終沒說出口——在紐約法律界叱咤風云的耶魯榮譽畢業(yè)生,卻不只有安德烈·阿列克夏,和安珀·布朗兩人。